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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涛与女孩唱着唱着,手自然地牵在了一起,时不时还扭身侧脸向对方放电,明星们唱情歌似的。弄得邓易惜心波如鱼龙潜跃明暗交替忧喜参半,喜的是邓涛不会太寂寞,身边还有这么漂亮的女孩,忧的是他俩真谈起恋爱来,依敏摆得顺一对疯子么?
后来陆续进来几个病人都拥在他们身旁身后合唱起来。
邓易惜和依敏拍着手融入节拍。邓易惜被眼前的气氛感染着滋润着,仿佛又回到儿子读初中的年华,那是发生过许多新鲜事儿的年华。那时只要他在家,最热衷的是去开家长会,有时还与依敏争吵呢,依敏说他偷懒不愿在家做饭。他绝对不承认是偷懒,他是真喜欢开家长会,听老师当着全班家长的面夸奖儿子,就像儿子把老子写进作文一样,父子互相引以为骄傲与榜样。他更喜欢坐在主席台下,看儿子升起五星红旗时的庄重表情。有一次儿子升旗时闹了个笑话,红旗刚刚在他的头顶上冉冉升起,他黑亮的双眼从天空移向全校师生与家长时,一颗乒乓球从他的衣裳里钻出来,从他的脚边滚过然后蹦下了台。邓易惜至今都还记得那天儿子穿的是一套绿色镶白筋的运动衫,裤子有点儿长,白色的球鞋被遮住只露出脚尖。坐在前几排眼尖的观众都不禁哧哧地笑。一瞬间儿子的脸比红旗还艳。他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头正要朝下低去,忽儿意识到台下人们的眼睛全望着他,他必须严肃,突然就像有人在替他喊口令,他双腿一夹,端端地立了个正,十分庄重地向台下敬礼。全场笑声戛然而止。邓易惜坐在第一排,看得清清楚楚,回来便学着儿子的样子立正敬礼,晚上一家人笑个不止。那时他们夫妇俩与儿子,每个人都会捉住对象找笑料发挥一番。
这是一群有毛病的年轻人,因此他们在邓易惜眼里特别单纯,邓易惜置身其中,好像飘在云层中一样被净化,唤起关于青春、关于爱情、关于进步总之是美好的、但却久违了的感觉。同时邓易惜又想得很现实,也许像那对医护员说的,儿子在谈恋爱。最好找个健康姑娘,不古怪、脾气好的结婚生子,小夫妻俩和谐地生活,可能是使这种病彻底康复的灵丹妙药。如果儿子与他身边的女孩真恋爱了。他们不能强加干涉。总不会俩人疯在一块儿吧?万一疯在一块儿,还有自己和依敏呢。谈吧,那女孩被轮奸过,是精神病都没关系。谁没有挫折与不幸呢!
中午十一点,儿子要回病房值班。所谓值班,是医院组织康复部的病人轮流检查安全和卫生,每个人一星期轮上一次。警察让邓涛多陪一会儿爸妈,说:“我代你去值班。”邓易惜对儿子说:“你去值班吧,我与你妈说会儿话。”
邓涛注意父亲脸上的表情,明白父亲现在难得与母亲单独说说话,就说:“不到一个小时我就回来了。”
邓易惜追着儿子的背影喊:“我们等你去餐馆吃饭啊!”
儿子走后,邓易惜才敢抽烟。他拉开会客室的三开玻璃窗,将手里的半截烟头扔向窗外。
依敏说:“别关上窗,吹吹风也好。”
邓易惜的视线落在依敏的肩膀上。由于她抱着自己的双臂面朝窗外伫立,肩头耸起的风衣袖头很空荡,就像一只正在漏气的气球,很快就会彻底地蔫去。
“依敏,你知道,儿子刚才唱那支歌的时候,我想什么吗?我想我这辈子是自己折了翅膀。虽然现在有个饭碗端了,今后也不会愁钱花,可是这心里头啊,没法亮堂,我永远也不可能盘旋在高空,把西枝市的公路桥梁码头尽收眼底了。”
依敏想起邓易惜建设西蜀码头那阵子,有一次俩人爬上西枝市的最高处——国宾大酒楼的旋转厅,在那儿俯瞰正在二期工程中的码头。那时俩人在一块儿就谈工程,踌躇满志,似乎闭着眼睛都能数遍西枝市所有公路上的每一颗石头子儿来。毕竟受过高等教育,人生价值这些东西在脑子里扎过根,陷入泥淖后重新做人,想想这辈子大起大落就陡增伤感。而俩人一触及这方面的话题,就走近了同着呼吸了,互相理解与安慰,依敏终于不自禁地靠近了邓易惜,瞅着他,瞅着他,然后轻轻地替他翻下了风衣领子,微弱地叹了一声:“说什么呢,过去的忘掉它,朝前看吧!”
邓易惜瞟了一眼那翻贴在胸前的领尖,鼻子头发酸,感激地握住了依敏的手。工地上忙他很难请假,好不容易与依敏见一面;立刻告诉她自己的想法和打算吧,哪怕她拒绝,不能再犹豫再耽误了。他突然产生了二十六岁的冲动与迫切,就像二十六岁时从胸腔里飞出的那几个字:“依敏你嫁给我吧!”
“依敏我们复婚吧!”
显然,依敏感到突然,睁大眼睛望着他。
邓易惜重复道:“我们复婚,为了儿子不再犯病。”他强调这个理由,如果依敏没有比现在更好的选择的话,他们俩人都需要无条件地服从这个理由。
尽管依敏隐隐地在等待着这个时刻,这个时刻真正来临,她的喘气变得急促了,而后她咳嗽了一声。
邓易惜琢磨依敏的气色是在乎这件事的,他继续说下去:“我是认真的,我已经想了好久了。今天儿子的情况搁我们的眼前,更坚定了这个想法。你知道,当初我主动提出离婚。是为儿子。是恨自己,考虑自己没有能力维持你们母子俩的生活了。现在我重新拿工资了,责任、义务、良心与感情都有充分的理由让我向你提出复婚。儿子替自己设计的将来很客观。我们回到从前的家,帮助他实现自己的设计。近两年他就是能读大学,我也不放心让病儿去单飞。那么只要儿子一出院,我就把他带在身边,今后无论那个单位聘用我,带儿子做助手是我的首要条件,我们白天工作,晚上父子俩共同学习,儿子已经读完高中,基础可以,我想替儿子确定‘路桥专业’,先把所有的教材准备好。我认为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一九九七年出版的那套教材不错。我现在只是一个工程技术人员,没有权力,仅靠贡献吃饭,这样既保险又舒坦。我们回到儿子读初中时的那个阶段,过一种平静而又充实的日子。依敏,你能答应我:我后半辈子一定好好工作,好好待你和儿子!”
“我们先坐一下。”依敏说着就朝刚才坐的地方走去,一边用她那含了泪的眼望着邓易惜。
俩人坐下后,依敏说:“我最担心的就是儿子出院后吃药的问题,医生说过,药是每天必须要吃的。跟着你干活,你每天监督他吃药,这个问题就解决了!跟你工作和学习,这是儿子的心愿,他自己愿干的事情,我相信他会干好的。至于复婚,我不能立刻答复你。”
“我等着你的答复!”
“好!”
“依敏,这会儿我做出一个决定——我每个星期天尽量腾出时间来看儿子。”
“好!每个星期天的上午,我们俩人一起来。”
邓易惜站了起来:“你在这里等儿子,我去小餐馆订好菜再来接你们。”
十一
邓易惜从餐馆回来,母子俩还等在会客室里,邓易惜想看看儿子的居住条件,另外,他们得把带来的东西送到宿舍里。
宿舍是大房子,一个房间大概有十来个床位,每个床位之间用装饰板隔开,相对来说还是一个个小房间,这样设计可能是便于管理。房间里除了床头柜上有喝水的杯子以外,没有其他碗碟之类的杂物。邓涛告诉父母,大家统一用的搪瓷碗,碗盆用具全锁在饭厅的柜子里,每个人一个柜,配有一把小钥匙。床上是蓝白相间的条状铺盖,被子都叠得很整齐,还有大吊扇从天花板悬下,有点儿军事化的样子。中午宿舍里很空荡,大家都去食堂了。
依敏把东西朝床边小柜上放的时候,邓易惜就在打量房子,一边对邓涛说:“不错,还干净。”邓涛则说:“不过是干净的牢房,每天八点钟就睡觉。”邓易惜说:“儿子你就忍耐几天,我们很快就会接你回家的。对,我给你带了两本小说,睡不着看书。”邓涛说:“八点钟就要熄灯。”邓易惜说:“早睡早起嘛,天热了,亮得早。”邓易惜说着就从旅行包里翻出书和帽子。
邓易惜拿出书和帽子的时候。无意间瞄了一眼手表,时间指在十一点四十五分。邓易惜问依敏:“这儿是十一点半钟敲铃?”邓涛抢着告诉他:“铃声是敲给我们病人的,医生是十二点钟下班。医生和病人共一个大食堂,医生要清静,等我们离开食堂了他们才去买饭。”
邓易惜听邓涛这么一说,就想他还未来得及找主治医生谈谈,因为回工地后他得很快决定自己工作的去向问题。找医生摸摸底,估计邓涛什么时候能够出院。要是一年半载的话,他就先回市里,每个星期天与依敏一起来看儿子;要是很快,个把礼拜,一个月的话,那么他就在牛牙段等着,等到从医院接回儿子的那一天,然后带上儿子,去那个开价高的私营老板那儿。他并不是眼睛盯着钱,私营老板是四川的,紧邻着本市,行政上却跨过了省,在那儿没有人知道他坐过牢,邓涛进过精神病院,何况,同样把他当作技术骨干对待,私营比国有的顾忌少一些,那样他的思想包袱就少一些,他不能让儿子生活在他自己就感觉压抑的阴影下。邓易惜想着就一边给儿子戴帽子。邓涛温顺地低下他光秃秃的脑袋让父亲给他戴帽子。邓易惜给儿子戴上了帽子还仔细地扯了扯,扯正一点,更正一点。许多年了,父子俩人都是那么孤独地生活在相对正常人来说,失去自由的地方。儿子对自己怨也好恨也好,自己对儿子愧也好疚也好,都让它过去,依敏说得好一朝前看!邓易惜扯着帽子,手指就触着了儿子鬓角的肌肉,他用手背理了一下儿子鬓边墨黑的头发,似乎还不够淋漓尽致地传达为父的爱意,伸出另一只手,用双手拍了拍邓涛的脸,回头对依敏说:“你们稍等一下,我去去就来!”邓易惜走了两步又回头,“哦,这样,我在医院大门口等你们,你们马上过来好吗?”依敏说:“厕所就在……”望了一眼邓易惜,立刻明白他是再去见见主治医生,就说:“你快去,快去吧,我们马上过来。”
主治医生的办公室里没人,邓易惜紧赶几步,在一楼走廊拐弯的地方追上了主治医生。主治医生手里拿着一只不锈钢饭盒,身边还跟着个大约七八岁的小女孩。主治医生问:“看过儿子了?”邓易惜说:“儿子精神状态不错。我有个问题要请教你,不耽搁你吧?”邓易惜说着就朝着那小女孩笑了笑,因为小女孩抬着头,瞪着一双圆眼睛正望着他。主治医生就对小女孩说:“喊伯伯,要懂得礼貌!”主治医生的话音未落,小女孩甜甜地叫了一声“伯伯!”小女孩叫伯伯时眼睛眯眯地笑着,她额边的刘海朝头顶上梳去,上别一并排五颗弯弯的塑料发夹,正好与笑眯了的眼睛相辉相映,照得邓易惜心里亮亮的,他的手下意识地拨开了风衣的两襟,插进了里面的裤兜里。裤兜里有两张崭新的一百块人民币,邓易惜是准备留给邓涛的。他在兜里把人民币的一角捏了又捏,没有顺其自然地掏出它们来。本来掏出它们送给小女孩完全是自己舒畅心情的发泄,从见到邓涛之后,在邓涛和他的室友们那儿蓄积的清流,该是涓涓地流着流着流进小女孩这条渠道,与她灿烂的笑容融合,但是现在不是过年过节,邓易惜觉得这样做不够自然。犹豫间,主治医生把小女孩拉了一下,对邓易惜说:“她是我侄女儿。”邓易惜说:“唔……唔……你的侄女儿胖乎乎的,可爱,真可爱!”主治医生拉小女孩是极轻微的,或许没有任何意思,邓易惜却看在眼里了,他想,罢了罢了!依敏说过,主治医生是硕士生呢,是这医院里的业务尖子,她一身洁白无瑕,她能接受你的钞票么?她若不接受,你不是自讨没趣?不过邓易惜很快从呆怔中拔腿,向主治医生提出关于邓涛何时出院的问题。
门房与宿舍两头都不见依敏和儿子的影子,这母子俩还在磨蹭些什么呢?邓易惜就奔宿舍来。他走到离宿舍还有一二百米的地方,看见一伙医护人员,还有保安们的背影,从宿舍右边侧墙拐过去,步子杂乱且匆匆。他们的去向,正是邓易惜上次来医院误入金银花棚架的地方。发生了什么事情呢?怕是又一个直眼睛跑出来了!邓易惜往心里叹了口气,脚下的步子就加快了。
宿舍楼有一种说不出的迹象,怪异、静寂,好像还有一种味道,是医护人员身上的药水味道?邓易惜倒是感觉哪儿潜伏着某种祸端的味道。中午——邓易惜陡然想起,上次是中午,虽然是另一栋宿舍,但也是中午大家都吃饭去了啊!那股蛇一样上窜下溜的寒流又回到他的体内。他正自惶惑,依敏一个人从邓涛的房间里跑出来了。
依敏的头发蓬乱,落荒而逃的神态,低着头朝邓易惜对面跌跌撞撞而来。邓易惜在心里大叫一声“不好!”急急走近依敏,早没了问一声的勇气,于是俩人面面相觑片秒。还是依敏先开口,她阴沉着被什么东西划伤了的脸问:“邓涛刚才疯说什么要‘五十万路费’,可是汪工头送猪来我们家那次说的话?你得实话告诉我。 ”
天旋地转,邓易惜几分钟以前的心境里,只留下幻影似的残骸,他僵硬地回答:“是!”
邓易惜怕看依敏受伤的脸,垂下眼皮子的眼睛盯着依敏的胸前。依敏低下了头,才看出邓易惜是盯着她胸前的一片花哨。原来她胸前沾满了帽子上的翠绿色细绒,显得特别扎眼睛。
依敏的眼光从自己的胸前移开,朝邓易惜的脸上移来。邓易惜在躲闪之中还是感觉到了,她投给他的最后一瞥,深深地刀剜一样,然后她自顾自怨气冲冲而去。
“邓……涛……”邓易惜受伤的野兽一样,哀哀地叫着儿子的名字扑进宿舍。
首先是邓易惜上午给邓涛买的帽子进入他眼帘。他搜索一圈儿,就发现墙边有碎玻璃渣子,一只方方正正的塑料镜框子上,还夹带着残缺的镜玻璃躺在墙角落里,邓涛戴上帽子后照了镜子?邓易惜捡起地上的帽子,撕扯着,揉搓着,它并不断裂,只是翠绿色细绒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曼舞。终归无奈的邓易惜,把破兮兮的帽子贴向了胸口,仰天长叹。
望得见那两排结着红色小果子的火枸了,那儿停着一辆深红色的桑塔纳,显然是依敏的老板来接她了。邓易惜远远地瞄见依敏快走到车边了,方才打住了双脚,伸出手指拈胸前那些细绒,她的衣服是褐色,细绒色彩浅而亮。可是邓易惜很快意识到,要摘掉那些东西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情。
摘着绒毛的时候,邓易惜才模模糊糊地回忆起,汪工头那天来他家,是戴着一顶跟邓涛这顶样式相同的尖尖帽,不过颜色是黑的。好像还有这样一个细节,依敏把汪工头送出房门后,转身抓起茶几上的帽子问是谁的。邓易惜朝门口努努嘴。依敏是怀着厌烦的情绪追上汪工头,把帽子甩给汪工头的。想到这个细节,邓易惜就为邓涛的《大头与小头》找到了两种解释,一种解释是:邓涛十九岁的大脑已经是一台严密的规范化的机器。正常运转的机器措手不及地遇到障碍,发出山崩地裂似的震颤,所有的零件被摧毁,顷刻间大脑被一盘散沙的内部问题挤压、膨胀,脑颅组织皮层越暴越薄,以至于惊骇地望着小头的正常人——他的父亲时,眼球似要蹦出眼眶。邓涛犯病的特征之一是抓头发,可以想见他的脑袋在炸裂开来时的难受。八月份邓涛犯病时那双让他撕心裂肺般疼痛的眼睛,将使邓易惜今生难以摆脱。第二种解释是:在邓易惜与汪工头的那场戏中,躲在门缝里窥视的邓涛很快就作出判断,父亲受了人家的贿,你不受人家的贿,人家能反过来咬你么?一次两次三次人家说得清清楚楚。父亲是大头,汪工头是小头,这有点黑吃黑的味道,两人都不是好东西,都是他妈的乌龟王八蛋。
事情闹到这种地步,邓易惜能做的只有远远地站着,目送依敏钻进她老板的破车里。他自己呢,跟上次一样逃之夭夭,一个人窜到小餐馆去喝一斤白酒,然后回到工棚里,取下那把小挂锁,扔向黑咕隆咚的荒野,再抱住一棵萝卜白菜什么的睡一觉?他转身朝金银花棚架的方向走了几步,就听见汽车发动的声音,不由掉头,只见披散着头发的依敏低着头,从车屁股扬起的油烟与尘埃中走来,手里捏着一团揉皱了的餐巾纸在擦着脸上的血迹。
责任编辑 何 安
显微镜
东 紫
印小青打开窗子,把头伸出去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叹口气,缩回头,把窗子关上,自言自语说,和昨晚天气预报里说的一样,轻雾,空气轻度污染。说完。她回头看着江拥军在被窝里装睡的脸大声说:出门的时候不要忘记戴口罩!空气太脏了!江拥军一声不吭,眯眼看印小青。印小青走到门口,把外套穿戴整齐,然后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个装一次性输液器的袋子,里面是十二层纱布的口罩。她把口罩戴上,对着穿衣镜把耳朵两边耷拉下来的带子塞进毛衣领子里。然后。印小青把脚伸进鞋子里,脚趾在里面虫子一样拱了三下,就把脚后跟带进了鞋子。印小青的鞋子都偏大,为的是不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