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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仲泽含笑将上官明皎的手阖上,和当年一样,握着她的手,“素光,还记得那一年,清江池畔的向往吗?”
上官明皎深深地看着韩仲泽,点点头,“我记得。”
“隐逸江湖,寄情山水,扁舟垂钓,携侣同游。”两人一起缓缓念出,毫不拗口。这是十多年前两个年轻人的理想,这是十年前一对爱侣的盟誓,而今,这是他们即将实现的生活。
韩仲泽将上官明皎的手放到脸颊边,“素光,我答应过你的,这是我们要过的生活。虽然已经迟了十年,但是希望这不算食言。”
上官明皎静静地望着韩仲泽脸上的郑重,感受着手心剑穗上传来的韩仲泽的体温,那样熟悉的感觉。“不晚,我们还有好多个十年,要一起度过。”
月光愈加皎洁,光影在上官明皎眸中悄然沉淀,沧海月明,眼底人依旧。韩仲泽定定地望着这双明眸的光彩,这是深深刻在他生命中的眼睛,无论何时,无论他的人生怎样荒芜,他都记得,他都认得出。
“素光,再给我吹一遍那首歌,好不好?”
上官明皎指尖抚上笛身,再一次吹奏起那十年里吹了无数遍的曲子。不再是十年来独自立花阴时的况味,此刻的曲调,虽然熟悉无比,然而每一个音符都恍如新生。
韩仲泽恋恋地听着,看着,仿佛一切都还是那年,月夜的棠澜宫屋顶。算来浮生如一梦,还好,他清楚地知道,现在不是梦境,而是美好的现实。
一曲终了,半晌无言。上官明皎忽然悠悠一叹:“这曲子倒让我想起姐姐了。”
“你这十年,就没有见到大姐吗?”
“没有。”上官明皎有些沧桑地一笑,“其实,如果十年前我选择了去乌叶,现在我应该正在大漠的月下。”
“原来那时大姐也来接你。”韩仲泽奇道,“你为何不去呢?”
“那时,我还在月子里。姐姐和无忌的信先后都到了。姐姐力劝我去乌叶,她会好好照顾我。可是,我还是拒绝了。姐姐在乌叶,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生活。我过去之后,她必然会好好照料我,可是,我到底还是打扰了她。更何况,乌叶和尤安那样近,我怕徒惹是非,反而连累了姐姐姐夫。”
韩仲泽闻言点头,叹道:“你总是替他人着想的。”
“话虽如此,我却到底叨扰了无忌十年。”上官明皎笑着摇头道,“这十年,蒙他关照,我过得还算舒心,煦儿也少受了很多委屈。”
“我知道。”韩仲泽也动容道,“这一生,我们能有无忌这样的挚友,真是最大的幸运。”
“他在京城过得怎样?”上官明皎关切地问道,“他这一去,只怕不会再回到岭南了。”她转头看向天上皓月,“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他终究实现了自己毕生所求。”韩仲泽也抬头望着月轮,仿佛想从清影中望见遥远的京城月下,那张睿智又豪情洋溢的脸。
“只愿他一切顺遂,我们也就放心了。”上官明皎喃喃道,“京城还有好多我放心不下的人,这些年,我都在月下为他们祝祷。”
“你放心,岳父岳母和明轩都好。”韩仲泽抚着上官明皎的肩膀,“还有适颐兄,他也很好。”
“我也有十年不曾见到适颐了。”上官明皎叹道,“自从十年前岭南一别,我就只能从无忌的转述中得知一些关于他的消息。”
“你想见他吗?”韩仲泽微微笑道。
“当然,可是我不能回京城,没有机会见到他。”
“这可未必。”韩仲泽拊掌笑道,“今天是中秋,团圆之日,老天必然会成全你的心意。”
上官明皎有些不解地看着韩仲泽,却见韩仲泽回身,向着不远处的另一块大礁石喊道:“适颐兄,过来和我们一起赏月吧!”
上官明皎惊愕地站起来,却见礁石那端一个人影出现,正看着自己,脸上是悲欣交集的神情。
“适颐!”上官明皎向章适颐飞奔过去,一瞬间泪流满面,“真的是你?你怎么来了?”
“是我,明皎,好久不见,你还好吗?”章适颐亦是热泪盈眶,他紧紧握住了上官明皎的手,“我不是一个人来的,还有一个故人,你一定也很想见。”
眼前出现一抹飘逸的衣袂,上官明皎瞪大了眼睛,仿佛不敢相信。“昭云?!”
“二小姐!”昭云一把抱住上官明皎,失声痛哭,“你真的还活着!想不到我这辈子还能再见到你!”
韩仲泽在一旁微笑地看着这一姐妹重逢的场面,抬头对章适颐笑道:“我就说让你把昭云带来,果然没有错。”
章适颐点头,也是笑道:“是啊,只是回去之后,她一定会骂我瞒她消息。”
“昭云,你怎么来了?”上官明皎含泪笑着问道。
昭云拭了拭眼泪,看了一眼章适颐,“适颐到哪里,我就到哪里。”
“你们……”上官明皎看看这两人的光景,恍然大悟,惊喜地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我们成婚五年了。”章适颐笑答道,一面握住了昭云的手,“我们已经有了两个孩子。”
“真的?”上官明皎愈加笑道,“适颐,怎么你这些年都不透露一点消息。”
“我要留着这个喜事,在重逢之时让你惊喜一下。”章适颐笑道,“你看,如今这效果多好。”
“你真是……”上官明皎似想埋怨一句,话到嘴边,却变成了真诚的语句,“谢谢你,适颐。”
“不要谢我,我和昭云,也是缘分如此。此生能有她,是我的幸福。”章适颐平静回答,和昭云相视而笑。
月轮终皎洁,天涯共此清辉。此生此夜长相好,明月年年带笑看。
京城棠澜宫中
敬妃站在大殿门外,望着天上一轮明月,兀自出神。
珏慧公主自殿中走出,也抬起头默默地望着天际,叹道:“母妃,您又在想明皎了?”
“母妃在想,自从明皎走后,再也没有一个宫人,能做到她这样。”
“那是因为,再也没有一个宫人,会有她那样的一颗真心,来对待着母妃和我。”珏慧公主望着月光下的海棠树,轻轻说道,“希望她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快乐生活。”
“母妃相信,她已经得到了。”敬妃微微点头,带着欣慰的微笑。明皎,你一定要幸福。
京城上官府
“祖父,该去切月饼了。”上官绮宁走到庭中,轻轻提醒正在独自对月的上官靖恒。
“宁儿,”上官靖恒回身,慈爱地看了一眼长孙女,“今晚月亮多好看,你陪祖父多看一会儿吧。”
上官绮宁走到上官靖恒身旁,耳畔的明月珰微微晃动着,光芒皎皎,“祖父在想小姑母是不是?”
“你还记得小姑母吗?”上官靖恒微笑着看着上官绮宁,看着这张酷似上官明皎的小脸。
“宁儿记得小姑母。”上官绮宁认真地答道,“宁儿会永远记着小姑母,永远带着这对明月珰。”
“好。”上官靖恒拍了拍上官绮宁的肩膀,欣慰道。他又一次抬头,望向那轮明亮皎洁的圆月。素光,无论你身在何处,只要你快乐,爹娘就别无所求了。
京城临江王府
承骞把酒临风,带着几许微醺,举杯对着皓月,而后仰头饮下。
“明皎,月亮又圆了,你在岭南还好吗?”承骞微笑地轻轻说道,望着空中明明如月。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明皎,仲泽,无忌在此,与你们对酌了。”承骞自斟了一杯酒,向着岭南的方向,一饮而尽,“你们都要好好的,这是我此刻最大的心愿。”
“唯愿当歌对酒时,月光长照金樽里。”承骞披着一身月华,朗声念道。天涯共此时,岭南之远,亦可同对一轮月。冰轮皎洁,月明如素,长安月光下,似是故人来。
京城中最热闹的歌馆又在唱曲,仔细听去,不是《水调歌头》,也不是《春江花月夜》,更不是最拿手的那曲《长相思》。仿佛间,那竟是一曲《归去来兮》。歌声在这繁华的中秋之夜,飞入云霄,声声入心。
廿载浮生,恍如一梦,却清晰无比,回眸转身之间,演绎的都是去与归。远书归梦两悠悠,是谁离去,是谁归来?无人知晓。世人只知,真实地走过,无论进退,何妨去留。所幸,他们都有他们,一路同行。
54、承骞番外——多情未解忆长安
54、承骞番外——多情未解忆长安 。。。
韩仲泽的身影渐渐去远,消失在我的视线里。我依旧站在书房的阶前,早春的风拂动,很容易将我的思绪带到千里之外,岭南的春天。很多年前,也是一个这样的早上,我把背影留给了两个此生最重要的好友,只身离开,远赴那片未知的土地。而今,十三年转瞬已过,我却回到了京城,站在久违的屋檐下,送别我久违了的挚友,离开京城,去我曾经一十三年弃置身的地方。
我并不伤感这场离别。带着欣慰和释然,我看着韩仲泽远去,仿佛看见了无边天际处,我再也回不去的岭南,明皎在那里等待着他;那是他们的美好未来,也是我他朝心有闲情时,心头悠然响起的牧歌。
终究还是忍不住,一些往事,闯入我的心头。在此时此刻,回忆那些旧事,也不算太善感;更何况,无忌公子,向来不是无情之人。纵使多情笑我早生华发,那又如何?
十三年了,临风对月之时,独自把酒之际,我不止一次地问过自己的内心,可曾对当年年少轻狂的举动有一丝后悔。渐趋枯淡入中年,然而此时的我依然回答,我不曾后悔,即使往日重现,我还会如此选择,虽然我会有更多踌躇。
当年,在京郊送别,辞别韩仲泽和明皎,我在转身一刹那,终于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情感。我没有回头,也不敢再回头,只是任那悲凉的感觉浸满全身。那一刻我不再是临江少王爷,不再是无忌公子,我只是一个平凡人,没有了平素的豁达和坦荡。从此,我将失去很多东西,但最让我难受的,是我和我的知己,相隔天涯。我在明皎面前,平静地说着“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只是她不会知道,我的心底,早已泪流满面。
到岭南的最初岁月,一切果然如我设想,凄凉之地,百废待兴。我还是要感谢皇上,虽将我贬斥,却并未削减我的待遇;没有时间为我准备府邸,倒也做了合适的安排。我自然不怕生活艰辛,当初交游天下,靠的亦是自己;只是我还有家眷,我为棠澜宫出头是我自己的决定,其中后果不应由她们承担。
我一向是随遇而安的人,既来岭南,纵使荒芜,我也会为自己打造出一片精彩。我渐渐适应了岭南湿热的气候;此处的山岭不同别处,树木长青,繁花不谢。我在闲时信步走走,竟还发现了一处绝佳的风景,有山有水,更难得的是气温适宜,若在盛夏,竟不似岭南遍有的那样炎热。自此,我常去那里,并自己筑起了一座木屋,消遣时山水相伴,一时不知身居何处。
当然,我还是知道自己在哪里的。深夜不寐之时,我站在庭中,面朝的方向,永远不会弄错。京城,无论我在岭南过得快乐与否,我都不会真正释怀。
我从未断开与京城的联系。在京城中,一直都有些朋友,为我传递着那里的点点滴滴。我关注的人们,我想知道的、不想知道的事,我都关注着,我都知道。
那年,我避开明皎,对韩仲泽说出“好好待她,她身上的每一点都值得你去爱。若是我当初早一些来到京城,只怕就轮不到你韩二木头”。我记得那时韩仲泽的眼神,从意外到坦然再到坚定,那是他对明皎的感情的沉淀,让我也感到欣慰。我不后悔向韩仲泽坦白自己对明皎的感情,无忌公子一向坦荡,而我说出这句话,只是为了我自己的心。我不否认,当初那样快做出牺牲自己的决定,其中亦有一个原因,那便是为了明皎决绝的目光和话语。我爱慕她,便不会让她受到伤害。只是,这个原因,希望她永远不会知道。有韩仲泽和她倾心相爱,那比什么都好,也是我想看到的。
到岭南后,我和他们只是偶尔通信。往往是他们的来信长篇累牍字字关切,而我的回信只言片语一带而过。不是不想和他们联系,只是不愿意让他们为我感到惆怅。甚至,我不希望他们时时记挂着我。我只想让他们好好过自己的日子,我知道他们过得好,那就足够了。
直到那天,我忽然得到了京城中朋友的消息,韩仲泽与霁雪郡主订了婚。那一刻,我平生第一次明白了晴天霹雳的意义。我不相信,几个月前分别之时还深深相爱的两个人,怎么会转眼间劳燕分飞;而韩仲泽亦不是薄情寡义之人,又为什么会抛弃明皎。
我一直没有尝试联系敬妃娘娘,但这一刻,我不顾一切地动用了所有线索,只想找到棠澜宫的人,探知事情的真相。终于,又一次的飞鸽传书送到了我手中,我迫不及待又心生犹豫地打开,里面,正是我想要知道的一切。
曾经在他二人吵架之时勇当和事老,此刻,看着这样情何以堪的错过,我竟发觉,自己毫无置喙的余地。这件事,乍看来仿佛错在韩仲泽,可是同为男人,我却明白他在斯时斯地的无奈。他二十多年来“韩二公子”的行事做派,桎梏了他的选择,他只求对得起所有人,却在错手之间将自己最爱的人伤害。不是至情至性之人,也不会犯下这个错。
从那天起,我没有再收到过他们的信件。我早已预料到这一点。对他们而言,我是他们感情的一个见证人,如今感情不再,见证人的存在,只会让他们的伤口流血不止。
此后三年,音讯不通。我依然通过飞鸽传书了解着京城的点点滴滴,知道他们的日子平静地继续着。这是我愿意接受的状态,同时我的日子也在平静地流淌着。我的第一个孩子,在岭南出世了。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岁月静好,即便是在岭南,此心安处是吾乡。
那个午后,我抱着孩儿在庭中戏耍,信鸽又一次落到了我的肩膀。我打开那封信,上面的字句一下下地震撼着我的心。我看到信纸上,是明皎的死讯。
“父王,你怎么了?”孩儿稚嫩的声音唤回我的意识,我这才发现自己脸上淌着眼泪。低头看去,我的身体都在微微颤抖着。
我无法接受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我的理智几乎挥散;依旧如三年前那样,我用尽一切办法,联系到了敬妃娘娘。等待消息的日子里,我明白了什么是两世为人——直到看到回信,映入眼帘的第一句话,不是信的开头,而是,“明皎无事”。
我仔细地看着信,让自己接受这个离奇坎坷的故事。明皎和韩仲泽,经历了重重艰辛,终于走在了一起;可是那突如其来的变故,却在一夜之间将二人分离到了彼此生命之外。我不忍再看面前的信纸,我此生最重要的挚友,何以会落得如此下场!
唯一的欣慰,是我在信的最后,看到这样一句,“明皎已有身孕,隐居京郊”。我默默地注视着这简短的语句,渐渐长出了一口气。还好,还有这让人欣慰的余庆,这将是韩仲泽留给明皎最后的温暖。信中说,明皎的发小章适颐一直在照顾着她。我之前听说过这个人,他医术高明,我虽然不认识他,却也放了心。与此同时,我开始考虑一个决定。
岭南的冬天来得很晚。这个冬天的午后,我收到了一封信,信中传递了一个好消息,这些年来唯一一个不让我悲欣交集的好消息——明皎的孩子出世了。我在冬日的阳光下,笑得很开心。我知道自己很久都没有笑得那样开心,仿佛多年前与他们两人把酒畅谈时那样。
此时,我知道考虑已久的那个决定到了该实施的时候。我飞鸽传书一封,托敬妃娘娘转交给章适颐。在信的里面,还有一笺信纸,那是给明皎的。我知道,章适颐看了我的信之后,一定会把那笺纸交给明皎。这是我三年来第一次给明皎写信,虽然很短,只有一句,但是我相信,她一定能读懂——
“同来百越文身地?无忌”
几天之后,我收到了章适颐的回信,里面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个字,“诺”。清隽飘逸的字体,那正是我所熟悉的属于上官明皎的字。
章适颐在信中说,等明皎出了月子,他会亲自送她来岭南。这是我第一次和章适颐打交道,虽不熟悉,然而从他那工整谨严的字里行间,我仿佛看到了一个端正有担当的谦谦君子。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开始着手为明皎的到来做准备。别的都好办,我早已在心里谋划多时,只是她的住处,我一直踌躇不定。她的行踪须得保密,而山林之中又怕气候过于湿热,对她和婴孩都不好。直到有一天,我忽然想起了曾经常去的那片风景,那里的气候不同外间,更巧的是我早已在那里筑有房屋。曾以为是闲情偶寄,如今想来并非没有意义。
明皎到的那天,我亲自去接她。看着马车出现在我视野中,我突然感到了一丝近乡情更怯的紧张和兴奋。即将出现在我面前的,是如我亲人一般重要的朋友。
车帘子掀开,先走下来的是一个青年男子,看到我,向我微微一礼。我心知这是章适颐,略一颔首,目光便紧盯着车门。
章适颐伸手向着车内,从里面搀扶出一个人来。她抬起头,看着我,向我微笑。
明皎,时隔三年,我终于又见到了你。
“无忌。”明皎走向我。我也笑着,向她走去。她的笑容,依旧是三年前的风采;她的眼睛,还是那么明亮,灿若繁星。
“明皎。”我笑着叫她。在她面前,我毫不费力地便找到了昔时的感觉,从笑容到心情。
我们面对面站住了。我这时才注意到,她的怀里,还有一个小小的人儿,他们的孩子。
我低下头仔细地看着襁褓中的婴儿。只是一眼,我便不得不赞叹血缘的奇妙。虽然只是个满月的孩子,我却已经能够清晰地看出,他的轮廓五官,和他的父亲韩仲泽,是如此相似。
“是个儿子吧?”我抬头问明皎,“取名字了吗?”
明皎温暖地笑起来,“没错,我给他取了个名字,叫煦儿。”
煦儿,和煦,温暖。倏忽间我眼前仿佛闪过了韩仲泽的眼眸,还有他嘴角时常洋溢着的微笑——韩二公子,笑如春风;这,莫不就是出处?
明皎仿佛看透了我的心思,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