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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 (曹雪芹)-第1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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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说宝玉因昨贾政问起黛玉,王夫人答以有病,他便暗里伤心。直待贾政命他回去,一路上已滴了好些眼泪。回到房中,见宝钗和袭人等说话,他便独坐外间纳闷。宝钗叫袭人送过茶去。知他必是怕老爷查问功课,所以如此,只得过来安慰。宝玉便借此说:“你们今夜先睡一回,我要定定神。这时更不如从前,三言可忘两语,老爷瞧了不好。你们睡罢,叫袭人陪着我。”宝钗听去有理,便自己到房先睡。宝玉轻轻的叫袭人坐着,央他把紫鹃叫来,有话问他。“但是紫鹃见了我,脸上嘴里总是有气是的,须得你去解释开了他来才好。”袭人道:“你说要定神,我倒喜欢,怎么又定到这上头了!有话你明儿问不得?”宝玉道:“我就是今晚得闲,明日倘或老爷叫干什么便没空儿。好姐姐,你快去叫他来。”袭人道:“他不是二『奶』『奶』叫是不来的。”宝玉道:“我所以央你去说明白了才好。”袭人道:“叫我说什么?”宝玉道:“你还不知道我的心也不知道他的心么!都为的是林姑娘。你说我并不是负心的,我如今叫你们弄成了一个负心人了。”说着这话便瞧瞧里头,用手一指,说:“他是我本不愿意的,都是老太太他们捉弄的,好端端把一个林妹妹弄死了。就是他死也该叫我见见,说个明白,他自己死了也不怨我;你是听见三姑娘他们说的,临死恨怨我。那紫鹃为他姑娘也恨得我了不得。你想我是无情的人么,晴雯到底是个丫头,也没有什么大好处,他死了,我老实告诉你罢,我还做个祭文去祭他。那时林姑娘还亲眼见的。如今林姑娘死了,莫非倒不如晴雯么,死了连祭都不能祭一祭。林姑娘死了还有知的,他想起来不要更怨我么!”袭人道:“你要祭便祭去,要我们做什么?”宝玉道:“我自从好了起来就想要做一首祭文的,不知道我如今一点灵机都没有了。若祭别人胡『乱』却使得;若是他,断断俗俚不得一点儿的。所以叫紫鹃来问他,姑娘这条心他们打从那样上看出来的。我没病的头里还想得出来,一病以后都不记得。你说林姑娘已经好了。怎么忽然死的?他好的时候我不去,他怎么说?我病时候他不来,他也怎么说?所有他的东西我诓了过来你二『奶』『奶』总不叫我动,不知什么意思。”袭人道:“二『奶』『奶』惟恐你伤心罢了,还有什么!”宝玉道:“我不信。既是他这么念我,为什么临死都把诗稿烧了,不留给我作个纪念。又听见说天上有音乐响,必是他成了神或是登了仙去。我虽见过了棺材,到底不知道棺材里有他没有。”袭人道:“你这话益发糊涂了,怎么一个人不死就搁上一个空棺材当死了人呢。”宝玉道:“不是嗄,大凡成仙的人,或是肉身去的,或是脱胎去的。好姐姐,你到底叫了紫鹃来。”袭人道:“如今等我细细的说明了你的心,他若肯来还好,若不肯来还得费多少话。就是来了见你也不肯细说。据我主意,明后日等二『奶』『奶』上去了,我慢慢的问他,或者倒可仔细。遇着闲空儿我再慢慢的告诉你。”宝玉道:“你说得也是。你不知道我心里的着急。”正说着,麝月出来说:“二『奶』『奶』说天已四更了,请二爷进去睡罢。袭人姐姐必是说高了兴了,忘了时候儿了。”袭人听了道:“可不是该睡了,有话明儿再说罢。”宝玉无奈,只得含愁进去。又向袭人耳边道:“明儿不要忘了。”袭人笑说:“知道了。”麝月笑道:“你们两个又闹鬼了。何不和二『奶』『奶』说了,就到袭人那边睡去,由着你们说一夜我们也不管。”宝玉摆手道:“不用言语。”袭人恨道:“小蹄子,你又嚼舌根,看我明儿撕你!”回转头来对宝玉道:“这不是二爷闹的,说了四更的话总没有说到这里。”一面说,一面送宝玉进屋,各人散去。

    那夜宝玉无眠,到了明日还思这事。只闻得外头传进话来说:“众亲朋因老爷回家,都要送戏接风,老爷再四推辞说唱戏不必,竟在家里备了水酒倒请亲朋过来大家谈谈。于是定了后儿摆席请人,所以进来告诉。”不知所请何人,下回分解。

    

正文 第一百零五回 锦衣军查抄宁国府 骢马使弹劾平安州

    话说贾政正在那里设宴请酒,忽见赖大急忙走上荣禧堂来回贾政道:“有锦衣府堂官赵老爷带领好几位司官说来拜望。奴才要取职名来回,赵老爷说:‘我们至好,不用的。一面就下车来走进来了。请老爷同爷们快接去。”贾政听了,心想:“赵老爷并无来往,怎么也来。现在有客,留他不便,不留又不好。”正自思想,贾琏说:“叔叔快去罢,再想一回人都进来了。”正说着,只见二门上家人又报进来说:“赵老爷已进二门了。”贾政等抢步接去,只见赵堂官满脸笑容,并不说什么,一迳走上厅来。后面跟着五六位司官,也有认得的,也有认不得的,但是总不答话。贾政等心里不得主意,只得跟了上来让坐。众亲友也有认得赵堂官的,见他仰着脸不大理人,只拉着贾政的手笑着说了几句寒温的话。众人看见来头不好,也有躲进里面屋里的,也有垂手侍立的。贾政正要带笑叙话、只见家人慌张报道:“西平王爷到了。”贾政慌忙去接,已见王爷进来。赵堂官抢上去请了安,便说:“王爷已到,随来各位老爷就该带领府役把守前后门。”众官应了出去。贾政等知事不好,连忙跪接。西平郡王用两手扶起,笑嘻嘻的说道:“无事不敢轻造,有奉旨交办事件,要赦老接旨。如今满堂中筵席未散,想有亲友在此未便,且请众位府上亲友各散,独留本宅的人听候。”赵堂官回说:“王爷虽是恩典,但东边的这位王爷办事认真,想是早已封门。”众人知是两府干系,恨不能脱身。只见王爷笑道:“众位只管就请。叫人来给我送出去,告诉锦衣府的官员说这都是亲友,不必盘查,快快放出。”那些亲友听见,就一溜烟如飞的出去了。独有贾赦贾政一干人吓得面如土『色』,满身发颤。不多一回,只见进来无数番役,各门把守,本宅上下人等一步不能『乱』走。赵堂官便转过一付脸来,回王爷道:“请爷宣旨意就好动手。”这些番役却撩衣勒臂专等旨意。西平王慢慢的说道:“小王奉旨,带领锦衣府赵全来查看贾赦家产。”贾赦等听见,俱俯伏在地。王爷便站在上头说:“有旨意:‘贾赦交通外官,依势凌弱,辜负朕恩,有忝祖德,着革去世职。钦此。'”赵堂官一叠声叫拿下贾赦,其馀皆看守。维时贾赦贾政贾琏贾珍贾蓉贾蔷贾芝贾兰俱在,惟宝玉假说有病,在贾母那边打闹,贾环本来不大见人的,所以就将现在几人看住。赵堂官即叫他的家人传齐司员,带同番役分头按房抄查登帐。这一言不打紧,吓得贾政上下人等面面相看,喜得番役家人摩拳擦掌就要往各处动手。西平王道:“闻得赦老与政老同房各爨的,理应遵旨查看贾赦的家资,其馀且按房封锁,我们覆旨去再候定夺。”赵堂官站起来说:“回王爷,贾赦贾政并未分家,闻得他侄儿贾琏现在承总管家,不能不尽行查抄。”西平王听了也不言语。赵堂官便说:“贾琏贾赦两处须得奴才带领去查抄才好。”西平王便说:“不必忙,先传言后宅,且请内眷回避,再查不迟。”一言未了,老赵家奴番役已经拉着本宅家人领路分头查抄去了。王爷喝命:“不许啰唣,待本爵自行查看。”说着,便慢慢的站起来要走,又吩咐说:“跟我的人一个不许动、都给我站在这里候着,回来一齐瞧着登数。”正说着,只见锦衣司官跪禀说:“在内查出御用衣裙并多少禁用之物,不敢擅动,回来请示王爷。”一回儿又有一起人来拦住王爷就回说:“东跨所抄出两箱房地契又一箱借票,都是违例取利的。”老赵便说:“好个重利盘剥,很该全抄!请王爷就此坐下,叫奴才去全抄来再候定夺罢。”说着,只见王府长史来禀说:“守门军传进来说:‘主上特命北静王到这里宣旨,请爷接去。'”赵堂官听了,心里喜欢,说:“我好晦气,碰着这个酸王。如今那位来了,我就好施威!”一面想着,也迎出来。只见北静王已到大厅,就向外站着说:“有旨意锦衣府赵全听宣。”说:“奉旨意:‘着锦衣官惟提贾赦质审,馀交西平王遵旨查办。钦此。'”西平王领了,好不喜欢,便与北静王坐下,着赵堂官提取贾赦回衙。里头那些查抄的人听得北静王到,俱一齐出来,及闻赵堂官走了,大家没趣,只得侍立听候。北静王便拣选两个诚实司官并十来个老年番役,馀者一概逐出。西平王便说:“我正与老赵生气。幸得王爷到来降旨,不然这里很吃大亏。”北静王说:“我在朝内听见王爷奉旨查抄贾宅,我甚放心,谅这里不致荼毒。不料老赵这么混帐。但不知现在政老及宝玉在那里,里面不知闹到怎么样了?”众人回禀:“贾政等在下房看守着,里面已抄得『乱』腾腾的了。”西平王便吩咐司员:“快将贾政带来问话。”众人领命带了上来。贾政跪了请安,不免含泪乞恩。北静王便起身拉着说:“政老放心。”便将旨意说了。贾政感激涕零,望北又谢了恩,仍上来听候。王爷道:“政老,方才老赵在这里的时候番役呈禀有禁用之物并重利欠票,我们也难掩过。这禁用之物原办进贵妃用的,我们声明也无碍;独是借券,想个什么法儿才好。如今政老且带司员实在将赦老家产呈出也就了事,切不可再有隐匿,自干罪戾。”贾政答应道:“犯官再不敢。但犯官祖父遗产并未分过,惟各人所住的房屋有的东西便为己有。”两王便说:“这也无妨。惟将赦老那一边所有的交出就是了。”又吩咐司员等依命行去,不许胡混『乱』动。司官领命去了。且说贾母那边女眷也摆家宴,王夫人正在那边说宝玉不到外头恐他老子生气。凤姐带病哼哼唧唧的说:“我看宝玉也不是怕人,他见前头陪客的人也不少了,所以在这里照应也是有的。倘或老爷想起里头少个人在那里照应,太太便把宝兄弟献出去可不是好。”贾母笑道:“凤丫头病到这地位,这张嘴还是那么尖巧。”正说到高兴,只听见邢夫人那边的人一直声的嚷进来,说:“老太太太太,不——不好了,多多少少的穿靴带帽的强——强盗来了,翻箱倒笼的来拿东西。”贾母等听着发呆。又见平儿披头散发拉着巧姐哭啼啼的来说:“不好了,我正与姐儿吃饭,只见来旺被人拴着进来说:‘姑娘快快传进去,请太太们回避。外面王爷说进来查抄家产。'我听了着忙,正要进房拿要紧东西,被一伙人浑推浑赶出来的。咱们这里该穿该带的快快收拾。”王邢夫人等听得俱魂飞天外,不知怎样才好。独见凤姐先前圆睁两眼听着,后来便一仰身栽倒地下死了。贾母没有听完便吓得涕泪交流,连话也说不出来。那时一屋子人拉那个扯那个正闹得翻天覆地,又听见一叠声嚷说:“叫里面女眷们回避,王爷进来了。”可怜宝钗宝玉等正在没法,只见地下这些丫头婆子『乱』抬『乱』扯的时候,贾琏喘吁吁的跑进来说:“好了好了,幸亏王爷救了我们了。”众人正要问他,贾琏见凤姐死在地下,哭着『乱』叫,又见老太太吓坏了急得死去也回过气来。还亏平儿将凤姐叫醒,令人扶着;老太太也回过气来,哭得气短神昏,躺在炕上,李纨再三宽慰。然后贾琏定神,将两王恩典说明。惟恐贾母邢夫人知道贾赦被拿又要吓死,暂且不敢明说。只得出来照料自己屋内。一进屋门,只见箱开柜破,物件抢得半空。此时急得两眼直竖,淌泪发呆。听见外头叫,只得出来。见贾政同司员登记物件。一人报说:“赤金首饰共一百二十三件,珠宝俱全。珍珠十三挂。淡金盘二件。金碗二对。金抢碗二个。金匙四十把。银大碗八十个。银盘二十个。三镶金象牙箸二把。镀金执壶四把。镀金折盂三对。茶托二件。银碟七十六件。银酒杯三十六个。黑狐皮十八张。青狐六张。貂皮三十六张。黄狐三十张。猞猁狲皮十二张。麻叶皮三张。洋灰皮六十张。灰狐腿皮四十张。酱『色』羊皮二十张。猢狸皮二张。黄狐腿二把。小白狐皮二十块。洋呢三十度。哔叽二十三度。姑绒十二度。香鼠筩子十件。豆鼠皮四方。天鹅绒一卷。梅鹿皮一方。云狐筩子二件。貉崽皮一卷。鸭皮七把。灰鼠一百六十张。獾子件皮八张。虎皮六张。海豹三张。海龙十六张。灰『色』羊四十把。黑『色』羊皮六十三张。元狐帽沿十副。倭刀帽沿十二副。貂帽沿二副。小狐皮十六张。江貉皮二张。獭子皮二张。猫皮三十五张。倭股十二度。绸缎一百三十卷。纱绫一百八十卷。羽线绉三十卷。氆氇三十卷。妆缎八卷。葛布三捆。各『色』布三捆。各『色』皮衣一百三十件。棉夹单绢衣三百四十件。玉顽三十二件。带头九副。铜锡等物五百馀件。钟表十八件。朝珠九挂。各『色』妆蟒三十四件。上用蟒缎迎手靠背三分。宫妆衣裙八套。脂玉圈带一条。黄缎十二卷。『潮』银五千二百两。赤金五十两。钱七千吊。”一切动用家伙攒钉登记,以及荣国赐第俱一一开列。其房地契纸家人文书亦俱封裹。贾琏在傍边窃听,只不听见报他的东西,心里正在疑『惑』,只闻两家王爷问贾政道:“所抄家资内有借券,实系盘剥,究是谁行的?政老据实才好。”贾政听了,跪在地下碰头说:“实在犯官不理家务,这些事全不知道。问犯官侄儿贾琏才知。”贾琏忙走上跪下禀说:“这一箱文书既在奴才屋内抄出来的,敢说不知道么。只求王爷开恩,奴才叔叔并不知道的。”两王道:“你父已经获罪,只可并案办理。你今认了也是正理。如此,叫人将贾琏看守,馀俱散收宅内。政老,你须小心候旨。我们进内覆旨去了。这里有官役看守。”说着,上轿出门。贾政等就在二门跪送。北静王把手一伸,说:“请放心。”觉得脸上大有不忍之『色』。

    此时贾政魂魄方定,犹是发怔。贾兰便说:“请爷爷进内瞧老太太,再想法儿打听东府里的事。”贾政疾忙起身进内。只见各门上『妇』女『乱』糟糟的不知要怎样,贾政无心查问,一直到贾母房中。只见人人泪痕满面,王夫人宝玉等围住贾母,寂静无言,各各掉泪。惟有邢夫人哭作一团。因见贾政进来,都说:“好了,好了!”便告诉老太太说:“老爷仍旧好好的进来,请老太太安心罢。”贾母奄奄一息的微开双目,说:“我的儿,不想还见得着你!”一声未了,便嚎啕的哭起来。于是满屋里人俱哭个不住。贾政恐哭坏老母,即收泪说:“老太太放心罢,本来事情原不小,蒙主上天恩,两位王爷的恩典,万般轸恤。就是大老爷暂时拘质,等问明白了主上还有恩典。如今家里一些也不动了。”贾母见贾赦不在,又伤心起来。贾政再三安慰方止。众人俱不敢走散,独邢夫人回至自己那边,见门总封锁,丫头婆子亦锁在几间屋内。邢夫人无处可走,放声大哭起来。只得往凤姐那边去。见二门傍舍亦上封条,惟有屋门开着,里头呜咽不绝。邢夫人进去,见凤姐面如纸灰,合眼躺着,平儿在傍暗哭。邢夫人打谅凤姐死了,又哭起来。平儿迎上来说:“太太不要哭。『奶』『奶』抬回来觉着像是死的了,幸得歇息一回苏过来,哭了几声,如今痰息气定,略安一安神。太太也请定定神罢。但不知老太太怎样了?”邢夫人也不答言,仍走到贾母那边。见眼前俱是贾政的人,自己夫子被拘,媳『妇』病危,女儿受苦,现在身无所归,那里禁得住众人劝慰。李纨等令人收拾房屋请邢夫人暂住,王夫人拨人服侍。

    贾政在外心惊肉跳拈须搓手的等候旨意。听见外面看守军人『乱』嚷道:“你到底是那一边的?既碰在我们这里,就记在这里册上,拴着他交给里头锦衣府的爷们。”贾政出外看时,见是焦大,便说:“怎么跑到这里来?”焦大见问,便号天蹈地的哭道:“我天天劝这些不长进的爷们,倒拿我当作冤家!连爷还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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