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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血(出书版)p-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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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袭锦绣华衣赫然展开在眼前,宫锦鸾纹,璎珞玉带,灿若云霞,色作流岚。子瑶怔怔瞧着那宫装,眼里迷茫,木然地任凭左右摆布。少顷妆成,宫人捧了铜镜近前,映出个秀雅绝伦身影,恍然是仙阙中人。子瑶怔了片刻,缓缓抬袖,辗转顾盼,唇角有笑意浮上:〃我好看吗?〃左右宫人一言不发,上前搀扶住她虚弱身子,径直往外而去。
 
  见子瑶出来,囚栏后的人似乎看见赦免的希望,哀叫悲泣声响彻天牢,一双双嶙峋枯手探出囚栏,极力想要抓住她一片衣角。华服盛妆的子瑶步态从容,含笑看向左右,朝那些形貌凄厉的女子露出端雅微笑。
 
  走了许久,天牢甬道错综周折,一重重门闸通向远处。终于有禁中侍卫仗剑立于门前,明光铠甲耀人眼目。子瑶驻足,垂眸良久,缓步迈了进去。门在身后无声合上,里头竟没有窗,四壁都是密不透风的石墙,明烛照耀着黑漆案几,照着案后负手而立的昀凰。


  昀凰转过身来,双髻高挽,额绘梅妆,恰是昔日宫中风行的妆容。子瑶在霎时恍惚,似回到少年时光,父皇喜艳色,帝姬嫔妃纷纷着红妆,入眼尽是繁华升平……她和她俱是锦绣年华,一切都还未曾发生,抑或是永远不会发生。子瑶朝她扬起广袖,浅浅一笑:〃我好看吗?〃
 
  〃好看。〃昀凰亦笑,语声温柔,似个爱护家人的长姊。烛光暖暖笼着一双玉人,也照见案几上璃纹金盏,盏中酒已斟满。子瑶低头抚过袖口绣纹,那凤羽绣得巧夺天工,是只有帝姬才可着的服色,华贵无伦。〃他若能瞧见就好了。〃子瑶垂下眸子,神情恬柔,〃他总说我傻,没半点公主的样子。〃
 
  昀凰凝眸看她,见她低了头,笑容分外甜美。
 
  〃裴将军替你向皇上求情,极是诚挚。〃昀凰只说了半截话,不忍被她知道那四十记鞭笞。子瑶轻轻点一点头,并无动容之色:〃他不要太莽撞才好,会吃苦头的。〃
 
  缄默片刻,昀凰终究还是问了:〃你是自己甘愿的?〃
 
  烛影忽地跳动,在子瑶姣美的脸庞上掠起一片阴影。
 
  〃是。〃子瑶只说这一个字,便紧紧抿住了唇。
 
  〃裴令显不曾恃强凌辱,原是你自愿委身?〃昀凰语声清冷,令子瑶微微瑟缩,低了头再不肯回答。昀凰看她半晌,眼里渐换了哀怜神色:〃我不能还你名分,只销去贱籍,以皇家体面送你上路。〃
 
  那个被削夺的姓氏,她曾视为毕生骄傲的姓氏,至此赐还。然而子瑶浅浅抿唇:〃到了泉下,我是没有面目见父皇母后了。兴平公主已死在当日,子瑶也算不得裴家人,日后请你将我远远埋了,面覆白绢,不留一字。〃
 
  〃瑶瑶……〃昀凰动容,脱口唤了她名字。子瑶抬眸一笑,神色有些恍惚:〃你方才说得不错,他不曾凌辱我,是我诱了他,求他放走母后。〃
 
  那一个诱字从她稚嫩的唇间吐出,轻巧从容。昀凰再也听不下去,猝然拂袖转身,却被她哀哀拽住。子瑶眸色迷蒙,宛如昔日娇痴女儿:〃凰姐姐,再陪陪我好吗?〃


  昀凰心头剧颤,耳边似有个脆甜语声,一下下唤着……
 
  凰姐姐,瞧我的鞋子美不美?
 
  凰姐姐,我讲个故事给你听……
 
  〃凰姐姐,你若瞧见我当日的样子,一定好笑极了。母后同我都装作农妇,抹一脸黄泥,像足了花脸猫……他便那样捉住我,起初都不信我是公主呢。〃子瑶笑语软软,一颦一笑都是蜜意,不见分毫戚色。昀凰默然,心口窒得疼痛,迎着她期待的目光,终究勉强一笑。
 
  子瑶眸光晶莹,忽而轻声问:〃凰姐姐,你呢?〃
 
  昀凰一怔:〃我?〃
 
  〃你,是不是也甘愿?〃子瑶幽幽地看着她。
 
  刹那怔忡,瞬时失神,昀凰的身子僵住,一抹嫣红浮上苍白脸颊,更显凄楚。
 
  〃皇上对你这样好,你也是甘愿的吧。〃子瑶仰面看她,并无讥诮之色,满眼都是渴求认同的无助。不忠不孝的罪疚,一个人承受太重,或许还有她是同病中人,唯有她懂得这其间几分甘愿、几分不甘……仿佛是回应她的心思,昀凰冰冷的面容果真有了一丝笑意:〃命里有这一人,左右是要遇上的。〃她微微笑着,语声轻软下去:〃十五岁我便遇着他,无从退避,也未想过甘不甘愿。〃
 
  子瑶骤然睁大了眼:〃十五岁?那是父皇在时……你从未踏出宫门,怎会,怎会……〃昀凰垂眸而笑,目光藏进深深睫影里:〃我不曾出去,他却曾经来过。〃子瑶惊骇到极处,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见昀凰笑意渐深,缓缓而清晰地说道:〃就在这宫里,他来过,又离去。〃
 
  谁又能想到,被追杀了十余年的王孙胤,曾两次藏匿在宫中,从天子身侧擦肩而去。
 
  天佑三年,怀晋太子与太子妃双双罹难,仅二子一女脱险匿去。及至四年后,文定公苏焕事发,连同王孙胤在内,受他庇藏的三名幼童皆被扑杀。十余年间,废帝暴戾嗜杀,凡与怀晋太子相关之事皆被抹去,无人敢再提及。
 
  元嘉元年,天见异变,关中河西等地遭逢百年大旱,饿殍遍地,以至易子而食,民间多有暴乱。这一年,清平公主华昀凰年方及笈。三月,惠太妃病笃;五月,皇家射典,帝后携诸皇子帝姬至上苑行猎。此时惠太妃已至弥留,御医称老太妃寿数已尽,随时可能薨逝。太妃之子早夭,若无后人侍奉善终,终是不仁之事。然而射典之期已定,废帝不肯推迟行期,郭后便令清平公主留侍,算是为太妃送终。说来凄凉,在这宫中却也仁至义尽。昔日先帝宫人大多已逝,在世无嗣者也遣入冷宫,唯独惠太妃一人独享善终。


  先帝惠妃,出于淮阴望族,十四岁入宫,美而温惠。自庐陵王生母华妃失宠之后,先帝便疏远了后宫,只有性情温婉的惠妃偶尔得幸。华妃因罪赐死时,只有惠妃一人为她求情。庐陵王弑兄逼宫,先帝被迫逊位,临终只得惠妃一人侍奉在侧。不久先帝驾崩,惠妃因当年善待华妃之恩,被尊为太妃。她所育的幼子未到封藩之龄,依然留在宫中,及至七岁病亡。
 
  久远记忆里,依稀有着这位病弱寡言的太妃,终日幽居,皇家宴典从来不见她身影。如果昀凰不提,只怕她再不会记起这个名字。子瑶恍惚半晌,低声道:〃惠太妃的儿子死得这样早,她定然很伤心……〃
 
  〃小皇叔本不会夭折。〃昀凰语声平静,〃只是,有人将他毒杀,与毒杀先帝是一样的法子。〃
 
  子瑶骇然抬眸,听见昀凰一字字说:〃这人,便是我们父皇。〃
 
  严刑峻法也洗不去皇位上弑兄杀父留下的血腥气,即便斩草除根,也抹不去废帝的恐慌。先帝幼子逐渐长成,有人传言,先帝临终前伤心怀晋太子之死,深恨庐陵王,曾有意传位幼子。这不知真伪的流言传入废帝耳中,立时成了那七岁幼童的催命符……就寝前饮下的一盏杏仁露,令他永久沉睡过去。
 
  〃小皇叔虽死得无辜,父皇却也无意中毁去了文定公的计划。〃昀凰神色淡淡,生死杀戮从她口中说出却是平淡不过。每位皇子都有八名侍读少年,自幼挑选入宫,日后便是贴身侍从。惠妃之子暴卒,身边宫人尽被牵连做了替罪羊,几个侍读也被逐出宫禁。这其中,便有一个少年,被人秘密接应离京,仓促投奔豫州,由当年的豫州刺使何鉴之护送前往安全之地。
 
  〃父皇做梦也想不到,与世无争的惠太妃会冒此奇险,帮文定公藏匿起怀晋太子的遗孤,让他混杂在侍读当中。〃……当年京城封闭,太子遗孤来不及逃出城去,苏焕情急之下将三个孩子分头藏匿,临危将长子胤托付给惠妃。奉命追杀怀晋太子遗孤的铁衣卫无孔不入,即便王公大臣府邸,持御赐金牌皆可搜查。他们唯一不能搜的地方,便是皇宫。


  废帝搜遍天下也未找到的少年,便在宫中安然避过了风声最紧的几年,一直受惠妃照拂,直至阴差阳错,被迫仓促离宫。在他逃出不久,铁衣卫终于发现了藏匿在苏家的三名幼童。被扑杀的一男一女确是怀晋太子的儿女,而在苏家因反抗被格杀当场的少年,却是胤的替身。
 
  〃那时我三岁了,却不知道他曾与我同在一处,或许我们见过,却还不认得彼此。〃昀凰微带笑意,语声柔滑如一幅铺开的丝缎,〃这一错过,便等上了十二年,我才又遇着他。〃
 
  〃元嘉元年……〃子瑶喃喃低语,神色有些恍惚,〃临川公主下嫁沈觉,也是这年。〃
 
  比起元嘉二年发生的诸多大事,这一年并不算特出,史家所留笔墨也是寥寥。宫廷里照例还是那些事,有盛典、有宴乐;有人得势、有人失宠;老太妃薨了,临川公主嫁了……辛夷宫里寂寞无闻的清平公主,也悄然遇上了那个人。


  第十七章 【当时何似莫匆匆】
 
  惠太妃并不算太老,却已银丝满头,身形佝偻。当年她是一个美人,现在皮囊枯槁、喘息沉沉,隔了青色帷幔看去有些吓人。昀凰撩起床帷,用丝帕替她擦拭额头、脸颊和双手。老人并不出汗,身体却散发出一股肖似霉坏的气息,频繁擦拭也不能淡去。
 
  昀凰绞干丝帕,正要抬起太妃枯瘦的右手,那手微微一紧,将她的手握住。彼时十五岁的昀凰,身量单薄,手上却已有了习箭留下的微趼。太妃目光混沌,枯瘦手指迟缓地抚过她掌心,竟发现了母妃也不曾在意的微茧。一声混浊叹息,令老太妃唇边的皱纹更深。
 
  〃可怜。〃那干瘪唇间吐出这两个字,令昀凰脸色一僵,蓦地将手抽出。这是她最憎恶的字眼,谁也不配说。老太妃昏黄的眼珠朝她转过来,分明早已失明,却似幽幽看穿她的狼狈。昀凰退开两步,心中莫名生出一丝恼怒。虽有祖孙辈分,却从未亲近过这位孤僻的老太妃。直至她垂垂将死,病榻前孤零零只有她一个后辈守候。这寝宫里仅有几个年老宫人,连内侍也鲜见踪影。一老一少,整日里并无多少话说。昀凰不善于承欢膝下,只会默默端药侍水,亲手为太妃洗拭净身。太妃眼睛已盲,神志时醒时乱,在旁人看来不过是闭目待死。昀凰却隐隐觉着,她应有心愿未了,似乎拼着一息尚存,不能撒手。
 
  余晖褪去,宫室幽暗,不觉已是黄昏。
 
  老宫人入内掌灯,昀凰看一眼天色,默默将帷幔放下,向惠太妃俯身告退。辛夷宫里还有母妃等着她照料,不能彻夜留在此处。出了咸福宫,两名宫人执灯在前,一路往辛夷宫去。平素鲜少有人踏入这不是冷宫胜似冷宫的地方,入夜连廊掩映,宫径幽深。
 
  忽闻靴声橐橐,迎面金甲生光,一列羽林骑匆匆而至,几乎冲撞到昀凰跟前。
 
  为首郎将仗剑参见清平公主,称宫中发现刺客行迹,宫门即时封闭,全宫上下禁闭搜寻,任何人不得出入。骤然听闻刺客入宫,身侧宫人惊骇失色。昀凰初时愕然,旋即啼笑皆非……父皇、皇后、太子率诸皇子与帝姬都去了上苑射典,宫中空落落只剩下无宠妃嫔、垂死太妃与她这落魄公主。若真有逆党挑此时入宫行刺,岂非滑天下之大稽。虽是不以为意,事关宫中安危却也不可大意。四下去路已被羽林骑截断,辛夷宫也闭了门,昀凰只得退回咸福宫,静待宫禁解除。
 
  内侍宫人皆被唤出殿外盘查,羽林骑沿一间间宫室搜寻过去,只有太妃寝殿未敢惊扰。昀凰只恐他们喧哗,便上前阻住:〃我进去瞧瞧便是,你等不可扰了太妃静养。〃羽林骑应一声诺,心知再糊涂的刺客也不会冲着一个垂死老妇而来,搜巡咸福宫不过是例行公事。
 
  宫人都在外头,宫灯照得殿内幽旷,寂寥无人。
 
  轻悄步入帘后,一切静好如常,惠太妃已然安睡。只有床帷松散,锦衾一角落在外头。昀凰安了心,悄然上前替太妃掖起被角。目光掠处,却见惠太妃紧闭的眼皮微微跳动,气息紊乱,胸口不住起伏。昀凰一惊,慌忙唤她,太妃睁眼应了,喃喃只说无妨。看她脸色有异,昀凰到底放心不下,起身欲唤人,蓦地衣袖一紧,气息奄奄的老太妃竟扯住她,急促喘息道:〃我,我好得很……莫要叫人进来……〃
 
  从未见过惠太妃如此惶急模样,昀凰一时懵然,点头应了,心头却转过惊疑。凝眸细看,发觉太妃眼角湿润,竟像是哭过。昀凰目光转动,不动声色地审视这方寸内殿。惠太妃眼睛瞧不见,却惴惴侧首,仔细听着周遭动静。昀凰扶了她躺下,她伸手出来摸索,摸到那玉枕再不松手。顺着这一眼瞧去,扫过床前紫檀足踏,几点深不可辨的暗色落入眼中。若非心细如发,亦绝难发现。循着几点暗色,昀凰的目光缓缓移去,移过瑞蝠玉砖,移向床后屏风。


  衬着砖面,那暗色终于显了出来,一痕触目惊心的鲜红……分明就是血迹!
 
  绢绘屏风横陈床后,宫灯照不到的阴影里,是什么无声无息,却弥散浓烈杀机!
 
  一榻一人一屏风,相隔不盈丈,羽林侍卫远在殿外,退出去已来不及,那杀意如霜刃,迫在眉睫。
 
  察觉到昀凰的陡然沉默,惠太妃焦躁起来,勉力撑着身子,正欲赶她出去,却听她恭顺如常地开口:〃太妃早些歇下,昀凰告退了。〃惠太妃松一口气,听得她足音退开,退开,却不是退向门口,竟似退向壁角!霎时间心头剧震,一口气转不过来,惠太妃骇然张口,已明白昀凰要做什么!
 
  墙角壁上,悬着古剑吟霜,先皇唯一留给她的念想……多少年日夜拂拭,青锋依旧雪亮。
 
  端娴少女,刹那间动如脱兔,疾退、转身、抽剑,决绝不带一丝迟疑。
 
  秋水横空,惊虹横贯暗室,没柄直刺屏风。
 
  血溅无声。
 
  剑锋刺入身体的刹那,昀凰已后悔……身后惠太妃微弱呼声响起,不见惊恐,只有哀痛,仿佛被夺去幼子的母兽。很多年后,每当杀戮在即,总会想起这追悔终生的一剑。只是十五岁的昀凰,孤勇不惜余地,生死只作平常。
 
  血溅白绢屏风,绽开雪地红梅。昀凰手腕一软,来不及抽身,已被一双冰冷的手扣住。剑柄脱手,光如匹练,照见惊电似的一眼!尚未看清那修长人影,肩臂剧痛传来,猝然力道一带,身子已被他反剪制住。森寒剑锋抵上颈项,剑刃犹带他的鲜血,只需轻轻一划,便可割断她的咽喉。只听脆裂之声伴随老人粗浊喘息,惠太妃挣扎着跌下床榻,打翻了榻边托盘药盏,一地狼藉。
 
  〃她是昀凰!〃老太妃艰难地说出这一句,慌乱伸手朝前摸索,想要阻止什么。抵在颈间的剑锋却半分不移,扣住她的手冷而有力,如同身后那人的身体。惠太妃身子颤抖,哑声喘息:〃昀凰,她是清……平公主,昀凰……〃
 
  剑偏半分,语声清冷似有水意,那人低低开了口:〃恪妃之女?〃


  他竟提及母妃,昀凰悚然一惊,陡然听得靴声逼近殿前,方才翻盏碎裂之声已惊动羽林骑,外间有人扬声问道:〃公主,殿内何事?〃颈间剑锋骤然收紧,那人闪身避入墙角,顺势将昀凰紧紧圈住,但有异动,便叫她立时气绝。惠太妃骇茫张口,仿佛连气也不能喘。昀凰察觉那人身子微颤,握剑的手似已不稳……三人无声僵持,生死已在一念之间。她只需叫上一声,外面羽林郎便会一拥而入。
 
  突然间,惠太妃一头碰在地上,朝他二人所在方位重重叩下头去。
 
  舍了身份、乱了尊卑、拼着最后一口气,为这刺客叩首恳求……昀凰已然呆了,望住白发苍苍的老太妃,耳边却听得外头郎将又是一声催问,声色似已转厉。
 
  〃没事,我打翻了药盏。〃昀凰终于开口,〃太妃还在歇息,你们都退下吧。〃
 
  〃末将领命。〃
 
  外头靴声匆匆远去,扣在肩头的手松开,剑锋垂下。
 
  昀凰不敢回头,径直奔到太妃身边,将瑟瑟颤抖的老太妃扶起。一番惊吓折腾下来,老人脸色青白,一口气已接不上来。昀凰着了慌,想要将她扶上床榻,却觉手脚发软。身后一双手蓦地将她扶住,那手苍白修长,稳稳接过了太妃,将她安置在榻上。
 
  那人穿高阶内侍服色,广袖垂地,血水便从他袖沿滴落,地上点点鲜红。昀凰顺着血痕看去,见他右边袖子已被染成暗色,肩上赫然有道伤口,深可见骨。
 
  原来他早已受了伤,那一剑刺过屏风,他竟不能避开。昀凰惶然抬眸,目光移上他胸口,竟再也移不开了……血,从那可怕的伤处不停涌出,比臂上流血更甚更急。这人,却还搭住惠太妃的腕脉,俯身低低唤她,浑然不觉自己伤势。
 
  昀凰僵在一侧,惊、疑、焦、怯一齐涌上心头,却只见惠太妃双眼大睁,竟是一脸欣喜欲狂,枯枝般的手颤颤摸索在那人脸上:〃到底等到你了,活着便好,好,好……〃她一迭声说着好,灰白脸庞竟有异样光采,抖抖索索摸向玉枕:〃里边,在里边!今日交托给你,我也可安心去见皇上跟皇儿了。〃那人在榻前跪下,紧紧握住了太妃的手,低声在她耳边说了什么,惠太妃竟连声笑了起来。昀凰看得心惊,只怕是回光返照,却听太妃连笑带叹:〃少桓,少桓!你这傻孩子……〃


  少桓,这名字从未听过,却又是谁?宫中皇子帝姬都不曾亲近过老太妃,一个刺客,却与她亲厚至此。然而眼下已来不及细想,昀凰看一眼那人,匆匆步出内殿,寻个借口将宫人们远远打发了,不许任何人入内……此时羽林骑尚未远去,若有人撞见太妃榻前这一幕,便大大地不妙了。
 
  也只片刻工夫,昀凰退回内殿,惊见太妃静静躺在帷幔后面,那半身浴血的人,推开雕窗正欲潜走。然而一个踉跄,那人竟抚胸跪倒在地,伤处鲜血不断涌出……
 
  〃后来呢,那人后来怎样?〃子瑶脱口追问,复又惊疑不定,〃他便是……皇上吗?〃
 
  〃他是少桓。〃昀凰垂眸浅笑,〃亦是昔日的王孙胤,而今的皇上。〃那是昔日化身侍读时,惠太妃取给他的名字,连着无人知晓的身份,沉入晦秘之渊。灯色暖暖笼在昀凰脸上,深睫浅笑,尽是温柔:〃惠太妃去得很是安详。〃
 
  她神色淡淡,似在讲一出家常闲话:〃少桓却走不了,他被我伤得太重,流了许多血。那时我也不知他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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