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撵(子峭)-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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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地铁站弹吉他更自在。

    “你为什么就硬是要……?”她没说完,转过脸去了,手也离开了我的混账脖子。

    “你是不是觉得在地铁站弹吉他很他妈丢人?”我问她,“我不觉得。我认为这也是一种生活,又不是他妈乞讨——你可能以为我是在乞讨?如果我什么也不干,就拿着一个钵向人家要钱,那才是乞讨。我他妈是在弹琴,付出了劳动——”

    “够啦!”她叫道,这妞叫起来可真他妈要命,和做爱的叫声完全是两种风格,一种像小提琴曲,一种却像他妈摇滚。“反正我就是不希望你在那弹吉他!”

    “如果你能说服我,我会听你的。”

    “难道你就真的不觉得……”她没说出那个词。

    “觉得什么?”我故意问。

    “你自己明白!”她没说出来,却摇头着说:“不可思议!不可思议!”

    然后我们不说话了。我想不通为什么她那么反对我去地铁站弹吉他,仅仅是因为她觉得那是一种下贱的行当吗?后来我想了又想,才明白问题不那么简单;她最主要的顾虑不是下贱不下贱的问题,而是担心我在外面弹琴太他妈容易接触人,很可能又遇到别的什么混账女孩子,然后把她忘得一干二净。是的,她最担心的是这个,我敢肯定。不过当时我还没想到这点。

    “你语文补考结果出来了吗?”她又问道。她以为我去参加语文补考了。

    “我没去补考,”我老实交代。

    “天!”她叫了起来,“你是不是疯了?”

    “一点都不疯,我他妈正常得很呢!”不知为什么,一说到那混账语文补考我他妈就有点愤愤然。

    她在那里咬牙切齿望着我,就好像我他妈是个顽固不化的怪物一样。好半天,她才又问:

    “你真的不想毕业了?不想要毕业证了?”

    “无、所、谓!”我他妈好久才吐出这几个字,一字一顿。

    “你——完蛋了!”她这个破折号的时间足足有一分钟,在这一分钟里,她咬牙切齿瞪着我。

    她气得脸都黄了,起来穿衣服,再也不跟我说话。我躺在床上一根接一根抽烟。我在想,我为什么一定要去参加那狗娘养的语文补考?我为什么非得要拿到那个混账文凭来证明自己实则是伪饰自己?我为什么就不能按自己的意思活着?……我当时真他妈是无所不想,又他妈一无所想。

    “你脑子肯定进水了!”倒是她先说了,还笑了笑呢;她正在镜子前梳头。

    “对,我脑子确实进水了。”

    “下学期语文补考还有一次机会吧?”她问,语气和缓多了。

    “不知道,……好像还有吧。”

    “听我的话,”她说,“下学期一定要去补考了,要不然你这四年就白读了!”

    天哪,我他妈真搞不懂,为什么不去补考那混账语文就等于我四年白读了。即便我不去补考,即便我最后什么也没拿到,也不能说我四年白读了。她从来不管我读了多少世界名著,真正受了什么影响。我觉得真正称得上收获的不是那狗屁文凭,而是那些看不见摸不着但却最内在的东西。当然我没跟她说这些,因为说也没用。她向来不管这些,她只管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诸如面包呀,钞票呀,文凭呀,结婚证呀。

    “不说为了我,你也该为你家人想想,是吧?”她接着说,还在梳头,“你爸不在了,就剩你妈了,我就不信你妈不希望你好好读书,拿到文凭,找份工作……听我的话,好吗?”她转脸瞟了我一下。

    “嗯,下学期再说。”我说,她最后那句问话真叫我心软了。

    “别老想那些什么轰轰烈烈的事情,”她说,她梳头的姿态还真他妈好看,像一只小孔雀在梳理羽毛。“我只希望和你过一种简简单单平平淡淡的生活,没有什么大波大浪,平平静静过完一生就行了……”

    要我说,她真是个极度贤惠又极度平庸的女孩子。她还说了很多类似的至理名言,我他妈一句也听不进去。与其说我在听她说话,还不如说我在欣赏她梳头呢。我心里有一个问题由模糊慢慢变得清晰了:“她到底爱我什么?”我得出一个结论:她其实并不爱我——我是说她并不爱我这个人本身,而是爱那些环绕在我身上的混账光环,那些乌七八糟的外在之物。我一时真他妈郁闷得不行,只是没说出来罢了。

    到晚饭时间,我们一同去学校食堂吃饭。回来时路过一个租碟的店子,进去选了两个碟子:她选一个我选一个。我平时很少看电影,要看也只看恐怖片,对那些混账流行影视一向嗤之以鼻。什么武侠啊,言情啊,全他妈那个套路,那些演员只会装模作样,我一看就想吐。你要我去看这些垃圾,还不如把我杀了。叶迩牵知道我这个脾性,就选了一个恐怖片,她一个人从来不敢看恐怖片,和我在一起时却很喜欢看。我随便挑了一个关于希特勒的纪录片。

    回到房里,她为了讨我高兴,建议先看看书再看电影,因为我老是要她多读书。她包里带了两本书,一本《傲慢与偏见》,一本《安娜•;卡列尼娜》,都是我推荐她看的。《傲慢与偏见》她看了大半,《安娜•;卡列尼娜》却只看了80多页,她说看不下去了。

    “那些人名太难记了,老是搞混。”她说。

    “没几个主要人物啊,”我说,“安娜一个,吉蒂一个,吉蒂的姐姐一个,女的就这三个算主要的;男的无非就列文,弗龙斯基,还有安娜的哥哥斯季瓦,安娜的丈夫卡列宁,就这么几个主要人物。很难记么?”

    “你怎么记得那么清楚呢?”

    “如果你记不住,你可以把他们换成中文名嘛,比如,安娜•;卡列尼娜你可以记成林黛玉、薛宝钗或者就叶迩牵,列文你可以记成张三、李四或者孟荦荦等等,只要你愿意。”

    她笑了起来,撇了撇嘴。

    “《安娜•;卡列尼娜》你一定要看完,要不然你不懂什么是爱情。”我说。这话可能有点独断,可我他妈就喜欢说一些独断的话,我最讨厌那些不偏不倚看似真理实则等于放屁的废话。

    “看了就一定懂吗?不见得吧?”她好像有点不以为然。

    “我这样认为;至少会让你明白男女之间很多微妙的东西,当然这只是其中之一,这本书还有很多伟大的……”

    她并没有认真听我说,她好像很反感“伟大”一类词。其实我也反感这类词,可是真正伟大的东西你不得不承认,除非你他妈注定就是一个小蛀虫。

    “我觉得爱情没什么太神秘的。”她说,“我就喜欢简单,越简单越好,我不想把事情搞得太复杂,人一辈子本来就很短,活得那么累做什么!”她几乎有点是在说气话了。

    “嗯!很高的境界!”我他妈说得阴阳怪气。

    我不想跟她争了,这根本不是什么简单不简单的问题,算了,关于人生观的东西争了也没用。我越来越发觉我和她不是他妈一条船上的人。她也感觉到了什么,看书老走神,干脆不看了,撂在一边。

    “看电影吧,”她说。

    “先看哪个?”

    “随便,……就先看你那个吧。”

    其实她并不关心希特勒,她只是想让我开心罢了。说实话,我蛮欣赏希特勒的性格和意志力,只是不敢恭维他的做法,我觉得他对尼采的思想只学到了皮毛。要想颠覆这个混账世界,光靠战争绝对不行,最厉害更根本的还是思想,我以为。

    我们就一起在床上看希特勒的纪录片,我一边跟她解说我的一些想法。她虽然也在看,可我知道她根本就心不在焉。她听我说,只是不停地“嗯”“哦”“这样啊”,完全是在敷衍。

    “你到底有没有在看?”我突然很生气,“你不想看就不看了,为什么一定要逼自己看呢?”

    “我也想看进去,可实在是看不进去!”她说,几乎要哭了。

    “那就不看了!”

    我把碟子取出来,丢在一边。连恐怖片也没心情看了。她默默躺着,不敢看我。我们好半天都不说话,就一声不响躺在那张混账床上。如果一定要用“同床异梦”这个词,那这时候用真他妈太合时了。

    8

    我们大约躺了一百年,后来我发现她在默默流泪,突然于心不忍,就凑过去劝她别伤心,以后我们会慢慢融洽起来的,时间可以疗救一切等等,诸如此类女孩爱听的屁话,我说了大概八百箩筐。天哪,我只有对她才说这么多混话。如果说刚才我他妈是一头野兽,那这时候我简直温柔得一塌糊涂。可她却越来越伤心了,也真是,本来这时候去劝她她会更伤心,这我也知道,可是也不能因此就不去劝了。

    “以后你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就分手!”她哭着说,这小妞也威胁起我来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呢?”我万分柔情问。

    “什么希特勒呀,尼采呀,颠覆这个世界呀……你先颠覆你自己吧!”

    “这些事情就乱七八糟了吗?”我笑问。

    “你要颠覆这个世界,连个毕业证都没拿到,在社会上都无法立足,你颠覆个屁呀?你要是还愿听我两句话,好好想想你的语文补考吧,这才是要紧的!下学期你要是再不去补考,我就跟你分手,我说到做到!”她看到我在笑,更加气概凛然了。

    “千万别跟我分手啊,要不然我他妈不想活了!”我说。你真该想象一下我说这句话时处于一种什么混账心理,既像开玩笑,又有点鸟认真。可女孩子就喜欢听这些屁话,没办法。

    她不说话了,起来穿衣服。

    “穿衣服干什么?”我问。

    “我想出去走走,透透气。你去不去?”她总算瞥了我一眼,那算是给我极大的面子了。

    “当然去,我陪你!”

    我和她走过那条街巷,全是他妈吃饭的大排档,巷子里浓重的啤酒味一阵一阵的如同滚滚雷声。这时候放假人稍微少了些,要是平时这里简直他妈比赶集还热闹。走完那条混账街巷,拐一个弯,就来到了ZS大学的北门广场,北边就是珠江,江边有一个码头。人真他妈多,溜旱冰的,骑单车的,踢毽子的,跳绳的,坐在草地上围成一圈一圈大声说笑的,没事可做胡乱蹿的,贼眉鼠眼的,什么混账人物都有。我这么说不是凭空的,我去年就是坐在这片草坪上弹吉他弄丢了一个手机,后来我才明白过来就是坐在我身边听我弹吉他那几个混蛋偷走的,我当时把手机和烟一起放在身边。那几个鸟人当时把巴掌拍得要破,原来只是想蛊惑我以便偷我的手机,真他妈一群混蛋。

    我和叶迩牵走向那一排耸峙的灰白石柱,那是ZS大学北门牌坊,上面写着“国立ZS大学”,很有些混账气势,只是那几个字写得太他妈难看了,尤其是“国立”两个字,简直丑得不堪入目。我闭着眼睛都可以写得比它好看一万倍,不吹牛。我敢打赌你要是看到那几个字,你也想重新把它写得好看点。什么破名校,连个校名都写得不像样,准是那些混账名人题写的。要我看,这些到处题字的人真该拿去杀头,字写得难看还要到处题,不砍几个脑袋看来改不了这股歪风。我越看那几个字越他妈觉得不顺眼,真恨不得爬上去把“国立”两个字蒙了,换上“混账”两个字——“混账ZS大学”——那才他妈有意思呢。

    过了牌坊,迎面就是珠江。晚上这江边可真是灯火璀璨啊,搞得像他妈人间天堂一样。我和叶迩牵就在江边散步,她挽着我的手。也就看到一些老人在遛狗,情侣们在说一些混话,一些小伙子骑着多轮单车奔跑,还有江上那些混账游船来来去去,也没什么好看的,不过心情倒是舒畅多了。

    “说说,以后你想过一种什么生活?”叶迩牵倒是来了兴致。

    “我?——想过一种自然的生活。”我想也没想就说。

    “什么才叫自然呢?”她问。

    “反正不要像这混账广州一样,到处搞得他妈灯火璀璨,其实不过是人为的假面具,都是伪饰罢了,”我指着珠江上那一派灯火辉煌说。

    “你不想留在广州生活吗?”她有点纳闷。

    “暂时生活还可以,你要我一辈子生活在这里,还不如把我杀了吧!”

    “谁要你一辈子在这里生活了?”她笑了起来,“不过是暂时……”

    “其实我希望过一种田园生活,”说起理想,我他妈还真有点来劲了,“在一个人烟稀少的地方,有山,有水,最好有一条小溪,一片草地,几个小山丘,建一个小屋,养上几头牛,几条狗,还有鸡呀鸭呀鹅呀兔子呀之类的,反正你喜欢什么就养什么。然后买一大批好书,就那样爱看书就看书,爱放牛就放牛,爱跟狗玩就跟狗玩……”

    “喔!我也想过这种生活呢!等我们老了就去过这种生活好不好?”她说,好像年轻就不能过这种生活似的。

    “为什么一定要等老来呢?”

    “我们得先在城市找工作挣钱呀!”她说,好像这是他妈很正常的事一样。“你觉得要过上那种生活,要准备多少钱的样子?”

    “一分也不用准备!”我几乎是笑着说,可这笑也有点像哭。

    “那也不行,总得预备些钱,要不然亲人们生病了,总要有钱去医院嘛。”

    “那种生活不会生病的,只会是健康,因为它符合自然。”

    “谁知道呢?人有旦夕祸福。”

    “只有在这混账城市人才会生病!”

    “你好像很讨厌城市?”

    “不是好像,本来就是。”

    稍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问:

    “你毕业后想找什么工作?做个心理医生?”不知为什么,说“心理医生”时她笑了一下,可能是她觉得我自己的心理都有问题吧。

    “天哪,要我做心理医生,还不如把我杀了吧!”我叫道,掩盖了她的笑声。

    “为什么?”她很不解,“你学心理学……”

    “心理医生是个很可笑的职业,因为它基于一种畸形病态的生活,没有这种生活,它就没有用武之地,纯属多余。只有在这混账城市才需要它,在大自然中心理医生完全多余,就像人身上的赘疣一样。”

    果然,她又笑了起来:“我觉得你真有点像个赘疣呢。”

    “真的吗?你这小妞……”

    我忍不住搂住她亲了一下,她和我吻起来了。

    闲逛了个把小时,依旧回来。在旅馆楼下我买了三瓶啤酒拎上去。我冬天一般喝白酒,夏天喝啤酒。这几天白酒喝多了,想改改口味。在广东,要是让我尽情喝,我一个夏天可以喝掉八十卡车啤酒,不骗你,我经常把啤酒当水喝。

    回到房里,洗过了澡,一起看那个恐怖片。她老是吓得躲到我后背去,大半时间都把手蒙着脸,真他妈好玩。那片子在我看来根本不恐怖,为了表示我不以为意,看到那些她最恐怖的片段,我甚至还凑过电脑屏幕去亲上一口呢。我看恐怖片喜欢一个人深夜看,跟人一起看没意思,不过跟女孩子还可以,她们的害怕总能搔着某种男性自尊的痒处。

    看完后我们就睡觉了,我也刚好喝完那三瓶啤酒。睡觉前我们少不得又做爱一次,半夜醒来又来了一次。因为天亮她就要走了,一个假期不见面,所以多做几次。第二次做爱她又问了一遍“你爱我吗?”,第三次倒是没问,可能她也担心我耳朵起老茧吧。

    很快就天亮了。她要赶九点钟的班车回潮州。我们七点过起来,她把一套睡衣和拖鞋装在塑料袋里交我保管,免得下次来看我又要带来。洗漱过后,我们退房到楼下吃东西,把那两个混账碟子退了,我就送她去地铁站。路上她又劝我不要去地铁站弹吉他了,几乎是哀求的口气。我为了让她高兴,就答应了。

    看她上了地铁,向我挥着手,我一时真他妈有些恋恋不舍。送人总是送的人更难受,走的人还稍微好一些。地铁很快就走了,消失在眼前,铁轨静悄悄。天哪,我做梦也没想到,这竟然成了我们的诀别。

    我一个人怅怅然,拎着她那个塑料袋,稀里糊涂回来。突然我摸到上衣内袋里有一沓钱,拿出来数一数,有六百块。我发信息问她,她回复说:“那是我教人弹古筝挣的钱,省下来留给你过年的,你买一件新衣服吧,不要老穿那件外套。”我看着这几句话,心里一阵酸溜溜,眼泪都快蹦出来了。
7。…第四章
    9

    我送走了叶迩牵,一时有些茫茫然,信着脚步乱走。不知不觉到了ZS大学南门,这时我突然从离愁别绪中醒过神来,想到我该去哪里,这就一下子想到了买书。不知道你一有钱最先想到的是什么?大吃大喝一顿?找个把女人?还是到什么混账地方旅游一趟?或者买一件漂亮衣服?至于我呢,只要一有钱,第一个反应肯定是买书。虽然叶迩牵要我买衣服,可我对穿着太他妈不在意了,除非我实在没有衣服可穿,即将面临裸身的境地,我才会想起买衣服。而买书,天哪,一说到买书,我就他妈兴致勃勃,好像换了个人似的。我买书的欲望实在是太强烈了,这当然是求知欲在起作用,要我说,我的求知欲简直和我的性欲不相上下。

    有几本书我早就想买了,都是他妈哲学书,只是因为钱紧张,一直买不成。你完全可以想象,我每次去逛书店,看到那些梦寐以求的书,都要拿下来摸一摸,翻一翻,下了一百个决心想买下来,最后因为口袋那几个孤寡的孔方兄正在体验着孤独,又不得不否定那一百个决心,把书放回去。那种感觉真他妈要命!现在总算可以买了,我想让这几本书陪我度过一个充实的寒假。另外,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的思想也太他妈混乱了,我需要几本高水平的书来梳理一番。说来不怕你笑话,一直以来,我内心积郁起一股勃然不可磨灭之气,觉得很多事情太他妈看不惯,老想着通过思想来颠覆这一切。真的,没骗你,我太想颠覆这个混账世界了。说起颠覆这个世界,我有一个奇大无比的雄心,就像阿基米德一样,我总对自己暗下决心:“给我一个支点,我可以撬起这个混账地球!”而我的支点,不是面包,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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