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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寸良缘-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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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入夜,山村的声响总会比城镇里的丰富些。我辗转难以入睡,用手探了探念临风躺的地方,空着。
  
  我惊坐起,脑海中闪过很多念头:山贼,强盗,劫匪,但又转念一想,念临风脸上没有贴着“我钱太多”这几个字,而且还有白蔻和决明在外头守护,绝不会发生这么不幸的事情。
  
  但这么晚了,念临风会去哪?我不记得他从前有夜行的症状。
  
  我刚刚套好鞋,就听到外面的院子里响起了细微的求饶声。我走到窗户前,看到院子里摆一桌一椅,一衣袂飘飘端坐的男子,手里握着一把精致的壶,像夜神般风雅无双。而跪在他面前的肥胖男人,正是有些时日未见的王书明。
  
  决明把剑压在王书明的肩上,王书明简直要趴到地上了,“大侠饶命!”
  
  念临风转了转手中的小壶,像是在仔细研究它的光泽,“你的命不值钱,你只需告诉我,你前几天做了些什么好事。”
  
  “小的没有……”
  
  念临风扬手给了王书明一巴掌,动作极快,待我反应过来,王书明已经侧倒在地上,哀嚎连连。念临风的目光冰冷如霜,“我说过了,我没有耐心。”
  
  王书明簌簌发抖,“小的,小的只是进了徽州城几趟,真的没做什么……”
  
  念临风问,“你去徽州城干什么?”
  
  王书明大概还想要找些借口,决明索性拔了剑鞘,把剑直直地横在他脖子上,他才乖乖地说,“去见一些流民……告诉他们徽商的仓库里面压着很多的闲粮……若是能再拿一两样物什,他们便可回乡。” 
  
  念临风像是毫不意外,接着说,“你倒是忙得很,先是在这村子里头装神弄鬼,又去徽州城里翻云覆雨。说,谁指使的?”
  
  王书明缩了缩脖子,“小的自己……”
  
  念临风粗暴地打断他,“若我不知道你表舅叫做江别鹤,今夜会让你跪在这儿吗?全国遍布着我的信子,你们这些人做了些什么事,我了若指掌。江别鹤以为用一个偏僻山村的远房侄子就能躲过我的眼睛,还真是小看了我。包括那夜,江别鹤骗洪景天去徽州城外的十里亭谈判,你也在场的事,我都一清二楚。”
  
  王书明惊讶地张大嘴,他此刻的表情估计同我的一样。只是他还有坏事败露的惊慌,急急争辩。
  
  念临风忽然把手中的紫砂壶放到王书明眼前,“知道这是什么吗?”
  
  王书明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盯了一会儿才说,“碧玉紫砂壶。”
  
  “你可知道它的价值?”
  
  “可以说它价值连成,也可以说它是无价之宝。”
  
  念临风点了点头,手一松,那紫砂壶直直地掉落在地,当场摔了个粉碎。王书明瞪大眼睛,似乎难以置信一件珍宝的消失。念临风淡淡地开口,“我要得到这样的宝贝,简直易如反掌,而我毁了它,也不过是眨眼之间。你以后最好离徽州城远远的,否则下场估计比这紫砂壶惨。”念临风站起来,把一只手搭在王书明的肩上,声音清透,似能刺骨三分,“顺便转告你舅舅一声:他要再敢动徽商一根手指头,我叫他好看!”
  
  王书明是连滚带爬地出了这个院子,临走的时候,还恐惧地回头看了看,而后跑得更快。念临风吹了一个哨子,忽然有数道影子像一阵风一样,朝王书明的方向席卷而去。这就是传说中的影卫,杀人于无形,行踪诡异。
  
  念临风收起那副狠戾的模样,用寻常的口气吩咐决明,“把地收拾收拾就睡吧。”
  
  决明一边蹲身收拾,一边忍不住抱怨了两句,“少爷恐吓归恐吓,也犯不着真拿这么好的东西摔啊。白费了……”
  
  念临风道,“那不过是个赝品。真的尚好好躺在京城的家中。”
  
  决明立刻高兴了起来,“我就说,哪有谁摔了这么好的东西,眼睛都不眨一下的……”
  
  念临风微仰起头,像是在回忆,“我记得曾经得了一块昆山玉,比这紫砂壶珍贵得多。但有人一不高兴就摔在地上,眼睛还真没眨一下。”
  
  决明有些愤然,嘀咕了一声“败家子”。我本来也跟决明一样,觉得这定是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最败家的混蛋,但忽然间忆起儿时念临风送了一块玉给我,本来每日挂在我的脖子上,但有一日他惹我生气,我就摔了。当时他什么也没说,我也就没当一回事。难道,传说中的那个混蛋就是我么……
  
  念临风转身要进屋子,我连忙扑上床睡觉。待他的脚步声移到床边,为了装得像点,我下意识地鼾声如雷。
  
  他大笑一声,“晚晚,你还醒着?”
  
  我闷闷地说,“我都听到了。”
  
  他坐在床边,伸手把我圈在怀中,“听到了什么?听到了王书明的话,还是听到了我送给你的定情信物价值连城?”
  
  我更郁闷了,“都有。”如果早知道那块玉那么值钱,我就好好地收着,说不定当时靠着它就发家致富了,哪至于跟方重一起饱经风霜。
  
  他抚了抚我的发,“在我眼里,这世上只有一样是价值连城的。”
  
  我转过身看着他,用力地呼吸了一下,“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为什么要让我听到王书明的话?”
  
  “有些事,我转告给你听,不如你自己亲耳听到。凡事有因才有果,但善因结善果,恶因结恶果,却是亘古不变的道理。我知道你一直对洪景天的死难以释怀,也曾经对苏商有所怀疑,只是苦于没有证据,今天的这一幕不过是向你证实而已。”
  
  我抓着他的衣襟问,“那那些影卫……”
  
  “我给王书明最后一条生路。若是他从此改邪归正,那些影卫自然会离开,但若是他再作恶事,不久之后,将是这世间的一缕孤魂。”
  
  我张了张嘴,却没敢问。念临风伸手按了按我的头,“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一个王书明我尚且不肯放过,那江别鹤为什么能好好地活着?晚晚,江别鹤是贤王的爪牙,在我和贤王势均力敌的时候,不能动这爪牙,否则就破坏了我们之间分庭抗礼的平衡。就像贤王明明知道靳陶是我的左膀右臂,也不会动靳陶一根头发一样。”
  
  “可总有一天为了天下苍生计,你们会撕破脸。”
  
  念临风的视线放远,“等那一天来的时候,善恶到头终有报。”
  




☆、商道二十六

  第二天;我们提着白蔻准备好的礼物;去拜访了严叔和严婶。
  
  严叔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行走之间没有看出什么大毛病来。只不过我们四个人凭空出现;着实把他们两个老实巴交的人吓得不轻。尤其是念临风,天生就长得一副贵人的模样,气势逼人;严婶愣是没敢多看他一眼;严叔差点要对着他下跪。
  
  我连忙说;“这位是我的朋友,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你们不必在意。”
  
  满院子的人都用一种“你骗谁”的目光看着我。我看了看自己挽着念临风手臂的手;黯然松开;那难道要我说,这是我那了不得的男人么……
  
  严叔和严婶把我们请进屋,我问严婶,“最近生活还过得去吗?”
  
  严婶叹了口气,“不好不坏。知道山里头的草药能治疫病之后,曾经想多采一点卖钱,可是山很快就被官府封了,每天只许一点点人进山采草药,采到的草药还要都交给官府,只能赚一点辛采药钱。”
  
  “你们有没有想过干点别的营生?”
  
  严叔叹气,“怎么没想过?可我打了一辈子的猎,没有什么别的本事。”
  
  我想了想说,“你们可以在徽州城里开一间小店,然后把你们猎户从山上打来的野味拿到徽州城里去卖。徽州城里屠户少,专卖野味的更是没有,生意应该会很好。”
  
  严婶摇了摇头,“哪里有这么容易。夫人要知道,想在徽州城开一间店,首先要得到徽商商团大行首的批准,而后要租一间店铺,签订租约。若是想要寻求徽商的庇护,还得与商会协议,每年交一些保护费,才不会被地痞流氓侵扰。”
  
  这程序着实是有些繁琐,但我身边这个人叫念临风,尚道上的事,应该没有他办不成的。
  
  我把期待的目光投向念临风,希望他能开开尊口帮帮严叔严婶,未料念临风用一种诧异的目光回望着我,好像我做了什么不可理喻的事情一样。
  
  “临风你想想办法帮帮他们吧?”
  
  一旁的白蔻忍不住先笑出声来,“夫人,您忘了?徽州地界上的事情,您自己就可以做主,根本不用少爷出手的呀。”
  
  我重重地拍了一下大腿,这才想起来,我已经是徽商大行首。都怪念临风单独把我弄到青云村来,与世隔绝了两天,跟在他的身边,就很容易忘了自己是谁。我当即把这次没有进京,留在徽州的曾一味的住处告诉严叔和严婶,并要他们报上我的名。当他们知道我是徽商的大行首时,惊得要给我下跪。
  
  我连忙扶住他们,“林晚不过是一个商人而已,又不是什么官,两位不用行这么大的礼。林晚在青云村的时候,得你们多番照拂,做这点事是应该的。”
  
  我们的来临,对于两个平凡朴实的村民来说,显然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正想着告辞,严婶却悄悄把我拉进屋里,关上门,而后递给我一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我打开一看,是上次离开时,我和云顾言留给他们两口子的钱。我又把东西放在桌子上,“这是我和云顾言的一点心意,你们就不要再推辞了。何况真要说起来,我们也不缺这些钱,留给你和严叔,当做开店的本钱也好。你们要是实在觉得过意不去,就当做是先借给你们的,日后赚了钱再还就是。”
  
  严婶握着我的手,激动地说,“夫人,无亲无故的,您却肯这么帮我们,您的大恩大德,我们这辈子都不敢忘啊!既然您不肯把钱收回去,那把这个拿着吧。”她从怀中拿出一个符一样的东西,塞进我的手心里,“这是送子观音庙求的符,夫人什么都不缺,这个应当最好了。”
  
  我看着那火红的符纸,笑了笑,认真地收好。
  
  我现在是什么都不缺,但我这辈子不能为人母,不能生儿育女。尽管念临风不提,我也刻意不去想,但这个遗憾仍然无法消弭,甚至会随着年岁的增长,成为心中一道不深不浅的伤疤。我不能自私地让念家绝后,也不能让念家的医术绝传,否则将来离开人世时,无颜去面对念伯伯还有念家的列祖列宗。
  
  以上这些想法虽然有些一厢情愿,但我觉得合情合理。待此次京城之行结束,我和念临风是需要好好谈一谈未来的打算了。
  
  *
  
  不到京城,我就不会理解当初陆羽庭身边的那个元姨为什么那么讨厌姑苏,还说它是个乡下地方。到了京城才知道,姑苏与之相比,确实是不值一提,甚至穷姑苏之秀美,尽徽州之物产,也不及这国都千般繁华之一。
  
  这里不仅有中原的奇珍,还有胡人的异宝,只要随便往街市上一站,很容易就能发现让自己兴趣盎然的小店,从而流连忘返,消磨一天的时光。
  
  到了京城,我本来欲与念临风分道扬镳,因为他要回他的王府,我要找我的徽商商团。但念临风把我带进了一处不属于闹市的独门别院,要我暂时住在那里。
  
  我提出异议,因为我是徽商的大行首,此次进京不仅要参加九州商会的大祭典,还要参与竞标皇帝寿诞的宫中采购物资,没那么多的闲情逸致被他在这里金屋藏娇。我这么告诉念临风,念临风微笑地看着我,“远在你是徽商大行首的很多年前,你就已经跟我拜堂成了亲。所以晚晚,你先是我的妻子,然后才是行首。”
  
  我据理力争,“是你说我要长成最好的一棵树,那就要多经历风雨,多见世面。你这样困着我,别说是长成树,就是长成树苗也很困难啊。”
  
  念临风拍了拍手,“不错,有进步。”
  
  我连忙抱起包裹,准备走人,他却拉住我的手臂,轻轻一带,我就跌进他的怀里,被他牢牢地锁住。他的呼吸吐在我的脸上,我能嗅到他脸上清爽干净的气息,像是下过雨的荷塘。可这样的姿势太过暧昧,很容易就让形势向难以控制的方向滑去,“临风……”
  
  “我要你长成树,但是你的根还是跟我的连在一起。”他把头埋进我的脖颈里,我因为怕痒,缩了缩身子,笑着用手推他的脸。
  
  他抓起我的手指,放在嘴边轻吻,回忆般说,“小时候最爱闻你身上的味道,淡淡的奶香,甜甜的,跟那些难闻的草药味一点都不一样。但这么多年过去了,这味道丝毫没有什么变化,唉我真不知是该欢喜,还是该忧愁。”
  
  我下意识地抬起手臂闻了闻,又仔细地闻了闻,怎么也没闻出他说的那种奇怪的味道,就瞪着他。他大笑,按了按我的脑袋,“连反应都还是一模一样的可爱。”我刚要反驳两句,他已经低头吻住了我。
  
  如果是少年时代的念临风,这样的吻必定是甜蜜的,缱绻的,像是世间最多情的爱人。但此时的念临风,行动之间满是掌控力,好像无论谁面对他,都要俯首称臣。我的双手抵住他的胸口,笨拙地想要回应,可他却反身把我压在桌子上,沉默地声明了他只需要我配合,不需要我主动。
  
  我的腰带被他解下的时候,还闷闷地想,有时自己的男人太过强大也不是什么好事,尤其在这种闺房之乐的时候。
  
  就在我们都要以为会发生点什么的时候,房门忽然被人用力地推开,随之而起的一声“夫君”,戛然而止。
  
  我看到念临风原本深沉的双眸似燃起一点火焰,他没有放开我,反而是把衣不蔽体的我小心护在怀中,头也不回地问,“谁允许你进来的?”
  
  如果有一天,他用这样的口气跟我说话,我一定会去跳崖自尽。
  
  “我……我只是听到你回来了,急着来看你……”陆羽庭的声音怯怯的,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鹿。
  
  “决明!”念临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生气,决明好像就在门外,连忙应道,“是,少爷。”
  
  “你是怎么看门的?!” 念临风把我抱起来,放在床上,然后转过身去,指着显然是精心打扮过一番的陆羽庭,“请她出去。”
  
  陆羽庭双手紧紧地捏着绣了繁复花纹的裙子,美目泛起水雾。她不是个一等一的美人,却是个一等一的郡主,那样出众的气质,非皇亲贵族不能有。决明有些犹豫地看着陆羽庭,“郡主,您还是走吧?”
  
  “你忘了你答应过我爹什么吗?”陆羽庭逼进一步,直直地看着念临风,“你说,只要我不主动提出和离,我们永远都会是夫妻!我爹,我爹让我来请你回府!” 
  
  我的身体僵了一下,喉咙好像被什么东西卡主。念临风低头看了我一眼,竟果真走到陆羽庭的身边,跟她一道出去了。
  
  屋子里变得很安静,安静得好像在滚滚红尘之外,而方才的一切,像是幻境中的昙花一现。我慢慢地坐起来,动手穿好衣服,自嘲地笑了笑。我真是开天辟地以来,最傻的傻瓜。念临风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要跟陆羽庭分开,要再与我一起的事情,我还在那儿一厢情愿地担心念家绝后,真是自作多情。
  
  我穿好鞋子,打开门出去,见决明立在门边,像一座石像。他见我出来,紧张地问,“夫人要去哪里?”
  
  “去我该去的地方。”我径自往前走,决明跟着我,“夫人,您不能离开,少爷说……”
  
  “我的脚长在自己身上,凭什么要听他说?”我皱着眉头,呵斥道,“别再跟着我,我与你们半点关系也没有。”
                          
作者有话要说:到底是晋江抽了,还是没人看……




☆、商道二十七

  要找到徽商商团住的客栈;一点都不难。难得是要对付云顾言和金不换的穷追猛打;还要向一见到我掉头就走的靳陶好好解释。
  
  我一边追一边喊;“你干嘛一看到我就走?”
  
  “我得离你远点;这次是玉门关,指不定下次是哪儿呢。行首要是把我弄去琉球岛,你负责啊?”靳陶脚下不停;走得更快。
  
  我一听到他说行首;心中难过;脚步不知不觉地停了下来。靳陶回头看了看我,折返回来,站在离我两三步远的地方;“怎么了?”
  
  我仰头看了看天空;怅然道,“你说,人最好的归宿是什么?”
  
  “娘子,儿子,有点钱。”他伸出三个手指头。
  
  我瞥了他一眼,“庸俗。”
  
  “我怎么就庸俗了?有了娘子和儿子,基本上对祖宗可以交代了,那有了银子可以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偶尔得空了还能去逛逛那什么。”他说得理直气壮,我白他一眼,“你确定你要的娘子能生出儿子来?你确定孟知行能生出儿子?!”
  
  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红着脸道,“林晚!你太坏了!”
  
  我看着他被玉门关的风霜刮得粗糙的小白脸,“玉门关还没待够?要不要换个地方?”
  
  “你你你,你别来了啊!”靳陶退后三步,我哈哈大笑,摆了摆手,忽又怅然道,“不会的,该是再也不会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靳陶又凑过来,“你跟行首吵架了?我说你们俩,珍惜机会好好地在一起不行吗?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想要却不能够在一起……”
  
  “你在说你和孟知行么?”
  
  “林晚,我很认真地在跟你说话!”
  
  “好,我很认真地在听。对了,你知道京城里哪有散心的地方?”
  
  靳陶古怪地看着我,“你指的散心是什么意思?如果是男人的话,无外乎吃喝嫖赌这几样。青楼你肯定不能去,吃喝恐怕也吸引不了你,赌坊就更不用说了。不如我把你送回……”
  
  “不用了,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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