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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鸿飞却根本听不进去顾长辰的话,他更加无法理解什么转移,什么丢了的重新夺回来。
他读了数十年圣贤书,文谏死,武战死,书上将弃城而去的官员骂的一文不值。他只知道,自己这样一跑,十年寒窗,头上乌纱都成了飞灰,罪及家属,年迈的母亲也难以逃过。
他只是紧紧的抓着顾长辰的胳膊,反复的说着:不能走!我不能走!我就算是死,也不能走的!
然而那“不能走”的声音,随着炮火声越来越密集,大街上的民众越来越混杂,变得越来越低,最后,他抱着自己的脑袋,双腿颤抖着顺着顾长辰的身子蹲下去,脑袋埋在膝盖之下,肩膀却抖动的厉害。
顾长辰蹲下身,将白鸿飞从地上扶起,看着他的双眼,点头道:“对!你不能走!你当然不能走!我安排的是,云州的百姓撤退,你是县令,城中尚有五百士卒需拖延时间,你必须要在这里!”
白鸿飞浑身不停的打颤,他近乎站立不稳,要半靠在顾长辰的身上,甚至连说话都难以说完整:“不……不行……我不会……我不会打仗……不成的……”
顾长辰将白鸿飞从自己身上推开,他今天挨了打,浑身原本就疼,白鸿飞全身的重量几乎都靠在他身上,弄得他差点站立不稳。
顾长辰双手紧紧的握住白鸿飞的肩膀,白鸿飞却连头也不敢抬,低着头不停的说:“不行,我不行的……”
顾长辰只得将白鸿飞的下巴用手抬起,让他的眼直视自己的眼,斩钉截铁的道:“不会打仗没关系!你是云州的县令,防御使。只要你站在那些士卒身边,他们就会觉得有依靠!”
说完了这句话,顾长辰看见白鸿飞眼中的惊恐渐渐的散去,那一双眼睛正盯着自己。
顾长辰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缓缓的道:“而且,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你不会打仗,我会!你信我,不用怕!”
白鸿飞愣愣的看着顾长辰,这个人的嘴角,还在肿着,说出的话甚至因为伤口而有些吐词不清,可那一双眼睛,却没有半丝犹豫和恐惧,那其中,满是坚毅和刚强。
他一瞬间,有着恍惚,仿佛这个场景,在梦中见过一般,也是眼前这个人,也是在这样慌乱无措的时候,那个人一身铁甲,手持银枪,跨在马上,俯视着自己,一双眼睛仿佛能够看到自己的灵魂,那个人也是这样,用着同样的口气,对自己说:“鸿飞,你信我,有我在你身边,不用怕!”
白鸿飞用力的点了点头,紧紧的握住顾长辰的手,道:“我信你!”
说毕,头也不回的朝着东北火光处奔去。
然而才跑出两步,便听见自己的母亲在后面叫得凄惨,那撕心裂肺的声音,将白鸿飞的心勒的快要窒息:“鸿飞!鸿飞—!你要去哪里?你回来!你快回来!”
白鸿飞猛然止住脚步,他回头,看见年迈的母亲被人扯住,正奋不顾身的想要冲向自己,她的发钗在混乱中掉落,疾风自她身后吹来,将她本不多的花白头发刮得在额前挺出,她脸上老泪纵横,被李叔拉住,前进不了半步,一双手却朝着白鸿飞在空中乱抓,好像要将这唯一的儿子抓住一般,她声音都叫得沙哑,一声连一声喊着:“鸿飞!你别去!会死的,回来!你回来!”
白鸿飞看着自己的母亲,又转头看看顾长辰。
顾长辰神情刚毅,火光之中犹如天神,深邃的眼睛正看着自己。
白鸿飞一咬牙,跪下朝着自己母亲磕了三个响头,转身头也不回的跟着顾长辰朝东北角上奔去。
府中几个粗使仆人都已经各自奔散,李叔将白母半抱半拖,跟着前来疏散百姓的衙役,逃向了西门。
顾,白两人一路疾奔,越往前,就越乱,家家户户的房门都打开,街道上有着母鸡公鸭在四处乱飞,咯咯的叫着。敌人尚未到达此处,竟有横尸街头的百姓,想必是混乱中有无赖乘机抢劫杀人,还有被争相逃命的百姓踩踏致死的。
白鸿飞举目四望,东北处已经一片混乱,甚至还看到本县的两名士卒冲入无人的百姓家,趁乱将宅中金银兜入怀中的。
白鸿飞只觉得瑟瑟发抖,却听见顾长辰厉声喝道:“站住!”
那两名士卒正在暗自庆幸趁乱发财,被顾长辰喝得浑身一震,拿在手中的珠宝滚落地上,回头看见竟然是县令大人在此,矮个的吓得跪在地上磕头求饶,高个的却看着顾、白两人,心中打着自己的算盘。
白鸿飞一时不知该如何处理,正想要开口呵斥,却被顾长辰暗中拉了下袖子,只听见顾长辰沉声道:“胡都头在哪里?你们二人领白大人找到胡都头,算是一功!”
跪在地上的矮个士卒丢了强来的银子,站着的高个士卒却将抢来的银子装入自己怀中,一齐上前,对着白鸿飞行礼,指着不远处一堵矮墙,道:“大人,胡都头带着人在那里!”
顾长辰未等白鸿飞开口,便道:“带我们过去!”
那两名士卒对望一眼,见县令大人并未追究自己抢劫财物的事情,放下心来,在前面带路,四人一路小跑,即刻就看见矮墙后面的空地,稀稀落落的站着些士卒。
顾长辰眼睛一扫,这里站着的不到三百人,看来慌乱之下,好些人都趁乱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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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临危受命 。。。
那些剩下的士兵,也只是积聚在这片空地上,手中拿的武器也各自有异,可吵嚷声却震天响,一些只言片语冲入顾长辰的耳中。
“县令都跑了,为什么我们要留下来?”
“沙陀人凶的很,我们这么点人,根本打不过!”
“胡都头你还欠我十两银子,还是不还?!”
“投降好了!”
“还站在这里做什么,赶快跑吧!”
顾长辰低声对白鸿飞道:“去跟他们说两句话!”
白鸿飞也从未见过这种情况,他仓惶问道:“说什么……”
顾长辰微微皱眉,道:“算了,我来说!你在旁边站着就成!你只消说第一句,‘本官在此,与众位同生死!’”
白鸿飞握着顾长辰的手,他的手一直在发抖,顾长辰对他微微一笑,在他的手背上拍了拍,然后将他的手扯开。
白鸿飞定了定神,走到了空地当中,那些士卒有不满的,有惊慌的,有想趁乱打劫的,还有想要找仇人算旧账的,看到白鸿飞身穿官袍的从自己面前走过,都惊讶的长大了嘴巴,一时间空地的嘈杂吵嚷全然消失,一双双眼睛都盯在白鸿飞身上。
天水朝立国百余年,除了在重要关口设武将节度外,其它地方都是文官掌权。尚且不说像这种遇到劲敌入侵,便是南方那些州县,遇到贼寇作乱,那些掌权的文官便都是卷着自己的金银财宝趁早开溜,在那些士卒的心中,以为这个文气清秀的白大人早就带着自己的家财溜走了,却没想到竟然来到此处,最靠近敌人的地方。
胡都头也是十分吃惊,他上前一步,问道:“白……大人,你来做什么?”
白鸿飞心中砰砰直跳,他深深的吸了两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要惊恐,然后开口朗声道:“本官身为云州县令,决不逃走,愿与诸位同生共死,为国捐躯!”
这话一说出来,众人一片哗然,大家都面面相觑,刚刚那个偷藏抢劫银两的高个在后面叫道:“白大人,别忙活了,咱么这么不到三百人,打不过沙陀人的!”
白鸿飞一张脸上被急成了红色,却不知该如何反驳那人,他见那人趁乱打劫,本就心生厌恶,此刻见他又带头起哄,更是觉得此人无耻之极,只涨得满脸通红,却说不出半个字来。
胡都头见白鸿飞吃瘪,立刻朝那名高个子士卒喝道:“动摇军心,理当处斩!”
这话一说,众人又是一片哗然,此刻号角声又隐隐的传来,众人都能听到远方沙陀黑羽军的马蹄声。
顾长辰在心底了叹了一口气,走上前来,站在白鸿飞身侧,他此刻浑身无力,被胡大刀打出的伤口还在疼,想要沉声运气说话也是不能。
然而这种情况下,他只得尽量的大声,并且控制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要像声嘶力竭。
至于到底有多少人能够听见,也不是他能够控制的了。
顾长辰大声道:“去逃走!去抢劫!大家来到这里,难道是干这个的?那些没用的,没骨气的脓包,已经逃走,跑掉,你们还留在这里,就说明你们个个都是好男儿!”
众人忽然全部闭口,人人听见那句好男儿,都心中暗暗骄傲。
的确,若当真是不堪之人,早就走了,又怎么会留下?
顾长辰继续朗声道:“人人都见这是灾祸,我却说这是机会!沙陀军二十万,可是不可能一下子全部进城,每一队最多不过一万人,云州县小巷多得很,大路也窄,一万人也不可能全部出现在我们面前,他们只能排着队往前走,能够和我们当面接触的,绝对不会超过一百人!”
众人听顾长辰这样一说,都觉得黑羽军也不过如此,精神为之一振,仿佛黑暗见到一丝希望一般。
只听得顾长辰扬眉道:“我们躲在暗处,街道巷口陷阱我们熟的很,黑羽军却在明处,就算再能征善战,到了这些巷子街道,保管它黑羽军变成没有毛的乌鸦!”
此刻众兵士倒是没有说话,反而是胡都头插嘴问道:“可是,黑羽军还是有二十万啊!我们这么一点人,还是打不过的……”
顾长辰笑道:“不妨再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萧关的伍将军,早就料到沙陀回来偷袭,今天下午给白大人送来书信,信就在我身上!”
说毕,顾长辰伸手从怀中取出白鸿飞给他写的引荐信,拆开信封,拿出其中的纸在空中扬了扬,又将信送到白鸿飞面前,道:“白县令你说给大伙听听,伍将军说什么时候带大军过来杀退沙陀人!”
白鸿飞只觉得手脚冰凉,他哆嗦的拿着那封信,信上的字明明是他自己所写,此刻却一个也不认得。他从未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撒谎过,此刻竟是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顾长辰手指着信,大声道:“武将军说,今夜子时,将带大军到此,痛击沙陀人!”
说毕便从白鸿飞手中抢过那封信,又送到众人面前。
那些士卒本来都没有几个人认得字,即便认得,顾长辰晃得极快,也难以看清到底写了些什么,只看到上面写着什么萧关,什么兵马,什么伍将军,仿佛在汪洋大海中抓到一根稻草一般,一厢情愿的便要相信这希望。
顾长辰将信收回怀中,在心底对白鸿飞叹了口气。
他看的清楚,刚刚白鸿飞紧张之下,竟然连信都拿倒了。
顾长辰收好信,大声道:“我们只需要拖住黑羽军两个时辰,就能赢了!功成名就,万世称颂,皇上都会嘉奖我们!就算是封妻荫子也不在话下!”
顾长辰又道:“云州县哪里有什么富人?这些百姓家中的银子又算个屁!将来朝廷封赏,比这多出十倍百倍,还是来得光明正大!我们都有父母,都有妻儿,只要我们能够拖上敌人两个时辰,她们就能安全,所有人就能得救!是逃跑投降,被人唾骂,被朝廷通缉成为贼寇,还是封妻荫子,万户颂扬,难道我们和那些逃跑的人一样傻,不知道该怎么选吗?”
那名高个的士兵此刻亦被顾长辰说的心动,却还是犹豫不决,问道:“两个时辰……我们这么点人,怎么拖延?”
顾长辰大声道:“当然可以!敌人现在不过是在东北角,城楼守卫还在给我们争取时间!云州县可不小!就算是我们带着自己的婆娘逛街,也能逛上两个时辰!如果想赢,一定能赢!”
众人都狐疑不定的看着顾长辰,又看着白鸿飞。
白鸿飞此刻福至心灵,即刻大声道:“这位顾先生是伍将军派来的军师,众位听他号令!”
说毕,白鸿飞朝着顾长辰深深看了一眼,带头单膝跪在地上:“愿听顾先生调遣!”
名正言顺,众人一听说顾长辰是伍不凡派来的,疑虑尽去,都纷纷学着白鸿飞的样子,跪下齐声道:“愿听顾先生调遣!”
顾长辰并不推辞,脸上未有半点异色,朗声道:“众人听我号令,擅长射箭的站左边,跑的快的站中间,会打架的站右边!”
白鸿飞抬头,诧异的看着顾长辰,顾长辰却并未去看他,只看着面前众人,顷刻功夫,三队人已经站好,每队约莫一百人的样子。
顾长辰又道:“每十人一队,若有父子兄弟,同归一队!亲戚朋友,也归一队!”
这次花了些时间,却分配的并不齐全,有的一队有十多个,有的一队却只有五六个。
顾长辰却毫不介意,再次下令:“按照自己的队列,从高到矮排好!”
这次的速度十分快,只一眨眼只见,便已经排列整齐。
顾长辰极目远眺,已经看见远处黑羽军的旗帜,看来黑羽军已经解决了城楼守军,下城进入街巷了。
顾长辰大声道:“每队队长就是排头第一个,第一个死了第二个接替队长位置!射箭一队,奔跑一队,打架一队,三队一组,即刻列队!”
白鸿飞也已经瞧见了远处黑羽军的旗帜,炮石声渐渐的小了,马蹄声却越来越急,白鸿飞低声道:“长辰,你列队就花了这么长时间……敌人快来了!”
顾长辰没去理会白鸿飞的话,众人已经重新站好队列,三百人一共十队,每队三十人,各自分配的有弓手,武士和身法灵活者。顾长辰道:“第一队留在此处,设法拖延住敌人一炷香时间!第二队第三队第四队前去正东面,拖延敌人,五六七到南面,八九十去西面!”
数名队长面对这样的命令微微一愣,齐声问道:“怎么拖?”
顾长辰笑道:“陷阱,埋伏,带着敌人兜圈子,你们比我聪明,想的办法更多!随便你们怎么拖,就是脱黑羽军的裤子都行!”
这话一说,众人齐声哄笑,白鸿飞微微蹙眉,觉得顾长辰最后一句未免太过低俗。
当下便有士兵开始出主意,顾长辰双手一扬,大声道:“两个时辰过后,到西门集合!到时候我要看你们谁将敌人拖得最巧妙,时间拖得最久,敌人杀得最多,论功行赏,一分不少!”
众人都高声叫好,情绪被顾长辰的笑声带的亢奋起来,只听得远处号角声又响,顾长辰沉声下令:行动~!
九队士卒散去,仅留下三十人在顾长辰身边,白鸿飞和胡都头也跟在身旁,顾长辰道:“在这里拖延敌人一炷香时间并不容易!我们要给其他人争取足够多的时间,三组小组长过来!”
顾长辰不是不愿对众人讲话,实在是他刚刚高声谈笑,气力大失,此刻是无论如何也难以高声说话了。
白鸿飞,胡都头,和那三组的队长围在顾长辰身旁,白鸿飞见到那名无耻的高个子士兵竟然是弓手队的队长,心中十分不悦,不去那眼看他,只瞧着顾长辰。
顾长辰低声对五个人吩咐了一翻,待那三名小组长离去后,白鸿飞对顾长辰低声道:“长辰……即便……就算是真能拖住两个时辰,从这里到萧关快马加鞭也要两个时辰,伍不凡不可能赶来的!再说……那些人,你将他们散开,他们恐怕都各自跑了,哪里还会想办法阻挡敌人。而且,那些人书都没读过,大字也不识,又能想出什么办法……”
顾长辰看着白鸿飞微微一笑,道:“状元郎,你读书读傻了吧!那些人虽然大字不识,鬼点子比你我都要多!他们是本地人,也熟悉环境,七嘴八舌的坏主意一会就有了,让我帮他们想恐怕要想到天亮都想不出来!”
白鸿飞却还是眉头深锁,顾长辰道:“怎么了?两个时辰伍不凡当然不可能赶到,却能将沙陀人占领云州县的步子阻挡一阵。两个时辰过后,城中百姓都散了,金银也被我们自己的士卒抢光了,沙陀人占不到便宜的!而我们可以趁这个时间,退出城外,在野地再次伏击他们!”
白鸿飞叹了口气,道:“罢了,反正这次我是死罪,跟着你一起折腾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抓狂!!!!
最近毛选看的过多,写的顾长辰像我军指导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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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黑羽军的裤子 。。。
永建元年,秋九月。
天水朝皇帝赵肃登基不到一个月。
天水东方洪涝,西方旱灾,南诏作乱,朝政动荡。
沙陀国二皇子朱邪执,亲帅二十万大军,来犯北疆。
十五万大军等在萧关北面,五万大军连夜从天阙北下,隐蔽行动,靠着山中猎户指引,从万丈悬崖处,飞鸟绝迹的地方,硬是开出一条小道,神不知鬼不觉的到了三面环山,位处萧关东面两百里处的云州县。
从云州县前去萧关,是一条笔直的官道,中途无任何阻碍,五万人马,带上攻城器具,四个时辰就可抵达萧关。
而这翻山越岭从云州县赶往萧关的五万人,趁着夜色,伪装成十五万人的大部队,以混淆萧关守将的耳目,拖住萧关主要兵力。待到战斗打响,真正在萧关北面的大部队,便配合内部,内外夹击,攻破萧关。
这个计划可谓大胆之极,也十分冒险,单是五万人如同通过密林,又如何攻占云州,便是一大头疼之事。
然而朱邪执却深信这个计划的可行,他身边的人讲,这个计划,是在一个月前,也就是天水朝的新皇帝赵肃登基的那一天,二皇子朱邪执从梦中醒来之后,突然提出。
那天晚上,朱邪执从梦中醒来,只说了一句话:内外夹攻,萧关必破!
当时朱邪执便派了人取来地图,将萧关附近的地形仔细研究,最后决定借道云州县。因为云州县三面环山,防备松懈,城中仅有五百守军,容易攻破。
朱邪执在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