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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先来谈谈前面三条吧。
这三条分别是:哲学、艺术、宗教。叔本华说它们都能令我们克制生命意志。
第一条是哲学之道。中国有句俗话: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句话简明而深刻地揭示了无数人眼中的求福之道:尽可能地获得财富,以为这样人就可以幸福了。
叔本华说,这样的思想是可以理解的,因为财富当然可能带来某些乐趣,但这只是可能,而非必然。
我想这是容易了解的,因为如果财富等于快乐,那么世上的有钱人就都该是快乐的了,而比尔? 盖茨该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事实上当然不如此,甚至相反,有钱人的日子说不定比没钱人过得更不快乐呢。这是为什么呢?叔本华说,这是因为他们不懂得如何使用财富。他认为懂得使用财富,并使它给我们的生活带来幸福那简直是一门艺术哩!
如何懂得这门使用财富为我们带来幸福之艺术呢?叔本华说,这需要智慧、理性与知识。
大家听到这里也许一下子愣了,怎么?难道智慧与理性、知调文些东西能给我们带来快乐吗?叔本华回答说:这是可能的。因为人既是努力奋斗的意志,同时当他成为人之后,还是一个有知识、有智慧的主体。当他拥有理性、知识与智慧之后,就可望能用它们来控制意志。
这种对意志的控制我们可以从人们的许多行为中看到。最典型者如主动放弃生命。我们知道,人的最基本意志是生存意志,如果人完全按意志而生存的话,那就是说人无论如何都不会590
放弃自己的生命,会不惜一切地维护自己的生命。然而我们在生活中又可以看到大量与之相反的事例,在这些事例中,人们因为生命之外的原因而毫不犹豫地放弃了生命― 或者自杀,或者让别人取走自己的生命。
这样的例子太多了,最感人的莫过于谭嗣同之从容牺牲。“戊戌变法”失败后,谭嗣同本来完全有机会像康有为和梁启超一样逃走,别人也这么劝他,可他这样回答道:“外国变法未有不流血者,中国以变法流血者,请自嗣同始。”
请看,这是何等豪情,敢与日月争辉!
这些例子在哲学上又说明了什么呢?说明了在某些情况下理性完全可能驾驭意志。
我们又知道,意志是人生痛苦的总根子,理性既然能够驾驭意志,那么它就为什么不能消饵意志所引起的痛苦呢?当然能!理性能令我们用一种更加清醒的态度看待人生万事,那些表面看来足以引起我们痛苦的事,当理性温柔地一抚,我们痛苦的心胸就可能平复下来,而痛苦也就消失了。理性既然能驾驭意志,现在的间题是:我们如何才能获得这种理性呢?叔本华教给我们的方法是读书,读哲学书,并且读哲学大师的原著。他说,只有从哲学大师们的原作那里才能找到哲学与智慧,找到能驾驭意志的理性。
一旦我们通过哲学达到了这种理性之境,我们就能超脱意志强加给我们的种种欲望,从而也就超脱了痛苦。对此叔本华有一段动人的话语:
当外部因素或内在特性突然把我们从欲求的无尽之流中托出,并使认识摆脱意志的桓桔时,注意力就不再集中于591
欲求的动机,而是抛开事物与意志的关系去领悟事物,因而能从纯粹客观的角度观察事物,不带任何个人利益和主观性― 只就它们是表象而不是动机对其加以充分的专注。这样我们以前求而不得的安宁就会自动光临,与我们安然相处。这就是没有痛苦的心境,被伊壁鸿鲁誉为至善的仙境。因为我们在这一瞬间摆脱了痛苦的意志冲动,我们为制服欲求强加于我们的劳役而欢呼,伊克希翁的风火轮也停止了转动。
这就是第一条解脱痛苦之道― 哲学之道。
现在我们来讲第二条道:艺术之道。
叔本华认为,艺术的特征就是:艺术能将人类的认识从意志的奴役之下解放出来,使人忘却自己的欲望与私利,而让心灵达到一种对真理的非意志的领悟。
将这句话结合我们前面讲过的哲学的作用,不难看出,艺术的这种解放其实质与哲学是一样的,都是令我们能超脱意志的束缚,一旦做到这点,我们也就摆脱了痛苦之源,而痛苦自然也就消失了。
为什么说艺术有这种功用呢?叔本华说,这是因为艺术作品所揭示的并不是现实的事物,而是理想化的事物,这个理想化当然也意味着事物中包含着理念,它是事物一种理性的、普遍的美,其中不掺杂任何个人的意志。
也就是说,通过这种艺术的表现手法我们就能从艺术中得到某种超脱个人意志的东西― 美。这种超脱了个人意志的美无疑也超脱了痛苦,这样,无论是创造艺术还是欣赏艺术,都可以暂时超脱个人意志,在美的沐浴中涤除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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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本华的这番话不知大家是否同意?不过,我想他是有道理的。这可以从两方面来说。
一方面是大家翻开艺术大师们的作品,我们将会发现一个令人吃惊的现象,无论这幅作品的题材是什么,哪怕是异常痛苦的题材,例如像戈雅的《 法国士兵枪杀西班牙起义者》 、毕加索的《 格尔尼卡》 ,或者苏里科夫的《 近卫军临刑的早晨》 ,这些题材都是令人极其痛苦的,然而我们在欣赏它们时难道心中只有痛苦么?不,我们所得到的与其说是痛苦,不如说是美,当然是一种悲壮的美,但这种悲壮并没有令美减少,相反是一种更加动人的美。
这也就说明:艺术令痛苦变成美。而美,当然不是痛苦。另一方面的道理是,大家可以试试― 我相信大家都试过了,当你痛苦的时候,不妨打开音响,听听贝多芬的《 英雄》 、《 命运》 ,这时你会有什么感觉呢?是不是感觉痛苦随着激荡的音符渐渐减退,乃至于消失?
这就是艺术的魅力,它能令痛苦在艺术之美感中升华。这条路诚然可贵,不过叔本华说,却远不是我们人人能够走得通的。因为艺术需要天才,只有天才们才能创造艺术,并在艺术中超脱痛苦。
但幸运的是我们这些没有艺术天才的人还可以欣赏艺术,在对艺术之美的欣赏中超脱痛苦。
第三条超脱人生苦海之道是宗教。
为什么宗教是一条超脱苦海之道?我们不妨看一看基督教。我们知道基督教的基本特点之一就是认为人在这个世界上出生之时就带有了原罪,这是无论如何也避免不了的。这个原罪起源于上帝所造的人类之初祖亚当和夏娃偷吃了禁果。从这时593
候起人类就有了自己的意志了,从而也有了罪。因而这个原罪也可以说就是人对意志的肯定与强调。自从有了这意志之后,人类的一切欲望便蜂拥而来,从而导致了深重的痛苦。这些都是意志作用的后果。
如何求得解脱呢?我们可以看到,从很早起,基督教便宣扬一种对基督的献身精神。这种献身精神的特点就是克制人类那些平常的欲望,尤其是性欲,甚至将这种克制发挥到极端。典型者就是修士。大家至少从电视、电影或者小说中看到过,在西方有许多的修道院,那里的修士、修女们终日粗茶淡饭,惟以思索敬拜上帝为事。至于性爱与结婚,那更是决不允许的了,被认为是对神最大的裹滨。除了这些一般的修行外,甚至有所谓的苦修。这些苦修士们或者躺在碎玻璃上打滚,或者用鞭痛打自己,总之用尽各种使自己痛苦的法子来表达对上帝的虔诚。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呢?这是因为他们认为这样做就可以求得上帝的垂顾,获得救赎,上达天堂。
同样,在基督教理论里,人类是很难在人间获得幸福的,就像虔诚的葛朗台太太在临终前对女儿说的:“孩子,幸福只在天上,你将来会知道的。”人死亡之时也就是其可能获得幸福之日。以上种种基督教的解脱之法有一个共同特点:禁欲。它试图通过禁止人类各种自然的欲望,例如性欲与口腹之欲,来达到对尘世痛苦的解脱。
而这一切也就是对人类生命意志的直接否定。这与前面两条解救之道可说殊途而同归。
佛教还有一种特殊的境界,叫涅桨,它是佛家修行的最高目标。这种最高的目标实际上是什么呢?它是死亡。不过它同一般的死亡当然有大区分。它是指一个人的修行达到最高境界之594
后,就能超脱人的生死轮回,也就是超脱了一切的人生之烦恼、苦难而达到了一种’自我的“寂灭”。而这人生之一切烦恼苦难如上所言,都来自于人的种种“欲”,它不但使人生即苦,而且还使人堕入了无穷无尽的生死轮回,永远也摆脱不了这种生之苦。要摆脱之的惟一办法当然是通过修行达到这种无喜无忧、无生无灭的涅桨之境了。而达到这种境界就要通过不吃荤、不谈恋爱等等禁绝欲望― 生命意志― 的法子。
叔本华将这种涅架之境看得极为玄妙崇高,视之为最高的智慧,能使人如醒酬灌顶,大彻大悟,并实现彻底消灭生命意志,永远摆脱苦难之人生。
至此我们说完了叔本华的三条摆脱人生苦难之道。可以看到,叔本华这三条道路的确能令人克制生命意志,从而摆脱人生之痛苦。然而也正如我们一开始就指出的,这三种方法是只治标不治本的。
这是什么意思呢?
这意思是说;这三种方法有个缺点,是它们都只压制生命意志,而不是根除它。
那么治本的方法又是什么呢?就是下面要讲的后三种了。在我讲这三种方法之前,大家可要站稳点儿,免得听了后大惊失色,以至晕倒。
这三种方法就是:发疯、自杀、消灭全人类。
这自杀的意思不用多说,一看就明白得很。
如叔本华自己所言:
如果死亡终于来到而解散了意志这一现象,那么,死,作为渴求的解脱,就是极受欢迎而被欣然接受的了。在这595
里和别的人不同,随着死亡而告终的不仅只是现象,连那本质自身也消失了。
这里的“本质自身”当然指的就是死者的生命意志。至于发疯,它的作用也同自杀差不多。我们知道,一个人之所以发疯往往是因为发生了一些他所不能承受的事情,例如爱子如命的母亲眼看着自己的孩子死在车轮下,或者女孩子被爱得死去活来的男友抛弃了,等等。这些事情是如此之痛苦― 如果我们更深地研究一下,会发现这些例子实质上仍是某种欲望得不到满足― 那理性和意志都不愿意承受,于是人便采取了一种既可不让理比知觉,又可避开意志的办法― 发疯。因为在这疯狂里,一切过去的经历和它产生的痛苦都在人的脑海里消失了。这就是发疯的实质,也是发疯的意义。对此叔本华这样说过:
如果有这样一种痛苦的认识或回忆竟是如此折磨人,以至简直不能忍受而个体就要受不住了,这时被威胁到如此地步的自然(本能)就要求助于疯癫作为救命的最后手段了。痛苦如此之深的精神好像是扯断了记忆的线索似的,它拿幻想填充漏洞,这样它就从它自己力所不能胜的精神痛苦逃向疯癫了,― 好比人们把烧伤了的手脚锯掉而换上木制手足一样。
虽然在忘却里,人初看只是失去了理智,其一切的行为都受原始的意志-一本能― 制约,然而如果更深一步地看,这种所谓受意志制约只是一种假象,因为被忘却彻底淹没了的疯者已596
经忘却了一切― 包括生命意志,他已经成了一部没有生命意志的机器。
我们还可以从另一个角度进行推理。我们知道,一个疯者是不会有什么痛苦的,他发疯就是为了忘却痛苦,而痛苦的存在是生命意志的必要条件。现在没有了痛苦,当然也就没有生命意志了。这是一个简单的三段论的逆否命题。我们根据形式逻辑也知道,如果一个命题成立,它的逆否命题也必然成立。这就是说,发疯像自杀一样,在自杀里,生命意志随死亡而消失,在发疯里,生命意志随忘却而消失。
我们还可以看到,自杀和发疯这两种方式都是一种根本性的解除痛苦的方式,因为它们也是一种彻底解决生命意志的方式。通过它们,生命意志不是隐匿了,而是消失了。
然而是不是仅有这两种方法就能一劳永逸地解决人类的生之烦恼了呢?叔本华说,还不能,因为这两种方法只能救少数人于苦难,自杀只是杀自己,发疯只是自己发疯,这只是消失了个体自己的生命意志,对旁人的生命意志则没什么影响,旁人仍然有着生命意志,仍忍受着由之带来的生之痛苦。
那怎么办呢?作为将整个人类放在自己心里的叔本华,他决不会因此满足,他要找出能使全人类脱离生之苦海的无上妙法。这无上妙法是什么呢?大家想必可以猜到,就是消灭人类的生命之源泉― 生殖意志。
这生殖意志我们在前面已经讲过了,它与生存意志一起形成生命意志的两大表现形式。具体地说,它就是人类的性本能,通过它人类能够不但自己存在下去,还能造就自己的下一代,令人类种族绵延不绝。
叔本华对这种生殖意志可说是深恶痛绝,将之看做是人类597
不能全体一致、一劳永逸地解脱痛苦的根源,因为它的存在,使人类不但不能将生之痛苦消灭,而且还将这种痛苦一代一代传将下去,永无脱离苦海之日。
虽然生孩子是男女双方的事,二者缺一不可,但叔本华似乎将这罪过全加到了女子头上。是女子不知羞耻地勾引男子,才使他们同她们做出了生孩子这徉的蠢事。他又说,如果一个男子足够聪明的话,就不该上这样的当。他苦口婆心地劝男同胞们说:她们的美丽是短暂的,像昙花一现,过不了几年就会凋谢,到那时,他们会连看都不愿看她们一眼。即使不幸上了她们的当,同她们发生了关系,也千万不要就此答应同她们一辈子长相厮守,那才傻哩!
我相信女同胞们听到他说这话后会气得对他翻白眼。不过,这里既然在讲叔本华,还是跟着叔本华走吧。按着他的话,人类最好能消灭生殖意志,一旦能做到这点,那后果便是小葱拌豆腐― 一清二白:人类将再也没有爱,也没有性爱。而没有性爱的结果是什么呢?当然用不了几十年,当这批人死了后,由于没有性爱也就没有孩子生出来,整个人类便就此灭亡了。
叔本华说:这是好事,因为人― 不仅是某个人,而是人类的全体― 终于丢掉生之痛苦了。下面是他的原话:
无是悬在一切美德和神圣性后面的最后鹊的,我们不应该怕它如同孩子们怕黑暗一样,我们应该驱除我们对于无所有的那种阴森森的印象,而不是回避它,如印度人那样用神话和意义空洞的字句,例如归于梵天,或佛教徒那样以进入涅整来回避它。我们却是坦率地承认:在彻底消598
灭意志之后所剩下来的,对于那些通身还是意志的人们当然就是无。不过反过来看,对那些意志己倒戈而否定了它自己的人们,则我们这个如此非常真实的世界,包括所有的恒星和银河系在内,也就是― 无。
这里的“无”当然是“死”的哲学化言说。
这是《 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 的最后一段话,也是叔本华所认为的人类最后、最好的超脱苦海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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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
我本来准备以尼采作为这一卷的结尾,但
后来终于发现,倘若一本哲学史将结束了哲学黑格尔式旧时代的叔本华放在第一卷的结尾,而把继叔本华后将哲学推向崭新境域的另一个伟大的悲剧式哲学家且刚好处在新世纪转折点上的尼采放在第二卷之开首,那是极有意思的。
因此,我在这里避开了尼采。然而我要郑重建议大家继续阅读我的《 现代西方哲学的故事》 ,在那卷的开篇我便会叙说尼采令人扼腕叹息的一生、震撼人心的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