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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你怎么见到她呢?”
“母亲和我约好,每年春天,第一场春雨的时候,她在这里的某个地方等我,和我见面,这是我一年里唯一能够见到她的一天。以往都是这样,但今年很奇怪,尽管平安京中风调雨顺,这一带山林却一直没有下雨。”说到这里阿若低垂下头。
“能感觉到她吗?”
“不清楚。有时候会很努力去想这个问题,但只要一想到母亲,心中就会变得十分烦躁,脑子里出现很多奇怪的事情……我没办法用我自己的能力去找到事情的起因,但我知道,一定出了事。母亲和我,是相互连着的,这种感觉不会错。”
“明白了。”阴阳师显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来。“一年一度的见面,看上去有点不合情理。”
“是啊,不过,很快就能知道这个答案啦!”
“为什么?”
“母亲曾说过,只要我找到一个能认出我身份的人,并且和他结成夫妻,她就会把事情全都告诉我。现在,我终于找到那个人了。”
“贺茂保宪?”注意到博雅伸长了耳朵在听两人对话,晴明露出一抹不易觉察的笑意。
“不错,他跟你一样,第一眼就看出了我的身世,知道我是山神的孩子。”
“啊。不过,据我所知,保宪似乎并没有成家立室的打算啊。”
“这个么,由不得他。”阿若得意洋洋地说道。“他有把柄在我手里。”
“这样会不会太轻率?”博雅终于忍不住插嘴道。“毕竟是婚姻的事情……”
“无所谓。”阿若的口气相当轻松。“我只是为了能见到母亲,至于婚姻,嗯,我打听过了,夫妻就是同寝共食。一起吃饭很简单,一起睡觉的话,要是他不打呼噜,我觉得也没什么。”
卷十四 花煞
第五章
此言一出,阴阳师扬起了双眉,而博雅则张大了嘴,倒吸一口凉气。两人同时意识到,眼前这男装打扮的女子从自己身为相扑士的父亲那里,是得不到有关男人女人,诸如此类的知识的。
“到了,就是这里!”毫无所觉的阿若一声欢叫,打破了这个小小的尴尬局面。眼前是一座山岗,从岩石罅隙中隐约可以看见一条通往山顶的路,而最高处则是一座破败的神社。因为杳无人迹、年久失修,神社的半边山墙已经塌陷下来,仅余下摇摇欲坠的断壁颓垣。
“好吧,上去看看。”
“可是……”阿若迟疑了一下。“可是母亲从不让我上去,因为她说,如果我去了,就会有危险……”
“如果你不去,就没办法知道危险在哪里。”阴阳师和颜悦色地说。“当然,这件事由你决定。”
这简单却极富诱惑的话正说中了少女的心思。阿若咬了咬嘴唇,不假思索地说道:“好,我跟你们去。”
此刻天色已近黄昏,几只乌鸦在空中盘旋,发出单调刺耳的叫声。博雅看了阿若一眼,原先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孩此刻也有了瑟缩的表情,脸色变得苍白。
“喂,你没事吧?”
“当然没事!”
这个好心的慰问换来的是一个白眼。直率的武士并不知道,此刻问出这种话来,只会刺激少女过于要强的念头。
“很久没人来过了啊。”晴明一边用扇子拂开路两边的荒草,一边说道。“不过……”
他站住了脚,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对……”注意到好友的这个动作,博雅也发现了。“是香气,有人在焚香吗?”
“不!”阿若突然大叫起来,“那是母亲……每次见到她的时候就能闻到这样的气味……”
完全忘记了一切,她开始向山上的神社飞奔而去。晴明脸色一变,叫道:“博雅,快!”自己也紧随在后。
神社的门半掩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阿若放声高呼:“母亲,母亲!”然而这尖利的叫声连回声都没有。就在此时,一点光亮从阴阳师的指尖弹出,随即火苗点燃了墙上的火把,室内顷刻大放光明。
是一番极其破败的景象,原先彩塑的神像翻倒在两侧,蒙上了厚厚的尘土;地上散乱地堆着欹斜的祭器、残破的帐幔以及崩坏的桌椅。然而这一切,阿若都视而不见,她的目光紧盯着正中一座人头犬身的山神像,尽管是泥塑木雕,脸上慈祥和善的表情仍然清晰可辨。
“是……母亲啊……”阿若张开双臂,喃喃说道。“这么荒凉的地方,一定很寂寞吧?……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让我来见你呢?”
就在这一刹那,阴阳师突然大喝了一声:“别靠近她!”
已经来不及了。阿若的脸贴上了塑像,随即,一道耀眼的光芒笼罩了她的全身,光芒中她的身体渐渐融化,就象是雪飘入水中一样倏然不见。与此同时,两颗又大又圆的泪珠从塑像的眼中滚落,跌落在地上。
“出了什么事?”博雅懵懂地叫道。“阿若呢?”
“不可原谅!”晴明低声说道,眼中闪过一道锐利的光芒。
“说谁……什么不可原谅?”
“我自己。”
“呃?”
没等博雅明白过来,阴阳师突然抽出了他的佩刀,寒光一闪,将那塑像劈成了两半。
“喂!”
接下来的话被突如其来的震动打断了,周围的一切都在摇晃,房梁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随时都要支撑不住屋顶的重量,瓦砾和尘土纷纷落下。
“快走!”
慌乱之中博雅听到了晴明的叫声,含有不容动摇的力量。不及细想,武士向着门口冲去,在他的身后,神社轰然倒塌,扬起漫天黄尘。巨大的震动令博雅本能地向前扑倒,溅起的碎石和细小杂物纷纷落在他的身上,击打得生痛。
一切都停止下来,博雅慢慢从地上抬起头,抖落一身草屑,惊魂未定地望向刚才的神社,那里已经完全成为一片废墟,坍塌得极其彻底。他向四周望去,突然张大了嘴,脸上现出极度震骇、不敢置信的神色。
“晴明!”
晴明并不在外面,他仍然留在神社之内。这就是说,在那一片废墟下的某处,也许正静静躺着阴阳师白色的躯体。
卷十四 花煞
第六章
“到……这……里……来……”
这声音低沉缓慢,含糊不清,仿佛从冰封的地层下渗透出来,带着轰然的回响。阿若茫然睁眼,眼前是一片光怪陆离的色彩,什么也看不清楚,甚至连自己的身体也感觉不到,它似乎已经化作了烟雾,在空中缓缓地飘浮。
“是母亲吗……”逐渐模糊的意识中只留下这样的想法。
“是我……”声音随着思绪幻化,变得慈祥温和,充满诱惑。“过来,孩子。”
不由自主地,阿若向着声音的来处走去,仿佛有一块看不见的磁铁将她吸引,脑海中所有的记忆一点一滴离她远去。
突然,一道闪电从她的面前划过,正击中腰间红色的葫芦,随即一声炸响,葫芦裂成了碎片。与此同时,阿若打了个寒战,猛然清醒过来。
“不对……这是哪里?我到底在哪里?”
声音停住了,迷雾中现出一个人面犬身的影子。
“是谁?”
这句话并非对阿若说的,却是冲着她的身后。阿若转过身去,正看见晴明站在那里,低垂眼帘,右手食中二指放在唇边,随着双唇的翕动,发出无声的咒语。
“喂!”阿若叫道,同时向晴明奔去,然而双腿却不听使唤,她低下头,惊讶地发现自己从腰部以下已经完全变成了石头。
“这样做没好处。”说这话的是晴明,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放了这女孩。”
“住口!”人面犬身的怪物说道。“这是天命,我不能选择。”
“天命吗……”晴明口气相当轻松,同时漫不经心地向阿若所在的地方走去。“如果是这样,为什么要抗拒?为什么要忍受十多年的分离之苦,又为什么要让她向我求救?”
“向你求救?你是谁?”
“土御门的安倍晴明。”晴明温和地说。“需要我的帮助吗?”
“土御门?”
“是的。只有土御门的弟子才能够认出山神的符咒,你把这个符咒给了阿若,难道不是希望得到帮助?”
“太迟了……泰山府君已经驾临,召唤的牒文也已发出,这孩子……命中注定……我不能阻止……”
“也许我可以。”
“你?”
“不错,牒文虽已发出,却并非不可以改变。三界之中,除了神与鬼,还有能够沟通阴阳的人。”
“可是,你毕竟是凡人的躯体,即使是魂体,也无法上达天庭。”
“既然如此,”阴阳师微笑着转向阿若。“请把你的身体借给我。”
火焰从阿若的脚下腾空而起,所到之处石头就象粉尘一般碎裂融化,恢复了先前的躯体。阿若缓缓睁开了眼,那双眼睛竟然是琥珀色的。随着一声低沉的吟咒,周围出现了一个闪烁的五芒星阵,簇拥着她向上飞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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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这个故事变得拖沓了。好吧,我承认,是我自己想快些结束。写字原不过是寂寞的游戏,拖得时间过长,便失去了最初的乐趣,而没有乐趣的文字,无论对读者还是作者来说,皆味同嚼蜡。
但倘若为了匆忙结尾而忽略武士的表现,毕竟是可惜的。可以想象得到,焦急的武士正在那片废墟上寻找自己的两位朋友。为便于搬动石块,连外衣也脱了下来,赤着上身,高挽起裤脚,已经完全失去了往日里严肃端正的姿态。此刻,他正使出浑身力气搬动着石块,帽子不知何时已经掉落,露出蓬乱的头发,褐色的脸膛上满是汗珠和灰尘。
天已经完全黑了,幸好还有明亮的月光,把这一带山头照得透亮。贵族出身,从未做过这一类粗重劳力的武士手上已经起了水泡,但他却毫无所觉。终于,他精疲力竭地停住了手,喘着粗气坐倒在废墟上。
“没办法了……”
空旷的山野,没有一个人。浓如墨色的沮丧将他完全包裹,堵塞了呼吸。但另一种声音在心底骤然响起:“得起来!他们还活着,等着我去救他们!”
受了这声音的刺激,博雅摇摇晃晃地跳起身来,然而就在此刻,一样东西嗖地一声落在了他的肩头,猝不及防之下,武士向前踉跄了一下,正好前面是一根断裂的横梁,于是便结结实实地绊了一跤。
“呃……”没等博雅回过神来,一个刺耳的声音尖叫了起来。
“啊!真不小心!你闪了我的腰!”
“什么?!”
博雅定睛望去,这才看清那双绿莹莹的眼睛,长在一张毛茸茸的脸上。分叉的长尾巴甩来甩去,表现出不满或不屑的态度。
“猫又!”
“是我没错。”
“那么保宪……”
身后传来一声装模作样的咳嗽,多少有些不自然的黑衣人现出了身形。
“我在这里。”
“太好了!”
武士猛地跳起身来,仿佛一下子见到了救星。“快救晴明!”
“救他?”
“是啊,神社倒塌了,他和阿若……就是你的未婚妻被压在下面……”
“嗯。”
保宪的脸上并没有焦急或紧张的神色,只是这样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喂,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武士把脸凑到他面前大声吼道。“快救人!”
“得了吧,”猫又说道。“安倍晴明那家伙可狡猾得很那,难道你真的以为他在这废墟下?”
“当然是!我亲眼看见的!”
“没脑子的家伙。”猫又不满地说道,重又跳上保宪的肩头。“你来跟他解释吧,和这种笨蛋说话真是侮辱我作为猫的智力啊!”
“难道……”武士恍然大悟。“难道你一直跟着我们?”
保宪一张老脸难得红了一红,幸好有夜色笼罩着,看不真切。“我可不象晴明那样不讲义气……”
“说得好听,还不是担心他对付不了那女人?”
不用怀疑,这句话出自猫又之口。无论作为宠物,还是作为式神,黑猫最致命的问题在于学会了说话,却没有学会说假话。
正在此时,平地刮起了一阵旋风,保宪的脸色突然变了。
“那是……”博雅疑惑地说道。
就在此刻,大地突然颤动起来,地面上出现了一道深长的裂缝。裂缝在不断扩大,整个山体摇晃着,仿佛随时都会裂成两半。博雅站立不住,一下子坐倒在地上,随即他看见,一道耀眼的光线从裂缝之中冲出,将暗黑的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卷十四 花煞
第七章
光线所到之处,仿佛是岩浆奔涌,将原先裂成两半的地面重又弥合起来。在强光照耀下,博雅根本无法睁眼,只是本能地伸出手阻挡光线,一直到光线消失,他才看见两个人站在自己面前,正是方才在神社内失踪的晴明和阿若。
“晴明!”武士大喜之下,什么也顾不得,伸手想要抱住晴明的肩头,然而阴阳师却猛然退后一步,“啪”地一声,打落了博雅伸出的手。
“嗳?”
“呸,把你的手拿开,别碰我。”
声音又脆又亮,居然是阿若的口气。
“什……什么?”
“博雅。”
身后传来了晴明熟悉的声音。博雅张大了嘴,惊讶地回过头,发现说这句话的人是阿若,琥珀色的眼中带着笑意。
“到底怎么回事?”完全晕头转向的武士张口结舌地说道。
“说来话长。”有着晴明声音的阿若答道。“简单说来,就是我和阿若互换了身体。”
“互换?”
“对。因为要到天界去行泰山府君之祭,便借用了阿若的身体。凡人的体质是无法到达那里的。”
一边这样说着,晴明走到了阿若的身前,伸出两指,点在阿若的双眉之间,喃喃念诵起咒语,自己也闭上了眼睛。淡淡的光芒从指尖融入额际,过了不久,两人同时睁开了眼。
“行了。”
这回说话的人的的确确是晴明,外表到声音都是。博雅长出了一口气,这才想到了埋怨对方。
“还以为你被埋在底下,又被你骗了……”
“嗯。是因为那个地方你去不了。”
“那也该先告诉我!我可是一直很努力地救你。”
“看得出来。”晴明笑吟吟地说道,与此同时,博雅突然意识到了自己衣冠不整的狼狈模样,以及阿若的存在。
“啊!”脸孔涨得通红的武士连忙抓起衣服往身上套,同时尽量把自己高大的身躯缩到乱石后面。“对不起,真是失礼……”
“这有什么失礼,”毫不理会他的窘迫,阿若大大咧咧地说道,一边用内行挑剔的眼光打量着武士。“师兄弟们都这样。不过你可比他们瘦弱多了,看样子就知道,臂力和腰力一定不足。”
“呃……”这样的评语丝毫无助于解决博雅的尴尬,百忙之中突然想到了保宪,立刻回头望去,却没有见到任何人——那一人一猫早在阿若出现之前,便溜之大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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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
阴阳师微笑着说道,把身体靠在廊柱之上,姿态舒缓闲适。在他对面坐着的是武士,刚刚脱下满是灰尘的袍子,换上蜜虫捧来的新衣。两人此刻已经回到了土御门的宅第。
“也就是说,阿若的母亲的确是山神?”
“不错。因为不能抵御情爱的诱惑,和普通凡人结下了尘缘,却又因此受到了天界的惩罚,必须将自己的女儿当作祭品。”
“祭品?”
“嗯。每年第一场春雨的时候,也就是泰山府君降临的日子,只有在那一天,才可以变回凡人的形象,与自己的女儿相会。”
“原来是这样。”
“之所以不让阿若找她,正因为一旦阿若走进了神社,就是成为祭品的时候。”
“向泰山府君献祭?”
“对。”晴明漫不经心地答道。“成为祭品的人将断绝和这世界所有的联系,忘记自身所有的情感。”
听到这句话,武士突然想起了神采飞扬的阿若和神社里黯淡冷落的塑像,不禁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方才想起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
“对了,保宪呢?那又是怎么回事?”
晴明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何不直接问他?”
“嗳?”
话音未落,一个黑衣人从暗影中走了出来。
“请坐。”晴明客气地招呼。“喝一杯吧。”
“不必了。”那人正是贺茂保宪,此刻的表情竟有些忸怩,有些忐忑。
“我说,那件事……”
“那件事么,”晴明笑吟吟地说道。“已经解决了。”
“解决了?”
“是啊。”
“那么她的意思……”
“啊,是这样。只有土御门的法术,才可以施行泰山府君之祭。阿若的母亲将符咒给了她,正是为了让她寻访能够施行咒术的人,拯救自己。也就是说,是为了避免女儿成为祭品,才要求她必须嫁给那个人。”
“原来是这样。”保宪的口气顿时轻松了不少。“早知道的话……”
“我已经代你施行了法术,条件便是取消婚约。所以,你现在自由了。”
“嗯……”不知为什么,保宪的脸上并没有如释重负的神情,相反却有点儿犹豫。“她……是说阿若,没什么不高兴吧?”
“当然没有。”晴明轻松地说道。
“呃……一点都没有不高兴?比如说,觉得难过,或者有点留恋什么的……”
“绝对没有。”
这斩钉截铁的回答让土御门的大弟子显出了掩饰不住的沮丧之色。他呆了半晌,一声不吭地站起身来,垂头丧气走出了院门。
“这是什么态度?”博雅不满地说,而此刻的晴明已经忍不住地大笑起来。
“并不奇怪啊。”阴阳师如此说道,眼中满是笑意。
“可他明明对阿若如避蛇蝎,按道理说终于解脱了,应该高兴;至少也得感谢你……”
“这个么,”晴明懒洋洋地答道,顺手拿起了几案上的酒盏。“男女情事,并非常理可以推断。握在手中之时常有怨憎,一旦失去,而对方又不在意,自身便觉得受了冷落。所谓患得患失,不过如此吧。”
“你的意思是, 保宪对阿若……”
“呵呵。”
“对了,阿若真的没有危险了吗?”
“是啊。”
“可你用什么方法说服泰山府君?”
“是替代。阿若的母亲用自己替下了女儿,从今往后,阿若再也不会见到她了。不过这件事,阿若并不知道。”
“原来如此……”博雅的表情有些黯然。
“博雅。”晴明微笑着望向武士。“祭品可以替代。,感情也是。所以不必悲伤,无论如何,世间总能找到值得留恋之事——这便是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