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误会。〃
〃老臣惶恐。〃陈国公不紧不慢地俯身,肃容凛然道,〃陛下仁厚,且容老臣斗胆,敢问长公主既是奉了皇命,理当备齐仪仗,堂皇待客,方不失上邦之风,为何定要在行馆私见?且不论失礼丧节,损我天家风范,便是于男女之防也有亏。长公主身为帝女,岂不知女训有言……〃
〃够了。〃少桓蹙眉咳了几声,神色极是冷淡,〃公主德行是否有亏,无须外臣理论,赏罚约束朕自有分寸。〃
〃陛下岂不闻忠言逆耳!〃陈国公昂头直视,尽露跋扈之态,〃臣自知冒犯公主,自当请罚认罪,然纲纪礼教不可妄顾,国法家规非同儿戏!王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长公主有过岂能独免?陛下若重人情而轻法度,何以谢天下黎民?〃少桓一声轻笑:〃朕便重人情又如何?何鉴之,朕若不重人情,今日你何家岂能荣耀至此?〃陈国公霍然抬头,一霎时惊怒交集,紫涨了面色,不料皇上猝然翻脸,将往日君臣翁婿颜面俱扯了下来。
一时间君臣二人僵然凝对,病榻上的少桓面寒如霜,陈国公阴沉双目里却似要喷出火来。
蓦然听得一声叹,长公主俯身朝皇上叩拜下去,语声含笑:〃皇兄息怒,昀凰知错了。〃
少桓含怒侧目,见昀凰抬起了头,寒玉似的脸颊不见血色,唇边却是一抹爱娇笑容。昀凰朝陈国公瞧上一眼,曼声而笑:〃国丈好一番疾言厉色,叫人不敢答话。你既问我为何私见晋王……这女儿家的事,你当真要听吗?〃
她神容妩媚,忽有几分娇羞之态,令陈国公一时惊怔,心下狐疑不定。
少桓闻言却将眉心紧攒,铁青了脸色斥道:〃你既知错便退下,无须多话。〃
昀凰一笑:〃皇兄好没道理,国丈既问了我话,岂能不答。我同晋王的确说了些话,只是……只是国丈听了切莫笑话。〃陈国公心觉不对,来不及思索其中究竟,只见长公主低首道:〃我听闻北齐太子痴傻传言,心中忧虑,便向晋王询问。虽有心避人耳目,不料仍被国丈大人窥破。昀凰虽莽撞,也有羞愧之心,女儿家未过门便打听夫婿之事,自然耻为人知。〃
〃夫婿?〃陈国公失惊之下,脱口呼出这二字,却见长公主明眸微垂,貌似含羞:〃国丈不知吗,皇兄已赐昀凰和亲北齐了。〃
一声清响,软榻上玉枕坠地。
皇上撑起身子,煞白了脸色,直勾勾地盯住长公主。只一眼,便猝然侧过头去,却已来不及掩住一口鲜血从唇间呛出,猩红点点溅落榻前。
朗朗晴日照耀金殿,折映着龙凤琉璃瓦上宝光潋滟。一列绿衣内侍从太初殿亟亟奔出,在羽林骑护卫下各自往四方去了。中黄门白衫皂冠,一手执令,一手秉拂,汗湿两鬓地穿过三重宫门,驻足在内宫与外宫相衔的长阶之上,长声高喝:〃口谕……宫门落锁,各宫禁避……〃
尖细高亢嗓音越过宫墙重檐,远远传递开去。沉重的落锁声里,宫城四门缓缓闭合,全宫上下七十二门由内依次关闭。诸妃嫔所居宫室逐一闭宫落闩,内外人等不得出入,各自回避。
中黄门即刻马不停蹄地折返太初殿复命。夏日骄阳似火,似火燎烤在嗓子里,内衫汗津津贴着脊背……眼见汉玉重阙已在眼前,中黄门张荣却是奔走过急,眼前一黑竟跌倒在地。左右忙去搀扶,张荣举袖擦汗,心神儿竟似秋千晃悠,没处着落。
乱了,真真是乱了。
跟随中常侍大人多年,风里雨里,刀里剑里,未曾见过他半刻惊乱之态。那矮山一样的人只要伫在那里,便知天塌下来有他撑着。可今日里,今日里……张荣想起中常侍大人一脚踹开当值黄门歇息的夹室,额角青筋暴起,脸色仿若黑铁,喝令他立即传下闭宫口谕……
张荣骇然,从不曾听闻宫中有白日落锁的先例,宫门开闭皆是大事,但有异动必将震动帝京,更何况骤然禁闭六宫。这一愣神间,只听中常侍王隗断喝:〃还不领命!〃张荣汗出如浆,忙扑通一跪,双手接下令符,又听王隗肃然沉声道:〃羽林骑护卫你等传令,谁若违逆圣谕,斩立决!〃
羽林骑出,皇命如山。这一路奔去才知传令者并非他一人,中常侍手下亲信尽出,分头持符领命往各宫去了。有监使赶至宫门,见一骑当先,堪堪只差一步便要出了宫门,幸被阻下……果是陈国公遣出宫外报讯的心腹,中宫也有报讯宫人被羽林骑所阻。
白炽阳光灼痛人眼,时近正午,一丝风也没有。张荣气喘吁吁爬起来,咬牙一撩袍摆直奔殿前。耳听得步履声急,随后又有数名监使齐齐赶回复命。遣出的羽林骑已屯守宫门与各殿,余下兵马列阵外宫,玄色旌旗依稀可见,怒马嘶鸣遥遥相闻。
张荣奔上殿前,一抬头便见中常侍王隗负手立在殿阶正中。
太初殿外,白玉阶上,昀凰深红宫衣被艳阳照耀出血一般颜色,貌若天女,神似罗刹,将陈国公等一干重臣挡在阶下。受刑已毕的沈裴二人重整衣冠,血痕狼藉犹在,虽是戴罪之身,却左右侍立于昀凰之侧。
十六名御医已进了寝殿良久,医侍药童鱼贯出入,殿中情形不明。当此关头御医正在全力施治,外面却已是剑拔弩张,长公主与陈国公各自守在殿前,谁也进不得,谁也不肯退。
〃陛下龙体攸关国运,长公主却一再阻挠臣等探视,究竟是何居心?〃陈国公面色阴寒,步步进逼,昀凰将下唇咬得泛白,纤弱身躯仿佛一阵风也能吹折。张荣随在中常侍王隗身后疾奔殿前,王隗抢前一步跪倒在地,面朝殿中,却目视长公主道:〃奉圣上口谕,宫门四下已闭,羽林骑护卫中宫,内外咸定!〃
话音落地,如锤定音。
车骑将军暴怒,迎面指向长公主:〃妖女,你敢私调羽林骑,当真反了不成!〃
〃逆臣出言无状,辱及皇室。〃长公主淡淡回眸,隐忍之色霎时尽化作凌厉,〃中常侍,将其拿下,廷杖四十。〃
寻常壮年男子也当不得廷杖二十,这四十记尽数打下,老将军一身骨头只怕要散在这里。张荣冷汗透衣,陈国公身后一干老臣已见过长公主杀人手段,知她说得出便做得出,纷纷惊惶跪下,连连求恳。车骑将军暴跳如雷,兀自喝骂不歇,恨不能生啖了眼前女子。
只余陈国公与廷尉二人犹自僵立,短短一刻,廷尉已是汗如雨坠。今日这一搏,原是势在必得,胜券在握,未料变生肘腋,这女子竟不顾后果,以命相搏……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却不料她金枝玉叶竟也性烈如此。今日若要抵死一搏,区区羽林骑未必奈何得了陈国公留驻皇城的策应之军。然而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原可完胜的局面也沦为一盘残局。
真要同她拼个鱼死网破吗?朝中兵权在手,对头软肋已现,沈裴二人自顾不暇,皇上病入膏肓……皇后与皇嗣已是何家的人,至此赢面在握,却同一个将被远嫁夷酋的落魄女子拼命?她,也配吗?
陈国公兀自笑了,眯眼注视昀凰,缓缓振衣跪下。
廷尉暗松一口气,随之俯跪在侧,一干老臣同为车骑将军求取宽贷。
六名执仗内侍已将车骑将军按倒在地,夺下冠戴玉笏,朱漆描金圆木大杖高高举起。左右俯乞恳求不绝,长公主袖手垂眸,与陈国公目光冷冷交汇。历来只有皇帝才能当殿杖杀臣工,便是太后也不能逾越。当年郭后悍然杖杀文定侯苏焕,才破了这祖宗规矩。即便如此,郭后也曾请旨行刑,长公主却只凭一言,便要诛杀大将于殿前。
南秦立国以来,为臣之耻,莫过今日。
僵持之际,沈觉竟也跪了下来,哑声道:〃微臣斗胆进言,国之肱股,不因小节而废大义,其行虽可诛,其心亦可恕。望公主三思!〃车骑将军咬牙跪地,脸颊几已贴上地面,闻听沈觉此言,心中竟是一震。党争向来是你死我活,不想生死关头,沈相竟肯摒除私见,顾全大局……长公主似也有所触动,眼中凌厉之色稍敛,回眸注视陈国公,缓缓开口:〃不因小节而废大义,沈相言之有理,国丈以为如何?〃
她问得恳切,眼瞳里光华鉴人。
好一句〃不因小节而废大义〃,陈国公冷笑,何尝听不出那恳切之下的咄咄……她分明是在要挟,逼他来做一场交易。所谓小节,明指车骑将军冲撞犯上,暗地里将裴令显御下不严,渎职从犯之罪转为轻描淡写的小过小失。拿老朽一命做抵,替那竖子脱罪。
〃古云,勿以恶小而为。〃陈国公长须拂动,神容竣严,〃臣以为,惩小方能戒大,刑律不可容情。〃话音落地,众人悚然,廷尉心中最是雪亮,冷汗顺着脖颈滚落。打死一个车骑将军,拔除裴令显这一丛劲敌,虽是值回代价,未免兔死狐悲。长公主亦为之一窒,再开口时,语声似在冰雪里浸过,入耳彻骨:〃你等都听见了,还不照国丈说的办。〃
执杖内侍怔了一瞬,猛醒过神来,手中高举的廷杖重重落下,击打在老将军躬起的背脊上。一声闷响,老将军哼也未哼,额角青筋却暴起,硬受了这摧筋折骨的一击。所有人皆在那一刻猝然闭眼,唯有昀凰定定睁眼瞧着,纹丝神情也无。那颤动的白发,皱纹间滚落的汗,随朱漆大杖带起的血珠子,转眼间泼剌剌洒满天地,将眼前一切变成猩红。
当殿受刑的人,面目在刹那间模糊。仿佛是车骑将军,仿佛又是她看不清的一张脸,是她早已不记得形貌的外祖父,当年也是这般殒命于杖下……昀凰微微张口,咽喉似有钝刀割过,叫不出一声〃够了〃。沈觉瞧见她煞白的脸,发青的唇,只觉万箭呼啸穿心。
忽见殿内奔出一名医侍,扑通跪倒,急喘道:〃陛下召长公主入见!〃
〃皇上醒了?〃中常侍王隗第一个箭步上前,语声因急切而破了调。其余跪地诸人纷纷起身,忘了尊卑礼数,焦灼拥上前来追问医侍。眼前红衣拂动,长公主已入殿内,却又驻足转身:〃御前喧哗,成何体统,还不退下去!〃
王隗与她目光相接,立即会意挡在殿前,示意执杖内侍暂止:〃诸位大人少安毋躁。〃眼见着那深红背影转入内殿,陈国公亦只得无奈止步,转眼见那医侍神情仓皇,心中暗道不妙。王隗随即退入殿中,下令将殿门闭了,以免惊扰圣驾。徒留众臣在殿外,谁也不敢多出一声,正午日光将各人影子压成小小一团踏在脚下。沈觉与裴令显缄默相视,心底已将最坏的念头转过数遍。
王隗匆匆随长公主步入内殿,数名御医鱼贯而出,见长公主匆匆而至,忙俯身避让两侧。只听环佩之声凌乱摇曳,长公主走得甚急,素日仪态风华尽失,几乎是踉跄奔入帘内。御医令甫一抬头,便见中常侍王隗似一面铁墙立在跟前,遮挡了昏暗殿内仅有的光亮,沉沉语声似夹了一把铁沙子:〃如今怎样,你且照实说!〃
还未走得近,昀凰已没了力气,脚下软绵绵踩空,跌在明黄蛟绡纹锦帐外。那帷帐后头,他静静倚枕靠着,并不似她以为的那样奄奄一息,反倒有些笑容,只是脸色不似活人。他朝她伸出手来,广袖垂落似流云:〃过来。〃
往日里,他总这样唤她,如同唤一只豢养在掌心的鸟儿。
昀凰缓缓撑起身来,只走得两步便绊住裙袂,堪堪跌跪在他榻边。少桓笑一笑,勉力抬手去扶她。这修长的手原本也曾握剑挽缰,此刻却消瘦如削,苍白肌肤底下隐现暗蓝血脉。昀凰握住他的手,轻轻贴上脸颊,无声亦无泪。〃朕还活着,你却要走了吗?〃少桓语声平静,轻柔似一缕水流,淌过之处却是封冻。昀凰说不出话来,一时间连气也喘不上来,只是哀哀望住他……良久,终于颤声开口:〃华昀凰会走,我不会走。〃
少桓蹙起眉心,手指抚上她苍白颤抖的唇,笑意加深几分:〃又在骗人。〃
辛辣热流骤然涌上,眼底喉间尽是涩痛,昀凰狠狠咬唇,苦咸滋味漫进唇间,竟不知何时落下的泪。第一声哽咽之后,再不能自已,诸般隐忍都成了枉然。
从未见过她哭得如此伤心,蜷缩起纤细身子,似个小小孩童。支离破碎的话语,夹缠了哽咽,浸透了泪水,字字句句都是凄楚,听着竟不真切。起初他听见她亟亟地说着〃晋王〃、〃北齐太子〃、〃瑞王〃云云……恍惚似芒刺入耳,却不知她究竟在说什么。眼里心里,只是她的泪颜,他令她如此悲伤吗?
见他漠然,全无丝毫反应,昀凰蓦地恐惧起来,紧拽住他的手,又亟亟说了一遍。
〃我没有别的法子了,华昀凰原是早该死去的人,偷生偷不来长久!少桓,我要的是长长久久,我要光明正大!我再不做这长公主,不做这华昀凰!〃
少桓不说话,静静看她,幽黑眼底没有一丝活气。
昀凰目光迷乱,几近癫狂:〃你听到了吗,少桓?〃
他分明听到,却只是漠然,对她满盘愿望、满心期待全都无动于衷。只是冷,满眼都是冷,令她如临万丈深渊,恐惧无以复加,连声音也破碎了:〃你要怎样都好,你若不喜欢,我便不去,哪里也不去了!〃
聪慧、淡定、骄傲尽化泡影,她惊慌失措,显出狼狈原形,也不过是个低微的弱小女子。
少桓终于笑了一笑,极微渺的一点温柔,却是给她莫大的怜悯。
〃我渴了。〃他只说这么一句。
昀凰慌忙折身倒水,凌乱失措举止尽都落入他眼里。
脂玉盏中盛好了梧桐露,昀凰小心翼翼捧至榻前,倾身俯下,将玉盏凑近他唇边。少桓温柔凝望昀凰,修长手指再度抚上她脸颊,轻轻抚至颈项。他的手已清瘦至极,仿佛握不稳一支紫毫笔,却在蓦然间,狠狠扼住她咽喉。
第十五章 【此身已随前缘误】
所有光都暗下来,所有喧嚣都不再,渐渐聚拢的黑暗里唯有那一双清寂眼神,丝丝温柔,缕缕缠绵,似黑暗窒息里最后的光和暖。恰似初见那一眼,长剑映亮暗室,碧血溅染屏风,暗影里只见他的眼,杀机如惊电,悯柔若春水。
扼在咽喉的手剧烈颤抖,一点点扼紧,再扼紧。
昀凰只激烈挣扎两下,因惊悸而睁大的眼睛里,渐渐有雾气浮起,秋水池上,残荷凝霜,悲伤漫过求生意念,铺天盖地尽是绝望。白骨化灰,黄泉相随,只是这誓言应验得太早太轻易。凝在睫上的泪水来不及滚落,万千不甘来不及让他明了……眼前渐已模糊,昀凰身子绵绵软倒,只竭尽最后力气抓住少桓衣襟,掌心覆上他胸口。
血色蔻丹,单纱白衣,温热掌心底下,恰是那狰狞旧伤。
温热溅落脸颊,却是少桓的泪。
惨然笑容里,他终究松了手,同她双双跌落在明黄鲛绡帐中。肌肤相贴,鬓发相缠,曾多少次缠绵在凤榻鸾帷,却是第一次共枕于帝后的龙床。昀凰已是虚软无力,蜷伏在少桓身侧,长发缭乱,无声而急促地喘息。
〃昀凰。〃少桓语声微弱平静,前一刻的杀机仿佛从未出现,〃朕放你走。〃
昀凰说不出话来,喉间痛如刀割,一路痛到心尖上去。他终究肯放了她,金口玉言,一句话斩断诸般孽障。她却狠狠攥紧他的手,说什么也不能放,指尖剜进他掌心里去。他微弱地笑了一笑,将手指抵在昀凰毫无血色的唇上,止住她嘴唇的颤抖:〃不必说了,朕知道。〃
一声朕,唤回昀凰三魂六魄。他连自谓也收回了,一口一声朕,做回高高在上的君王。昀凰张了口,听见自己语声喑哑,几不可闻:〃若是连你也不信我,不如就此将我扼死。〃
〃朕相信。〃杜若清苦气息轻拂耳鬓,少桓低低道,〃这样很好,朕很放心。〃
昀凰恍惚抬眸,见他的眉目近在咫尺,语声萦绕耳畔,却觉眼前之人比任何时候都更遥远。方才被他手指扼过的地方还在火辣辣地疼,转眼他已温柔如昔,仿佛一个躯壳里栖宿着两个不同的少桓。他脸颊显出玉一般颜色,隐隐透寒,再无温润:〃原想天上地下带着你一起,如今看来,朕不配了。〃
〃少桓……〃昀凰哽咽失声。少桓微微而笑:〃你委曲求全,不惜向外族求取庇护,朕却是一介废人,再也护不得你周全。当日未能带你一同离去,登基之后亦未能给你堂皇名分。你无双芳华,尽被朕误在深宫。如今壮士断腕以全质,你……很好,很好……〃少桓笑着,猝然紧抿了唇,胸膛剧烈起伏,将一阵呛咳极力隐忍下去。
他是如此骄傲的一个人,帝王之尊,伤病之恨,一切最脆弱的地方,却又被她烙上新伤。昀凰再也说不出话,一时间手足冰凉,遍体都似冰刀在割,痛入骨髓,却流不出一滴血。
〃皇上究竟还能熬得多久?〃
王隗一语惊得左右变色,这般杀头灭族的话也只有他敢说出口。御医令已将众人诊治之见一五一十告知,皇上依赖丹石过久,寻常药石已对病症无效,御医连开几服温中补养的方子,却镇不住他咳血之症。唯今之计,只得照丹石炼方,且先稳住病况。只是皇上龙体虚损,再难抵受丹石之毒,一旦肺腑俱害……御医令一额都是豆大汗珠,不敢将凶言出口。王隗却已顾不得避忌,厉声追问之下,御医令惶然道:〃少则一年半载,多则三年五载。〃
王隗心中虽有准备,仍是如遭雷击。
却只听身后一个喑哑语声缓缓问道:〃可有万千之幸?〃
御医令慌忙回身,见长公主不知何时出了内殿,幽幽立在众人身后,长发垂覆两肩,目中泛红,脸色白得有如妖魅。只觑得一眼,御医令再不敢抬头,惴惴沉吟片刻道:〃若蒙天幸,或也能延寿十余载……〃
十余载,便是他与她的天幸。长公主一言不发,暗影遮蔽了脸上神色,仿佛一尊黑暗中的玉像。王隗这才回过神来,也顾不得礼数尊卑,脱口便问:〃殿下,皇上怎样了?〃
长公主身形憔悴,语声沙哑:〃皇上醒着,要见外头那几个,让国丈、沈相、廷尉与裴将军都进来。〃王隗迟疑一瞬,默然应命转身退去。长公主却又唤住他:〃叫承淑宫裴妃也过来。〃
〃也见驾吗?〃王隗上了岁数,到底还是多话了些。
〃不必。〃长公主已转过身去,头也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