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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默地看着她,半晌才说:“你在背书吗?”
也许是我茫然的表情太可笑了,这一次靳医生居然没有瞪眼睛,只说:“听不懂?”
我两只手抓着桌沿:“我只觉得他最近吃得很少,对吃也不上心。”
“没有别人提醒,自己根本想不到要吃东西对吗?”
我仿佛遇到知音,用力点头:“是的!”
她再次露出那种烦恼之色:“又来了。”
我紧张地问:“他以前也这样过吗?这是很严重的问题吗?”
她撑着下巴:“说简单点儿,就是他的神经活动出了问题,胃部自动忽略了饥饿感这件事,不想吃。”
我为自己终于听懂了她所说的话大松了一口气,但紧张感却不降反升:“这很严重?可他没有吃不下啊,如果有人提醒,他不会不吃的。”
她笑笑:“所以你会从早到晚都提醒他吃的,是吗?”
我原本发白的脸一下子红了。
靳致远很有意思地看着我的反应,过一会儿才开口,声音轻轻的。
她说:“常欢,你比程瑾有趣多了。”
3
我大概要五秒钟之后,才从一片茫然中惊醒过来。
然后我就不自觉地向后仰了仰头,如同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靳致远仍旧撑着下巴,她有一双透视镜一般的眼睛,并且对我脸上的每一个表情都兴致盎然。
“我不相信没人提醒过你,你们长得太像了。”
我沉默了。
原来她叫程瑾,就连这名字都让我感觉到寒意。
她又说:“我还在奇怪,他竟然又有了新人,原来是这么回事。”
我如同被人硬生生揭开刚刚结痂的创口,看着她的目光不由痛愤。
她举了举手,像是要遮挡我的目光:“难道你并不知情?也可能,程瑾做那种工作,见过她的人也不多。”
我生硬地说:“多谢你,已经有人提醒过我了。”
她再次抱肘:“让我猜,是何琳吗?她也没有见过她呢,程瑾和严子非在一起的时间太短了,只有我这个发小儿跟她见过面。”
我想叫她闭嘴,但内心深处又有一股可怕的冲动想要从她嘴里知道更多。那件银色的装饰品照出我脸上的表情,我看到自己扭曲的脸,那痛苦的渴望太可怕了,连我都不忍卒读。
“他真的很喜欢她,你没看到他们在一起的样子,她一笑,他就一定会跟着笑起来,可贱了。”
她用一种回忆的表情说这句话,最后还皱起鼻子,那真是个美丽而可爱的表情,可惜我完全无法欣赏。
我无比艰难地开口,声音发着抖:“她已经死了。”
靳致远点头:“我知道,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
我想捂住自己的耳朵,但我的手指在发抖,根本无法抬起来。
“她是个女特警,那段日子在查个大人物,严子非手里有他洗钱的证据,那么多人都躲了,就他啥,一定要把东西交上去。她是被派来专门保护他的,时间不长,也就三个月吧。”
办公室里的温度随着她这样轻描淡写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觉得自己的声音都开始变得陌生:“后来呢?”
靳致远站起来,在我面前来回走了两步:“后来?后来她就死了啊,因公殉职。我听严子非跟我说的,那天他来找我,半夜里,对着我哭,他说她是因为他死的,他没办法原谅自己,我还以为他打算偿命呢,吓死我了。”
我的喉咙发紧,为了能够发出声音,只能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头。
“他哭了?”
靳致远想了想:“也没有眼泪,就是眼睛血红血红的。不说了,现在想起来我还要做噩梦,后来他就得了胃神经官能症,那段时间特别厉害,不但不吃,连硬塞进去的都能吐出来,我还以为他要饿死了,幸好没有。”
她面对我,居高临下地摊手:“人的身体最奇怪了,居然会被情绪影响到神经再影响到五脏六腑,莫名其妙吧?”
我低头,只想把自己揉碎了丢进垃圾箱里。≮更多好书请访问。 ≯
她弯下腰,认真地看着我:“常欢,我是严子非的发小儿。”
我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只默默看着她。
她叉着腰:“我不想嫁给他,不过也不想他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神经官能症就饿死。”
我吸了口气,艰难地吐出一个字:“是。”
她点头:“你也这样想就好。我知道你喜欢他,可你看到了,他根本是被过去影响才和你在一起的。”
我下意识地反驳她:“他没有。”
靳致远回到办公桌后,敲敲那份报告:“你没觉得他有什么不正常吗?”
我想起我一个人吃了四碗粥的那天早上严子非手里的咖啡杯,还有那一晚的夜宵,他卷起袖子剥虾,等我来了,只看着我吃。
原本温暖而美好的回忆在靳致远的目光下变得可怕,我沉默许久才能再次开口,问她:“那么,我该怎么做?”
我摸摸自己的脸,如果我一早就明白,如果时间可以倒流……
可是谁又知道命运会带给我们什么呢?
我慢慢平静下来,点头:“是的,我该怎么做?他不是有过一次很糟糕的情况吗?但你也说了,他恢复了,所以一定有办法的。”
靳致远一脸怪异地看着我:“你还不懂吗?他在潜意识里根本无法接受你,所以才会导致身体做出紊乱反应,你才是他最大的问题。”
我深呼吸:“不是的,你们都错了,我是常欢,不是程瑾,我和她是不一样的,他知道,我也知道,我和他都不会搞错这件事。”
靳致远愣怔半晌,正要说话门就被推开了。
站在门口的是小施,他在推开的门板上轻轻敲了两下,开口说:“抱歉,打扰到你们的谈话。”
我站起来:“我正要回病房去。”
小施点头:“是,严先生让我来找你。”
我向靳致远告别,然后转身跟着小施走了。她一言不发地看着我,我不用回头都能感觉到那目光里的凉意。
我并不讨厌她,但她是那种一看就知道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与何琳一样,太不了解一直活在另一个世界里的我。
对我来说,生活永不可能是充满鲜花的,我遇到过太多的不如意,也确信未来只会更加艰难。对我来说,生活中出现的每一点微小光亮都是弥足珍贵的,更何况那是严子非。
他是如此的好,当一切暗淡无光,甚至连我唯一的家人都弃我而去的时候,他是我生活中唯一的美好,也是我唯一的寄托。
我全心全意地爱着他,或许这种爱对她们来说是可笑的,但我不想放弃,也不会放弃。
我会一直坚持到他让我走开的那一天,这才是穷人会做的努力——只要有一点儿希望就绝不松手。而靳致远与何琳是不会懂这样绝望的挣扎的,她们有太多的选择,太丰富的人生,就像袁宇,一旦遇到挫折,随时都可以飞到另一个国度开启一段新的人生。
小施按了电梯,门开了,他用手按住电梯门让我进去,电梯里空无一人,我站在靠右的角落里,看着他跨进来,然后按关门。
电梯缓缓上行,小施站在最靠近电梯门处,站姿笔挺。
我看着他的后背开口:“小施先生。”
他嗯了一声。
“你能告诉我今天发生了什么事吗?”
小施没回头,但我可以从镜子一般的电梯门上看到他突然皱起的眉头。
我想了想,又问:“很严重,是吗?”
他没有说话,几秒之后才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你不说话,是因为他不让你告诉我吗?”
他在电梯门的镜面上与我对视,然后再一次微微点头。
电梯门开了,小施率先走了出去,仍旧用手挡住打开的电梯门,我也抬腿,身体一点儿都不配合,一条腿仿佛有千斤重。
但我还是走出去了,走廊依旧安静,我跟着小施走了两步,他突然站住,我差一点儿撞到他身上去。
我听到他叫了声:“严先生。”然后就往旁边退开一步。
我抬头,严子非就在三步以外的地方,与我面对面。
然后他便对我露出一个微笑,或许是心理作用,在我看来,就连他的笑容都突然清减了。
刚才的自信与坚决消失了,我的心在这个熟悉的微笑面前无止境地沉下去,就仿佛一脚退入了万丈深渊。
4
我与严子非一同离开医院,到家已经很晚了,厨房里还保持着我离开时的样子,桌上碗碟俱在,我看到一半的书仍旧扣在桌上,砂锅里还有剩下的汤水。
他只看了一眼就笑了:“常欢,你准备了那么多东西。”
我点头:“还有凉面,你要不要吃一点儿?”
他想了想,点点头。
“好的。”
我顿时振奋起来,煮水下面,又开冰箱把准备好的麻酱拿出来,配料是出门前都弄好的,一碗凉面花不了多少时间就可以上桌。我还重新打了蛋,把丝瓜炒了,顺便开火重新热了汤。
严子非坐在餐桌边看着我做一切,等我坐下来的时候,我又用满怀期待的目光看着他。
他在我的目光下拿起筷子,又放下,笑道:“常欢,你这样看我,我还没吃就有压力了。”
我强笑:“我就是想知道自己做得好不好吃。”
他挑面:“你做的一定好吃。”
我看到他开始吃,心里就定下来一点,自己也跟着动筷子。时钟已经走到九点以后,我也真的饿了,我们面对面吃了一顿迟到的晚餐,两碗面很快就见了底。
我站起来拿过他的碗:“我给你再添一碗。”
大概是我期待的表情太过明显,他并没有拒绝这个要求,只点了点头。
我高兴起来,真想靳致远也在这里,能够看到这一幕。
吃完以后严子非主动收拾,我阻止他:“我来吧,你早点儿休息。”
他笑:“你这是把我当重病病人在照顾吗?”
我真想捂住他的嘴。
严子非洗碗的时候我也没有离开,就坐在餐桌边上看着他。
他真是清瘦了许多,那件T恤都让我觉得是空空荡荡的。
我为自己的后知后觉感到羞愧。
晚上还是我先上的床,屋子里太静,我一直都睡不着,几次从卧室推开门看,都发现书房的门紧闭着。
最后一次我听到动静,却是从客厅的卫生间发出来的。我连灯都没开,赤着脚跑过去,隔着门板都能听到从里面传出的呕吐声。
我两手紧攥,浑身僵硬,一动都不动。
门开了,严子非出现在光里,脸上湿漉漉的,嘴唇也是,看到我的一刹那愣了一下,然后才开口。
“还没睡?”
我抬头看他,没有人比他更牵扯我的心。
他拉住我的手,低声道:“很晚了,回去睡吧。”
我听到自己发哑的声音:“你呢?”
他紧一紧我的手又放开:“我去关电脑,然后就来。”
我只是跟着他,他倒也不催我,任我跟着他到了书房,我看着他关了电脑和台灯,然后又跟着他走出书房。
客厅一直都没有开灯,他在黑暗中拉住我的手。
晚上我们还是像往常一样相拥而眠,我紧紧地靠在他身上,他的心跳仍旧是沉稳有力的,搂住我的手臂也仍旧温暖。
他是我所能得到的最美好的东西,我只是舍不得他。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睁开眼睛的时候只觉得周遭更加黑暗,而他仍旧在我身边,睡得极其安静。
我把手放在他的身上,那修长身体在一夜之间就瘦到可怕,我害怕起来,叫他的名字,又不断推他。但他的面容仍旧是那么安静,任我如何呼唤与推动都没有一点儿反应。
我突然明白过来,他再也不会醒了。
我张着嘴,没有尖叫,也没有嚎哭,我只是无法呼吸,窒息感那么强烈,我的肺开始发痛,就像有一把火在里面燃烧。
但我反而镇定下来,也不想挣扎,只是躺下来,紧紧靠着他,闭上眼睛。
这样也好,我很愿意陪着他,无论到哪里。
可是一双手用力摇晃我,将我从噩梦中摇醒。
“常欢,常欢!”
我在睁开眼的同时发出一声可怕的吸气声,肺部终于得到空气,梦中的窒息感仍在,眼前是严子非焦急的脸,他抓着我的肩膀:“常欢,你做噩梦了?”
他伸出手擦我的脸,我这才发觉自己满脸都是眼泪,真奇怪,刚才在梦里我明明很镇定,一滴眼泪都没有掉,但现在看到他好好地在我面前,竟然就忍不住流了眼泪,然后真正地大哭起来。
他在我的哭声中更加紧张,低下声来劝哄。
“不要哭了,只是个噩梦。”
我抓着他哭得语不成声:“我梦见你死了。”
他愣了愣,然后居然笑了:“你放心,我不会这么简单就死的。”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可你不是第一次这样了,靳医生全都跟我说了。”
他叹了口气:“小靳一向夸张,不会有她说的那么严重。”
我仍旧在哭,积累多时的惊恐爆发出来,眼泪鼻涕流了一脸,两只手紧紧抓着他,手指都抠进他的肉里去了,他皱了皱眉,也不把我的手拉开,只是哄:“不要哭了,我没有那么脆弱,你不相信我吗?”
我把头埋在他怀里,声音像是从破碎的胸口里直接掏出来的。
“我相信你,可我不是她,你失望了对吗?你知道的,我永远都成不了她。”
这句话说出来,我就感觉到他的表情变了。
我也能够感觉到自己的胸口突然变得空荡了。那是一个凭空出现的血淋淋的大洞,我伸手掏出了被自己埋葬在心底的禁忌,同时也彻底穿透了自己。
然后那也是另一种轻松,我已经被这个秘密折磨得太久了,说服自己是这世上最令人疲惫的一场战争,我已筋疲力尽,并且不堪重负。
而那个噩梦,成了压在我身上的最后一根稻草。
5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餐桌边上的,咖啡机像往常一样开始运作,研磨咖啡豆的声音与醇厚而熟悉的香味一起飘出来,很快充满了整个空间。
严子非煮了粥,还煎了两个蛋,煮粥需要一点儿时间,他把盛了蛋的碟子放到桌上,又从橱柜里拿了杯子和碗。
这里从没有客人,桌上有属于我的杯子、勺子,还有昨天我没看完的书,作为一个赝品,我得到得实在太多了。
他在我面前坐下,脸上有倦色。
我都不敢看他眼睛里的自己。
还是他先开口,叫我:“常欢。”
我的心跳了一下,只觉得他下一句就会是“你可以走了”。
如果他这样说,我也没有不走的理由,一切都是我应得的。
但他说:“是我的问题,你应该知道我的过去。”
我下意识地想抓住些什么,但手心里都是冷汗,握住了牛奶杯又滑脱。
严子非并没有看到我的动作,事实上我觉得他根本没在看我。
“我和程瑾认识,是因为一件五年前的案子。”
“或许你也听说过那件案子,不过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那时候你还很小呢。”
严子非这样说着,终于看了我一眼,目光仍旧是温和的,但我丝毫感受不到那里面的暖意,我用双手合拢了牛奶杯,只觉得冷。
“我那时气盛,总觉得有些事情是该做的,一定要做的,也被人威胁,但当时竟然完全不觉得害怕,还认为可笑。”
他说到这里,低下头笑了笑,那是个无比苦涩的笑容。
“是我太天真。”
连我都奇怪自己怎么还能这样镇定地坐在他面前,可我无法动弹,也根本不能言语。
严子非并没有停止,继续道:“我就是在那个时候遇到程瑾,她是个特警,第一次见面她穿便服,十分年轻,像个学生,我很吃惊,问她‘你确定自己适合这份工作’,她很生气,要我尊重警务人员。”
他的语速并不快,一切缓缓道来。我看到他脸上的追忆之色,所有关于爱的回忆都是动人的,我不该打断他,也没有资格打断他。
“她是个做事非常认真的人,我跟她一开始相处得并不好,我甚至给她的领导打过电话,要他们换人。但后来我又后悔了,是我把她留下来的,为此还被她嘲笑了。”
他说到这里,突然闭上眼睛,声音都哑了。
“改变了主意是我一生最后悔的事情。”
虽然我已经知道结果,但听到这里后颈仍旧寒毛倒立,手臂上浮起一层鸡皮疙瘩。
“除夕夜她同我一起出席酒会,离开时我们上了主办方安排的车,车开到中途我们就被五辆车前后夹击,最后被逼进水里,她身手那么好,原本可以自己逃出去的,是我拖累了她。”
我开始发抖,就连他的声音都能让我感觉到痛苦。
“我们被带到一个废弃的工厂,然后被分开,她被带走的时候对我说‘活下去,我爱你’,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她说爱我,也是最后一次。”
他的声音并不激动,但听着却让我有一种撕心裂肺的感觉。
“我在一个十分肮脏的地方被关了整整三天,也第一次知道这世上还有那么多折磨人的办法。救援队来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可我竟然没有。她不是因公殉职,她是因为我死的,而我连她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五年了,我每年除夕都会到那个地方,我希望可以看到她,说一声对不起,即使她只是一个鬼魂,可我连做梦都没有梦到过她。”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才继续说,“她连这样的机会都不肯给我。”
我永远都不能忘记他说出这句话时的表情,那表情让我下意识地站起来,用手抱住他的头。
与他所经历的相比,我的痛苦简直是无病呻吟。
他没有推开我,也没有出声,我的手臂能够感觉到他压抑的呼吸,许久之后他才动了一下,我松开手,看到他的眼睛。
他并没有流泪,但那血红的眼角仿佛在滴血。
我喃喃道:“对不起。”
他站起来,走到料理台前背对我,我看到他因为呼吸而起伏的后背,我知道他一定还有话要对我说,但他无以为继。
我真蠢,为什么还要在这里听他再一次揭开自己的伤疤,有些伤口是可以愈合的,有些永远留在你身体里看不见的地方,并不因为其他人看不到就不再流血,它们永不能愈合,无论多少年都令你痛苦,就连回忆也是残忍的。
除夕!我当然记得除夕,我记得拨通他电话时传来的空旷风声,记得他在医院里紧绷的脸。我不但打扰了他对她的祭奠,还逼着他重复了最可怕的回忆。
我该一早就安静地离开,让这个由我而起的错误由我结束,但我心痛如绞,就算我早已承认我与他所在的世界的差距,承认自己的不起眼与卑微,承认有些人的人生就该是十分艰难的一条路,付出与得到总是不成正比,即使是这样的我,也梦想有一天我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