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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阵里边的眼睛在闪光,有人轻轻哭出了声。
参谋长哽咽了,开始讲述起集团军的历史来。这仿佛是另外一个话题,一个官兵们熟悉而又陌生的话题,讲起来语气平和,少了以往报告时候的光荣和骄傲——这是一场长达四十年的总结报告,比以往的任何一次报告都要漫长,因为,它是最后的一次。
下边的兵,第一次这样认识自己的部队——竟是这样光荣,跃进大别山、激战淮海、渡江、剿匪、解放大西南、抗美援朝……
“在即将结束历史使命的时候,你们,我们,都对部队确实恋恋不舍,我还有许多话想给部队讲,但是没有更多机会了。这一次,我们必须走,必须离开,不管我们多么热爱多么舍不得——但是军队的改革和进步,需要我们的牺牲。这不是打仗,但是大家把一生中最年轻、最美好的时间奉献给军队了,然后默默离开,回到地方,重新开始……这也是一种牺牲。
“希望你们能记住部队的荣誉,把咱们部队的好传统、好作风发扬光大,永远保持下去,牺牲的先辈们,不会因此而蒙羞……在将来我们再见的那一天,如果有人能够无愧地说:我们没有辜负上级的重托,部队的老传统、老作风保持得很好。那样,我们感谢你们了!”
整个空场上,鸦雀无声。
楼前的红旗被风吹起,猎猎作响。
每个人的心都沉了下来。没有了猜疑,没有了浮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悲壮。
“军队给我们的最后一项任务,是离开。我们向首长保证,一定完成好它。”
第二章4
分离已成定局,而且迫在眉睫,只是大多数人没有想到,来得这么快。
天蒙蒙亮的时候,一连的兵就都起床了,背着包,静静地在楼下集合。尽管他们都很小心,声音很轻,但还是被其他的兵听见了。
S军侦察大队一连,原S军O师武装侦察连,淮海战场上战功卓著,也是整个O师唯一成建制保留下来的连,即将转隶于兄弟集团军。
天上下着蒙蒙小雨,七台军车静静地卧在场边,从昨天晚上开始,它们就停在这儿了。没有人打伞,警通连的兵和来接兵的工作人员,在一边把装备器材装车。一连的干部和兵背包列队,用沉默等待着离开。
由于对分别的恐惧,甚至没有人敢回头去看一眼。
O师的首长和很多干部都赶来了,讲话。
“同志们,当年,我曾经是你们这个连的老连长……今天能送你们离开,我感到很高兴。我们这个师的建制撤销之后,新部队的同志们,会从你们的身上看到我们的作风和素养。我代表师党委,感谢你们了……
“我们作为一个师,再也没有机会给军队效力了。选出你们,是我们师最后的一次贡献……你们要记住,你们不是一个连——你们是整个O师,你们每个人的身后,站着几十个O师的兵,他们马上就要脱下军装回家了,但是你们走到哪里,都会有你的战友看着你……
“同志们,拜托你们了……”
登车的时候,所有的人都哭了——干部拉着兵的手,什么也说不出来,眼泪往下掉。营房边,二连、三连、火力连的兵都站出来了,在细雨中站成一排。
车队开走了。
O师首长拿着一面小小的锦旗,已经被雨水打湿,红底黄字却愈发醒目——“永远不忘老部队养育之恩”。
一连长临走前和其他两个连的干部聊天,说他宁愿第二天重新回到战场,也不愿意离开老部队。我们都没有说话——不知道如何安慰,也是替自己担忧。做锦旗的时候,我们当时都没有来得及细想,S军即将撤编,整个军都不存在了,这面旗帜究竟该挂到哪儿去?
根本来不及想,心里一团乱麻,只有在雨中木然站立,目送第一批战友离开。这是个好天气,雨水落在脸上,就看不出眼泪了。
第二章5
军训干部回头看着雨里边的兵,咬咬嘴唇走了过去:“同志们,今天的任务是——训练。”
雨中的万米长跑。
强度轻了很多,军训小干部带队跑,这次没有骑车。和之前比起来,这就是散步。
少了三分之一人的训练场上显得有几分空旷,连军训干部眼里,也充满了落寞。没有人大声说话了,甚至连喝令都少了很多。
大家完成了一项,又开始做另外一项,军训干部捏着秒表在雨中计时,再也没有大声地催促。
远处,停着几台军车,部队干部处的人站在屋檐下。
一连的离开,仅仅是一个开始。侦察大队正在逐渐地消失,每天都有各地单位干部来挑人——只要干部不要兵,一连转入兄弟部队之后,侦察大队里所有的兵都不能留下。
兵们知道自己的命运。
王刚和那两个兵坐在操场边,看其他的兵跑步。
“排长,咱们什么时候走?”
“不知道,提前退伍,随时可能走。没人和你们聊聊么?”王刚轻轻地摇头。
“没有,”那个通信兵笑了,“排长,天天和我们在一块儿,你还不知道么?”
“以前遇上提前退伍的,都会有干部和兵聊聊。”王刚不说话了。
另外一个兵说:“这次动作太大了,肯定忙不过来,把我们给忘了。”
“忘了?”通信兵苦笑,“整个集团军都要裁,谁帮谁啊?”
“那我就和你们聊聊吧,”王刚想了想,“我不会带兵,不会说话,但是我们一起上过战场。咱们都对部队有感情,不愿意走……”
“排长,你不用给我们做工作,我们想得通。”两个兵互相看了一眼,笑了。
“不是,”王刚摇摇头,“不是怕你们想不通,是就要分开了,有些话想说。”
“我们一起从东北去的云南,吴凯锋和陈海波他们俩没能回来,这可能是咱们整个集团军最后牺牲的两个烈士了,他们连命都没了,咱们不能在这边心里腻腻歪歪,对不起他们。好好走,不给他们抹黑。”
“咱们的战争结束了。不管别人怎么评价,我是那次战斗的指挥官,在我的眼里,你们全都是优秀的军人,我为你们感到自豪。要不了多久,你们就要回家了,我可能也一样——在部队这几年,咱们一起吃饭,一起训练,一起上战场,我很高兴和你们战友一场。我们回到了地方上,得重新开始,学习,做事,经营自己的生活。好好干,和在这里一样——别忘了在这里的时候,别忘了这里的人。”
讲到这里,王刚才猛然发现,身边已经坐下了很多人。
远处,营区门口,又走了两个干部。
兄弟单位的军车就停在一边,两个打好了背包的干部和来送行的官兵哭成一团。
第二章6
每天都能在营房门口看见接干部的车,每天都有新的床位空出来。打上一个不恰当的比方,这种感觉像是在战场上冲锋,不断地看见身边的人中弹倒下。
只是,这里没有敌人的炮火,也没有人觉得我们是在冲锋。这群官兵只是在履行自己军人生涯最后的一段宿命,无可挽回。
一辆车悠悠地在营区门口停住了,罕见地没有继续开进来。
两个年轻军官下车,走进了干部处的办公室。这会儿干部处里并没有人,小兵赶紧去叫。两个军官没有出来,静静地坐下等。
干部处处长被小兵带着,穿过整个操场回办公室。一路上都是侦察大队官兵的目光,有人忍不住议论:“这回是谁呢?去哪儿?”
干部处处长听到这些声音,如芒在背,赶紧加快了脚步。
只说了一会儿,干部处长就出来了,身后跟着两个军官。
“三连一排,王刚!”
“到!”
场上的人都看着他,眼里说不出是羡慕还是失落。
王刚跑到近前,报告。
干部处长看了两个军官一眼,犹豫了一下,才吞吞吐吐地说:“这个事儿要征求一下你的意见。”
一个军官上前了一步,解释说:“师机关里人手不够,想抽几个人去帮忙,愿意去么?”
王刚没明白,直愣愣地看着他。
另一个军官在后边小声补充了一句:“不是安排位置,是借人,机关里的干部不够了。”
“是!”王刚爽快地答应了。
两个军官和干部处长看了一眼,说好吧,那现在就走吧。
王刚背着包出来的时候,等着安置的干部们都躲得远远的,门口只站着几个兵。
兵们很伤感。
王刚笑了:“我不是去其他单位了,是去师机关帮忙。回头事儿完了,还回来……”
“排长,等你回来,我们都不在了。”一个兵闷闷地说。
兵们都不说话了,没有人相信王刚。
王刚不知道怎么解释,拍了拍每一个人的肩膀:“好好干。”说完这个,冲着远处车边上站着的两个军官招了招手,快步跑了过去。
他们并非不认识。
上车就有人给王刚递了一支烟,王刚接在手上,另一个人又伸过来打火机。
“怎么,当了战斗英雄就不认识哥几个了?”一个军官笑道。
王刚凄然地笑了:“别提打仗的事儿了,几个兄弟丢在那边,我有什么脸当英雄。”
两人都不说话了,一人点上一根烟。
“你们去哪儿,定了么?”王刚把窗户摇开,弹了弹烟灰。
坐在他身边的那个军官笑了:“我俩的铺盖卷儿都打好了,等会儿回去就拿。我和邓胖子的最后一项任务,就是下去把你揪到师部帮忙。明天早上我们就走,我去市公安局报到,老刘的你叫他自己说。”
“邓胖子你就毁我吧,”前座的军官回过头来,“我是去理工大学后勤。”
王刚笑:“挺好,都挺好。”[霸气 书库 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Com]
然后就陷入了沉默。
邓海拍拍他:“你们前一段在封训,好多情况都不知道。机关里事情最多,里边的干部往外跑,只要找到接受单位师里就放人;下边的人就往机关跑,找人送条子——没用,这次来得太狠,该走的,一个也跑不了。”
前排的刘秋林摇头又叹气:“你们刚从前线下来就赶上这个事儿,大家心里都替你们不好受,可又实在没办法。我和邓海现在已经是编外军官了,嘿嘿,你知道全军多少编外军官么?60万!欧洲那些国家,连官带兵,加一起才这么多。再过几天,这些编外军官一走,机关里更忙不过来了。师部大院移交以前,刚子你帮忙归帮忙,也得给自己尽早想条后路了,别等移交了以后没地方回去。”
“我和邓海在地方上也给你多留心。”刘秋林攥住了王刚的手。
王刚有些感动:“嗯,谢谢你们俩了。”
坐在吉普车上的我,惶恐不安。后来才知道,这一天,我所在的师撤编命令正式下达——几乎所有的现役军官成为了编外军官。我在作战处当参谋时的两位战友刘秋林和邓海,分别转业到了市公安局和理工大学,而剩下的干部还在继续等——倒计时已经走到了头,有些人还得继续走下去。
第二章7
邓海和刘秋林刚到师部就被在场的军官们包围了,起哄叫他们请客。与其说是对去者的庆祝,倒不如说是滞留者的暂时逃避。
一个参谋大声喊道:“今晚,就在今晚,刘参谋、邓参谋即将光荣转业,投入到轰轰烈烈的地方建设中去,同时即将开始经营自己的小家庭小爱情去了——各位还在苦苦等待的编外军官们,咱们能不能放过他们?”
余者开始大笑,喧闹。
王刚对这个新出现的名词还有点不适应——
“编外军官”。
小小的餐厅包房里一片狼藉,大家都醉倒了。
邓海突然伏到王刚耳朵边:“刚子,你知道么,娟子今天结婚——男的是做买卖的,中午晚上连摆两场,现在可能还在闹呢。”
刘秋林也凑过来,满脸通红:“部队里有女兵接到帖子了,大家都说这女人没良心。凯锋不在了,咱们今晚把你接过来,正好我俩军装一脱,从现在开始都是老百姓,只要刚子你一句话,咱们就去把鬼子的炮楼给他端了……”
“去,”邓海搡了刘秋林一把,“老子是人民警察,不是土匪……”
“哈,不够意思!”王刚笑了,一边搂住一个,三人摇摇晃晃地走出了餐厅。
“把我埋在高高的山冈,再插上一朵美丽的花……”
三个人搂成一排,边晃边唱歌,来到了市中心的一家大饭店门口,站住了。
饭店门口还竖着牌子,红纸糊着,上面撒着金粉写着字:“新婚快乐。”地上满是鞭炮爆炸的碎屑,门上挂满了红红绿绿的纸花。
已经有宾客醉醺醺地陆续出来了,看见门口杵着三个兵眼睛都是红的,酒顿时吓醒了一半,不由得充满担忧地回头往大厅里看了一眼,然后匆匆离开这是非之地。
透过饭店的玻璃往里看,大厅里依然很热闹,几个年轻人拥着新郎灌酒,新娘在一边端着杯子,尴尬地陪着,眼睛不断地往外看,仿佛充满了担忧。
新娘身边一个年轻的女伴匆匆跑了出来,看见三人搂在一起喝得满脸红,有点尴尬:“刚子,你回来了?”
“封训,”王刚有点不好意思,低下了头,“刚回,借调到师机关……”
邓海拽拽刘秋林的袖子,打着哈哈:“刚子你们俩慢慢聊啊,咱们先撤了,明天还报到……”边说着边扯着刘秋林走远了。
王刚只是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回头,木然地站着,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不敢看对面的人。
夜色中,远近街灯闪耀,两个人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一滴眼泪从女人的眼里静静地滑落下来。
师部大院一片寂静。虽然已经没有了哨兵,可送行的人依然在这里停住了脚步。
女人轻轻松开了手:“刚子,照顾好自己,在部队干得不顺心,就回来。”
王刚轻轻地摇了摇头,像是在否认,又像是在回避。
女人叹了一口气,抱住了王刚。
王刚静静站着,过了一会儿,仿佛是下定了最后的决心,他伸手抱住了女人,俯下脑袋,在女人耳边慢慢地说道:“对不起,我爱军队。”
眼泪落在王刚78式军服的肩上,很快浸润开来。
街灯下,女人的影子在师部大门口久久停留,向内遥望。王刚知道,逆着灯光,在一片昏暗的大院里,除了大楼模糊的影子,她什么也看不到。
但她似乎并不愿意离去。
王刚也静静站立着,在门的这一边。
终于,他举起了他的右手,努力地向外挥了挥。
门外的女人似乎看见了,也朝里挥了挥手,转身走开了。
看着女人的影子越来越小,王刚猛然蹲下身去,咬住自己的手指,拼命压抑住哭声。
他快要撑不住了。
师部大楼的许多办公室已经彻底搬空了,门窗都不必再上锁了,在夜风的肆虐下,不断地拍击,发出噪人的响声。
一个人从走廊上穿过,依次把门和窗户关上了。
是王刚。
当他关好了所有的门窗之后,站在空落落的走廊里,他才发现自己无事可做了。
“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最后的日子,我还是军人。”
宿舍里空无一人,王刚沉重的身躯重重地砸在单薄的木板床上。
清冷的月光隔着窗帘撒在写字台上,映着桌上的几张信纸,抬头的标题是四个大字:
协议离婚。
清晨,王刚是被师机关大院里的口号声音惊醒的,匆匆披起衣服跑到窗前一看,眼前的场面让他震惊:朝阳照耀之下,略显冷清的师部大院里,几个老军人正在列队跑步——步伐依然整齐,口号依然响亮,只是声音已经不再年轻,大多数人的头发也已经斑白,78式军装在晨光之下散出光晕——不久前的5月1日,全军已经全部换发了85式新军装,依然保留78式的,从将军到士兵,无一例外将在年底离开部队。
此时,他们只是“编外军官”。
可如果不说,谁又能想到这是一支已经被正式撤出中国人民解放军序列的部队,在交接单位来到之前的最后一班岗?
队伍越来越长,不断地有人加入其中。年轻的军官们每次跑过宿舍楼,都用自己最大的声音大吼:“下来!下来!”
王刚飞身下楼,楼道口扫地的老头啧啧称奇:“今天是我老头子最后一次扫地,也是第一次看到师里的大干部带头跑步出操!真开了眼界了!”
“他们用这个来提醒自己,到现在为止——他们还是军人。”王刚看着这只独特的队伍,由衷地赞叹,“如果命令叫他们多坚持一天,他们就会执行下去。”
“小伙子你呢?你不当兵了?转业了?”老头突然偏过脑袋,却发现身边的王刚已经不在了,再扭过头去,看到王刚和另一个年轻的干部正拎着武装带飞奔出来,边跑边扎,追赶那支已经跑到身后的队伍去了。
第二章8
一群满身泥污的人提着铁铲和锄头,列队跑进了师部大院。往来的年轻军官有的已经换上了85式军装,有的还穿着78式老军装,大家都忙着自己的事儿,但大多数人还是忍不住好奇,回头看他们一眼。
王刚和师部一个穿着78式样军装的参谋提着一桶水,刚从大楼里出来,就被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人拦住了:“报告!”
那人居然敬礼了。
王刚和参谋赶紧放下水桶,还礼。参谋还能认出对面满脸尘土的人:“卢排长……你怎么成这样了?”
“报告,师属工程兵接到部队裁撤命令,官兵全部复员——二排结束任务,前来复命!”“你这是?……”赵参谋指着后面二十多个手拿工具的工程兵。
“工程兵中队三天前接到裁撤命令,二排在郊县施工没能及时返回连部。等我们回来的时候,连队营房和仓库已经全部拆除了——我们是来归还工具的!”
一边说着话,已经抑制不住感情,粗糙的脸上满是尘土,两行热泪落下。
工程兵排长带头,把工具在操场一角的水龙头边上清洗干净了,轻轻放在水泥池边,用水抹了一把脸,跑步回到操场国旗边,立正。
然后是另外一个兵,只有一个水龙头,大家按照顺序,一个人入列,一个人出列。
没有人发布任何命令,每一个回到队伍中的人,都不约而同地抬头仰望着头顶的五星红旗。
清洗工具,洗脸,整衣,归队——二十个人,依次而行,这一过程显得相当漫长,时间似乎为他们停止。
一群满身泥污的工程兵,穿着他们特有的军装——蓝色工作服,第一次感受到了军人特有的悲壮感。
五星红旗在头顶猎猎飘扬。
到了最后一个兵入列的一刹那,所有的工程兵面对国旗,起刷地举起了右手——这些不像军人的军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