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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上了扶手电梯,忽略了卖男性用品和服装的二楼,直接到了三楼的女性用品区。林子又一个货架,一个货架地看了过去,连内衣也没有放过。
这天,添力穿了一件白底细蓝条的T恤,一条浅白的休闲裤,和一双浅棕色的休闲鞋,单肩背着一个双肩牛仔包。林子穿着一件黑灰色衬衫,一条黑色西裤,一双黑皮鞋。两个男人一个是疏眉朗目,高大挺拔;一个清新俊逸,玉树临风,都是风度翩翩。在任何场合,这两个人都应该是超群出众,卓而不凡的。只是现在,两个如此耀眼的男人,一前一后地在挂着女性内衣的衣架中间巡游,看上去未免就有点诡异。
巡看了一遍,林子向导购小姐打听了美国服装尺寸编号和英国服装尺寸编号的换算。然后拿了一件丝质的睡衣和一件短外套,又选中了一个女式提包。添力跟在林子的后面有些不自在。他明知道林子在给艳阳买衣物,可他却只能站在一边当看客。他即不知道艳阳的尺寸,也不知道艳阳的嗜好品位。艳阳的生活和他如此疏远,但是却和另一个男子如此贴近。这不能不让添力有些懊恼。林子付了款,向添力举了举手中的衣物,(在添力看来,是林子在向他炫耀),有些自得地说:“这些礼物应该让艳阳满意了吧。她背的那个包还是她从国内带出来的,已经旧了。再说也有点小,中午想带个饭盒都装不下。这个大小倒是挺合适的,样式她也应该喜欢。”
逛完商店,就差不多到了吃晚饭的时间,添力带着林子去了附近的一家墨西哥餐厅。因为时间还早,餐馆里的位置大部分还空着。侍者带着他们找到一张靠窗的桌子。
点过餐之后,两人喝着饮料,无所事事地等着。这时添力打开他背的那个牛仔包,从里面拿出三个尺寸不大,但外表精美的礼品盒子,放在林子面前,说:“这些都是给艳阳的。”
林子逐一打开盒子,原来是三块不同款式的时装手表,表盘分别是圆的、方的和椭圆的。三块表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都是大表盘,宽表带款式。林子马上就明白了添力的意思,他是希望这宽表带可以遮住艳阳手腕上的疤痕。
林子告诉添力:艳阳已经做了一个小的整形手术。现在,她手腕上的伤疤已经不明显了,如果不仔细看的话,基本上看不出来了。
说到这个话题,两个人间的气氛又有些沉重。
添力想了想,说:“艳阳挺可怜的,她虽然年纪不大,却遭遇了太多的变故。她刚出生不久,她的爸爸妈妈就相继离开了她。她不是在自己亲生父母身边长大的……”添力说到这里,就在考虑:是不是该把艳阳的身世告诉林子?
林子所知道的艳阳的身世,是艳阳外婆说的那个版本。听到添力的话,他以为添力所指的是艳阳从小就失去了亲生父亲,母亲后来又上大学,艳阳是在外婆身边长大这件事。他很快接过添力的话,说:“我倒不觉得艳阳可怜。可怜的人都是弱者。但艳阳不是弱者。她虽然从小就没有父亲。但是她妈妈和她外婆把她照顾得很好,给了她一个完整而且幸福的童年。对于失去父亲这点,她心里一点阴影也没有。九五年夏天的那场变故,给了她很大的伤害。那都是我的错,所以这两年来,我一直在努力弥补自己的过失。”
关于艳阳身世的话题,没有继续下去。
“那年夏天,我回国要求和艳阳结婚,带她到英国来。她的家里人对我不是很信任。我可以理解他们。我那时候还是一个被我奶奶和母亲娇惯坏了的公子哥,他们怎么能够相信我会照顾好艳阳?如果不是我的一再坚持,他们是不会答应艳阳跟我来到英国的。”林子有点自嘲,又有点骄傲。其实他还想问添力:艳阳和我在一起,你是不是也不放心?
然后,林子接着说:“去年你来看我们的时候,艳阳正好拿到了博士生的位置。那是她到英国以后最开心的时候。我们最困难的时候,应该是在刚到英国的时候……”
林子说得没错。那个时候,他二十三岁,艳阳二十一岁。虽然已经相爱了,两个人在一起也只是风花雪夜,弹琴吟歌,在月光下漫步。就好像在演绎一个偶像剧一般:浪漫,但离现实太远。因为那场变故,他们忽然就走进了婚姻。两个人从此被拴在了一起,变成了不可分割的整体。彼此之间也有了一份责任。林子自幼看惯了父母之间感情淡漠冷清,他并不希望艳阳和他重复父母的生活。而艳阳自小在单亲家庭长大,后来妈妈虽然结婚,继父肖平生也是在外的时间多。所以艳阳和林子连一个夫妻关系的模板都没有。陡然之间,他们还有许多的不适应,不知道如何以夫妻相处。
那场变故,给艳阳带来的影响,远远大于林子的预计。艳阳变得脆弱,敏感而且自卑。再加上在新的环境下,前途渺茫,艳阳常常惶恐不安。而他们的夫妻生活,也因为艳阳的内心阴影而成了悲剧。他们同床共枕,却未有过肌肤相亲。每每林子试图触摸艳阳,都能感觉到艳阳因恐惧而颤抖,林子只好作罢。
林子那时候对艳阳特别小心翼翼,生怕一言不慎,伤害到她。他又急着想改变艳阳,让她恢复到以前的快乐自信。当年那个少不更事的年轻人,在爱情和责任感的重压下,变得成熟起来。
九六年的七月初,林子看到一份伯大的招工简章:伯大生物系怀特教授的实验室招一名技术员。林子建议艳阳去申请这个职位。但是,这个提议被艳阳一口否决。艳阳当时并没有任何信心:她一个外国人,虽然在英国已经生活了九个月了,但是终日在中国人的圈子里混,英语并没有多少长进。而且,她又没有任何工作经验,凭什么去申请这个职位?
“你不是有学过生物的背景吗?怀特教授只不过是需要一个技术员,你的那些生物知识足以应付这个工作了。”林子劝解道。
可艳阳连她在p大生物系上过三年大学的那段经历都不想提。她恨不得把p大从她的人生轨迹中抹去。
林子却不管三七二十一,把艳阳的英文简历投出去了。
很幸运的是,艳阳居然得到了面试机会。其实说起来很简单:一个小小技术员的职位,不会被大学生物系毕业生看上眼。而那些高中毕业生,又不具备这个职位所需要的专业知识。艳阳在p大生物系学过三年,正好添补了这个空缺。
面试之前,林子找了一个在怀特教授手下的博士后给艳阳开了个“小灶”。这位博士后名叫杨诗羽,她的丈夫王晓东当时在伯大中国人中是个“名人”。那时,大约有三十多名中国人在伯大学习或者工作。他们中绝大部分人都是在读学位,或者是在做博士后。王晓东是唯一一个在伯大机械系做到了讲师的位置的中国人。他们夫妇,在伯市中国人中是最成功的一对。艳阳在中国超市见过他们。不过只是远远地羡慕他们,却自相惭秽地不敢接近。
实际上,这对夫妇并不是传说中的高高在上。面试前的那个周末,杨诗羽带着艳阳把怀特教授小组的实验室转了一遍。杨诗羽告诉艳阳:怀特教授名叫珍妮弗·怀特。杨诗羽按英国人的习惯称她为珍妮弗。珍妮弗的小组主要是做分子生物结构研究的。教授个人在这个领域威望极高,是属于世界领军人物。小组实验室包括一个样品室,几台光学显微镜。一台EM(电子显微镜)。现在的技术员阿伦到十月份要退休了,珍妮弗希望在阿伦退休前找个人代替他。 杨诗羽让艳阳别管那些高端设备,反正如果艳阳得到这个职位之后,阿伦会对她培训的。艳阳现在关键是要恶补英语的生物词汇,由其是和实验室相关的词汇。然后要掌握一些生物实验室的基本安全常识。
面试的时候,初次见到怀特教授,艳阳颇为紧张。毕竟面对的是一位国际上著名的教授,而且还是一位女教授。艳阳的印象里,一般在专业上特别出色的女人,都是冷血而严厉的。而实际上怀特教授却是一个极为和善而且开朗的人。她五十多岁,她身材不高,保养的极好,衣着打扮也非常讲究,根本不是“灭绝师太”一类的女强人的形象。艳阳那会刚迷上看美国的情景剧《Friends》,怀特教授看上去有点像剧中Rachel的中年版。
为了照顾艳阳是一个外国人,怀特教授问问题的时候语速比较慢,而且吐字非常清楚。这样打消了艳阳对语言不通的顾虑。因为准备充分,艳阳回答问题非常顺利。只是到了最后,怀特教授问了一个的问题:“据我所知,在中国,一般大学是要读四年,我可以问一下,为什么你在读完第三年之后就退学了。而没有坚持到最后拿到学位?”
这个问题,对于怀特教授来说,是一个极其普通的问题。每一个面试者都会向面试对象问一个类似的问题:“你为什么要离开你上一个工作单位?”
但对于艳阳来说,这个问题却让她心惊胆颤。
作者有话要说:又写了一章。我不是专业写手,平时还有工作和其他的事情。所以只能抽空写文。更新得慢了一点,请大家谅解。
58、对话 (2)
这个问题,林子曾经和艳阳一起准备过,他们商量的“标准答案”是:因为丈夫要来英国学习,所以,艳阳就退了学,随丈夫一起来了英国。
可是,现在真的面对这个问题,不善于撒谎的艳阳却说不出那个“标准答案”。她尴尬地看着怀特教授,半晌没有说出一个字。
“如果你不愿意,可以不回答我这个问题。”怀特教授善解人意地说道。
“我,我……”不知是害怕失去这个工作机会,还是怀特教授的善意,让艳阳不得不面对这个问题。她低着头,结巴了几下,终于说了出来:“我那个时候怀孕了。这是违反学校规定的,所以,学校就让我退学了。”
“什么?”怀特教授显然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答案。她更没有想到的是,这个世界上居然还有这样的规定。
“你那时多大了?”怀特教授问。
“21岁。”
“你都21岁了,已经成年了,你有权利怀孕啊。学校怎么能因此不让你继续你的学业?”怀特教授又问。
“……”
艳阳的英语那个时候还不足以将这个中国独有的道德问题所涉及的历史知识,文化背景以及道德伦理向怀特教授解释清楚。而且,就算是她的英语足够用,她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那件事情虽然已经过去一年了。但是艳阳的心理并不能完全释怀,她犹如一个脸上被打着无形的“红字”的罪人,自卑地背负着“道德不完善”的包袱,小心地掩盖着自己“失败”的过去,不敢坦然地面对这个世界。可是被怀特教授这样一问,忽然间,她自己也有些恍惚了:那时候,我倒底错在哪儿了?为什么我要承担失去学业和前途的后果?
这场很正规的面试,忽然就跑题了,变成了对中国大学校规的讨论。艳阳结结巴巴地告诉怀特教授:中国大学的校规中,有一系列的“不准”来限制大学中“男女关系”的发展。其中有老师挂在口头的,“不准谈恋爱”;也有白纸黑字的明文规定:“不准发生男女关系”,如果违反,将面对相应的处罚。
怀特教授如同听《天方夜谈》一般,对这些校规很有兴趣。但是她依然不解,她说:“我不是不尊重中国的历史、文化。我知道中国的历史悠久,博大精深,是世界文明的最重要的一部分。但是,关于你所说的大学校规,我必须得说,那是没有逻辑的。如果英国或者西方也有类似的校规的话,那大学里可能就没有学生了。或者干脆只能把大学办成修道院。我是不能理解,一个成年人有性生活,这怎么就成了被惩罚的借口?我幸亏不是在中国上大学。不然的话,我比你更惨,可能连大学也上不了。你知道吗?我在18岁时怀上了我的女儿。那时,我刚刚高中刚毕业。我休息了一年,生下女儿之后,才刚到剑桥去上的大学。大学毕业那年,我又怀上了我儿子。生了儿子之后,我才继续读我的博士学位。这在中国是不是有些不可想象?”
现在该艳阳目瞪口呆了,的确是太不可思议了。艳阳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怀特教授后来还不忘记问了一句:“那么你的孩子呢?他现在在哪里?”
这是第一次有人向艳阳问及孩子。这么久了,艳阳只顾顾影自怜。却从来没有想过,曾经有一个小生命,一个和她血肉相连的生命想来到这个世界上,可是被她迫不及待地处理掉了。艳阳不知道如何向怀特教授解释当时所发生的一切。她只是简单地说了这一句。“Ihadamiscarriage(流产了)。”就是这一句,已经让她内心充满了罪恶感。
“Ohmygod!poorYanyang。ehere。(哦,上帝啊,可怜的艳阳,到这里来)”怀特教授绕过桌子,走到艳阳的面前,伸双手将艳阳抱在怀里,然后,又说道:“Whetheryougetthisjobornot;Iwishyouhappinessinyourfuture。Bytheway;I‘dliketotellyouasecret;makinglovewiththepersonyouloveisnotasin。Actuallyitisthemostbeautifulthingintheworld。(不论你得没得到这个工作,我都希望你未来幸福。顺便,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和你所爱的人不是罪恶。实际上,那是世界上最美的事情。”
艳阳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样的时候,和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提起那些她不愿意提及的往事。怀特教授的怀抱和话语,让她感到温暖而舒畅。犹如她被从万丈深渊中拽出水面,终于可以长长地出一口气了。或者她还是不能完全忘记过去的那些事情。但是最起码,在这里,在怀特教授面前,她不用再为过去的事情无地自容。她可以把那些事情尘封在心里的某一个角落里,不再去触及它,不再让它来左右自己的生活。对于男女之间的事情,也不再感到羞耻和难堪。
也许,怀特教授就是上帝派来拯救艳阳的那个人。艳阳最后得到了这个职位。半年以后,杨诗羽怀孕了。因为有些试验会影响到胎儿,所以,艳阳承接的杨诗羽的课题的大部分的实验任务。这样,除了日常的实验室的工作,艳阳有机会接触到了课题研究。又过了几个月,这个课题延续,重新得到一笔课题费。怀特教授打算招一个新的博士生,继续这个课题的研究。林子鼓励艳阳申请这个位置,并且,帮助她办好了在p大生物系的成绩单。之后,艳阳获得了这个博士生的位置。
回忆这两年多的历程,林子内心里是有些自豪的。两年多前,他凭着一股勇气把艳阳带到那个陌生的国度,其实心里并不知道,将会面对什么。而现在,他把这样一个崭新的艳阳呈现在添力的面前,就如同交了一张完美的答卷一般,多少有些炫耀的成分。
林子从SanJose飞回英国伯市,需要在休斯敦IAH机场转机。他在休斯敦有五个小时的停留时间。当从SanJose的飞机在休斯敦机场大坪降落,机场的大巴将旅客带到机场大楼。林子随着人群,走出机场。
出站口,唐玫站在人群中,踮着脚尖向这边眺望。看见林子之后,她拼命地向林子挥手,生怕林子看不到她。其实,林子早就见到她了,事隔三年,再次见到她,即使没有到她的跟前,也依旧能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的张扬的活力。
“让我看看,变了没有?”唐玫并不着急把林子带离嘈杂的出站口,而是迫不及待地打量起他来,“还别说,你还真有点变了。长个子了?肩也变宽了?难道你还在发育?”
“你才在发育呢。”林子笑着打了唐玫一下。青梅竹马的朋友就是这样,即使是多年未见,再次见面依旧能在瞬时间就回到当初那两小无猜的状态。
“走吧,我的车在外面,我带你在休斯敦好好玩一下。”唐玫说。
“不用了,我只有五个小时,就在机场找个地方坐坐,说会儿话吧。”林子说。
唐玫的脸立即沉了下来:“你这人怎么这样?我不是告诉你在休斯敦多停留几天吗?这么着急回去干什么?你马上去改机票去,改成后天的机票。”
“我的机票便宜是打折的,不能改期。”
“瞧你小气劲儿的。不能改算了。你今天别走了。我给你重新买后天的机票。”唐玫说。
“那我的行李怎么办?我的行李是要随今天飞伯市的飞机走的。”林子说。
“你也真是,有什么事情那么着急回去?我们都几年没见面了?好不容易见着,也不说多呆几天。”唐玫知道事情不可改变,还是嘟嘟囔囔地发泄着对林子的不满。
…文!…然后他,他们在机场大厅里找了个咖啡厅。
…人!…两人坐定以后,林子问唐玫:“你怎么没把你男朋友带来让我看看?”
…书!…唐玫:“谁让你今天就走啊?我还以为你能呆一,两天的。所以没让他来。本来跟他说好了,今晚上他请你吃法国大餐的。”
…屋!…唐玫到休斯敦两年多了。去年九月,她已经拿到了休斯敦大学的MBA学位,之后就在大学里找到一个part…time的工作,混时度日。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国?”林子问她。
“再混几个月,七,八月份的时候回去。”唐玫说。
“你是和你男朋友一起回国吗?”
“嗯。不过跟我爸说好了,我回去之前,要先到欧洲玩一圈。我到时候去英国找你玩。”唐玫说。含金匙长大的孩子的生活果真与总不同。就算林子和唐玫两家是世交。两人又是一起长大。林子照样要靠自己搏命才能在这个世上有立足之地。而唐玫的一切都被家里安排好了,她只需要在美国镀镀金,看看世界。回国之后就有大好前程在等着她。就连她的男朋友,也是家里看好的。那个男孩子的父亲曾经和唐文远是同僚。后来唐文远下海当了“红色大亨”。而那男孩子的父亲,却一路官运亨通,现在已位居某部副部长的高位。那男孩比唐玫小几个月,现在还在休斯敦大学读MBA,要到六月底才能完成学业。唐玫等着他拿到学位之后,两人就一起回国。
唐玫说了半天自己的状况,才想起问林子:“你呢?是不是也该博士毕业了?拿到博士学位之后准备回国吗?”
林子说:“一切都还未定,不过短期之内没有回国的打算。”
“为什么不回去?国外有什么好待的?你千万别告诉我,你是为了某个女孩子才留在英国不回去的。”
“可以这么说吧?”林子说。
“看来桃花运不错,难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