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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利佩没有回答。从没见过比夫人的提问更带讥刺的。她重复了一遍, 声音像往常一样温和,显得更为镇定了。夫人恢复了常态,自从在溪边撞上 亚历山德罗和蕾蒙娜之后,她一刻也没正常过。“你是否愿意你的亲妹妹嫁 给亚历山德罗?”她慢慢地重复着,眼睛里流『露』出一种权衡利弊的神情,这 问题听上去多么公正,多么有道理啊。
费利佩很窘迫,他知道他会被引向哪里。对这个问题,他只能有一个 回答。“不,母亲,”他说,“我不愿;但——”
“别说什么不字;”母亲打断了他;“我们还没到这一步;”她朝费利佩笑 笑,一个含情的微笑,但却使他感到害怕。“我当然知道对我的问题你只能 有一个回答。如果你有个妹妹,你情愿看着她死,也不愿让她嫁给这些印第 安人。”
费利佩迫切地张开嘴,要想说话。“不是这样,”他说。
“等等,亲爱的!”他母亲叫道,“一件一件事情来。我知道你的心里充 满了爱,刚才听你那样振振有词地为蕾蒙娜辩护,我从来没有像这样为有你 这样的儿子而感到骄傲。在关于蕾蒙娜的品质和行为的问题上,也许你是对 的,我是错的。我们不必谈论这些事情。”就在这时,夫人觉察到了某些她 力不能及的事情。“我们不要谈论这些,因为这些问题不是眼下这事的真正 关键。在这件事情上,我们要为蕾蒙娜负责的是,不在于她的值得还是不值 得。问题在于,你同意她去做你不让你的亲妹妹做的事,这样对吗?”夫人 稍停片刻,发现费利佩看上去大『惑』不解,很不高兴,不由得深自窃喜;接着, 她又用更加温和的声音说,“你肯定认为那是不对的,孩子,是吗?”这会 儿夫人等着他的回答。
“是啊,母亲,”费利佩吞吞吐吐地说。“我想是的;但是——”
“我相信我的儿子不会有别的回答,”夫人『插』进来说。眼下她只希望费利 佩回答她的问题,别的什么也不要他做。“我们让蕾蒙娜去做如果她真是我 们的亲骨肉我们决不会让她做的事情,那理所当然是不对的。我一直是这样 看待我对她的责任的。我姐姐是想把她当亲生女儿一样抚养。她把自己的名 字都给了她。我姐姐死后,把她对这孩子的权利和责任都转给了我。你总不 会认为,如果你大姨妈活着,她会答应把她的养女嫁给一个印第安人吧,是 吗?”
夫人又停下来,等他回答,费利佩又是吞吞吐吐地低声说,“是的,我 想她不会。”
“那好。这样我们身上就有了双重责任。我们不单不能同意蕾蒙娜去做 (如果是我们的亲骨肉的话)会使我们丢脸的事情;我们也不能辜负了唯一 有权支配她、又把支配权转交给我们的人对我们的信任。是不是这样?”
“是的。母亲,”郁郁不乐的费利佩说。
他看见有一张网在包围自己。他感到他母亲的论证里有漏洞,但他却 指不出来;事实上,他很难确证这一点。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只有一件事是 清楚的,这就是:不管说千道万,蕾蒙娜最终还是要嫁给亚历山德罗。但显 然不会得到他母亲的同意。“也不会像她估计的那样,得到我的公开同意。 我看不出他们怎样结婚;但我答应过亚历山德罗要尽力帮他。可咒的运气, 要是他从没来过这儿就好了!”费利佩心中说,快要失去理智了,这团『乱』麻 弄得他疲惫不堪。
夫人继续说道:“出了这件事,我却事先没有看出来,我这一辈子都要 狠狠责备我自己。正像你说的,自从你病后,亚历山德罗常常跟我们在一起, 带着他的乐曲、他的歌声,忙这样忙那样;但我敢说,我从没想到蕾蒙娜竟 会走上这条险路,把亚历山德罗看作自己的爱人,就像从没想到她会这样看 待胡安·卡尼托,卢易戈或其他任何牧牛人或雇工一样。我遗憾得不知说什 么好,现在这事已经发生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是啊,母亲!是啊!”费利佩『插』进来说。“你知道,你知道现在已太迟 了。”
夫人继续往下说,就像费利佩没说过话似的。“我想你跟亚历山德罗分 手一定会十分遗憾,你曾问过他是否愿意留下来,你的话对他来说在某种程 度上是一种诺言。当然,现在出了这样的事,让蕾蒙娜留在这儿,时常看见 他,就太不愉快了——至少在一段时间内,直到她克服了这种奇怪的感情, 她似乎以为自己对他怀有这种感情。这种感情不会持久的。这种突如其来的 感情绝不会持久。”夫人狡黠地『插』话说,“费利佩,让她回到修女学校去过一 段日子,你觉得怎么样?她以前在那儿非常愉快。”
夫人这一步走得太远了。费利佩想起了蕾蒙娜在花园里向他哭诉时的 神情和声音,“哦,费利佩,你不会让她把我关进修女院的,是吗?”他受 到了鼓舞,突然失去了自我控制,像开始那样蛮横地重新开了口,“母亲,” 他叫道,“你不能那样做。你不能把那可怜的姑娘关进修女院!”
夫人惊愕地扬起了眉『毛』。“谁说把她关进去?”她说。“蕾蒙娜曾经在 那儿上过学。
她可以再去一次么。她还没有老到学不进东西的程度。对于一个需要 克服这种奇怪的感情的姑娘来说,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她变换一下环境和日常 事务。你能提出更好的办法吗,孩子?你有什么忠告?”夫人第三次停下来 等待回答。
夫人的这些停顿和直截了当的提问,与蜘蛛织网捕捉猎物的过程如出 一辄:蜘蛛把它的猎物缠住一半后,便稍微放松一下,休息片刻,望着那个 自以为无恙的猎物扑腾。
夫人的这些微妙的间题——看上去已经有了定论,其实远不是那么回 事儿——是她的武器库中最称手的武器。屡试不爽。
“忠告!”费利佩激动地叫道。“忠告!我的忠告就是——让蕾蒙娜和亚 历山德罗结婚。你说的关于我们的责任,我不能同意。我敢说你是对的;然 而,你的做法把这事弄复杂了,使我们很难堪。”
“是的,对你,我们的一家之主来说,是难堪的,”夫人叹口气,『插』话说, “我不知道你该怎么处理这件事。”
“噢,我不打算处理,”费利佩暴躁地说。“我根本不打算『插』手这件事, 从头到底都不『插』手。让蕾蒙娜跟他走吧,只要蕾蒙娜愿意。”
“不得到我们的同意?”夫人温和地说。
“是的,如果她得不到,就不用得到;像你所说的,我不知道让她嫁给 亚历山德罗,我们到底要负些什么样的实际责任。但是看在老天爷的份上, 母亲,让她走吧!无论如何她总得走。你根本不知道她多么爱亚历山德罗, 也不知道亚历山德罗多么爱她。让她走吧!”
“你真的以为如果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她会跟他走吗?”夫人认真地问 道。“跟他走,嫁给他,尽管我们不承认这件婚事?”
“是的,”费利佩说。
“那么,你的意见就是,我们的唯一办法,就是对这件事情撒手不管, 让她随心所欲?”
“我正是这么想的,母亲,”费利佩答道,听到她的话,他的心变得轻松 了。“我正是这么想的。我们不能阻止这件婚事,试图去阻止是没用的。让 我们去告诉他们,他们可以按他们的心愿去做。”
“当然,那样的话亚历山德罗就必须离开我们了,”夫人说。“他们不能 留在这儿。”
“我不明白为什么!”费利佩焦虑地说。
“要是你想一想,孩子,你就会明白的。还有什么能比让他们住在这儿 更说明我们承认他们的婚事呢?你不知道这样做的结果就是如此吗?”
费利佩垂下了眼睛。“那么我看他们也不能在这儿结婚了,”他说。
“即使是件我们打心底里赞成的婚事,我们也只能做到这一步,还能做 些什么呢,孩子?”
“是的,母亲;”费利佩拍拍脑门。“但是,这样的话我们就迫使他们私 奔了!”
“哦,不!”夫人冷冰冰地说。“如果他们走了,那是他们自愿走的。但 愿他们别做出这么愚蠢、错误的事。如果他们做了,我看我们总要担负一点 责任,因为我们没有阻止他们。但是如果你认为试图阻止他们是不聪明的, 或是没用的,那我就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费利佩没有说话。他觉得很为难;觉得自己似乎出卖了他的朋友亚历 山德罗、他的妹妹蕾蒙娜;他感到好像有一张错综复杂的网缠住了他,把他 置于作假的地位;他不知道该再向夫人求些什么,夫人又该问他些什么;他 也不知道还有什么能使亚历山德罗和蕾蒙娜更失望的。他气愤、焦虑、一筹 莫展。
夫人端详着他的脸。“你似乎不满意,亲爱的费利佩,”她温和地说。“说 来也是,对于这件不幸的事情,你又能怎么样呢?但是你认为我们有别的办 法吗?”
“没有,”费利佩伤心地说。“我想不出,糟就糟在这里。这等于把蕾蒙 娜赶出这个家,如此而已。”
“费利佩!费利佩!”夫人叫道,“你对自己太不公正了!你知道你不会 这么做!
你知道这里向来就是她的家,她就像是这家的女儿;只要她愿意,她 永远都是这家的女儿。如果她硬要背离它,离它而去,这难道是我们的过错 吗?别让你对这个误入歧途的姑娘的同情『迷』住了你的眼睛,使你看不清怎样 做对你自己和对我才是公正的。说什么把蕾蒙娜赶出这个家!你知道,我答 应过我姐姐,要像抚养自己的孩子一样抚养她,我一向觉得,我死后,我的 儿子会从我这里接过这份嘱托。只要蕾蒙娜愿意接受,莫雷诺的屋檐下永远 有她的家。说我们把她赶出去,费利佩,这是不公正的;”夫人眼睛里噙着 泪水。
“原谅我,亲爱的母亲,”痛苦的费利佩 m!道。“原谅我使你增添额外 的负担。我实在是让这件不幸的事情搞『乱』了脑子,我好像一点也看不清事情 真相。亲爱的母亲,真够难为你的,这件事情就此结束吧。”
“谢谢你珍贵的同情,费利佩,”夫人答道。“要不是为了你,我『操』心的 事,我身上的担子早就把我压垮了。但这样难以忍受的事我还从来没有遇到 过。我觉得我自己和我们家庭丢了脸面。但我们必须忍受。像你所说,费利 佩,我希望这事到此结束。也许,最好现在就去叫蕾蒙娜来,把我们的决定 告诉她。她肯定正在万分焦急之中;我们就在这儿见她。”
费利佩极其希望单独见蕾蒙娜;但他不知道怎样才能做到这点,只好 同意了母亲的建议。
夫人打开房门,顺走廊慢慢走到蕾蒙娜的房间,打开门锁,说:“管蒙 娜,听话,到我房间里来一下。费利佩和我有话对你说。”
蕾蒙娜心情沉重地跟在夫人后面,“费利佩和我”这句话不是好兆头。
“夫人已经使费利佩的想法跟她本人一致了,”本蒙娜心想。“哦,等着 我的是什么呀!”她用责备、哀求的目光偷偷瞥了费利佩一眼。他朝她微微 一笑,使她放下了心;但是好景不长。
“蕾蒙娜·奥特格纳小姐,”夫人开口了。费利佩打了个哆嗦。他没料到 他母亲会这么说话。这话儿似乎是在蕾蒙娜和整个世界之间挖了一道鸿沟, 听上去那么冷酷——只有对不速之客,夫人才可能用这种语气说话。
“蕾蒙娜·奥特格纳小姐,”她说,“你跟印第安人亚历山德罗的关系, 使我们丢尽了脸面,我儿子跟我在商量我们该怎么办。当然罗,你知道—— 或者说,你应该知道——要叫我们答应你的这件婚事,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如果我们答应了,那就会失信,会使我们的家庭名声遭到法污。”
蕾蒙娜眼睛瞪了起来,脸颊发自;她张开嘴巴,但没有出声;她看着 费利佩,只见他眼睛下垂,脸上『露』出恼怒、窘迫的表情,她绝望了。费利佩 背弃了他们。哦,亚历山德罗在哪里,哪里啊!她十指交叉,低低地叫了一 声,——这叫声使费利佩心碎。目睹蕾蒙娜的痛苦,他这才明白,他以前根 本没有意识到她对他是这样的亲近。在这样的时刻,几乎不用费什么劲,就 能使费利佩重新成为她所爱的人;现在,他觉得自己好像跳到了她的身边, 把她搂在怀里,反抗他的母亲。他使出全部的自制力,才保持了沉默,相信 蕾蒙娜日后会理解他。
蕾蒙娜的叫声没有使夫人住口,她像没有听见似的,仍然口齿伶俐地、 冷冰冰地往下说:“我儿子对我说,我们不同意也没用;你照样会跟那个人 走。我认为他这想法是对的,你自己也曾对我说过,就是萨尔别德拉神父亲 禁止你,你也不听。当然罗,如果你主意已定,我们也就无能为力了。即便 我把你交给教会照管——我肯定我那位把你当亲生女儿抚养的姐姐如果活着 也会这么做的——你也会想办法逃走的,这样就更会闹得满城风雨,使我们 家里闹出更大的丑闻。费利佩认为不值得费劲使你清醒过来;因此我们决定 什么也不管。我希望能让你明白,我的儿子——这里的一家之主,我——我 姐姐的代表,我们都当你是我们的亲骨肉。只要我们有个家,这个家也就是 你的,多少年来一直如此。如果你执意离开,嫁给一个印第安人,使你自己 和我们丢脸,那我们也就无可奈何了。”
夫人停了下来。蕾蒙娜役有说话。她双眼紧盯着夫人的脸,似乎要看 透她的灵魂深处;姑娘开始认识了夫人的真面目;爱情使蕾蒙娜的本能和观 察力敏锐起来。
“你有什么话要对我或对我儿子说吗?”夫人问道。
“没有,夫人,”蕾蒙娜答道;“我要说的今天早上都说了。噢,”她补充 说,“还有几句话。也许我离开之前不会再跟你说话了。我再次谢谢你这些 年来给我的一个家。还有你,费利佩,”她转向费利佩,变了脸『色』,含泪的 双眼里涌出她所有被抑制的感情和悲愤,她继续说,“还有你,亲爱的费利 佩。你总是对我那么好。只要我活着,我永远都爱你;”她把两只手都伸向 他。费利佩握住了她的双手,正要说话,夫人『插』了进来。她不想让她儿子和 蕾蒙娜之间再有这种情意绵绵的亲昵举止。
“你的意思是你现在要告辞了喽?”她说。“你是不是打算马上就走?”
“我不知道,夫人,”蕾蒙娜结结巴巴地说;“我没见到亚历山德罗;我 没听到——”她悲哀地抬头看着费利佩,费利佩同情地答道:
“亚历山德罗走了。”
“走了!”蕾蒙娜尖声叫道。“走了!没有走,费利佩!”
“只去四天,”费利佩答道。“到坦墨库拉去。我想他离开一二天对他有 好处。他马上就会回来。也许后天就能回来。”
“是他想去的吗?他去干什么?你为什么不让我跟他一块去?哦,为什 么,他为什么要走?”蕾蒙娜吴道。
“因为我儿子让他走他才走的,”夫人『插』话说,她耐不得这场面以及费利 佩表情丰富的五官中拼命要流『露』出来的同情心。“我儿子认为,这会儿让我 看见他,我会受不了的,我觉得他的想法是对的;所以他命令亚历山德罗离 开,亚历山德罗服从了。”
蕾蒙娜像是受伤的、陷于困境的动物,突然从费利佩面前转过身去, 面对夫人,尽管泪如雨下,双眼却是坚定而毫无惧『色』,她举起右手,叫道, “你是个冷酷的人;上帝会惩罚你!”不等看清自己的话会产生什么效果, 也没再看费利佩一眼,她快步走出房间。
“你看,”夫人说,“你看她蔑视我们。”
“她绝望了,”费利佩说。“我很后悔让亚历山德罗走了。”
“不,孩子,”夫人答道,“你很聪明,跟以往一样。让她独自沉思几天, 会使她恢复理智。”
“你不想把她锁起来吧,母亲,是吗?”费利佩叫道。
夫人朝他瞥了一眼,毫不掩饰地对他的话表示惊奇。“你不会认为那是 最好的办法吧,嗯?不是你说的吗,我们唯一的办法就是彻底撒手,让她随 心所欲,尽可能解除我们对她的责任?”
“是的,是的,”不知所措的费利佩说;“这是我说的。但是,母亲——” 他停了下来。他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夫人温和地看着他,脸上流『露』出焦虑的探询神情。
“你要说什么,亲爱的费利佩?你是否认为我还应该说些什么或做些什 么?”她问道。
“你准备做什么,母亲?”费利佩说。“我好像不明白你要干什么。”
“没什么,费利佩!你已经完全使我信服,一切努力都会自费劲。我什 么也不想做,”夫人回答说,“什么也不做。”
“那么只要蕾蒙娜还在这儿,一切就都照旧?”费利佩说。
夫人凄然而笑。“亲爱的费利佩,你认为这可能吗?这个姑娘宣布她已 打定主意,不仅要违背你和我的意愿,而且要违背萨尔别德拉神父的意愿, 她将玷污莫雷诺和奥特格纳两个家庭的名声,对这样的人,我们还能像过去 一样看待她吗,嗯?”
费利佩作了个不耐烦的手势。“不能,当然不能。但我的意思是,能不 能在外表上做到一切照旧呢?”
“我想可以,”夫人说。“这是不是你的主意?我想我们要尽力做到这点, 你说怎么样?”
“是,”费利佩呻『吟』说,“但愿能做到!”
第1卷 第十三章
蕾蒙娜和亚历山德罗的事弄得莫雷诺夫人如此为难,这在她还是生平 第一次。她回想了一下与费利佩的谈话;想想她最终得到的结果与她的初衷 大相径庭,不由得恼羞成怒。照她原先的如意算盘,要把蕾蒙娜送进修女院, 让亚历山德罗留下来做监工,把奥特格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