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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年2月-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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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案头上的工作,楚丹彤还是要躲在家里处理。主人一在家,朱大琴就要蹑手蹑脚地绕过她的书房。楚丹彤透过房门,见她站在窗台上擦玻璃。初夏的风,吹拂着她干焦焦的额发,不知是换了夏装,还是别的原因,她显瘦了,原先那副揭锅馒头一样散着热气的脸颊,也失却了饱满和鲜亮。她在起身去卫生间时,随口夸她一句:大琴你苗条了,下颏都尖了,人一瘦就秀气!朱大琴没像往常那样,勾着这话头笑一场,再汤汤水水地哕嗦一通。她只抿着嘴,翘了翘嘴角,嗓眼里发出一个短促的声息,像是句应答,又像是叹气。
  楚丹彤到厨房找吃的,她在瓷盘里抓了几颗花生米,见案台上放着那个擦亮的铝锅盖,她拿起来看了看,这正是大琴准备用它做室外天线的那个废旧锅盖。楚丹彤南下学习这么久,估摸那台液晶电视早该到她手了,就转身去问大琴,这锅盖咋还没拿走?朱大琴小声应道:拿走了,又带回来了!她又问她最后用什么做的天线?大琴笑了笑,没言声。楚丹彤想这话痨子怎一下变得吞吞吐吐?就又抬高声盯问:液晶电视给你了吧?朱大琴听了浑身抖了一下,随即又飞快地擦起玻璃,看也不看她。楚丹彤又重问一遍,她一边胡乱地擦窗,一边眼盯着玻璃,忙慌慌地说:那电视,咱不要,咱用不着!这一天忙成啥样了,哪还有闲工夫看电视?小朵子本来就够不吃书的了,再有那东西缠磨,还不蹲班降级?旺田也是个卖苦大力的主儿,觉不睡足兴,还能抡动大锤?咱不要,真的,咱用不着……楚丹彤这才明白,电视机并没到她手,撞到怀里的鸽子真就飞了?她既惊讶又涌出几分莫名的恼怒。她扭转身,嘴里嘀咕着:怎么搞的,送一个破电视机,都向全世界打过锣了,怎么还不兑现,啥意思?她脚步很重地回到书房,掩上门,抄起电话打给翁小淳。
  楚丹彤没好气地冲着电话说:你怎么还没把电视机给朱大琴?翁小淳在电话里愣了一愣,问:谁?谁是朱大琴?楚丹彤也愣了一下,不满地说:朱大琴你都忘了?——我家的保洁工呗!对方沉吟着,还没对上号。楚丹彤失望地吁口气,埋怨道:朱大琴这个人你怎么还能忘呢,你办维权节目专场时,为了收视率,你托我给你找的风筝鸟啊,你还派人到八角街打过锣呢。翁小淳抢过话头说:晤,Sorry!Sorry!是有这么回事,唉,都怪我,节目一档追着一档。前一档被后一档覆盖了,后一档很快又刷新了,都弄混了。楚丹彤不高兴地说:再混什么,也不至于将她混掉吧?翁小淳说:哎呀,你可真不了解我这边,节目都是互动型的,跟着搅和的观众也太多,什么牛大琴、马大琴的,咋能不串笼子?你看,民工那三场早成老黄历了,上周的主题是“健康之光”——百店无假药的大综艺,东家是药监局;这周的主题是“光明颂”——低保户白内障患者复明工程的大综艺,东家是眼科医院……楚丹彤打断她说:你答应要给人家的电视机不会被覆盖了吧?翁小淳竟茫然地说:答应什么了?电视机吗?嗐,我每期抽奖都送电视机,小灵通送得就更多!可一期一结算,你说的那期早就封账了,不能再列支了,这有财务制度跟着呢……楚丹彤抢白她一句:这么说是不给了?你怎能这么做事?翁小淳也有些不好意思,说:封结的账是启不开了,老楚,别生气,往前看吧,后边定下的就有警民共建、十大女杰、光荣纳税人等好几场呢,我有机会给你补偿!楚丹彤问她怎么补偿?翁小淳说,你小星星艺术团成立了,多给时段展示才艺呗。警民共建那场,开场舞就给你。楚丹彤还是不高兴,说上节目和给朱大琴电视机是两码事,怎能搅在一起?翁小淳说:对我来说是一码事呀,我对的是你呀!楚丹彤一时也没词了,这情形倒像自己在讹财诈物一样。她喘了几口粗气,觉得再多说也没用。最后发狠似的说:那你光给上个开场舞不行!我还有三首原创歌曲呢,也得上!翁小淳连说:好、好,你往警民共建主题上靠靠,能沾边就这期上,沾不上,就下期上!我忙着呢,撂了啊。
  楚丹彤擎着电话愣了一刻,心里琢磨着这话茬跟朱大琴提还是不提。她一推门,一个人头差点抵上她的胸,是朱大琴正伸着头脸,将一边耳朵贴在门上听声。两人蓦地撞在一起,都吓了一激灵,都朝后倒退了半步。朱大琴慌作一团,随即自我解嘲地笑起来,还笑得一抖三颤的,眼里汪着的稀汤稀水,趁她掉头工夫,一对一双地往下滚,她抽着鼻子紧跑紧跑钻进了卫生间,一把插上门,打开了水龙头。楚丹彤站在门外大琴、大琴地喊,里边半天没应答,只有哗哗的流水声……
  责任编辑 杨 泥
  良宵
  乔 叶
  1
  上在这个地方,穿衣服总是显得怪异的,无论穿得多么少。她穿着统发的胸罩和裤头——洗浴中心大约是世界上唯一给员工们统发胸罩和裤头的地方了。这两样就是她们的工作服。
  胸罩是艳足足的大红,裤头则是两侧带透明网纱的黑,这两种颜色的搭配按说应当既性感又精神,但在一群白花花赤裸裸的女人堆里,是谁都不在意的。这性感和精神没了用处,就变得有些灰不塌塌了。
  她在第二个床位边,慢慢地搓着手下的身体。慢,因为速度的错觉,也可以看成是细腻和精致。这是一个老人的身体,她们行话里叫“皱”。“皱”是最难搓的。“皱”又分“胖皱”和“瘦皱”。她床上躺着的,是个胖皱。相对来说,胖皱比瘦皱还要好搓些,多少有些肉,能把皱撑得展些。那些瘦皱,层层叠叠的,只有皮。不下力,搓不净,下了力,她们又不经搓,会哎呀哎呀喊疼。难伺候呢。
  西北风一起,来这里洗澡的人就多起来了。都说是一层秋雨一层寒,对洗浴中心来说,却是一层秋雨一层钱。今天是星期日,是一周里客人最多的时候。这是有缘故的,如果把双休日比做一道玩乐大餐,那一般都是周五订菜谱,周六做菜吃菜,疯欢一日,周日呢就得整理残局,该洗的洗,该睡的睡,总之是收拾锅碗瓢盆的日子——人的身子可不就是最麻烦的锅碗瓢盆么。
  这两年,洗浴中心的生意越来越好。以前洗的男人多,把这洗浴中心当成了一个上档次的地方,每人三十八元,二十四个小时,洗完了可以免费看电视,看电影,打麻将,下棋,健身,上网,还可以免费开个房间休息一晚上,连带免费第二天的早餐,又新鲜好玩又经济实惠。后来开洗浴中心的越来越多,生意抢得越来越厉害,就把女人的钱包也瞄上了。女人们账算得细,商家的账也跟着算得细:现在什么都涨价,外面最一般的大澡堂子也得四块钱一张票,全身搓澡另加四块,好歹得八块钱呢;在这里洗环境又好,又不挤匝,即便价钱高些,也高得眉清目秀,不是一笔糊涂账:带按摩每位二十八元,不带按摩每位十八元。十八元里有什么呢? 一条毛巾,一条内裤,一双袜子,质量都不怎么好,可总归都是崭新的。再加上无限量免费提供的洗发水护发素沐浴液以及搽脸的“大宝”,还有全身搓澡,满划算的。她有几次看到那些洗完澡的女人往脸上搽完“大宝”又往手上和身上搽,有的还往脚上搽。一瓶“大宝”六块五,她一个身子搽完,用了半瓶。单这一项,就从十八块里捞回了三块。嗤!
  “你儿子这个月的生活费得了么?”三号床的搓澡工问她。
  “唔。”
  “什么时候得的?”
  “我们是半年一给,早得了。”她有些不情愿地含糊道。其实还没给,她不想说那么多。她也知道对方问也只是为了自己说。
  “我那死鬼还没给呢。两个闺女,一个月才给五百,还不按日子给,你说缺德不缺德?五百,够什么吃的?莫不成叫我们娘仨喝洗澡水?”三床的唠叨声有些远去,是绕到了床的那一边,“你还好,一个儿子,给五百,虽说儿子吃得多,可总比我这两个闺女吃五百宽裕。五百,两个五百,一个才二百五,啧啧,说出来好听?”说着三床忍不住笑了,她也笑了。她们手下的两个身体也都笑起来。
  “你不会告?”三床的客人说。这是个年轻的姑娘,她闭着眼睛,仰躺在那里,胳膊朝着头的方向全力伸着,有些像仰泳。
  “说着容易做着难,丢不起那个人哪。”三床叹道,“就是我丢得起那个人,两个闺女还不依呢。一边恨着,一边护着,也不知道她们是什么主意。”
  “亲便亲,打断骨头连着筋。”她手下的胖皱说。
  她一边听着一边将胖皱的胳膊折起,露出肘,在肘上圆圆地揉着。是啊,自己那儿子,还不是一样?一边恨着爹,一边护着,不让她说半句不是。但凡他来看他,他就绷着脸,也不和他多说半句闲话。她在一旁看着一根血管出来的爷俩,又解气又堵心。
  造孽啊。
  “什么时候轮到我们?”一个欢眉溜眼的小姑娘呱嗒呱嗒地跑到她的身边,“我们等得花儿都谢了!”
  一群人哗地都笑了。总是有性子急的人。可再急也没有用,这里有这里的规矩。进门时发的那个带着更衣柜钥匙的电子手牌就是规矩,搓澡就是按手牌号的先后顺序来的。
  “一会儿就会有人叫手牌号。”她道,“你仔细听着,叫到你,你就可以来了。”
  “还得多久啊?”
  “很快。”
  2
  丈夫姓花,是她一个厂里的推销员——已经是前夫了,她还习惯把他当成丈夫。当初找他的时候,母亲不太愿意,先挑剔工作,说推销员没几个本分的,完了又挑剔姓,说:“姓什么不好偏姓花?花不棱登的。将来有了孩子,取个什么名儿好?花灯,花边,花粉,花卷,花砖,花菜,花椒?花柳病?怎么叫都难听。”瞧瞧,连花柳病都诌出来了。她的心已经对花开了花,就不乐意了,顶撞母亲道:“不是还有花云吗?还有花木兰呢。还有花木莲。”
  “花云花木兰我知道,那花木莲是哪个?”母亲果然糊涂了。
  “花木莲么,是花木兰的姐姐。”她笑了。
  要死要活地跟了姓花的,心甘情愿地被他花了,没成想他最终还是应了他的姓,花了心,花花肠子连带着花腔花调,给她弄出了一场又一场的花花事儿。真个是花红柳绿,花拳绣腿,花团锦簇,花枝招展,把她的心裂成了五花八门。起初都是她闹着要离婚,他不肯。到最后一次,他先提了离婚。他一提她就傻了。雷打千遍,要下真雨。她这才知道自己没有雨伞,没有雨衣,连屋顶也是漏的。但她硬生生地赌着一口气,在协议书上签了字。儿子房子都归她,另加三万块钱的存款。他说他净身出户——连厂里的工作都辞了,说去开店做生意。可他们离婚刚刚一个月就听说他又买了房子结了婚,那女人比她小十岁。后来她才拐弯抹角地知道那个女人早就跟上他了,他们结婚的时候,他们的女儿都上幼儿园了。
  儿子叫花岩,那个女孩儿该叫什么名字呢?花朵?花瓣?花篮?花蕾?花鼓?没事的时候,她会瞎想。想着想着便会笑自己,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能过好自己的日子就不错了,还寻思人家。
  “喂,你知道么,老八的男人也有人了。”三床说。
  “知道。”她昨天就听说了。老八是八床,丈夫是个出租车司机,搭上了个开卫生用品店的女人。
  “一个卖卫生纸的,他一个男人家,怎么就和她混到一起了!我说老八,我要是你,就一把火把她的店给点了。都是纸,好烧着呢。把那个小婊子的毛都趁势烧干净!对这些人,不能手软。你就是太软。离什么离?揪住他,别丢,拖也拖死他!”
  “那不也拖死了我?”
  “傻呀。他找,你不会也找?你就是不找,也得和那个女人当面锣对面鼓地闹一场出出气才是!就这么鸦没雀静地离了,我啥时候想想都替你窝囊!”
  她笑。是啊,她也觉得自己窝囊。知道丈夫给自己藏了这么多猫腻,她也没有去闹。她对自己说:你就是去闹了又能怎么样呢?能把丈夫铁了的心回回炉熔回来么?当然,也是不会闹,不敢闹。这场拔河比赛,那母女两个赢了他们母子两个。她没分量是自然的,可儿子终归是个儿子呢。能让丈夫狠下心撒开手,可见那女人有多么厉害。
  就这么着,她就轻轻易易地放过了丈夫和那个女人,直到现在,也没有见过那个女人一面。好事成双,祸不单行,离婚不久。她就下了岗,五万块的包赔费拿到手,她赶紧存到了银行,三年期。利率正好上涨,三年下来,能有好几千的利息。儿子今年才上的高一,三年过去考上大学,这笔钱正好派上用场。没了远虑,还有近忧。五百块的生活费就是吃馒头配萝卜条也不够,亏得她还能打能跳,就使出了浑身解数去挣。儿子一天三顿饭少不了,这三顿饭也把她的时间切成了三截。于是她上午去做钟点工,下午去超市卖菜,晚上来这里搓澡。
  放过了别人,她没有放过自己。有一段时间,儿子迷上了网吧,三天两头偷她的钱逃学去上网,她怎么苦口婆心地劝都没有用。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又恨儿子又恨自己,留了遗书,晕着胆子用水果刀割了腕。刚好母亲去给她送饺子馅,把她抢救到了医院。来看她的人最多的就是三个字:“想开些。”母亲也是这三个字。她耳朵都听出茧来了。那天她对母亲嚷:“想开些,想开些,谁不知道想开些?你们告诉我怎么想开些!”母亲不说话了,呜呜地哭。她也呜呜地哭。天知道她是多么想想开些啊。可挨个儿去找碰到这种事的女人们问问,哪个是想想开就能想开的?谁有这个本事?
  3
  现在,她的手下换成了个中年女人,她们行话里叫“棉”。这样的女人偏胖,肉又松,面积大,质量差,一搓起来就全身晃,可不跟棉花似的?这是小小的肉的海,这儿凹,那儿凸。搓凹的时候,凹的会更凹。搓凸的时候,凸的会四处流淌。因为肉不定型,“棉”的犄角旮旯还特别多。不过这样的女人也有她的好处,身体既是走了样,就很在意皮肤。就给了她机会。
  “哟,你这皮肤多好啊。”她郑重地称赞。她的称赞因她的郑重而显得越加诚恳,“这好皮肤,可是不多见呢。”
  “干。”“棉”说。
  “冬天哪有不干的?皮肤都缺水。”
  “洗澡不就补水了?”
  “那不一样。洗澡补的水太浅,就像渴的时候喝了口水,却只在嘴里漱了漱,又吐了出去。要补,得深补。蜂蜜,牛奶,都行。我仔细地给你按摩一下,肯定吸收得好。”她的口气清淡又随意,“咱这里有纯天然无污染的蜂蜜,要不,一会儿推一个?”
  “那就推一个吧。”
  她表面不动声色,手更加体贴地游走着,心底却暗暗地舒了一口气。
  起先,她是不爱说话的,后来渐渐地就说开了。不说不行,一是整天闷闷的,别人看着别扭,自己也觉得和别人格格不入,合不了群,就孤单生分。二是不说话就只能搓平常的澡,她们行话叫“普搓”,一个普搓她们只能抽三块钱。平日里一晚上也就普搓十来个,周六周日再多出十来个,一个月就千把块。可要是能说动客人推个牛奶蜂蜜海藻泥,把这个收入和洗浴中心五五开,那就能多挣个一二十块,值多了。有那么几次,她还推销出了她们能力之内最贵的美容保健套装,提了三十块钱呢。老话道:会说能当银钱花。挣这个钱自然有运气的成分,更多的却是话里绕的功夫。认清了这个理,她就开始下这个工夫。还特意买了几本书研究。想向别人传道,自己先得懂经么。
  当然,这事也得看菜下碟。来这里洗澡的女人要说日子都过得宽松,可人和人还是不一样。有的人躺在床上,浑身上下紧紧巴巴,打眼一瞧就知道是头一次来。给她们搓澡的时候,她们的神经也是紧巴的,总是赶趁着她的手。她的手还没搓到胳膊呢,她们的胳膊已经抬起来了。还没搓到膝盖呢,膝盖也已经弯出来了。这样的人,她的手劲儿轻些重些,她们都不说什么。她也不问。而有些人呢,就舒舒展展软软和和地躺着,一望而知是常客,等着她的手来调停。随她搓哪儿,随她怎么搓,都是一副自在的架势,就是手劲儿上有讲究,她要时刻地问轻不轻?重不重?背上要不要多按几巡?小腹要不要多按几圈?特色补养的那个钱,多半都是赚在这些人里。而这些人里又分几种:利落着口气要补贵的,那是有人买单,自己不掏腰包,大都是官太太,花钱的时候便有一股威风凛凛的劲头。仔细把价钱和功效问个明白才补的,是会过日子的精明老板,做生意的多些。在补不补的问题上犹豫半天才下决心的,约略都是些光景刚刚开始改观的小家妇人。
  因为眼明心亮,她只要开口,建议的成功率就很高。熟客虽然很少,且绝大多数人都只是一次交易,但对她来说,也就够了。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只要她这个营盘在这儿,只要有流水的兵,只要兵们的水能流到她的荷包里一两绺儿,就总能让她和儿子的日子活泛一些。
  4
  “海!来这张床!”一个年轻女人在二号床上躺下,朝刚才催问过的小姑娘叫道。小姑娘正在池里玩,闻声滴滴答答地跑了过来,一下子就爬到了三床上。
  小姑娘看起来七八岁的样子。她们行话里管这种客人叫“水”。可不是水么?从头到脚,从眼睛到指甲,哪儿都嫩生生水灵灵的。搓“水”的时候,她们是格外愉快,也是格外小心的。一是“水”身上不藏泥,一搓就净,既省力,钱也不少拿,搓得精心些是应该的。二是生怕手一重就把“水”搓干巴了,搓疼了,搓跑了。三呢,她们都喜欢和“水”说话,和“水”说话最有趣。
  “多大了?”三床问。
  “再有一个月就七岁了。”
  “叫什么名字?”
  “你猜。”
  “那可不好猜。你这不是让我大海里捞针么。”
  “嗳,你这句话里就有我的名字。”
  “针针?”
  “还线线呢。”小女孩大笑起来,“海,大海的海。刚才我妈都叫我了。”
  “我还以为你妈叫的是嗨呢。”三床也笑起来。搓着她一鼓一鼓的肚皮,“怎么取个男孩子名儿?”
  “又没有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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