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贼不走空-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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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次觉得以太可怜。为了不辜负他的一番好意,我将桌子上所有的食物都吃光了。除了那一盆汤实在是太多,我的肚子盛不了。

不过,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吃干抹净,我才后知后觉思考这个问题。

莫不是,以太这小子有事要求着我?

等他刷完了碗回来,我保持着一个双手环抱,皱眉思考的凝重架势,问出了我的问题。以太的回答相对简单。

他说,是我收留了他。我是他的恩人,他这是知恩图报。

我恍然大悟。孺子可教。

既然决定带着以太行走江湖,所以我离开帝都的计划也就不需要再对他有所隐瞒。我说我将在三天之后走,“你有没有后事没有办妥?”

“后事?”

“哦……不是。我的意思是,要不,我先帮你干掉孙淼?你们越南兄弟的事情,不是还没有处理好吗?”

以太的目光萧索。他垂下了肩膀,厚实的唇角苦涩地弯了起来。缓缓地道出了四个字:

人各有命,各凭天命。

我懵了。眼前这位仁兄那像是粗人,明明就是一看破红尘皈依佛门处处冒金光的菩萨。虽然是个泥胎的。

下午,我让以太去买了火车票,自己一个人在司马动这一间大厂子里闲逛。天气越来越冷了,估计得有零下十二度了吧?

今年干旱,没怎么下雪。

我记得往年这个时候,街头巷尾,是一片的银装素裹。

如今土地堪堪就要龟裂。靠树树倒,靠人人跑,靠天吃饭,看来也是早晚要饿死的。我蹲在地上,目光落在一枚不知何时飘落进来的,干枯的树叶,心里冒起了一个从来没有在我心中出现过的问题:

既然没有什么是靠得住的,那么,我们究竟要靠什么生活下去呢?

我们,究竟如何才能够有尊严地、诗意地,生活在这个让大多数人痛哭流涕的土地上。

收拾完了这一份伤逝的情怀,我站了起来,拍净身上的泥土,遥望天外。

“杜小姐今天的兴致好。”

声音响起。是马岩来了。

他瘦小的身躯仿佛墙头之草随风而倒。我纳闷他当年事怎么跟五大三粗的以太打的平手。

我说在屋子里闷着没事,出来逛逛。

“听说,你昨天救了动少一命。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过奖了。马先生不用去教那些人练拳吗?”

马岩指着偌大的操场,“你看,他们还在跑步。我还有半个小时的时间闲着。”

我说,是不是你们这些当老师的,自己想休息的时候,就让你的学生们做这样的事?“比如说跑步什么的。”

马岩笑。说有时候是,有时候不是。“不过大部分时候,是这样的。”

我们并肩行走,享受这午后的阳光。

其实,冬天在没风的时候不太冷。就像,夏天在有风的时候,不太热。

“我的兄弟,以太去了哪里?”

我告诉他,他去买火车票了。

“他要走了吗?”

“是我们要走了。”

马岩摇摇头。他还没有认真地跟他的兄弟叙旧。我暗暗观察着马岩,他好像是一个很有故事的人。

有故事的人,眼睛都有一种没落的光泽。所以我问他为什么会来中国。出口之后才觉得唐突,这可能是他为何眼神没落的原因。是心中的大秘密,于是接着道:“哦,就算你不想说也没关系的。”

出乎意料,马岩告诉了我。

“我跟动少是亲戚,那一年,他回家乡探亲的时候,我正被仇家追杀,所以将我带了回来。”

“动少跟你是亲戚?”

“嗯,是远亲。你不知道吗?动少的祖籍,就在这个国家的边境,与我们那里很近的。我们应该算是表兄弟,小时候见过两面。真没想到再次见面的时候,他还能将我认出来。”

原来司马动并非是在帝都土生土长,这还真是头一回听说。

半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马岩回到他的工作岗位。

闲庭信步终有头,我结束了这一忽儿的悠闲,准备活动活动身体。功夫荒废久了,会撂下的。

看来这个城市不打算给我时间。因为司马动找到了我。

今天他的面色很精彩,怕是又大的喜事。

果然,我从他的嘴巴里,听到一个叫人愉悦的消息:

王小帅在他们的生意上终于挨不住各方面的压力签字了。司马动说,他将在年前收拾王小帅,“不让他过年三十了。”

听到司马动随随便便道人生死的口气,我有点冷。我说,既然事情将要解决,我什么时候能看到小何?“动少,我很快就要走了。”

司马动的神色在此刻相当不自然。他说,丑丑,我告诉你一件事情,你千万不要怪我。

在火车上

我将司马动看了很久,不祥的预感渐渐升腾。我有很多不祥的预感,虽然很少应验,但我每次都当真。禁不住,我就要掉下眼泪。

我说,你说吧,只要不是关于小何的噩耗。

司马动愣了愣。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哽咽着。

“小何他……是不是已经……死了……?”

“噢……”司马动替我擦着眼泪,“你先别着急哭,我什么时候说他死了?他在被关进执法堂的第二天就出来了,不过我将他派去寻找我的好兄弟丁坚。只是我希望你能留下来帮我,所以才一直没告诉你。”

我的眼泪立马就收了回去。大骂道:“你骗了我!”

“善意的谎言。”

“唔,你果然是个坏人。”得知小何安全,我因被骗的愤怒也维持不了多长时间。我呵呵呵呵地笑了起来。

自从离开了川河,我很少笑得如此欢畅。

司马动突然问我,是不是真的要走。

我说是的,有一件大事等着我去做,我不能再呆在帝都了。“办完了事,我还要赶着回家过年。对了,我要带着以太一起走,他现在是我的忠实小弟。你瞧,他回来了,带着我们的火车票。”

以太刚刚进了大门,在阳光之下,我有点眩晕。似乎他距离我相当遥远。

他挥了挥手中的两张火车票,对我笑。

我说,终于要离开这里了。我会怀念的,这一片土地。我也会怀念你。

司马动说,天下那么大,再见一面可就难了。

我说,人间最常见离别,动少,我们是一天的朋友,也是一生的朋友。

司马动说,好,一生的朋友。日后有什么困难需要我,我会义不容辞。

我们在半空中击掌,相视而笑。他笑着笑着,轻轻摇头。丑丑,我怕再也找不到你这样的姑娘,“你是第一个可以让我忘记周菁的人。”

“她死了吗?”

“还没有。”

“那么……去找她吧。你能说出这样的话,就证明你的心中,仍给她留了最重要的位置。愿你深爱的人,永生平安无恙。”

司马动喃喃将我的话念了两遍。

“愿我深爱的人,永生平安无恙。”他说,“愿你,永生平安无恙。”

以太走近了,打断了我们的谈话。

“三天以后,凌晨十二点的火车。”

“是卧铺吗?”

“嗯,买票的人可真多。算我运气好,买到了卧铺。”

以太摸了摸鼻子,等待着我的夸奖。那一刻,我觉得这个人,真像一个孩子。兴许,他最应该孩子的时候,早早接触到了成熟。

像这样的人,理应永远天真。

我说,你最好永远天真。

司马动与以太一起问我,你说什么。

我将头摇了摇。

气氛充满了离别的味道。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

三天后,我带着以太重新来到火车站。

只有两个人,没有行李。距离火车开动还有二十分钟,以太拉着我进去,我却站在外面,迟迟不肯进去。

“大姐,再不进去,火车就开了。”以太现在改口,叫我大姐。

我说不,我想再等一会儿。

司马动说要来送我的,可是到了现在,还没有见到人影。

喇叭在催促着未进站的乘客。我心想,算了,他应该不会来。

可是,在我将要转身的那一刻,我忽然瞥见了司马动的汽车。轰鸣着油门,停在进站口外面。

他冲了出来。穿着笔挺的西装。

虽然将近中年,却看不出衰老。

我看到他肩膀上有一点血迹。

走上来,司马动与我浅握双手。我们做了短暂的拥抱,在耳旁,我对他说,王小帅死了?

“死了。”

“你成功了。”

司马动微微一笑,“也祝你此行成功。”

这一次,倒没有上次送叶茂是的悲伤。我很奇怪,看来认识不久的叶茂,在我心中的地位,竟然比司马动还要高。

又闲谈两句,我就与以太走了进去。

司马动忽然在后面大声喊我。

我回过头,看到司马动笑得异常灿烂。

他说,丑丑,我们一定会见面的。

我说当然。其实一点也没有当真。

我的人生没有长远计划。我只准备偷到祖老儿的绣花鞋之后,回到川河的关村带给娘亲,顺便给爹爹介绍一下以太,看看能不能收他入门。至于重逢,得看缘分。

可是我想不到,司马动竟然接着说,你要记住,我的家乡不在这里。我们会在我的家乡重逢。

我再要细问时,以太就将我拽走了。临别之际,司马动在我眼中只留下一个莫测高深的笑脸。

于是,我带着满肚子的疑问,再次踏上征程。

前途未卜,我希望自己能交到好运。

******

火车上人满为患。虽然我跟以太拿的是卧铺的票,可是放眼望去,连个落脚的地方都得用抢的,还卧铺?

车厢里空气混浊,噪杂的声音不绝于耳。我瘦小的身躯被挤来挤去,要不是以太拽着,估计早就叫人踩到下面去了。

我们穿过几节车厢,来到自己的那一节。不出意外,这里坐满了人,根本没有我们的位置。我悄悄问以太,是不是来错了地方。

我爱迷路。所以每到了这个时候,都会认为是自己来错了地方。

以太拿着车票仔细核对一番,摸了摸后脑勺,“没错啊,是这里。我们的铺位在……你看,一个老头儿一个年轻的,睡了咱们的床。”

最后他叫的特别大声。我心说用得着吗,睡了床而已,又不是睡了你老婆。

小弟不会办事,当然要我这个大姐来出面。下铺的老头儿在睡觉,我仰起脑袋,上铺这位小哥正在专心致志地剪着他的脚趾甲。

我礼貌地笑道:“这位先生,你占了我们的位置。”

青年抬起头来,看我一眼,低头继续剪脚趾甲。臭不可闻。我捏了捏鼻子,“你们的票呢?上面应该写了座位。”

青年终于理我了,“我们的位置让别人占了,你俩的票呢?”

我把票掏了出来,想不到青年手倒是快,一把抢了过去。

“现在这个位置是我的了,小姐,另找吧。”

我气笑了,还真有敢跟我叫板的。当下不露声色,又用眼神示意要发飙的以太不露声色。我从以太的手中接过另外一张票,问道:“下面这位是你的长辈?”

青年说是的。

我道:“正好我这里还有一张,就给了这位老先生吧。这样,你二位睡得还踏实。”

青年终于用正眼瞧我了,嘴角掠过一丝不屑的笑容,“那么,也拿来吧。”

从我手中夺了过去。这次,我留心注意了他的手法,从伸手,到揣兜,竟也似模似样。我心说小贼,今天你碰到了贼祖宗,一会儿再让你那双狗眼睁开。

我跟以太没这么就离开。我们原地未动。

这间车厢里很安静,有的人会好奇的朝我们看上一眼,但更多的人则埋头做自己的事情。一个老头在喝水,一位母亲给她的孩子喂奶。

火车缓缓开动了。窗户微微晃动。巨大的轰鸣声在耳旁响起。

外面车厢躁动的声音渐渐安静下去的时候,我大声告诉以太,“去吧列车员叫来。”

直到这时,这里的人才纷纷讶异地朝我看来。那个抢我了车票的青年则用玩味的眼神将我看着,嘴角还是那恼人的笑意。

以太很快将列车员找来了。是个姑娘,大不了我两三岁。大概是刚刚参加工作不久,所以态度十分和蔼。

她温柔地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我指着那一老一少说,他们占了我的床位。

列车员走过去问那位年轻人,是不是这样。他说不是,“我本来就是这里的票,他们才是过来无理取闹。你看。”

掏出了票来。

列车员过目之后,笑了。又还给了青年。并说,请他回到自己的座位。

青年疑惑地重新将那两张车票看了,然后睁大眼睛。

我笑着将车票在手中摇了摇。

青年露出了然的神色。

他说,好本事。

我笑。“现在该让座了吧?”

青年出去了。我跟以太如愿以偿地躺在了上下铺。我在上面,他在下面。

以太悄悄问我,是怎么做到的。我告诉他,这是一个不足为外人道的小秘密。

其实在那个青年拿走第二张票的时候,我就将两张票都偷回来了。圣门有一招叫袖中手。一只手打掩护,另一只手藏在袖子里,跟变魔术是一个道理。

我不告诉以太的原因很简单——他还没过门呢。

青年离开的时候目光十分凶恶。我隐隐感到有点不妙。

这是一种十分奇怪的直觉,现在他们应验了。因为我观察到,这节车厢里的所有人,全部都面色不善。就连那个喂奶的妇女。

我想,我可能跟以太掉进了贼窝。

人要犯我

屋漏偏逢连夜雨。一语成谶。

当那个喂奶的女人朝我走过来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的钱包要遭殃了。

虽然无所畏惧,但旅途漫漫,我委实不愿意将气氛搞得太过于僵硬。我相信每一个人都是好人。我想要与每一个人和睦相处。

我跳下床,坐到以太的旁边。他大约也察觉出什么,警惕地躬起了身子,肌肉紧紧地绷着,就像一头猎食的豹子。

我在暗里拍了拍他的手掌,示意他稍安勿躁。

女人很漂亮,天生长着一副笑脸。我有点不信她是一个做母亲的人。

在外面抱养小孩掩人耳目,这种事情在偷盗行业虽然因为太过于伤天害理不常遇见,但并不代表没有人做。这一刻,我对她恶感猛增。

她说小姐,能不能请你帮我照看一下小孩。

我问为什么是我。

她笑着说,因为这节车厢里面只有我们两个女人。“你知道的,男人啊,干活没问题,可是照料小孩这种细腻的事情他们是做不来的。”

看她身后的其他人,虽然都埋头做着自己的事情,但视线却有意无意地朝我们这里望来。我知其中有诈,没有将孩子接过。

“对不起,我没有看过小孩。”

“抱着他,哄着他就可以。求求你,我的肚子很不舒服……”

我说,月事?

她将头点了点,好看的两条眉毛微微锁在一起,联动了周围的肌肉。我冷不丁抓过她的手掌,号了号脉。果然是有宫寒的毛病。

我笑了笑。

“你去吧,孩子我为你看着。”

她向我道了谢,推门出去了。

怀中小孩吃过了奶,吹着鼻泡入眠,安详极了。估计周岁左右。

以太悄悄告诉我,大姐,你上当了。

我说是,“她是想要用孩子来拖住我。如果没错的话,不久之后,刚才离开的两个男人这就要回来了。”“那么,这?”“我们还有很长的火车要坐,这些人跟我也算同行,日后说不得要在江湖上见面的。不要将事情做绝。”“哦,大姐真厉害。”

我笑了笑。说这些都是从我大师兄那里学来的,“他可是个人精。”

“大师兄?”

我点头,轻轻抚摸着孩子头顶一层短短的毛发。正要对以太讲述大师兄的那些传说时,门开了,刚才离去的青年回来了。还有那个带老花镜的老头。

以太站了起来,语气不善地问道:“你还敢回来?”

青年略有城府,不怒反笑。

“我们落下了东西。”

我道:“过来拿吧。”

青年向前踏了一步。花镜老头儿反手关上了门。

与此同时,整节车厢里的人都有所行动。

有堵住后门的,有掏出刀片一类家伙的,还有淡定围观的。

我颇为吃惊。怎么这群人,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看这架势,是打算用抢的了。完全是强盗行径。

要知道,小偷是完完全全瞧不起强盗的。

我说,诸位英雄,有话好好说,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青年冷冷一笑,“来跟你找回场子。你刚才让老子丢了脸子。”

我说,你们不怕外面有警察?

青年说,恐怕你也怕警察。小偷。

我说,被你看出来了。

青年说,没人能从我口袋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偷走东西。你是个难对付的角色,不玩狠的,就玩不转你。

好汉不吃眼前亏,我立马认怂。

“兄台,刚才我们姐弟二人莽撞。您手下留情,饶了我们吧。”

青年一朝得志,嚣张以及。要求我们将所有的财物都撂下,然后滚出车厢。

我暗暗数着他们的人数,一共是二十四个人。属于团伙性质的黑社会组织。我没说话,只是踢了以太一脚。

以太老拳挥开,将距离我们最近的一位先生打得鼻子淌血,晕倒在地。然后才骂了一句:

“放你妈啊!”

******

斗争是人类进步的力量。所以无论到了什么地方,都会有这种东西存在。对于争斗,我持中立态度。不讨厌,也不反对。也就是说,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可是,人若真的犯我,我也不会灭其满门。

给个教训也就罢了。

今天以太就给了他们很大的教训。

不到两分钟的时间内,狭窄的空间,以太拿出泰拳王的真本领,一拳一个。最后才揪住了小青年的衣领,大拳头将要打下去的时候,我叫住了以太,笑吟吟地来到青年旁边。

“做贼就好好做嘛,干吗自甘堕落,去伪装什么强盗呢?业有专精,我们本是一家,玩的是技术。”

青年说,原来你们是强盗。

“名字。”我问。

“陈刚。”

“来路。”

“梁都。”

“什么地干活?”

“发财。”

以太微微用力,虎目圆睁,凶神恶煞。青年吓破了胆,软绵绵地跪了下去,惨呼一声“英雄饶命”。

他是个识相的,我还没有开始正式的拷问,这位仁兄就滔滔不绝地对我自报家门了。原来这节车厢里的人都来自梁都的一个村庄,每个冬天不能种地的时候,就会出来做贼来捞外快。出去的那个女人也是。听陈刚的语气,竟隐隐是他们这些人的头头。

我一个哆嗦,邪恶的念头冒了出来。

那女人,难不成是慰|安|妇?

这时,她也回来了。看到车厢里的一片狼藉,倒还十分沉得住气,没问怎么回事,第一句话就带了哭腔。

她说,我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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