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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家大人真厉害!这个砍法都没死?”
“大人可不会死,外面都说,我们大人有九条命呐!”阿红大声说完这一句,想了想,忽又觉得不对。这么在夫人面前说大人的玩命史,似乎不太合适啊,这不是在暗示夫人将来要做寡妇吗?
阿红噤了声,偷偷看了阿绿一眼,两人皆是愧色。抬起头来看看夫人的脸色,倒是没有一丝波澜,看样是她们多虑了。
生怕再说错话,两人低下头,猛扒碗中饭,不敢再说。
莫离园脸上虽无异样,心中的另一面,却已是咆哮大叫:
娘的!就知道大姐不会那么好心,找个安安稳稳肯老老实实做我‘相公’的相公。原来啊,她把招留这儿了,等着让我做咱家第一个寡妇呢!切!‘弃妇’都当了,还怕再落个寡妇的名声么?只要能死皮赖脸地让我赖在山下,让我干啥都成!
莫离园表面上依旧是那平静地一张脸,低头吃着碗里的菜。偷偷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凝重的眉头这才稍稍有了缓和。
哦嘢!天终于开始黑了……
…… ……
是夜。
无风无云,晴空一夜。
今夜的收获微薄,一半是因为月光太明,折了天时;另一半,是因为今个白天阿红阿绿二人的那段话。莫离园越想越不合意。凭啥啊?我废了半天劲儿,偷得些个宝物通通做了嫁妆,结果千挑万选地还是捡了这么个短命鬼?他死不死与我是没差的,可是,‘寡妇’两个字,听起来怎么那么别扭呢?
二娘曾说过,以前她们蛊村里的死了丈夫的寡妇,要为丧夫守节,就是多看旁的男人一眼,也是要把眼珠子毒瞎的。
三娘也说过,她们边疆的妇人做了寡妇,是要带回娘家管制的,通常都是老死在娘家的院子里。
最可怕的好像是大娘那段,她说,在他们巢国王室,没有寡妇一词,丈夫若死了,娘子也是要陪葬一起埋掉的。
想到这里,莫离园不禁连打了三个寒颤。曾几何时,她觉得只要能让她留在山下‘胡作非为’,要让她多个‘寡妇’的头衔也不介意,但要让她从今往后眼见美男而不调戏?被关在莫离家的院子里老到死?被黄土青石生生活埋?
开玩笑!她岂不是赔了梦想又毁了前程?
带着这番心情,哪里还有什么技痒的心性。莫离园皱着紧巴巴地小眉头,一把推开了‘金多坊’会客室地大门。
也不管屋子里有多少人,在做什么,大咧咧地从黑袍中抽出一个黑布包袱,扔在了桌子上。
“三件,上品二等货,银货兑存。”单是听这口气,也能猜出咱们神偷姑娘今晚心情不好。三句下来,都是极简洁的术语,行内人一听便明。
所谓上品二等是贼赃中宝贝鉴定的一个分类,上品分为一二三等,每等相差千余两;上品除外还有中品和下品,中品对应四五六,下品则是七八九。对于莫离园这样神偷级别的来说,中品和下品的报价与她无缘,平日里但凡出手的也大都是上品中的一等、二等货。
说道这贼赃的交易方式一般有银货两讫和银货兑存两种。所谓银货两讫是现金交易,当场无据即时生效。而莫离园则是手头不缺钱,偷窃实属乐趣的那种,所以钱都是‘银货兑存’。就是把货兑成银子存在她固定的账户里。
能供得起莫离园这样大人物销赃的地方,自然也非平平黑市,也只有当朝第一大货行‘金多坊’才有这样的能耐。
金多坊集金、银、货、当、存、黑于一体,凡是和钱有关的,它似乎都要搀和一脚。这京城金多坊的大老板金延能把这生意打理得风风火火,可见他必是有一套八面玲珑的处事之道。
眼下这刚进门的大买卖还没谈完,就被这一脸怒气的神偷姑娘给打断了。金延笑着摇了摇头,转脸对上了一旁还在发愣的客户,赔罪似的说道:“不好意思了,在下又有急事要处理了,麻烦你回去告知你们大人,这事我回亲自去一趟的。”
但见金延今夜仍是柔目依依,束发而冠,白皙的面容与莫离园相较也是毫不逊色,薄唇启合,若女子般轻柔,但眉宇间一股难掩的英气又让人望而生威,丝毫不敢亵渎。
“好,且这样吧……”主人都下了逐客令了,看样这生意是谈不成了。这客户也没再多说什么,和金老板道了个别,再回头看了几眼这一脸无事样的莫离园,这才带着屋子里的几个人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屋子里只剩这一男一女二人,静的很,屋外的声音听得可够真切。
“养你们几个真是白费了粮食了,让你们守着,还让一个小丫头片子闯了进来。回去,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原来,生意谈不成,这客官是要迁怒于别人了。
金延再笑,捻着耳边的一缕余发,俊美而妖娆的目光再落回莫离园的身上。这丫头真是害人不浅啊,不是那群保镖的身手不够好,实在是他们‘看不见’啊!神偷莫离四来去无影,哪里是这班人拦得住的?
厅内站了半天的莫离园,本是一脸的晦气加火气,被金延那幽得令人发醉得眸子一盯,偏偏心头又软了下来。“看,看什么看……说过多少回了,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是有夫家的人了。”
“以前每次不是都说‘要嫁人的人了’,怎么,说了几个月,终于有人要了?”那声音压的低低的,可听到莫离园耳朵里,阴邪鬼魅的很。莫离园从小,最是喜欢像二爹爹那样脸蛋俊美的人,可是碰到了这个绝色美男,倒也算个例外了。也不知怎的,就是兴奋不起来。
“你管我呢!”莫离园别过他那缠人的目光,一把按在桌面的包袱上。“你看看货,给个价。今儿我是没心情陪你干唠了。”
平日里她还会陪这多金老板聊聊天,内容大都是天下还有哪些奇珍异宝,顺道打听打听发财之道什么的,可今天……
只觉‘寡妇’二字,一直压在自己脑门上,甩都甩不开,所有兴致都被压了个粉碎。
金延是老江湖了,两个指头挑开桌上那黑布,只瞅了两眼,便比划出了四个指头。
莫离园余光瞥见那四个手指,前一刻还无神似的两眼马上瞪了起来:“开什么玩笑?四千两?起码也要五千好不好!认识这么久了,你小子连我也坑?我现在可是要做老婆本的,以后做了寡妇,我靠什么过活?”几句话下来,吼得金延一张俊颜黏去了不少口水。他倒也不怒,含着笑,用袖拭了拭脸庞,说道:
“我当你今日被气糊涂了呢?原来小算盘打得和平日里一样精啊!”
“哼!”莫离园眼见是被人戏弄了,撅着小嘴,走到金延身边,拿起一旁的茶壶就大咧咧地仰头喝了起来。莫离园才不顾壶里泡的是什么千金一两的高山雪耳,她奔波一晚,累了,总是来这里讨他口水喝,这是习惯,至于姿势,她也总是这般的放纵。
“你夫家的人,也知你这番摸样吗?”金延看着脸前人儿这惊世骇俗之举,不禁问道。
“我这夫家没什么人,公公婆婆都没了,丈夫也不知能活多久了……”说到这句,莫离园的声音稍低了几分,明显是无意中自己戳到了自己的痛处。
可笑的人,自己把自己气到了。
“气死了,我怎么老是我们家最倒霉的那个?”
四个姐妹一起出生,排排坐,却要按亲爹的辈分排闺女的,有没有天理了?从小就要管三个同岁的女娃叫姐姐,一叫就是一辈子。还有,四姐妹都是被关在山上,大姐下山就明目张胆,二姐则是被娘亲们派下来的,三姐也是大家欢欢喜喜送下山的,偏偏,只有她老四,一群人扯着拖着就是不让她下来。凭什么?
眼见三个姐姐都有着落了,小日子过得那叫一个快活,怎地就她,又要落个寡妇被拖回家的下场?
越想越气,不自觉地,莫离园一掌就冲着一旁的桌子落了下去。“咔嚓!”四个腿齐齐断开,整个红木方桌迸裂开来。
‘这个败家丫头,我这一张檀木,寸木寸金啊!看样她今晚的入账可以抵去了。’金延长叹一气,弯腰拾起地上的一纸、一信。抖了抖,还好,生意没被她一掌也给毁了。
莫离园反应过来,已经晚了,这才发觉一时气急没控制好情绪。有些对不住老朋友,回头想说点什么,眼中却掠过了一丝熟悉的影像,让她怔住了。
“这画上的人是谁?”她一把夺过金延手中的画像,仔仔细细端详起来。那画的旁边提着一行小字,可惜她不识得,只能求助于金延。
“怎么?你认识的人?”这还真是有些令他意外。只记得莫离园说过,她在这里没什么朋友。
“哦!好像是……”哪里是好像,越看,她就越肯定了这个人的身份。
“若是认识的,就替他多备些纸钱吧!”金延笑着揣起了刚刚那一封信,又道:“活头也不过这一两天了。”
“……”
金延等了半天,却未见有回应,抬头看向莫离园的脸时,这才发现,她抓着画像的那双手已是关节泛白,双眼紧盯着手中的画,咬着下唇的牙齿在微微颤抖,似乎在艰难地忍着什么。
久久,才吐出一句:
“他娘的,真是没料到啊!人倒霉能到这份儿上……才做了三天‘新娘子’,这就要做‘活寡妇’了……”
语毕,一阵凉风凭起。
屋中,金延那出了名的‘无澜俊颜’上划过了一丝呆滞,缓缓,演变成一口凉气,吸也吸不尽。
☆、他时未知意
吴市蠀蛦甲,
巴賨翡翠翘。
他时未知意,
重叠赠娇饶。
夜过,清晨时分,空气总是沁肺的。
绿肥丫头挠着油油的脑袋,不情愿的被人从床上揪了起来。“干嘛啊!瘦子,人家梦里正吃着烤鸭就着小饼呢!”
红瘦瞪着两只大眼,惊慌的神色满布其中。
“胖子!夫人不见了。”尽量压低的声音。
“开什么玩笑?”绿肥不急不慢的和衣下床,一面懵懵地说着。“夫人向来晚起的,这时候她还没起身呢!”
“夫人不见了。”瘦小的脑袋一动不动,同样的语气重复着。
绿肥终于感觉有些不对了,试探道:“都找过了?”
红瘦的瞳孔猛地一缩,颤抖的右手缓缓抬了上来,那是一张纸,纸上没有一个字。
绿肥原本浆糊般地脑瓜子彻底被她惊恐的摸样吓醒了,跑上前来,拿过那纸片,仔细瞅了瞅。
赫然,上面画着环环相连的四个圈。
这是一个众所周知的标志,它意味着一个很明显的事实……
“亲娘哎!夫人让人偷去了——!!!”
那一阵怒吼,再一次,扰乱了唐熬府几日来的平静。
…… ……
这厢家里出了大乱,那厢的主人却在浑然不觉地执行着公务。
唐烜其实有个毛病,很多年的老毛病了,天寒或阴冷的地方,他的旧伤总会隐发出来,与他闹闹性子。这旧伤正是三年前,他做御前侍卫的时候,一次护驾,他来不及斩开那飞来一剑,于是为了护国护君,他拿胸口挡了那一剑。
三尺寒剑,穿肋而去。
所幸,他存了这条命,只是那伤口,即便愈合了,结了疤,却还是会被寒气引出来。
现在是寒秋一夜,露宿在野外,本以为点了篝火在身旁,不会寒了身子。
果然,还是大意了。
“大人……”心仲看着唐烜紧揪着胸口的样子,跟随了他多年,自然也明白是旧疾复发。
“要不我们今天不要赶路了,前面有个镇子,我们歇息……”
“不可!”唐烜硬是以剑做拐,撑着身子站立起来。可他泛白的脸色,又将他的虚弱袒露无遗。
正准备上路,可没走出三步,胸前一阵刺痛仿佛锥心那般,唐烜一个倾斜,跪去了地上。
心仲眼见他痛苦不堪,却是极了解这大人的性子,若他此时冲过去扶他,定会受一顿痛骂还会因动气而加重他的疼痛。
走也不是,定也不是,心仲焦虑不已,却也只能硬生生的直叹气。
唐烜一声接一声喘着粗气,一站一跪两个人,脸上同样是痛苦的神色。时间缓缓流去,唐烜的疼痛却始终没有得到缓解。
似乎意识到了,这样干耗着也不是办法。唐烜,长呼出一气,吐纳一二,开口又道:
“心仲……”
“在”心仲即刻上前。
唐烜将手伸进胸前口袋,缓缓,逃出一个信封,里面是厚实地一摞。“你听着,事情紧迫,这些都是探子今日来回报的,搜集的关于钱文虎的罪证,里面有极重要的证人的证词和资料,切、切要收好……”
心仲立马双手接过那厚重的信封,严严地塞进了前胸的上衣内。
“你,你一定要在钱文虎上任吏部章史的职位之前,把这信,送进宫,明白吗?”只是说几句话,他的脸色,苍白又重。
“大人请放心。”
“嗯!去吧……”微拂了袖子,他盘腿于地,开始调息。
“可是大人你……大人,我可以赶去下个驿站,大人在这里等我,我天黑前能赶回来。”心仲是在放心不下把病痛中得唐烜自己留在野外。
“你放心,这里地势偏远,我在这里很安全。事关重大,你必须把信亲自送到皇上面前,绝对……不能让第三个人再接手。速去速回,国舅党的名单,还需我们跟进……咳,咳咳!”似是说了太多的话,牵动了肺部的伤,唐烜再也无法将这咳意抑制下去,只能声声咳嗽了起来。
“咳咳……快,快去!”
眼见着唐烜焦急地向他摆着袖子,心仲把心一横,知道自己拗不过他,飞快向着官道的方向奔去。
眼见心仲的身影愈来愈远,他才垮下了一直挺立的身子,一手扶地,粗重地咳着。
这身子已经越来越不济了,也不知,拖着这样的身子,还能再为皇上分多少忧,能陪这江山,走多久……
是他没有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才落了这一身的痛,是他对不起这身子,他……无怨无悔。
…… ……
唐烜坐在那里,闭目调息,这一坐,就是一日。
直到,他敏锐的直觉听到了远处的草堆里传出了细微的声响。
经过一天的运气调息,他此时的脸色比白天时好转了不少。他幽深的眸子盯着那传出声响的草丛,犀利的语气,说道:“谁!出来。”
那里似乎真的躲了一个人,听到唐烜的声音,整个草丛一怔,半天没再有动静。
直到唐烜‘铮’的一声,抽出了鞘中的宝剑,那久未在动的草丛里猛地跳出一个人来。
唐烜还没看清拿东西具体是个啥,纤小的影子已经趴在了地上。
“大爷,饶命啊!大爷饶命!我是住在前面破庙里的乞丐,我只是,只是出来寻野味的,大爷,饶命啊!”
尖锐的声音穿过唐烜的耳朵,格外刺耳。唐烜不满地皱着眉头,打量着眼前的人。
又瘦又小,不过是个十一二岁地小娃娃,脏乱地短发,一脸地乌黑,身上单薄的破褂更是将他地道乞丐的身份,倾述无疑。
“走!”眉头未解,挥袖示意那孩子快些离开。
小乞丐眼见大爷让他滚蛋,抬起屁股就要蹿。
“等一等!”
完了!这大爷不是反悔了吧?小乞丐缓缓转过身子,抖着腿再次跪了下去。
“不要对旁人说在这里见过我……”说完这一句,又扔出一个白色的小包,不偏不倚,正砸在了那磕头的小乞丐面前。
一双脏手战战兢兢地打开打开了脸前的包袱,里面是白白净净地四个馒头,雪白的颜色衬在乌黑的两只手上,更显其诱人之色。
“谢,谢大爷!大爷放心,小的没见过您,小的谁也没见过!”小乞丐生怕这好心大爷再有任何变动,揣起地上的白馒头,头也不回地飞窜而去。
唐烜长长叹出一气,伸手抚过胸前刺痛的来源,闭目,继续调息。
也不知过了多久,树梢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那轻微的声响惊醒了闭目的唐烜。
这才发现,天已经黑了。
整整运气调养了一日,想这一日虽是难熬,过得倒是也快。唐烜稍稍动了□子,果真比早晨时那刺骨穿胸之痛缓和了不少。
这次有了前车之鉴,唐烜决定就近多捡些木柴,生个大点的篝火,就不至于再受寒了。
说来他今日的运气还算不错,行动虽有不便,可没走几步就搜到了不少散落的木柴,没用多时,就在树下堆起了半人高的一个柴堆。
只是这几步的脚程,已经让负伤的唐大人额汗涔涔了,他坐在地上,看着燃火的木堆,身上顿时温暖了不少。
就在这时,他一个回头的功夫,就在那个小乞丐现身的地方,钻出了一直肥大的灰色兔子。
那兔子像有灵气似的,两只粉红的圆眼珠直直盯着他看,居然也不逃跑。
火堆里一个火星的噼啪,惊动了那灰兔,它不仅没有缩回去反而朝着唐烜的方向跳动了几步。也是它这一跳,唐烜才发现,这兔子的脚上有伤,是瘸着跳过来的。
唐烜几乎没怎么动,伸手就将那兔子提了起来。
灰兔没多少挣扎,也不像任人宰割那般地绝望。或许是察觉到逮它的人并无杀意,一副温顺的样子,依在唐烜怀中。
唐烜拿着它瘸掉得后退,一扯、一送,灰兔疼地蹬了两脚,发觉原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