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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1].03-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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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范有许多的不满要发泄,有许多的牢骚要倾诉,说来说去的,一条鱼也没钓上来。然后就狠狠地冲鱼塘里的鱼说:狗日的,你们也势利眼啊,真不是个东西! 
  老范一生气,一着急,找了两块砖头,狠狠地扔到鱼塘里。 
  鱼是钓不成了,主要是没有了钓鱼的心情。老范抱怨这,抱怨那的,老胡一句嘴也插不上。那次,他们也没在下属部队吃饭,就开车回去了。 
  坐在车上,老范仍然气鼓鼓的,看这也不顺眼,那也不舒服。直到车开进了干休所,停在将军楼前,他才说:胡哇,来家坐坐吧。 
  老胡望一眼小楼,又看一眼家的方向,说:今天就算了,哪天吧。 
  以后,老范又约老胡两次去外面散心,都被老胡婉拒了。 
  老胡心里明白,此时的俩人已经不是从前的放牛娃了,他们扯不到一起去了。 
  老胡每天都要到干休所院门口去取报、拿牛奶,每次都要路过老范的将军楼。他忍不住总要往小楼里张望上几眼,就发现老范正站在窗前发呆。老范有公务员,拿报纸、牛奶的活用不着他亲自去,所以老范就有时间在窗前发呆。老胡在老范的楼下经过时,耳畔似乎又听到老范在叫他:胡哇,过来扯一扯吧。 
  他再扭头去,发现窗前的老范已经不在了,才知道一切都是幻觉。于是,他转过身,向家里走去。他家住在六层,每次都要爬长长的台阶,但老胡的心情很好。 
  老范终日把自己闷在家里,自己跟自己用劲儿。老胡很少能看到老范,就是老干部每季度例行体检,也不见老范的身影。闷来憋去的,老范就有了毛病。送医院检查后,结果出来了,老范得了癌症。 
  老胡知道老范有病的消息,还是外孙告诉他的。那天,范小金红着眼睛,向一家人宣布:爷爷得了重病,住院了。 
  老范得癌症的消息,只有小岳一人知道。她没有告诉老范,也没有告诉范小金,只说:爷爷得了重病。 
  老胡得到消息时,心里“咯噔”一下,心就悬了起来。老范的影子一时间在眼前晃来晃去的,挥都挥不走。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得到医院看看老范。 
  这个念头一经冒出,他马上又想到,老范是高干,有家人,有昔日的部下,来来往往的,去看他的人还能少吗?于是,他就忍住没有去看老范。 
  又过了两天,在小金的催促下,他去了军区总院。老范果然住在高干才能享受的康复楼里。这是老胡第一次来这里,路走得脚高脚低,犹犹豫豫的。他在走廊里看到了正在哭泣的小岳。 
  小岳见了老胡,像见了亲人似的扑过来。她伏在老胡的肩上,放声大哭。老胡就说:岳啊,你要冷静,老范到底是咋了? 
  小岳就把老范得病的事说了,老胡怔了怔,他抖着脸上的肌肉问:这是真的? 
  小岳看着老胡,只剩下点头的力气了。 
  老胡已经想不起自己是怎么走进老范病房的。他看见躺在床上的老范,老范被病魔击倒了,脸色苍白地躺在那里。见了老胡,嘴唇颤抖着叫了声:胡哇。 
  听老范这么叫,老胡的眼睛一下子就湿了。他走过去,抓住老范的手,哽着嗓子道:范哪,你咋就这么躺下了? 
  老范想冲老胡笑一笑,样子看着却更像哭。片刻,老胡冷静下来,他觉得身为病人的老范很可怜,甚至有些渺小。他清楚,这时候要鼓励老范要坚强,要挺住。于是,他握住老范的手就用了些力气,他说:范哪,我是过来想和你扯扯,看来你是不想和我扯了。 
  老范就说:胡哇,我真想回到年轻那会儿,苦啊累的,没啥。那时浑身是劲儿,现在我咋就没劲儿了呢? 
  老胡坐在老范的身边,俩人就扯开了。从放牛说到参军,然后是参加一场又一场的战斗,那会儿的日子是那么难忘。他们浑身充满了昂扬的斗志,什么困难、流血牺牲都不在话下,那是一段充满着激情的岁月。 
  那天,俩人扯了很久,似乎又回到了当年——他们坐在焦煳的阵地上,一把炒黄豆,一壶酒,闻着硝烟的气味,谈天说地,好一副壮怀激烈的样子。 
  老胡离开的时候,老范的精神很好,他拉着老胡的手,竟有些恋恋不舍。他说:胡哇,经常来这儿扯扯啊。 
  老胡真心实意地说:放心吧,老范。只要你在这坚守着,我老胡天天来找你扯。 
  果然,老胡说到做到,他像上班一样准时地出现在老范的病房。老胡一来,老范就进入了状态。他们把病房当成了当年的阵地,俩人或坐或站,或歪或靠地聊着。说到兴奋处,老范又朗声大笑起来,似乎病呀灾呀的那是别人的事。 
  偶尔有一些老范的下级或者老战友来看老范时,都不相信眼前是得了癌症的老范。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老范是来疗养了。 
  俩人说来扯去的,就说到了老范的病。精神已经很好的老范就说:咱们是怕死的人吗?不是,绝对不是。想想那些牺牲的战友,咱们比他们多活了几十年了,咱还有啥可说的。这点病算啥,已经来了就让它来吧,我老范不怕。日本人咱不怕,美国鬼子咱也不怕,这辈子咱怕过谁呀? 
  说到这儿,两个老战友真实地大笑起来。 
  这期间,老范的儿子范幸福回来了。看到老范的状态,并不像母亲在电话里说得那么严重,就冲父亲嘘寒问暖一番,又走了。范小金也常来看爷爷,他心情愉快地冲老范说:爷爷,你什么时候出院啊?我来接你。 
  更多的时候,是老胡陪着老范。一次,病床上的老范哼起了当年的军歌:像猛虎下山,杀入敌群…… 
  老胡也陪着一同唱了起来,歌声在病房里回响着。一时间,两个人都有了激动的泪水,他们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仿佛共同坚守着一块阵地,迎接着敌人的炮火。他们没有想到,就在这一刻,他们又走到了一起,找回了当年的感觉。 
  有时候老胡晚来一些,老范就坐立不安。他一遍遍地向窗外望着,嘴里说着:这个胡哇,咋还不来呢? 
  来晚的老胡正匆匆地走在路上。 
   
  原刊责编陈东捷 
  【作者简介】石钟山,男,辽宁沈阳人,1964年生。1981年入伍,毕业于解放军艺术学院文学系。1985年开始发表小说,著有长篇小说《白雪家园》、《飞跃盲区》等五部,中篇小说三十余部,短篇小说多篇。作品曾获《十月》、《人民文学》、《上海文学》等刊物奖。短篇小说《国旗手》获本刊第八届百花奖,中篇小说《二十年前的一宗强奸案》获本刊第十一届百花奖。现为武警政治部创作室创作员。 
  (选自《十月》2006年第1期) 
2007…5…21 15:43:31 苹果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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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册:2007年4月8日第 7 楼  


向北方
张 翎 


  小越: 
  爸爸要离开你一段时间。爸爸离开的原因,等你再长大一些就明白了。爸爸要去的那个地方,在多伦多的北边。很北。可是不管爸爸在哪里,爸爸的心永远不会离开你。 
   
  苏屋瞯望台。 
  陈中越趴在桌子上,举着放大镜在那本新买的加拿大地图上寻找这个奇怪的地名。湖泊河流如蝌蚪带着各式各样的尾巴,在放大镜里游来游去。后来他终于摆脱了蝌蚪们的纠缠,在安大略省的北部找到了这个芝麻大的黑点。 
  打开电脑,进入雅虎,有十几条索引。 
  镇内人口:3400。外围人口:1800。纬度:北纬52度。主要居民:乌吉布维族印第安人。辖区:印第安和平协议第三区…… 
  网页的图文说明渐渐地模糊起来,只剩下几个字如平地里兀起的山峰,生猛地占据了他的全部视野。 
  北纬52度。 
  中越翻出一本卷了毛边的中国地图,沿着北纬52—53度线一路找过去,只找到了一个孤零零的地名:漠河。他听说过这个地名。中学地理课老师曾经告诉过他,这是中国最北的一个县。 
  也就是说,苏屋瞯望台和中国最北的一个县城几乎处在同一条纬度线上。 
  中越觉得血从脚底一寸一寸地热了上来,心跳得一屋都听得见。关闭了网页,就飞快地打出了一封信:“我接受聘任合同的全部条款,将于两个星期之内赴任。”信打完了,用食指轻轻地击了一下发送键,叮的一声脆响,电子信件飞离了他的电脑——这才感觉到手在微微地颤抖。闭上眼睛,仿佛看见了满天都是透明的翅膀,载着他一腔的急切,飞向那个有着一个奇怪名字的加拿大北方小镇。 
  第二天中越就开始收拾行李。大件的家具电器,都送给了范潇潇。自己的日用物件整理起来,是四只大箱子。两只放后备厢,两只放后座,应该正好是一满车。关结银行账户,检修汽车,购买长途行车保险,带小越去家庭医生那里做年检,与导师同事朋友一一话别。琐琐碎碎的事情,办起来竟出乎意料地简单顺利。 
  一个星期之后,中越就开始了前往苏屋瞯望台的漫长旅途。 
  启程的那天早上,车都开到高速公路口上了,他又停下来,用手机给潇潇打了一个电话。电话铃响了很久,才有人接。“小越在吗?”他问。那头冷冷一笑,说你有多长时间没送小越上学了?你不知道她夏季班的校车七点半就到?他顿了一顿,才说潇潇那我就走了啊。那头不说话,他就挂了。停在路边,他怔了半天,心想自己大概还是期待着潇潇说些话的。可是他到底期待潇潇说什么样的话呢?其实,无论她说什么,他都主意已定。她是知道他的,所以她什么也没说。 
  车子开出了多伦多城,屋宇渐渐地稀少起来,路边就有了些田野,玉米在风中高高地扬着焦黄的须穗。再开些时辰,房屋就渐渐绝了迹,田也消失了,只剩了大片的野地,连草都不甚旺盛。偶有河泽,一汪一汪地静默着,仿佛已经存在了千年百载,老得已经懒得动一动涟漪。夏虫一片一片地扑向车窗,溅出斑斑点点壮烈的绿汁。路上无车也无人,放眼望去,公路开阔得如同一匹巨幅灰布,笔直地毫无褶皱地扯向天边地极。中越忍不住摇下车窗,将闲着的那只手伸到窗外狂舞着,只觉得满腔的血找不着一个出口,恶浪似的拍打着身体,一阵一阵地轰鸣着:向北方,向北方,向北方。 
  中越对北方的向往,最早的时候,其实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 
  中越出生的年代,正逢越南在轰轰烈烈地打着仗。中越三四岁的时候,跟着院子里的孩子们看过一部越南电影。电影的内容有些模糊,依稀记得是一群面黄肌瘦的南越儿童,在飞快地削竹桩。电影的插曲,他却清晰地记住了。这首插曲词语重叠,音韵反复,极容易上口。用现代流行音乐的套路来重新诠释,其实就是“蓬擦擦”最简单的变奏。 
   
  向北方,向北方,南方的孩子盼解放。 
  向北方,向北方,南方的孩子盼解放。 
  向北方,向北方,南方的孩子盼解放…… 
   
  这是中越一生里学会的第一首歌,是记忆的大筒仓里垫在最底层的一样东西。后来长大成人,筒仓的内容不断地增加着,溢失的却总是那些堆积在最表层的东西。而最底里的那首歌,却已经化了血化了骨,再难剥离了。虽然那时他对南方对北方都毫无概念,那首歌却是最早点燃了他对北方的模糊向往的。 
  后来,他的小舅和二姑,都是知青,都去了东北的生产建设兵团,时时有信来。那时父亲还在,饭桌上,母亲就念信给父亲听。信都是些诉苦的信,他半懂不懂地听着,只记住了他想记的部分,比如康拜音割也割不到头的田野,比如看不到一丝云彩的地平线,再比如比棉被还要厚的遮了天盖了地的冬雪。这些信使他对北方的模糊猜测开始具备了一些实质的内容。 
  再后来,他就发酵似的飞快长大了。初三的时候,他已经是个一米八的大高个了。裤子永远太短,鞋子永远太紧,门框永远太矮,嗓门儿永远太粗,学期品德鉴定上永远有“希望改善同学关系”的评语。开学分组的时候,没有人愿意做他的同桌。学校野营训练,没有人愿意和他睡同一张床铺。除了在运动场上,几乎没有一个地方可以容他舒适地摆弄自己的身体。他觉得自己是一头高大笨拙的熊,小心翼翼地行走在江南精致而错综复杂的街景习俗人情中,举手投足间随时都可能碰碎他所遭遇的一切,不是他伤了人,就是人伤了他。江南的城郭像一件小号的金缕玉衣,他轻轻一动,就能挣破那些精致的针脚。少年的他开始感觉到了轻巧的南方压在他身上的千斤重担。 
  于是他越来越渴望他从未经历过的却又永远不能割舍的北方。北方的大。北方的宽阔。北方的简直明了。北方的漫不经心。北方的无所畏惧。 
  高中毕业的时候,他其实是有一次机会可以逃离南方的,可是他错过了。他的高考成绩实在太差,只能上本地的一所师范学院。 
  大学毕业的时候,他其实还有一次机会可以逃离南方的,可是他再次错过了——他爱上同年级的一个叫范潇潇的女生,他败在她的愿望里,俩人就一起报考了省城一所大学的研究生。 
  再后来的生活轨迹就是顺理成章的了。研究生毕业。留校任教。结婚。生女。出国留学。移民定居。生活隔几年扔给他一项新责任,他像接力赛一样一站一站地跑着那些途程。心既定在目标上,感受就渐渐地淡了。那首“向北方”的歌,偶尔还会在他最不警醒的时刻悄然响起,那旋律,却低得如同规则心跳间隙的一两声杂音,已是无比的微弱了。他几乎以为,那个关于北方的梦不过是成长期里一个躁动不安的插曲,已经随着青春岁月消逝在记忆之中,世间不会再有力量能去搅动那个角落的平安了。 
  可是他错了。 
  有一天半夜,他从一些纷杂的梦中醒来,习惯性地摸了摸身边,是空的,才想起潇潇已经搬走了。坐起来,满耳是声音。他以为是耳鸣——那阵子他的耳鸣很是厉害。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明白是那首久违的蓬擦擦的旋律。那音乐如万面皮鼓在他耳中敲响,使他再难入睡,只好起床,在空无一人的街上跑了整整一个小时,回来又冲了一个凉水澡——依旧无济于事。 
  向北方。向北方。向北方。向北方。 
  那咚咚的鼓点一声比一声强劲地撞击在他的耳膜上,撞得耳膜千疮百孔。耳膜终于全线决堤,鼓声如黑风恶浪哗地涌入血液,翻搅得他全身生疼,步履踉跄。那鼓声覆盖了所有的尘世街音,那鼓声叫他的心膨胀了许多倍,如气球一路升到喉咙口,卡住了,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来,他的呼吸就突然失去了节奏。 
  他知道他生命中的一些部分正在渐渐死去,另一些部分却正在渐渐复苏。 
  他也知道他斗不过那样的呼唤,他只有顺从。 
  于是他辞去了原有的工作,开始整天挂在网上,寻求任何一个可以通往北方的机会。 
  苏屋瞯望台就这样走进了他的视野。 
   
  小越: 
  印第安儿童的居住条件大多都很差,漫长的冬季里,上呼吸道感染引发的中耳炎是常见病。因为没有及时医治,造成了永久性的听力损失。这里失聪儿童的比例,比多伦多高出了许多。所有的城市孩子,和他们相比,都是多么的幸运——只因为生在了城市。 
  中越在大学里学的是教育学,读研究生时选的是儿童教育心理学。后来留学到加拿大,又读了一个硕士学位,主修听力康复学,副修残疾儿童教育。毕业后,就在多伦多东区的教育局找到了一个儿童听力康复师的位置。这次来苏屋瞯望台,是一份为期一年的合同工作,接替一位休产假的本地听力康复师,照顾附近六所学校的聋儿,并为残疾儿童教师培训手语及助听设施维修常识。 
  中越到任时,学校还在放暑假,并没有学生。中越就带着地图开着车,上各所学校转了一圈。转完了,才知道,在这地广人稀的北部,“附近”是一个什么概念——六所学校之间,最近的距离也是一个小时的车程。苏屋瞯望台是六所学校的中间点,所以他的住处就安置在了这里。 
  教育局为他安排的住处在镇西角。入住的时候是夜里,他一连开了三天的车,极累,倒头便睡,也没细看。次日早上被一阵尖锐的鸟啼声惊醒,才发现自己原来住在一片树林之中。屋里从梁椽到墙壁到地板到家具,没有一样东西不是原木筑就的。是那种只上了一层清漆的木头,木纹年轮甚至虫眼,都历历可数。凡是平面之处,都雕了图案,或是草木,或是鸟兽,或是人物,线条简明,刀锋粗粝,凹凸分明,乍看,竟都像是在飞在跳在动。屋顶上开了两爿大天窗,阳光如一条宽大的白带汹涌流下,照得一屋雪亮,尘粒如银粉缓慢地在光亮中行走坠落。便想起从前给小越买过一本外国童话故事,里头那些插图里的森林小屋,大约就是这个样子的。 
  走出屋来,迎面就被一片瓦蓝击倒,闭了会儿眼睛,才适应了那样的晴空。回头看,方知道自己原来是在一个矮坡之上。下得坡来,几步之外就是淡淡的一抹灰白。那一抹灰白一路远去,渐行渐窄,窄得成了一条线,和地平线混杂到了一处。微风起来,有些细细碎碎的粼光——原来是一汪湖。极目望去,树林湖水之间,竟无一舟一人。忍不住,就仰着脸朝天哇哇地喊了几声,便有水鸟嘎地飞起,搅得满天都是零乱的翅膀。扯了一把青草捏在手里,狠狠地揉碎了,团成一团扔在湖里。湖水只是浓稠,竟砸不出一丝波纹。掌心有了一丝绿汁的清凉,心里却依旧燥热——还是想喊。 
  就走到坡的顶上,将两手拢在嘴边,又是一阵狂喊。 
  咿咿……吁吁……呜呜……呀呀…… 
  风将他的声音扯碎了,又一把一把地掼回来,满林子都是嘤嗡的荒腔。直喊到嗓子喑哑,才颓然扑倒在草地上,突然间感觉五脏六腑都被掏空了,心里一片明净。 
  这时候兜里的手机响了,接起来,是白鱼学校的一位社工打来的,说白鱼小学的一个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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