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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说:微(没有)管仲,吾其披发左衽矣(做了亡国奴了)!(《论语》宪问第14)。大政治家管仲为中国订下了的“尊王、攘夷”政策是中华民族大一统国家的命脉。中国人几千年“攘夷”的结果是中华民族的大家庭越来越庞大坚实。而“尊王”就是拥护中央政府,把中央政府拥护好,就是全国人民的大幸福。依照庄子所说,不管你逃到哪里,还是逃不脱头上有个政府。倒不如,好好拥护自己的中央政府,大家把关系搞好,大家都舒服自在,潇洒一点,活得也不太累,并且也有光荣。总比当汉奸,做乱臣贼子稳便得多。庄子的两个“大戒”是很有来历的,要论证它的来历,写一本书都说不完。不过,只要稍微涉及一点历史的知识,就不难理解两个“大戒”对自己的真实性和重要性。在中国当领导,称国民为:父老,兄弟,姊妹们!或同胞们。除了治理他们,最要紧的是对他们像自己亲生儿女一样的体贴,关爱和照顾。所以老子说:“爱民,治国,能无为乎?”(10章),要注意这句话,爱民被放在治国的前面,是个大前提。自古中国领导切忌“表演”、切忌“多言”、切忌过于宠惯自己亲生的儿女,让人民感觉到他们那个“儿女”的名分不是真实的。譬如严嵩这个领导,不是不能干,只是看不开,一味宠着儿子发财,最后落得身败名裂,死在儿子的手上。同时期的戚继光,在前线牺牲了自己的儿子,不仅他的抗倭事业大大成功,而且成为永远的民族英雄。王安石一味宠惯儿子,可以不卜而知,他的变法使命一定一败涂地。在中国当领导,说难很难,说易也易。只要拿捏得恰到好处,获得了人民的爱戴,人民就自愿去蹈汤赴火。人和,一定政通。可是,如果人民觉得你欺骗玩弄了他们,可不得了!他们就会手指太阳说“吾与汝偕亡”!这是中国与任何其他国家不相同的!领导和人民的关系不仅是政治性的,抑且是家庭性的,更是感性的!
庄子这两个“大戒”,不知道难坏了多少人啊!怎么能把关系处理好呢?这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生大题目!在《道德经》第51章,老子已经解答了一大半。
整个宇宙是一个大生命体,个人是一个小生命体,都是有机的,活的,依照自然规律生长的。抽象的“道”,代表了宇宙大生命体的原理原则。而具体的“德”,是存在于宇宙大生命体和个人小生命体中间的一个有机体。在人的世界里,直接具体地反映了大生命体运行活动的原理原则,为天下万民(百姓)服务。这一个有机体就是为人民担当一切苦难灾殃“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78章)”和“受国不祥,是谓天下王。(78章)”的政府和领导者——侯、王。老子不厌其烦地一再强调政府和领导者的机能,必须是依照有机、生命、自然而然的法则运行,不得以任何个人的“人意”或“人欲”来阻止、破坏它的运行,也不能“揠苗助长”,用“人意”和“人欲”去催化。是谓:莫之爵,而常自然。老子这个《政治学》或《政治哲学》,扬弃人为的、机械的架构,死板的教条,从生命的本身来探索,来立论,来建造。是世界人类无独仅有的,与众大大不同的。也是活生生的,有效果的。
让我们再来看老子还怎么说。
在《道德经》第38章,老子说:“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上德无为,而无以为;下德为之,而有以为。”就是说:上等的“德”,或“有上德之人”不搞形式、教条,于是,他们就是真正的“有德”。下等的“德”,或“有下德之人”,专门拘守形式、教条,死死地守住形式、教条,生怕丢失了它们,却由于无法达成,反而变成“无德”。上等的“德”,或“有上德之人”运用“无为”的原理原则和方法,所以用不着故意做作,表现,搞形式、教条。下等的“德”,或“有下德之人”,就专搞形式、教条,故意做作,表现,表演。说来说去,老子又说到统治者的头上来了。在这里,他把“德”更仔细分析为“上德”和“下德”,“上德”直接反映了“道”,是自然而然的,是顺着宇宙生命体的法则正常运行的。“下德”就搀和了人为的因素进去了。为什么他要这样详细地来分解它们呢?因为老子知道,在人类的进化过程中,人不能轻易脱去“自我”,动不动就要自显聪明,自我表现,去画蛇添足,就把很好的事情弄得一团糟。同时还要推诿,遮掩,就越弄越糟,把事物往死亡里推。
老子把统治者和他们的政府曾经分成三个等级,他说:“太上,知有之。其次,亲之,誉之。其次,畏之,侮之。”(17章)。最上等的,是人民知道他们的存在而已。《淮南子·泰训篇》说:尧治天下,政教平,德润洽,在位七十载。《列子·仲尼第14》中有关于帝尧的一个故事,说:尧治天下五十年,不知道天下治得怎么样?也不知道人民拥戴不拥戴自己?就去问他的左右侍从,侍从们回说,不知道。于是去问外朝官员,外朝官员们也回答说不知道。他就去问人民,人民也说不知道。他就换上普通的衣裳,微服到大街上去打听,听到街上的儿童们在唱歌。他们唱:“立我蒸民,莫匪尔极;不知不识,顺帝之则。”尧问儿童,谁教你们唱这个歌的?儿童说是大夫。他就去问大夫。大夫说:这是古诗。这个故事是形容最高级的统治方式与效果就是那么自然而然,毫无人为的做作和虚伪。次一等的统治者和政府是人民爱戴他们和赞扬他们。下等的统治者和政府是人民害怕他们和辱骂他们。与上面的“上德”“下德”参照来看,就能一目了然,清清楚楚地知道老子在说什么。
老子在讲过“道”“德”关系和它们的特殊内容之后,又接着讨论在当时市面上存在着的三个概念,就是仁,义和礼。在姬周推翻了殷商,革命成功以后,一统天下。周公就别出心裁,制订了“礼”的制度,并且出版了《礼记》,把“礼”的内容规定得详详细细。后人就有了一个口头语:“读孔孟之书,达周公之礼。”周公之礼把人的一切行为都规范了起来,比世界上其他古今各国的“伦理道德规范”还要严格详明。因为有了“周公之礼”,中国人动不动就自诩为“衣冠上国,礼仪之邦”,别人并不懂周公之礼,所以视为禽兽贱种。可是很不幸,“礼制”归礼制,规定得很好,人民就是不能遵循。到了孔子的时代,孔子眼看社会充满了邪恶,子弑其父,臣弑其君,完全成了禽兽世界。他研究的结果,结论是:由于周公之礼被后人抛弃了,所以人类就沉沦了。要想改正目前的堕落,唯一首要之务就是赶紧“恢复周公之礼”。于是,他到处奔走宣传这个信念,叫做“复礼”运动。由于他不知道怎么样才能有效地恢复礼制,使人民君臣上下能切实遵守,就跑到京城去请教老子,就是历史上有名的“问礼”。他既然千里迢迢地来了,老子就切切实实地给他上了一课。告诉他:所谓“礼”,都是人为的死教条。根本就不可行,也不能行。不是社会背叛了礼制,是礼制背叛了社会。由于它那行不通的繁文缛节,没有人真能照办,逼于政治的压力,大家就伪装作弊,表面好像是彬彬有礼,道貌岸然,背地里就是蝇营狗苟,男盗女娼。社会腐败堕落的根源是大家虚伪欺诈,是从严格的,硬做规定的礼制那里激发出来的后果。“礼”就变成“忠信之薄,乱之首也。”你如今还要去恢复礼制,岂不是缘木求鱼,首尾倒置吗?况且周公和他的礼制早就死得连骨头都没有了,礼制的腐朽是有它合理的原因的,你就不必再开倒车了。
“子弑其父,臣弑其君。”表面看上去是问题出在“子”和“臣”。其实不然,问题不是片面的,一个巴掌拍不响。史可法,文天祥的出现并不是好事。在正常的君正、臣贤的状态下,绝对不可能有史、文表演的机会。“六亲不和出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18章)。大舜之所以大孝,是因为有了一个虐待狂,神经病的爸爸瞽叟,闹得家反宅乱。教忠,教孝,教仁,教义,表面上好像很对,但是后遗症和副作用就会令人担当不起。老子看事情不是从平面、静态着眼,而是从立体、动态着眼,所以比较能看得清楚和正确。
孔子说:“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论语》颜渊第12)。根据孔子的话,“仁”的定义是克己与复礼。“礼”是周公之礼,前面已经谈过了。剩下还有一个“义”。孔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论语》里仁第4)。义是和利相反的意思。孔子强调“仁”和“礼”,不大强调“义”,而强调“义”的是后来的墨子和孟子。老子说:“上仁为之而无以为,上义为之而有以为,上礼为之而莫之应,则攘臂而扔之。”(38章)。就是说:上等的“仁”,是由人为的表现,但不是出于恶意或故意的。上等的“义”是完全由于人为表现,而且是故意表演。上等的“礼”是故意强制的东西,当得不到人们的响应时,就伸拳捋臂,敌对报复,要强逼人们就范。老子只说上仁,上义,上礼,没有说下仁,下义和下礼,大概是不忍再说下去了。总而言之,“仁”“义”和“礼”都是行不通的装饰品,曹雪芹的一本《红楼梦》,就原原委委道出了真相和病根,因此《红楼梦》成了一部了不起的书。如果一个政府依据这三个条目的原则来管理统治,能不搞得天下大乱,难以收拾吗?理由是这些人为的东西都是美丽、诱惑甚至庄严、神圣,可它们都是装饰品。古今中外,许多人就是看不透这一点,往往把它们当作“救命草”。
黄老智慧
黄老智慧
第二部 《老子道德经》新论
第十八讲 以正治国,以奇用兵
(美)张绪通
老子在《道德经》第57章说:“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从政治的观点来看,这是老子《政治学》的总纲领。“以”是“用”的意思,就是说用“正”来治理国家,用“奇”来统兵作战,用“无事”来取得天下。关于“无事”的意义和怎么用“无事”来取得天下,我们在前面曾经用专文讨论过了。这里剩下来的就是“以正治国”和“以奇用兵”这两句话。治国要用“正”;用兵要用“奇”,似乎是平淡得很的两句话。不过,稍微思索一下,就马上能感觉得出,这两句话的意义很不简单,是一字千钧的。不得不予以详细稽考,以免埋没了老子的伟大智慧。
以正治国
以正治国这四个字,几乎包括了怎么才能把国家治理好的一切道理。而怎么才能把国家治理好的所有重点只落在一个字上,就是“正”。换句话说,只要能用“正”,国家就能治理得好。反过来说,如果不能用“正”,国家就治理不好。这不能不说是一个非常严肃的命题。那么,到底什么是老子所说的“正”呢?
过去有不少学者们主张:“正”在这里的意思是“清静”的意思。意思是说只要用“清静”来治国,国家庶几乎就能被治好了。他们的根据是:(1)老子说:“不欲,以静,天下将自正。”(37章)。(2)老子说:“清静为天下正”(45章)。(3)老子说:“我好静而民自正”(57章)。老子所说的第一处“天下将自正”的“正”字,在其他不少版本里(包括郭店楚简)都作“定”。在这里没有必要去做考据的争论,不过根据古代许多学者的见解,似乎是“定”比较合理。这句话的整个意思是:只要领导们能少私寡欲,而且又能安静的话,天下将会自然安定。老子所说的第二处“清静为天下正”的“正”字,在郭店楚简里还是作“定”解。不过许多学者的论著都认为这里的“正”字应当作“长”字解,譬如,古代俗称“里长”为“里正”。在河上公的版本,这句话的注里,就说:能清,能静,则为天下“长”。就是说:能清,能静,就可以当天下的领导。老子所说的第三处“我好静而民自正”,根据庄子《天地篇》:“古之畜天下者,无欲而天下足,无为而万物化,渊静而百姓定。”在这里,这个“定”字又出来了。就是说只要我(领导)好静,人民自然就安定了。总之,“正”字虽然在老子口中一再出现,但都不像是字面上“正当,正直”的意思。
即使上面三处,老子说到的“正”字,都不作别的意思讲,只当作“正”字的正来讲。它们却都是“结果”或“结论”。譬如:(1)领导们能少私寡欲,又好安静,于是天下都“正”了。(2)因为领导们能清,能静,所以天下都“正”了。(3)因为领导好静,以至于人民都自自然然的“正”了。领导是主体,由于他们使用“清静”的方法,以至于得到了“正”的结果。因此,“正”是“正”也好,是“定”也好,是“长”也好,都不过是领导们行事的“结果”,不是行事的“方法”。而“以正治国”的“正”,按照老子的语句来说,指的是方法,不是指着“结果”说的。所以如果硬把“结果”当作了“方法”,就显得很勉强。因此,用老子自己的三句话来解释“以正治国”的“正”字,不能说完全错,但是很勉强。“以正治国”是用“清静”来治国,不能说完全错,但是很勉强。或是老子还有他更深层的用意。这是关于“正”字的第一种理解。
尹文子《大道》下引《老子》说:“以政治国,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政者,名法是也。”此外,傅奕、刑玄、番(石旁)溪诸本与《文子·上礼》都把“以正治国”的“正”字作“政”。顾欢本,成疏:“政谓:名教法律也。”古来,正与政二字通用。这样说来,“以正治国”,就是以“政”治国,也就是用“名教法律”来治国。简言之,就是“法治”。
主张“法治”,在《道德经》里是有根据的。老子在《道德经》第32章中说:“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将知止。知止,所以不殆。”这里说的“始制有名”,可以说是老子的一个很有力的法治主张。“制”是法律制度。《荀子·王制篇》:“明王始立而处国有制”。“名”是循名责实,从领导任用人才,贯彻命令,考核官吏,到对作奸犯科者的惩罚,都在“名”的范围以内。《史记·秦始皇本事》:“皇帝临位,作制明法。”因此,“始制有名”是领导者的最主要的责任:创制法律制度,循名责实。正如管仲说“言是而不能立,言非而不能废,有功而不能赏,有罪而不能诛。若是而能治民者,未之有也。”(《管子·七法篇》),《黄帝四经》的第一句话就是:道生法。法者,定分止争者也。所以老子在“始制有名”之后,接着说:“名亦既有,夫亦将知止。知止,所以不殆。”法律制度的制订,就是要大家知道,并确定自己的名分岗位,做到适可而止。如果全国上下,大家都能做到“适可而止”,没有人“铤而走险”,国家的治理就可以达到相当理想的地步了。
不过,自古以来中国的“法治”可以分为两种情况:一种是阶级性的法治;一种是总体性的法治。前者主张“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士大夫以上的一群人,口中讲的是“仁、义”,同时又“富而好礼”。这些人因为他们的身份和特权,可以不受法律的拘束,即使犯了大罪,也有办法通融。所以,刑不上大夫。他们不生产,不劳动,优裕富足的生活资料全是从事剥削而来。由于彼此利害相关,就彼此互相联系关照。是谓官官相护有私情。由于剥削的对象是庶民百姓,而庶民百姓又无权无势。他们越要富足繁华,就消费越多,剥削搜刮就越紧迫,于是以“严刑峻法”来威逼庶民百姓。他们自己不受法律的拘束,庶民百姓才是他们“法治”(用法律制裁)的对象。在这种情况下,法律真正成为马克思所说的“一个阶级压迫另一个阶级的工具”。整个说来,这也是“法治”,不同的只是一群人用严刑峻法来治另一群人。这样恶性循环下去的结果有二:一是庶民百姓揭竿而起,或许是小规模的“起义”,或许因而形成大规模的“革命”。二是外国人来了,他们看见中国衰弱、内乱,就加强了他们对中国的野心。小则把中国政府赶到一个偏隅的小地方,苟延残喘;大则干脆把中国灭亡了,中国人都做了亡国奴。
后者,总体性的法治的特色是主张上下贵贱皆从法,最重的是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大家只讲法律,不讲情面。上下大家都一样认真规矩,实事求是。在这种情况下,不旋踵而天下大治,立即富强。不幸的是,在富强不久之后,一定就有一批人出来批评,说:这样太残刻寡恩了,一定要讲“宽”,一定要行“仁”。这就好像一向都是“黎明即起,洒扫庭除”的人,一听说放假了,可以睡懒觉,就不知道有多高兴。一旦松懈了,逐渐就变成废弛,然后腐败,衰弱接踵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