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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格局。清廷决定制订宪法,是出自一种心态,认为参与最终将导致增强官
府的特权。县议会的历史表明,起初是充满热情,地方名流广泛卷入,但却
以县知事操纵的参事会增选议会的领导人,从而极大地加强县知事的行政权
力而告终。
县以下区划的模式(翟城“模式”),起源于乡绅的积极精神和鼓吹社
区者的热忱,却促进了一种严厉的官僚政治的和极权主义的地方管理制度(阎
锡山的“村制”)。孙逸仙自底层向上的政治发展模式,不乏响亮的平民主
义的论调和“自治”的指示,确实产生过一些有创见的计划,本可以引导民
众更多地参与地方政治。然而,南京政权在30年代修改这些计划的做法,意
味着那些原应是“自治”载体的单位变成了使官僚政治更深地渗透进地方社
会的单位。
参与和官僚政治看上去已在密切的历史关系中相互联系起来。名流(和
一定程度上的更广大的公民)迫切要求参与政治,确实曾激起体制改革的汹
涌波涛。但是,浮在波峰浪尖的是官僚政治国家的机构。波涛退却以后,留
下来的是它们。
第8章 学术界的成长,1912—1949年
学术机构不仅教育后代,而且创造、引进和传播技术与文化。现代国家
的学校和学院、图书馆和实验室,通常通过履行这些重要的职能,对国家以
及一般对社会起着重要的中心作用。而在中国,从很早的年代起,教育就一
直是政府所关心的一个主要问题,所以它注定要成为1949年以后中国革命的
一个中心问题。同时,在20世纪上半叶,教育在多种国外的影响和参与下,
以各种形式在中国急剧发展起来。大量的资料散落在各处,人们刚刚开始进
行研究。①例如,新的研究表明普通人当中的职务性学识比过去设想的要普遍
得多。20世纪中国教育的许多重要方面需要注意——从在晚清发挥作用的成
千个书院那里继承下来的社会时尚和教育方法,现代学校制度和通过报刊的
城市公共教育的成长,妇女的正规教育,出版社的兴起(如商务印书馆,1896
年创立于上海,是一所很大的出版机构,出版刊物和教科书),以及建立教
育协会和作为改良与革命温床的新学校。①在如此广阔的领域中,本章的中心
限于高等教育。这一事实本身证明了民国时期对重要的初级和中级教育史在
学术上过于忽视。它也反映了中国的教育革新者对创立能造就新的上层领袖
的高等学术机构所做的努力更为引人注目。
1911年后,中国政府长期软弱无能,为中国的教育革新者提供了一个难
得的机会。他们是热情的爱国者,并且仍然是享有学者声誉的一个阶层,得
以率先创立了现代社会所需要的学术机构。他们的新作用既有知识方面的,
也有制度方面的。在知识方面,他们面临的是必需把中、西文化传统调和起
来——就其广度而言,大多数思想家从来没有面临过如此艰巨的任务。这一
知识问题的巨大规模以及它被如何对待曾经在本丛书的其他卷中加以评估。②
所以本章只集中讨论20世纪上半叶学术界及其机构所取得的成就。
我们在这里面临一个极为复杂而大半未探讨过的问题,包括三个主要方
面。首先,中国的思想史超越了其学术机构史,相比之下,我们对新儒家思
想的晚清学派——宋学和汉学,今文和古文,甚至桐城派——的了解超过对
学院、图书馆、印书馆网络以及孔学研究的赞助人的了解。第二,在中国对
日本的关系上,政治大大地掩盖了学术情况。几千名到东京去的中国留学生
大多数回国服务,他们并非都成了革命家,很多人无疑在晚清繁育起来的新
① 江勇振、柯文、默尔〓戈德曼、贾祖麟、威廉〓J。哈斯、约翰〓伊斯雷尔和苏珊〓佩珀等人对本章提出宝
贵的意见,我们深表谢意。教育这一课题的文献资料十分丰富。舒新城的早期主要文献汇编(《近代中国
教育史料》,4卷,1928年;《中国近代教育史资料》,3卷,1962年)以及多贺秋五郎编的最近文献汇
编(《近代中国教育史资料》,3卷,1976年),都将在下面参考书目中提到。
① 关于识字教育,见伊夫林〓S。罗斯基的《清代的教育和民众识字》。关于书院,见蒂尔曼〓格林:《广
东的书院与城市制度》,载史坚雅编:《中华帝国晚期的城市》,第475—498页。关于1911年前的新学
校制度,见萨利〓博恩威克:《中国的教育与社会变迁:现代时期的开端》。关于商务印书馆在教育方面
的业绩,见王云五的《商务印书馆与新教育年谱》,它包括了1897—1972年该馆的大事、出版物和报告书
等。关于一个省份(山东)的教育变迁,见戴维〓D·巴克:《济南教育的现代化,1899—1937年》,载伊
懋可和史坚雅编的《两种世界之间的中国城市》,第171—212页。现代中国教育的综合问题将由苏珊〓佩
珀在《剑桥中国史》第14卷第4章论述。
② 见《剑桥中国史》第11卷第5章和《剑桥中国史》第12卷第7章和第8章。关于更近的新成果,见贾
祖麟:《中国近代知识分子与国家:叙事史》。
式法政学堂任教,但教授的内容和范围,同日本对中华民国在其他方面的影
响一样,大量仍是未知的。第三,从欧洲和美国流入中国的教育影响构成了
种类繁多而且有些部分尚未探讨的广大领域。几乎所有国家和所有学科都被
卷入这场规模最大的文化移动之中。例如,各种各样的天主教和基督教传教
使团是中国教会学校的后台,但它们只是一方挂毡里的若干细线而已。现代
西方处于不断的变化中,而中国本身也开始了多方面的变革。来自日本、欧
洲和美国的教学方法、课程设置、教科书和教育制度都为教育的旋涡添加了
刺激因素,在这个旋涡里中国旧式文人学士根深蒂固的价值观念和社会功能
都经历了逐渐适应现代需要的过程。鉴于需要发现的领域超过了已知的领
域,本章仅试图对新领域的主要方面加以概述。
然而,有一个特点是清楚的——面对日本的扩张,包括治外法权在内的
不平等条约体系的体制结构保持下来了;尽管中国的民族主义迅速高涨,外
国尤其是美国,对中国高等教育的影响达到了很高的地步。20年代尤其是中
美两国在科学和高等教育方面的合作显得生气勃勃的时期。
现代教育机构的出现,1898—1928年
为了便于分析,我们将依次考察人员培训,某些主要教育机构的形成,
以及研究和财政资助。对每一情况,我们的探讨都试图从尚未充分考察的领
域把有代表性的例证提供出来。省办和市办的教育机构以及技术、职业教育
机构大都处于我们的视界之外①
人员:海外培训的精英
高等教育建设的领导者们是真正杰出的一群,他们对非常时代的需要作
出了反应。当中国的现代变革需要创立一个可以与出现在其他国家的新制度
相比的高等教育制度时,这意味着培养学贯中西的新的学者阶层——一种对
悠久传统的真正革命性的决裂。中国人能够而且确实必须向外国人学习,这
一观点极富革命性,但与日本和印度等国相比,1860年后中国在这一方面的
努力,却显得比较少而收效不大。清政府无法在国内提供现代学校,也无力
控制派往东京的中国留学生,事实上这成为清朝覆灭的一个主要原因。新的
教育精英从而在这个变革的时代里成熟起来。在建立新学校的过程中,他们
感到自己是新世界的创造者,决不是现有机构的维护者。当缠足作为保持妇
女顺从的一种古老方法,仍在中国广泛流行时,不难想象那些涉足高等教育
的中国妇女的冒险精神和决心。
多种因素塑造了这些教育家。首先,他们一般都是在外国受教育的男子
和妇女。以梁启超(1873—1929年)为代表的一代到日本寻求西学,以胡适
(1891—1962年)为代表的一代则到西欧和美国。这次留学的规模有多大还
不完全知道,因为,举例来说,在日本院校注册的中国学生大大超过毕业生。
据估计,1900—1937年的注册生为136000人,而1901—1939年从日本各类
学校毕业的中国学生的最适当数字是12000人。①留日学生所作的政治贡献在
1911年的革命史中极为突出;他们在学术上的贡献却普遍受到忽视。1915
年后日本的扩张政策导致反日运动日益高涨以及中国的民族主义日益上升,
都掩盖了中国在学术上受惠于日本;今后的研究无疑会发掘这一问题并予以
评价。①
中日对抗有助于共和中国的学者转向西欧和美国。中国学生长途跋涉来
到西方,需要更多的经费,因此选拔得更加仔细,具有更明确的义务,也更
有可能完成学业。有一个估计数字是1854—1953年一个世纪内中国留美学生
达21000人。②
然而,这些数字可能需要进一步推敲和分析,很明显,20世纪从西方回
国的两万左右中国留学生是一个人数甚少但颇有能量的群体。他们在大约四
① 见《剑桥中国史》第11卷M。詹森著第6章,引用实藤惠秀:《中国人留学日本史》,这是这位研究中
日教育关系的日本第一号专家的主要著作。
① 汪一驹著《中国知识分子和西方,1872—1949年》综述的主要内容,实际包括晚清努力向日本学习以及
关于这个题目的以后许多方面的大量资料。中日学术关系各个方面在入江昭编《中国人与日本人:关于政
治和文化相互影响的文集》中得到研究。
② 有多少人毕业不明。见汪一驹:《中国知识分子和西方,1872—1949年》,第119—120、167、185页
引用华美协进社的资料。
亿人口中所占的比例与旧政权的进士一样少。他们的前辈三年一次在北京考
试,习惯地接受对皇帝——他名义上主持殿试——效忠的人身约束,而这些
民国的学者们则觉得,他们的国外经验坚定了他们对中华民族的忠诚。这些
新的“留学生”精英更加铭记宋代改革家范仲淹的格言:“先天下之忧而忧,
后天下之乐而乐。”③留学生涉足政府、工业、自由职业、艺术和教育等领域
的比例尚不清楚,但显然他们都享有从旧习俗和现代革命得来的特殊地位。
他们在广泛的人际关系网中发挥作用。那些选择从事建立高等教育制度的人
坚持传统,认为学者并非仅仅是技术专家,他必须像政治家那样代表整个社
会——亦官亦民——去思考。这种社会责任感有助于从欧美回来的新的领导
者建立起来早期共和国的学术机构——一个20世纪的国家所需的学院、大
学、图书馆、实验室和研究所。
他们是遴选出来的(或自我选拔出来的)少数在学术上达到了最高水平
的人,然而他们的这种特殊地位并非完全是幸事。他们的国外经历——为了
获得博士学位,通常需要几年时间——导致了这些自由化的知识分子陷入世
界性不可避免的矛盾心理状态。①同所有在国外学习的人一样,他们在某种程
度上具有双重文化,既熟悉中国的精英文化,也熟悉外部世界的精英文化。
他们作为学者的精英地位,加上熟悉异国方式,使他们与乡村中国愈加格格
不入。他们建立了与西方人文学科传统的共同纽带,这一事实保证了新文化
运动在教育方面不仅促进传播技术,而且它尖锐地引出了一些问题,即在事
实上,也在(同等重要)中国的军政要人的眼中,如何使他们在外国受到的
训练发挥作用,并切合中国的实际。正是这些要人被要求给予教育家们以不
断的支持。②同时,有些学者感到他们的外国倾向有使他们脱离自己背景的危
险,即一种游离于祖国社会的失落感,简言之,即精神上的颓废和情感上的
疏远。双重文化的经历能搅乱一个人的个性。这一问题的程度有多深尚不清
楚。它对于许多“五四”运动的一代人可能更为突出,他们事实上具有三重
教育背景:中国的(传统的和早期现代的),日本的和欧美的。
因此,引进外国知识(技术方面的和价值观方面的)的任务无论在内还
是在外都很复杂。在内,他是受过外国训练的教育家,必须设计出如何作出
最大贡献的自我形象。同时,处于他的环境,他可能面对他应该如何作为的
十分不同的期望。①现代教育的一个新特点是行政负担。住宿学校和不久出现
的男女同校是一种新现象,有一种能诱发导致罢课和政治运动的学生舆论和
③ 刘子健:《宋初改革家:范仲淹》,载费正清编:《中国的思想和制度》,第111页。
① 这种矛盾心理已由李文森特别加以说明。他的最后一部著作是《革命与世界主义:西方阶段和中国阶段》。
② 为获得民国革命一代的教育家所受训练的形式的印象,我们考察了75人的经历如下:
上述资料根据包华德和理查德〓C。霍华德编《中华民国传记词典》和《辛亥革命回忆
录》(全8卷)中名人的代表性抽样。不可避免在分类时有重复。对《中华民国传记词典》中参加过各种
自由维新运动的全部名人的社会背景的进一步调查,表明1/3以上是学者官僚阶级出身,弗吉尼亚〓E。雷诺
兹:《社会运动:中国领导阶层分析,1895—1927年》(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博士学位论文,1983年,
部分VB:数量综合。
① 为获得1912—1949年学术界名人事业活动的印象,我们统计了173人所从事的工作的类型。大约1/3的
人从事一种以上的活动。此表根据《中华民国传记词典》中173人的传略,他们的专业活动范围从部分
从事(如仅短期从事高等院校教学)到毕生从事高等院校和研究机构的诸方面工作。人们公认这群人是有
选择的,但它包括那些最积极地影响近代教育界发展的人物。
组织的无限能量。共和国的新学生与教师一样关心民族命运并负有责任感。
他们时常要求采取政治行动。教育精英们从事的活动从注表可略见一斑。只
有极少数人能够潜心追求纯学术。维持学校运转始终是个问题。
教育家作为一个群体迟早也会面临他们与政府当局的关系问题。持续了
1200年的政府考试制度到1905年才被废除,受西方训练的教育家在它的阴
影下劳动,他们继承了多少代以来困扰着中国旧学者的价值观和问题,同时
他们又有在国外遇到的新的价值观和新模式。到30年代,他们成功地创造了
较为自主的和多样化的高等教育体系,较少直接受到政府和官方正统观念的
控制。然而这只是军阀混战年代既无中央政府也无正统观念的暂时情况。由
于学者…政府的传统,中国的教育一直与政治纠缠在一起。高等教育过去一直
是为统治阶层的,不是为平民百姓的。要使它从国家的正统观念解脱出来是
不容易的。这就不难理解脱离政治的较为独立的教育形式的成长为什么时断
时续,游移不定了。
此外,民国初年教育不仅得益于中央政权的软弱,也得益于帝国主义列
强的多元化影响。外国人在华利益包括通过基督教教会院校以及设立自主的
教育基金二者来扶植现代教育,二者都受治外法权保护。1912年至1949年
中国的学术发展可以被看作世界范围的现代知识兴起的一部分,南北美洲
人、俄国人、日本人和印度人或迟或早全转向西欧寻求启蒙。然而受过教育
的中国精英们涉足国际世界的一个副作用是他们易遭排外者的攻击,被指责
为受外国指挥。这些在外国受过教育的接受双重文化、能讲两种语言的精英
所付出的代价是,在祖国有时感到或显得是陌生人,甚至像是受雇于外国的
人。
归国留学生在中国和国外的经历所形成的心理上和知识上的压力,使他
们一代中某些有政治头脑的一翼转向马克思主义。倾向于学术的一翼也需要
新的信仰体系、新的指导原则。许多教育家强烈地信仰科学的功效。确实,
19世纪90年代和新文化运动时期,“科学”的普遍真理在改革家的思想中
曾占重要地位,这种真理成为中国赶上外部世界的法宝。中国的教育家寻求
通过运用“科学方法”解救祖国,这种方法不仅存在于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
之中,而且也存在于人文科学和中国历史研究之中。对某些人来说,它是几
乎具有宗教色彩的信条。一位教育家王风喈教授,表达了20年代颇为流行的
态度,声称:
旧的教育体系和旧的民族习惯被破坏了,新的教育——根据科学的教育——已经开始……
我们必须知道教育制度不能通过模仿得来,必须从思考与实践中得来。西洋教育不能整个的搬
到中国来;必须斟酌中国国情,作出适当的选择。所以我的结论是,新的教育必须以科学为指
导,理论要有科学的依据和证明,实践要遵循科学的方法,结果要有科学的统计。①
民国初年作为教育现代化基础的主要命题是:随着帝制的崩溃,旧秩序
已经无可挽回地失去作用;中国必须着手建立自己的新的教育制度;以及—
—随着新文化运动的兴起——“科学”和“科学方法”将证明是新制度得以
建立的最坚固的基础。②
① 王风喈:《中国教育史大纲》,第5页。王是时在长沙晨光大学任教。
② 关于新文化运动中对“科学”的各种见解,见史华慈在《剑桥中国史》第12卷第8章的概括;又见郭颖
大学:机构的建立
让男女青年进入由系里职员管理的公共宿舍,不亚于工业中出现工厂制
度。同样,这在中国漫长的教育史中不乏先例,虽然其联贯性还缺乏研究。
那些建立高等教育的人常常有意识地要模仿外国模式。然而选择哪种模式恐
怕要受制于外国模式能否与中国的传统或需要共鸣。遗憾的是,传记材料虽
很丰富,但校史却至今不多。下面我们将先看北京大学,然后是私立学校、
技术学校和教会学校,最后是外国基金所起的作用。
北京大学:1912年新共和国从退位的清王朝继承的事物中,有一座规
模小而且颇不稳定的称为京师大学堂的机构。京师大学堂诞生于1898年的改
良运动,它在很大程度上依靠现代化的日本模式,试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