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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嘲地笑笑,我收起心底那一丝异常。
看着他清俊的侧脸,我忍不住脱口而出:“柳姑娘怎么样?”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没事我干嘛要提她啊,这不是存心膈应自己吗。
沈离廷一愣,嘴角噙着的笑意缓缓消失,他略略颔首,淡然道:“多谢太后关心,她很好。”
我语塞。
凉亭内忽然静了下来,沈离廷静静保持着低头垂眸的姿势,没有再开口,一旁的刘益亦是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气氛有些尴尬,我暗暗咬牙,刘益那老头儿平时话不是挺多吗,怎么一到这种关键时刻反而没话说了!
最后还是一名小太监来报,说是皇上召见沈离廷,凉亭内仿佛凝滞的空气这才打破。
刘益那老头儿平时见着我就话多到近乎聒噪,今日倒是出奇的安静,在我吩咐他们可以先行离去后就道了身“臣告退”便走出凉亭,沈离廷在后面等着侍童离儿前来接他。
刚才怪异的气氛令我有些尴尬,忙拂袖起身,欲举步离开,谁料沈离廷忽然抓住我的衣袖!
“沈太傅?”我疑惑地回过头看他。
他淡淡一笑,清俊的眉眼宛若画卷:“袖口沾上了东西。”
我低头,看见被他抓住的衣袖口正沾着一些粉末,看样子是我之前趴在软榻上吃糕点时留下的。
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弹了弹我的衣袖,他微笑道:“你还是这样……跟个孩子一样。”
我的脸唰地变得滚烫。
丢人啊!
“谢、谢谢!”
结结巴巴挤出这两个字,我再不敢停留片刻,快步走出凉亭,甚至不敢去看始终微笑着盯着我背影的沈离廷,拉上豆芽……
落荒而逃。
直到回到长乐宫,我的脸上还微微发烫。
豆芽大口大口喘息着粗气,好不容易平复下来,抱怨道:“太后,您走那么快做什么?”
我望天,总不能说我因为沈离廷觉得不好意思了逃跑了吧。
“太后不好了!”
正说着,绿萝忽然跑了进来,连行礼都顾不上就对着我急吼吼喊道:“太后!出大事了!”、
向来做这种事情的都是豆芽,我下意识地看一眼豆芽,讪笑着看着绿萝:“出什么事情了?看你这么着急。”
绿萝显然是一路跑回来的,说话不断地喘着粗气,断断续续道:“沈……沈太傅……”
我霍地起身:“他怎么了?”
绿萝用力抚着急剧起伏的胸口,努力使自己平复下来,抬头盯着我,说:“有人上奏折,说前几日的围场事件……是沈太傅所主使的!”
☆、第二十三章
我赶到御书房时,包括宁相和沈太傅在内的朝中十余名大臣都齐齐候在那里,墨然坐在正中央的龙座上,眼眸微微眯起,似有所思。
扬手打断欲通报的司礼监,我快步走进御书房。
里面的人被我的突然到来惊了一惊,齐刷刷回头,看清楚来人就是我以后忙不迭躬身:“微臣参见太后娘娘!”
我顾不得他们,眸光在御书房内扫视一圈,看见坐在距离龙案最近的宁相与沈离廷,一左一右,皆是面色严肃。
墨然一手支着额角,对于我的出现仿佛早已是在意料之中,并不觉得惊奇,仅是敛了眸,沉声道:“太后。”
我微微凛神,双手拢在广袖中,一步步走进御书房。
站在龙案下面两侧的大臣们齐齐躬下身子往后退了两步,将中间的路给我让出来,司礼监黄公公一扬手,立即有两名小太监搬来椅子,伺候我坐下后方才弯腰退下。
“皇上,方才哀家听闻,有人上了折子,说是沈太傅……”说到这里,我不由得抬眼看了看旁边的沈离廷,他面色如常坐在那里,仿佛说的并不是他的事情。
我蹙了蹙眉,继续道:“有人说沈太傅便是围场那件事的主谋!”
对于我的话众臣皆是低着头不做声。
墨然高坐在龙座上,听见我的话亦没有出声。
倒是一旁的宁相坐不住了,站了出来,对着我恭恭敬敬一躬身:“太后,这件事还未成定案。只是朝中有人连续上了十多封匿名奏折,举发沈太傅为围场事件的主谋。更甚至,将那件事的所有可疑之处一一指出,皆与沈太傅能够对上!”
说到最后他嘴角噙着一丝笑容,笑眯眯对着沈离廷,说:“不知沈太傅如何解释此事了?”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沈离廷身上,他双手拢在宽大的衣袖中,一身青衣真真清雅如谪仙,仿佛随时都会飞升而去,对在场人或戏谑或惊疑的视线置若罔闻。
墨然亦没有出声,低垂着眼帘静静凝着场下。
我不禁皱眉,再这样下去事情可能真的会陷入无力转圜的境地!
“奏折可否给哀家瞧瞧。”我一瞬不瞬望着墨然,话却是对着候在龙案一侧的小太监说的。
见状,小太监为难地偷偷看了我一眼,不敢有所动作。
后公不得干政,这是皇家自古以来的祖训。所以不止是小太监,连带着下面的众大臣都纷纷露出不敢苟同的表情。
小太监迟迟没有动作,我正要继续开口,就听到自我进来后就未出过声的墨然忽然说道:“将奏折呈给太后。”
“皇上!”
底下有臣子惊呼。
墨然淡然扫视一眼四周,沉声道:“这件事太后亦被卷入其中,谁是主谋,谁是真凶,太后难道没有权利知道?”
他一句话令下面还欲说话的大臣们纷纷噤声,静静退下。
小太监诚惶诚恐地看了看我,将墨然递给他的奏折高举双手呈给我。“太后。”
我翻开奏折,里面写的全是关于围场事件的疑点,越往后看,我越是眉头紧锁。
那日在围场是有人朝着我所骑的“小毛驴”被人射中腿部,包括那匹马中了毒的事情,上面都一一列了出来,更指出陈副将的马之所以会发狂,完全是因为腰腹下那带毒的伤口……
上面还写着,当时离我的马最近的人是沈离廷,更甚至,后来一箭射中马咽喉的人亦是沈离廷,在场有那么好的箭术的人几乎只有他,所以可能连当初射中马匹的腿的一箭也是他所为。最为离谱的是,对于“元凶”吏部侍郎柳天明之死,上面写着他是因为当初受沈离廷恩惠才会代罪而死……
里面所列举的所有疑点的矛头皆是指向沈离廷,我越看越心惊。
“这奏折所写的事情仅仅是凭空猜测,无凭无据,如何能证明!”将奏折丢掷在地,我冷冷看向在场的列为大臣,无一人敢与我对视。
我的目光最后落在墨然脸上。
他静静看我一眼,眼底闪烁着高深莫测的光泽。
被他看得心惊,我竟有些底气不足。
对于我他向来是百般包容,从未用这样冷的眼光看我,一时间,我竟有些不是滋味。
仅是一瞬,墨然已回复如常,慵懒地垂下眼皮,道:“无凭无据自然不能证明沈太傅为这件事的主谋,不过……”
他陡然转折的语气让我忽然有些不祥的预感,还未来得及开口,就听墨然继续道:“若是有证据又当如何?”
语落,墨然示意旁边的小太监呈上证物。
待到看清楚那托盘中放着的东西时,我蓦地睁大双眼,不敢置信地瞪着小太监。
“这……”
那上面放的,是两支一模一样的羽箭,还有……一支玉簪!
宁相率先出声:“这两支箭是后来皇上派人在围场中找到的,分别是起初太后所骑的马腿部中的一箭,另一支是后来沈太傅一箭射中马的咽喉留下的!”
他扯了扯唇角,笑眯眯看向沈离廷:“不知这件事沈太傅作何解释?”
我转头看向沈离廷,他依旧垂眸坐在那里,仿佛根本没有听到宁相的话。
没有得到回应的宁相讪笑一声,面露讥讽:“沈太傅恐怕也是无话可说了,丑事被抖出来,说什么也于事无补了!”
话音落下,所有人皆是面露怀疑盯着沈离廷。
宁相笑了笑,伸手拿起另一边的东西,是一只通体碧绿的玉簪,顶端刻着精致的流云花纹,另一端则是沾染着有些发黑的血污,令人触目惊心。
我心下一沉,慌忙抬手摸向自己的袖中,那里早已是空空如也!
我脸色变了变,皱眉盯着宁相手中的玉簪:“宁相,不知你是从何处得到这支玉簪?”
“回太后,这是方才连同匿名奏折一并呈上来的证物,至于是从哪里的……臣也不清楚。”他说得言之凿凿。
我咬了咬下唇,手紧紧揪住空荡荡的袖口。
到底是什么时候不见的,我毫无印象!
墨然静静看着殿中,并未出声打断宁相的询问。
将玉簪放在掌心托到沈离廷眼前,宁相笑得玩味:“这玉簪沈太傅可认得?”
众所周知,朝中的官员多喜欢用檀木或者各种金银玉器做束冠的簪子,上面雕刻着千奇百怪的精美花纹。朝中唯有沈离廷例外,他素来喜用这种清逸简单的饰物,所以当拿到这玉簪的那一刻我就想到了他……
眼角的余光瞥见墨然眉梢微微动了动,若有所思地盯着那支玉簪,我心头一紧,忙转过头面向沈离廷,他静静凝着玉簪半晌,淡然点点头:“的确像是臣平常佩戴之物。”
我暗道糟糕,果不其然,宁相嘴角的笑容越发灿烂,转身对着墨然躬身,道:“皇上,臣要问的问题已经完了。”
“沈太傅,这几样东西你确定是你的?”墨然皱眉。
沈离廷略一颔首,没有作答。
在场的其他大臣分为两派,一派是以沈太傅为首的“太傅党”,另一派则是唯宁相马首是瞻的“丞相党”,一见这情形顿时炸开了锅,吵得不可开交。
我唯有将希望放在墨然身上,抬头看他,他的视线自托盘上的“证物”上徐徐扫过,俊美的面孔上带着某种我所不熟悉的寒洌,让我心中没来由地一悸。“墨……皇上!”
差点就脱口而出喊了他的名字,我及时打住,同时心惊这习惯到底是什么时候染上的。以往就算在私底下,我都没有这样肆意叫他的名字。
收起心底的悸动,我蹙眉看着墨然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面的众人,轻咳一声,打断了众人的争执,沉声道:“这件事目前还存在一些疑点,沈太傅是不是这件事的主谋尚不能确定。”
宁相为首的一干人立即上前:“皇上,这件事已经证据确凿,为何……”
话音未遁,墨然忽然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地勾起唇:“宁相,朕自有主张。”
“臣……”宁相语气一滞,竟在他的注视下再也吐不出话来。
缓了口气,墨然继续道:“关于这件事还未确定,朕不想在外面听见什么风言风语,众位爱卿明白吧。”
他用的是疑问句,语气确实肯定的。
底下瞬间鸦雀无声。
淡笑着扫视一眼众臣,墨然将视线转到沈离廷身上:“沈太傅,现在虽不能证实你与这件事是否真的有关,但,也不能证明你与这件事无关!”
“臣明白。”沈离廷颔首道。
“这几日你不必上朝,安心留在府中,待我和众位爱卿查清此事再说。”
说完这句话,墨然没有停留便拂袖起身,走到我身边时,他抬眼看向我:“不知朕这样处理,太后可否满意?”
☆、第二十五章【第四更】
他抬眼静静地看着我,眼底澄澈如水,就这样一手托着那顶冠冕送到我面前:“你若是喜欢这东西,我送你便是。”
我僵硬地扯着嘴角,想笑,却始终笑不出来。
“我开玩笑的。”半晌,我呐呐地说。
墨然一手托着皇帝的冠冕,面上带着毫不在意的慵懒神情,道:“我倒是在说认真的。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连命都可以给你,更何况区区一个皇位。”
他说得漫不经心,我却听得胆颤心惊。
“这玩笑不好笑。”末了,我拧眉道。
他笑笑,并不解释。
“这簪子是我的,你应当第一眼就看出来了。”我将簪子放在他面前的案几上,补充道:“以前我溜出宫去玩,回来时被你拿走的。”
他垂眸不语,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两团小扇子一般的阴影,令人看不清他眼中的真实情绪。
这金碧辉煌的大殿忽然让人觉得无比憋闷,我偏头靠在墨然的肩膀上,与他并排坐在椅塌上,眼睛定定地盯着他手中的那顶皇帝的冠冕,叹道:“墨然,我最不想看见的便是你骗我,算计我……”
说到最后,我的语气一滞,竟是再也说不下去。
哪怕与沈离廷为敌,和韩林秀翻脸,我想渐渐的我都会忘记这些恩怨,唯独墨然,若他伤了我,一辈子……恐怕到死我也无法释怀!
“墨然,这次的事情若真是出自你手,我死也不甘心!”
墨然偏过头看着靠在他肩上的我,定定地看了好一会儿,只是看着,也不说话。
我又道:“我今天去看过沈离廷了。”
“他说了什么?”
“他笑我太过天真。”
墨然眉峰一动:“为什么这样说?”
我想了想,转头看着他的下巴拉出一道优美的弧度,最后没入衣领内,长长的黑发随意散落在肩后,一些随着他的动作落在手臂上,艳丽绝伦,却丝毫不显女气。
忍不住伸出手一点一点拨弄他的头发,我慢吞吞回答:“大概是觉得我太感情用事了。”
他煞有其事地点点头:“的确如此。”
我冲他不满地皱皱眉,他当做没看见,伸手将我揽入怀中,我乐得轻松,整个人放松地倒在他怀里,想着今日在沈府所见所闻,不禁喟叹。
我的确是太天真,太过感情用事,否则,我又怎会忍不住怀疑,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沈离廷一人策划的!
“若这事是沈离廷就是主谋,你会原谅他么?”墨然一只手揽住我的腰,让我不会从过于狭窄的椅塌上掉下去。
我仰首躺在他怀中,看着他的下巴说:“大概会讨厌他一阵子,过后……会原谅他吧。”
墨然眼神变得有些古怪:“就因为你喜欢他?”
我眨眨眼睛:“是。”
“若是主谋是我呢?你会不会原谅我?”他又问。
想到墨然处处利用我,算计我,我攥着玉簪的手猛地收紧,颤抖着唇挤出几个字:“永远……不会。”
说完我陡然惊觉刚才自己回答了什么,抬头去看墨然看不出表情的脸,担心他待会儿一个生气就把我给扔在地上,想着,我的手赶紧攥住他的衣角,唯恐他会丢下我扬长而去。
谁料,他一动不动地凝着我好一会儿,薄唇勾了勾,一抹笑意自眼角眉梢缓缓的蔓延开来。伸手将我揽入怀中,他的下颌抵在了我的颈窝处,闷笑着说:“我会等你……”
越说到后面声音越小,我没有听到他接下来说了什么,只看见他莫名其妙地笑,仿佛得到了什么宝贝。
墨然身上始终有股带着淡淡的请苦味,是因为他常年喝药的习惯,如今这么多年还是有这个毛病。
“墨然,你最近两年不是没有吃药了吗?”另一方面,我忍不住担心他的身体。“怎么你身上还是有股药味儿?”
他低头嗅嗅:“很难闻?”
我摇摇头:“倒也不失难闻。”不如说是十分好闻。
不知是不是看穿我的担忧,他略略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我能够更加舒服地窝在他怀中,斟酌了一下,说:“有药味是因为这几年陈太医给我配了些香料,里面加了几位草药,我闻着习惯了,所以到现在还点着这个。”
“咦?这么说你只要换了衣服就没有这个药味了?”我讶然问道。
墨然挑了挑眉,算是默认。
“怎么了?”
“没。没什么。”
脑海中隐隐闪过些什么,我蹙了蹙眉,直接将那些古里古怪的心思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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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场一事墨然最后是怎么解决的我没有再过问,或许是因为潜意识里,我也不想再去追究这件事的真相。
疑心是一种病,即便病情愈合了,却无法根除。
沈离廷和墨然说得对,我太过感情用事,认定了什么就一头犟的往里面钻,所以即便最后沈离廷用证据告诉所有人他与围场一事并无关联,我心里那根刺却是生了根,再也拔不出来了。
令我不知该忧还是该喜的是以前失去的记忆偶尔也会一点一点想起来,我看见沈离廷的机会也越来越少,最近的一次是他将最后确定好的采纳礼单呈上来给我,我远远的看见侍童推着他往这边来的身影,一时恍惚了一下,连续半个月都未见着他了。
“那位柳姑娘还真是时时刻刻粘着沈太傅,就怕他被人抢走!”抬眼看一眼远处等着沈离廷的柳欺霜,豆芽冷哼一声。
我坐在树下纳凉,手上翻着黄历,悻悻地想着下个月就是八月了,墨然和扶摇的婚事……
一想到这里就觉得头疼,我随手将黄历丢到坐在一旁绣花的绿萝怀中,完全无视她不满地皱皱眉,对着豆芽感慨道:“沈离廷家世背景这样好,她如今什么也没有,自然要抓紧些。”说到最后我酸酸地瞅一眼不远处那一双璧人,在心里哼哼,这男女自古以来都是越粘得紧后果越惨烈的!
“刚才奴婢还看见扶摇小姐去皇上那里了。”豆芽无意中提起这件事。
我霍地起身:“扶摇到墨然那里去了?”
被我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豆芽连连后退两步,愣愣地点点头:“是、是啊,她给皇上送酒来着。”
“酒?”这个字儿令我实在提不起好感。
只要一想到酒,我就无法自持地想到“酒能乱X”,“酒后失X”等等类似的词儿。再想到前阵子在墨然寝宫里看到的那一幕暧昧场景,我便再也坐不住,手忙脚乱套上鞋袜就匆匆出去。
“诶?太后您要干什么?”
“哀家去散步!”我胡乱应道。
“走这么快去散步?”豆芽傻傻地在背后说着。
“咦咦?等等,沈太傅他来了啊……”
豆芽和绿萝喊着什么我全然听不进去,甚至连沈离廷现在正好进了长乐宫也顾不上,一路风驰电骋般奔出长乐宫,径直往钟秀宫去。
韩林秀不知什么时候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