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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书生接过同伴递来的弓箭,淡淡道:“可以陪你们玩一玩,不过射中射不中,我都不会去的。”
他把脸转了过来,罗绮顿时双眼发亮,怎么可以有人长得又白又清俊又有男人味呢?还很年轻,不过二十出头,这在应试举人中实在不多见。有许多人考了一辈子,都没能走到京城参加会试。
她正发愣,那群书生笑着叫她:“小兄弟,麻烦你在旁边的桃花树上选一朵桃花。”
差不多,她离他们也就是五十步远。她走到桃花树前,选定一个跟自己差不多高的枝头,系上帕子,那枝头只两朵桃花,她掐掉一朵。
走回原位后,她觉得不妥,又拉起张嫣远远躲开,生怕倒霉吃箭。
她看着那年轻人站立如松,不慌不忙搭上箭,拉起弓,不知怎么的,心头竟砰砰跳起来。张嫣这会儿也明白罗绮要看什么了,笑了一笑,游目四顾,看这湖光水色。一股冷厉之风携带千钧一发之力扑面而来,她心头惊骇,蓦地抬眼,正前方一支冷飕飕的箭正朝心口射来。
那一刻她脑中空白,脚如粘在地上,动也动不了。
罗绮也发现了,伸开双臂挡在她面前,迅疾如风。那箭行到半路,被一支垂直射来的箭冲击,掉在地上,击倒它的箭却以破竹之势直飞向前,射穿桃花。
所有人都没空管桃花,齐齐抬头向对面的酒楼上看去。放箭的人一时发蒙,还没来得及躲,半截身体露在外面,脸罩黑纱。两个东厂侍卫朝酒楼飞奔而去,罗绮暗暗跺了跺脚,拉起张嫣跑向那群书生,对那年轻人道:“先帮我照顾着她。”
“娘娘,不能让那人跑了,我去追他。”不管不理那个怔愣的年轻人,她冲张嫣急冲冲说完一句,风一样刮走了。
她丝毫没意识到,她喊了一声“娘娘”,毫无顾忌地暴露了张嫣的性别和身份。
张嫣抬头看那酒楼,已经没人。是谁?魏忠贤派的人?她摇摇头,魏忠贤不敢这么大胆,但也不是没有可能。
一群书生收起轻狂,老老实实站立。不只是因为这个女孩可能的尊贵身份,还因为她的美,能让人肃然起敬。
张嫣眼珠一转,看向那书生,诚恳道:“真是要多谢你,不是你那一箭,我的命就没了。”现在想想,还是心有余悸。
年轻人作揖:“不用谢,巧合而已。”他比其他人镇静得多,似乎没被她的神秘困扰。
“你是今年应考的举人?”顿了顿,张嫣问。
“是。”他始终不看她,举动言语都保持着礼节。
张嫣心内赞许,道:“能否告知姓名?你对我有救命之恩,来日当报答。”
年轻人默了一瞬,断然道:“救命之恩谈不上,况萍水相逢,何必相识?”他身后的同伴急得唉声叹气,恨不得上前代他回答。如果眼前这位女孩真是宫中贵人,那会试、殿试,还有什么发愁的?
“有理。”张嫣点头微笑,不再多说。
站了一小会儿,两个东厂侍卫一同回了来,惭愧行礼:“让他给跑了。”
张嫣早料到是这样,且不说那人是有准备而来,就说这东厂的人,哪个不是魏忠贤找来的?如果真是魏忠贤指使,跑得当然快。
她淡淡道:“罗绮呢?”
两人茫然:“没见到,想是追到别处去了。”
话音刚落,罗绮就气喘吁吁跑了过来,提着剑,剑上还有血。张嫣大惊,上下打量她,还好没有伤,应该是那人的。
“这一片胡同七拐八拐的,我给追丢了。不过我伤了他,现在封锁城门,不怕找不着他。”罗绮收剑站立,沉静说道。
张嫣道:“我们马上去找陛……找相公商量一下。”
罗绮答应,临走时想起什么,又忙忙回头,冲那年轻人作揖:“方才多谢。”她跟着她爹学武多年,举动言语都有些豪气。可惜一群书生都已知道她是女子,现在看她如此做派,都轻轻笑了。
那年轻人依然笑也不笑,回礼道:“不用谢。”
“好人有好报,你今年一定能中。”罗绮微笑着说完,不待他回应,扭头跟着张嫣离去。
☆、怀孕
她在找天启的时候,天启也在找她。白云观门口,他们相遇。天启脸色凝重,冲上去拉着她打量,沉声问道:“你没遇到什么事吧?”
张嫣惊了一惊,脱口道:“难道陛下……”
“我遇刺了。”他一脸平静地说。
张嫣惊慌,他忙安抚她:“我没事,那箭擦着我耳朵飞过去,冷飕飕的,幸亏我躲得快。”他说话的时候,眉毛都在跳动,整个人既紧张又兴奋,仿佛这是一次难得的经历似的。
张嫣看了一眼魏忠贤,他目光惊惧,脸色难看,不似作伪。她心里害怕,拉着天启道:“陛下,我们回去吧。外面太凶险了。”
“我还没玩够呢。”他捏着孙悟空的面人,满脸不情愿。
魏忠贤上前,战战兢兢道:“皇爷,还是回去吧。最近白莲教混迹京城,到处作乱,是老奴疏忽了。”
“你还说,回去再治你的罪!”张嫣板着脸,厉声训斥他。魏忠贤满头大汗,佝偻着身子连连点头;“是老奴的错,老奴有罪”。
天启好脾气道:“不要怪他,他也是想让我高兴嘛。”看张嫣又瞪起她那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他忙道:“好好好,现在就回去。”
马车缓缓行驶在长安街上,前头锦衣卫高头大马开路,后头紧跟着东厂侍卫。张嫣还是担心,一路蹙着眉头。天启听了她遇刺的事,吓得不行,拥着她安抚。感觉到她身体一直紧绷,他笑着打趣:“行刺我就算了,怎么还行刺你?那些官员百姓不都拥戴你为贤后吗?”
张嫣幽幽看了他一眼,埋怨着开口:“我早说过不让陛下出来,陛下不听。现在内忧外患,金奴的奸细,还有那些反贼,哪个不在盯着陛下?”
天启沉吟道:“除非宫里有他们的人,不然不可能得知我们今天的行踪。回去叫忠贤彻查一下宫里。”
“他保护陛下不力,陛下就不罚他?”张嫣直盯着他问。
天启点头笑道:“罚,罚俸半年。”
张嫣气恼,语重心长劝道:“陛下为何事事都交予魏忠贤去做?时间一长,他势力坐大,要怎么控制?司礼监虽是王体乾掌印,可王体乾事事听他的,如今陛下又让他整顿东厂,莫不是将来也想把东厂交与他?”
天启一听她说这些就不耐:“皇后,你总是对忠贤有偏见。他人老实勤勉,又忠心耿耿,我不用他用谁?”
“陛下,他就是用那副憨厚相貌欺骗了你。”
“朕就那么好骗?”
张嫣还要说,他却已把脸摆正,望着前方,淡淡道:“好啦,朕累了。”
两人之间一阵沉默。张嫣天生不爱说话,平常在一起,都是天启主动。现在他公子哥脾气上来,也呆着脸不说话。张嫣掀开帘子,看走到哪里,不防意却瞅见了池漪,他从国子监方向出来,骑着马悠悠前行,整个人疏朗又自在。张嫣笑了一笑,她不知道该替他高兴,还是沮丧,因为她进宫的缘故,族里的男人都不能再科举做官。不过池漪向来不喜束缚,也许这正合他的心意。
“你在看什么?”天启忍不住,把脑袋凑了过去。
“没什么。”张嫣竟心虚,一把扯下帘子。然后也不看他,神情一贯的淡漠。
天启本是借这个机会向她示好,没想到却遭逢如此对待,心里堵上了气,回去的路上,再不跟她讲话。
回去后,他当着张嫣的面,吩咐内侍,叫梅月华来,跟他一起去回龙观赏玩海棠。张嫣就跟不知道他在生气似的,仍殷勤劝他,少玩一会儿,早些回来。
天启一拳头杵在棉花上,哭笑不得。面对张嫣,他真的很无力。
张嫣当然知道他在生气,不过她从来当是小孩子使气,不放在心上。她早就看出来,天启性子未定,心中无善无恶,跟着好人他就学好,比如他最敬重的老师孙承宗,孙承宗每次来给他讲课,离开一会儿他都不愿意,有孙承宗在,四书五经他都乐意啃下去。当然,跟着坏人他也会学坏,内侍怂恿他去杀小动物,他就去杀,眼睛都不眨。
他本身是极为聪明的,这样一个人,如果导之正途,中兴大明指日可待,如果任由一帮无知小人引他没日没夜嬉戏游玩,昏君的骂名也就不远了。
所以,该说的话,她必须要说,即使他不爱听。
晚上天启就召了梅月华侍寝,吴敏仪听说后,走来同张嫣说:“娘娘,你跟陛下是不是又吵架了?”
她实在搞不懂这小两口,好的时候蜜里调油,但是中间仿佛有一根导火索似的,一碰就着。这种吵架的事,十天半月都要来一次。
张嫣叹气:“我说了一些话,他不爱听。”吴敏仪张口要说话,她知道是劝她,摆手道:“罢了。陛下的起居注,拿来了吗?”
“拿来了。”吴敏仪呈上。
张嫣翻看,吴敏仪从旁解说:“开始召幸纯妃比较多,后来因为娘娘的劝,也开始照顾良妃了,不偏不倚。其他时候就是娘娘推荐的那些宫女了,大多只承奉一次,这也是看娘娘面子,下次陛下就想不起来了。”
张嫣揉着额角,皱眉道:“这可怎么办?我原想着让他多看看,有中意的就封,充实后宫。现在好了,流水一样走过,是封还是不封?”
“封她作甚?”吴敏仪挑挑眼皮,“依奴婢看,有身孕就封,没身孕就罢了。”
张嫣沉默着点点头。吴敏仪挨近她,低声道:“开始召幸纯妃,多是因为客氏从旁撺掇。”
张嫣目注她:“你有没有发现,她特别照顾段雪娇?”
吴敏仪连忙点头:“有两种可能,一是她觉得纯妃温婉,听话,所以有意扶植;二是,从当日各位娘娘进宫那一刻起,她就已经选定了纯妃,甚至那次中毒事件,也是为了赶走娘娘,让纯妃当皇后。”
张嫣合上册子,站起身道:“这件事我一直都在思索,不过有几个疑问。第一,毒肯定是李雪娥她们下的,下在段雪娇爱喝的桂圆红枣粥里,我和方静鸾有嫌疑,段雪娇受了伤,唯一获利的是梅月华。这有两种可能,一是客氏只是针对我,殃及了段、方二人。二是客氏不仅针对我,还想保住梅月华。”
“也就是说,梅月华才是她的人。”她接着说,“或者说,她没选定任何人,只是针对我。”
“梅月华应该不是。”吴敏仪接道,“梅月华进宫后,客氏明里暗里都没给过她什么帮助。”
张嫣道:“而且梅月华也没获利,听说我没来时,陛下是选定了段雪娇?”
吴敏仪笑道:“娘娘,梅月华外貌跟西李想象,陛下怎么会喜欢?现在喜欢,是因为她性子不像。”
“如果这些连你都知道,客氏怎会不知?所以……”张嫣断定,“梅月华是清白的。”
吴敏仪点点头:“以我这双昏花老眼,也看得出来,良妃天真烂漫,不适合给客氏卧底。”
“段雪娇……”张嫣摇摇头,漫声道,“我不敢下定论。难道她为了赶走我,不惜以身试毒?”
吴敏仪笑:“娘娘怎么知道那是砒霜?御医说什么就是什么吗?”
张嫣沉思道:“这件事我们须慎重,不能不防,也不要多竖立敌人。客氏才是源头,没有段雪娇,还会有她人。”
魏忠贤在宫里查了一圈,还真查出一些人来。都是小虾小蟹,掀不起大浪的人物。天启不满意,让他始终留意着,以防乱臣贼子混进宫来。辽东的事暂时安定,天启又有了空闲,四处寻觅乐子。以前他喜欢玩一种叫“掉城”的游戏,后来人家跟他说,这游戏太不吉利,再玩辽东又要失地了。他从此就不玩了。
他玩乐的时候,特别喜欢叫上皇后。皇后要么不应,要么黑着一张脸来。渐渐地,他也不叫了。碰到稀奇玩意时,他还是忍不住,连拉带拖把皇后弄出来,跟他一起同看。
二月末的时候,宫里发生了一件喜事,梅月华怀孕了。天启一向喜欢小孩子,听到这个消息,呆了一呆,心头有些失落。不过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他第一个孩子,喜悦之情也是止不住地往上冒。母凭子贵,梅月华的宫里慢慢奢华、热闹起来,天启没事时也常来坐一坐。梅月华娇媚的脸上洋溢着甜蜜的笑容,前呼后拥走在宫里时,如同一只骄傲的孔雀。
张嫣免了她的晨起请安,按着贵妃的待遇给她添了月例。梅月华心里一直感激她常劝皇帝到承乾宫里来,如今得她厚遇,对她越发敬重。午后无聊时,常到坤宁宫里坐坐。吴敏仪等她走后,免不了要叹上一叹:“竟然是良妃先怀上。”
张嫣笑道:“恐怕她自己也没想到,这就是傻人有傻福。”
她不急,吴敏仪替她急,“娘娘,以后该你当值,可不要再推给别人了。男人的心思转得快,有了孩子,在这后宫里才坐得稳。”
张嫣难得地噗嗤一笑:“陛下顶多是个男孩,哪里是男人?”
吴敏仪急慌慌地想说她,转念一想,又笑道:“他坐在那个位置上,成长很快的。当年万历爷十岁登极,十五岁纳后,可他对女人一点兴趣都没有,二十岁亲政后,遇到了郑贵妃,宠了一辈子。人无时无刻不在变,人心也一样。”
张嫣听了这话,一时心生感触,胸中仿佛有千言万语想倾诉,最终只幽幽叹一声气。
☆、射柳
明宫端午节射柳,是沿袭元人的旧俗,因万历怠政,荒废了许多年。天启爱玩,登基后又重新拾起,去年只是让御马监的勇士在跑马道上跑了跑,今年恰逢他心情愉悦,下了一道旨,把文武百官、勋亲国戚全都召集了来。嫌端午节热,他改在了清明节。
这种盛事,他向来忘不了妻子和兄弟姐妹。通知到坤宁宫的时候,梅月华和段雪娇都在。段雪娇扯起唇角一笑,低下了头。梅月华眼巴巴地看着张嫣,双手在腿上搓来搓去。张嫣便亲自到乾清宫跟天启说,让二妃同去。天启皱了眉头:“纯妃也就罢了,良妃凑什么热闹?”
张嫣道:“大家都去了,让她一个孤零零地留在宫里,怪没趣的。才四个月,有嬷嬷宫女照看着,不碍事的。”
天启叹气:“我是怕她出了事,反来怪你。”
张嫣凝肃脸色,定定道:“这是陛下第一个孩子,是男是女,我都要他安安稳稳地生下来。”
春光明媚的上午,天启领着妻妾、弟弟妹妹,在大群宫女太监的簇拥中,乘辇出玄武门,顺着护城河北岸的御道行去,不多久,就到了西苑。
张嫣掀开帘子,举目望去,左右太液池碧波荡漾,两岸森森树木倒映其中,绿意盎然,春风一吹,泛起涟漪无数,层层向远处荡开。琼华岛坐落湖水中央,远远看去,如蓬莱仙境。
她忽然想起,天启曾经说过,要在芦苇丛丛的时节,带她到这里划船。一种幽幽的情怀在她心头升起,才刚发酵,就被她压下了。
紫光阁前方圆百里的平台上,已聚满了勋亲贵戚和文武官员,真正骑马射柳的大都是些年轻的公侯子弟和锦衣卫武官,各个昂首挺胸坐在马上,身穿罩甲,脚蹬白靴,装扮得英俊潇洒。许多年纪大的,像英国公张维贤和内阁首辅叶向高,都七十多了,老胳膊老腿的,折腾不了,坐在那里瞧热闹。
一看见皇帝的身影出现在紫光阁二楼上,众人呼啦啦全跪下,山呼万岁。
天启嘴唇微动,对身边的王体乾说:“让他们开始吧。”
由王体乾开始,一个接一个,把皇帝旨意传了下去。
张嫣挨着天启在正中央坐下,信王和三公主居右,二妃居左。天启拍拍身边座椅,冲信王勾手:“弟弟,你混在一堆女孩中,算什么回事?过来坐。”
张嫣叹气,这个没眼色的,没看见信王正和八公主说说笑笑吗?他一走,叫孤零的八公主如何自处?
八公主眼睁睁地看着兄长走后,就把头扭向外面,看着楼下的教场。他们面前已垂下白色纱幔,里面的人能看清外面,外面的人却看不清里面,不过她仍觉得隔云隔雾的。
信王也是这样觉得,于是,他从袖子里掏出了,西洋千里镜。
五公主六公主紧随其后。梅月华暗瞅一眼皇帝,皇帝正在袖子里掏掏掏,她便毫无顾忌地拿出了千里镜,举到眼前,对着底下扫视。
八公主也把自己的拿了出来,开始调试。
张嫣环视屋内各人一圈,看向天启,道:“陛下在找什么?”
“千里镜。”天启在宽大的袖子里摸着,亮亮眼睛望着她,“你带了吗?”
“没有。”
“我就知道!”天启得意地笑了,双手刷地杵到她面前,一手拿着一个千里镜,“给你一个。”
张嫣想,如果现在帘子突然掉到地上,群臣看到皇家是这个模样,该作何感想?
她摇摇头:“我坐在中间看得清楚,给纯妃吧,她也没带。”
天启让人传给段雪娇一个,笑对她说:“没关系,看不清,我可以给你讲。”
他把千里镜举到眼前,动来动去对着底下看,贼头贼脑。张嫣想起初进宫时,有一次在宫后苑偶遇他,他也是这个模样,背着个黄绸包,手里拿着弹弓,贼头贼脑地对着树上瞅。
这就是一国之君的尊样,她看着就忍不住叹气。
上头说着话,底下锣鼓齐鸣,旌旗飘扬,正式开始。
公侯子弟和锦衣卫重新上马,动作干净利落。另一队是各部年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