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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进了府衙。
一景一物如记忆里一般,谢筝的心钝钝的痛,下意识握紧了轮椅的推手。
噗通一声。
有一人在陈如师与陆毓衍跟前跪下了。
陈如师眯了眯眼睛,偏过头问唐砚:“唐大人,这位是林固林同知吧?好端端的,跪什么呢?”
“是林固。”唐砚应了,却不往下说,只是淡淡瞥着林固,让他自个儿说。
林固双肩颤得厉害,说得磕磕绊绊的:“两位大人,当日谢知府一家蒙难,贱内与李三道夫人一起指证谢知府的千金,说她与情郎殉情。
在下不知内宅事情,听她们说得有板有眼的,还有那厨娘黄氏、轿夫、小贩的证言,只当那就是事实。
知道今晨看了李三道的遗书,才晓得是他害死了谢知府一家,又嫁祸给了谢姑娘,李三道夫人的话根本是一派胡言。
在下赶忙去问了贱内,为何要与李夫人一块说混账话。
逼问之下,贱内说,是李夫人给了她一百两银子,她财迷心窍,才……
在下身为朝廷官员,却有这么个见钱眼开、诬陷好人的妻子,实在是……
哎!在下已经把她交给了衙门,押在了大牢里,还请大人们依法处置,在下愧对谢大人一家,绝不会替她求情的。”
陈如师问唐砚:“人关起来了?”
唐砚抿唇:“关在牢里。”
“噢,”陈如师缓缓点了点头,弯下腰盯着林固的眼睛,“那一百两银子呢?”
林固愣怔,待回过神来,赶忙道:“补上,在下一定补上。”
陈如师笑呵呵道:“镇江府的收成不错啊!一百两说补上就补上。
一个同知,不算俸米,一年到手的俸银也没有一百两。
家里老老少少的吃穿用,同僚间的人情往来,这一百两,林大人攒了好几年了吧?
不容易,不容易!”
林固的一张脸铁青,早听说这个陈如师算盘打得比谁都顺溜,果真不是假的。
他赶忙道:“惭愧惭愧,正是养家不易,贱内才会贪那百两。”
“谢慕锦在的时候,你攒些银子那真是不容易,他一死,短短三个月,就攒了不少了吧?”陈如师哈哈大笑起来,也不管跪在地上的林固是个什么表情,背着手,转身就往大堂去。
林固对着陈如师的背影目瞪口呆。
他的银子不干净,陈如师难道就没些来路不正的钱财?
都是一路货色,陈如师却堂而皇之的五十步笑百步。
这位大人,不是万事不管、多余的话一句都不说的吗?、
今儿个怎么转了性子了?
他本以为难对付的陆毓衍还没说一句话,好糊弄的陈如师却一句接一句,说得他抬不起头来。
陈如师走得大步流星,反正他已经倒霉透顶,等这些案子结了,就要被打发去鸟不拉屎的地方当芝麻官了,这会儿还给这些坑他的蠢货留什么颜面?
以后桥归桥、路归路,他离这些人十万八千里,管他个死活!
陆毓衍微微仰头,压着声儿问谢筝:“你怎么看?”
谢筝推着轮椅,哼笑道:“林固有个爱妾。”
陆毓衍挑眉:“原来如此。”
对镇江府衙后院的事情,谢筝还是知道一些的。
林固是个铁公鸡,一份银子掰成两半花,却对他的爱妾十分大方,为此,林夫人没少闹过。
妻妾不和,这不是秘密。
林固顾忌乌纱帽,做不出妻妾失序的事情来,但对林夫人却很是不满。
林夫人无所出,原本借着这一条,林固不怕别人说闲话,自是可以出妻的,但偏偏林夫人还占了三不去,就只能僵着了。
可夫妻关系在不睦,林夫人与李夫人一道无赖谢筝,林固不可能不知内情。
如今事发,林固怕牵连自身,一把将林夫人推出来,既想保自身,又想摆脱林夫人,一石二鸟。
大堂之内,摆着李三道一家的尸首。
陈如师上前一一查看,又把仵作叫来问话。
“砒霜中毒,并无外伤。”
陈如师问道:“砒霜的来源呢,查了吗?”
唐砚道:“查了药铺,是李夫人身边的丫鬟去买的,城门上说,昨日傍晚,那丫鬟带着包袱出城了,说是回乡探亲。”
陆毓衍让人把林夫人带上来。
林夫人面色灰白,跪在地上,两眼无神。
听了陈如师问话,她一个激灵抬起头来,道:“是,我是贪那一百两银子,但我哪知道里面有什么条条道道的?
李夫人那天早上来找我,说谢大人一家都没了,一个知府好端端死在了府衙里,这案子肯定要彻查的。
不管是仇人上门,还是盗匪流寇,真查起来,少不得找几个顶罪的。
也许是李大人,也许是林固那混球。
她说,与其丢了乌纱帽,不如把事情平息掉,推到谢姑娘身上,早早结案。
谢大人的缺要人顶,李大人为官多年,比其他人都有机会,等李大人当了知府,会记得林固的好的。
我当时就是叫猪油蒙了心了,想着谢大人一家都没了,我不如替林固谋些好处,就收下了那一百两,帮着李夫人诬谢姑娘。
我要是知道林固这般狠,想把我扔出来,把自己摘出去,我才不操那门子心呢!
最好他丢了乌纱帽,看看那狐狸精还理不理他!”
林固从外头进来,一听这话,跳了起来:“你别血口喷人!”
第一百六十四章 牙痛
“你才血口喷人!”林夫人啐了一口,“我那一百两拿回来,你敢说你不知道?你还拿了十两银子给你那小心肝肝做了好几身新衣裳呢!要不要老娘现在回去找出来剪了?”
林固气得哼哧哼哧的,眼珠子在陆毓衍与陈如师之间来回转:“她这人,就是……哎!”
“林大人,夫妻本是同林鸟,你这样就不对了,”陈如师笑着道,“林夫人再不是,也是你的发妻。”
林固的心跳得飞快,道:“陈大人,在下是真的不知情的,若不然,怎么会让她做出那等事情来!谢大人是个好官,对在下也有恩情,在下若晓得实情,绝不会让谢大人一家枉死,让谢姑娘蒙受不白之冤!”
陈如师的指尖在大案上点着,突然冒出了一句:“林大人做丈夫不行,作文章倒是不错,声情并茂。”
如此直白的嘲讽,让林固的脸色刷得红了。
陆毓衍道:“林大人说,谢大人与你有恩?有些什么恩情?”
林固的呼吸顿了顿,抬起头看向陆毓衍。
那双桃花眼深邃漆黑,根本看不到底,陆毓衍的脸上不见喜怒,林固甚至猜不到他的情绪。
他只是本能地觉得危险这个少年人,并不好相与。
吞了口唾沫,林固颤着声,道:“谢大人他……”
话才出口,陆毓衍就打断了他:“有恩没恩,你自己想着就好,谢大人在天之灵,也不想听你说这些。”
林固的眸子骤然一紧,听陈如师和陆毓衍的口气,他就明白,他是脱不了身了的。
哪怕他把妻子推出来,这两位也不会放过他。
唐砚领着陈如师和陆毓衍去李三道家中。
李三道住在府衙后街,左右都是同僚,走过去也不远。
陈如师一面走,一面道:“唐大人到任时间不长,但看起来,很不喜欢林大人呐。”
唐砚抿着唇,沉默片刻,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林大人没有做好。”
陈如师扑哧笑出了声,上下打量了唐砚两眼:“你这人有点意思。”
唐砚没有再答。
几个衙役在李三道的家门口守着,见唐砚过来,侧身开了门。
谢筝与陆毓衍一道进去。
唐砚指着西间里的桌子,道:“三个人就倒在桌子旁,桌上摆着没有用完的碗筷,砒霜掺在了菜汤里,一人喝了一碗。”
陆毓衍让谢筝推着他到处看了看,问道:“昨日下午,旧都一带大雨倾盆,镇江下雨了吗?何时停的?”
唐砚答道:“酉时下的,三更时停的。”
谢筝一时没想明白陆毓衍的问题,再一琢磨,又明白过来。
镇江不积水,三更雨停,到天亮时已经干了,早上衙役们进进出出,只是把李三道的家里弄得乱了些,但并不会留下泥脚印。
此刻屋里有淡淡的脚印痕迹,看起来像是一个人的,因着干了许多,又叫衙役们踩乱了,并不十分明显。
看来,就是这么一个人,制住了李三道一家,逼着李三道写下遗书后,杀人灭口。
虽然稚子妇人力气小,但那人没有给李三道一家呼救的机会就制住了他们,可见武功不差。
昨夜灭口,今日又过去了大半,凶手只怕已经离开了镇江城。
谢筝胸口憋着一股气,不舒服极了。
若线索断在这里,又要如何是好?
一行人回到府衙,陈如师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道:“谢大人的案子,是我叫李三道糊弄了,以至于冤枉了谢姑娘。既然李三道已经认罪,谢大人的案子也该重新理一理。那个卫宣,他的来历有弄明白了吗?”
唐砚颔首,道:“捕快有查了一些,丹阳县卫家庄,早几年就已经人去庄空了。
卫家庄的确有个书生卫宣,但谋害谢大人的是不是卫宣本人,如今是死无对证。
只是,卫家庄与李三道……
当年大盗飞狐在卫家庄落网,恐是李三道与卫家庄为赏银合谋。”
陈如师怔了怔,大盗飞狐闹得应天、镇江、常州几府人心惶惶,他自然是记得的。
原来,飞狐的落网是李三道的把戏?
陈如师看了眼陆毓衍和谢筝,见两人面上并无惊讶,可见是已然知情的,他不由倒吸了口凉气。
哪怕李三道本本分分等陆毓衍巡按镇江,他的把柄也已经捏在陆毓衍手上了。
这么说来,即便他安安稳稳把陆毓衍送出应天府,李三道这一茬都能坑他一把,叫他体验一次什么叫祸从天降。
思及此处,陈如师牙都痛了。
亏得他投诚了,要不然,两眼一抹黑!
陈如师揉着腮帮子,目光落在陆毓衍的腿上。
既然已经抓到把柄了,为什么还要朝自个儿动刀子?
放了这么多血,要吃多少补血补气的东西才能补回来?
年轻人呐,当真是太狠了。
哪里像他,年岁越长,越知道身体宝贵,连指尖泌一滴血珠子,都心疼得要命。
这一回,叫这一个个的,逼得吐了一盆子血,哎呦心都痛死了!
天色已晚,唐砚安排众人住进了驿馆,原还要备个酒席,陈如师胸闷气短,一口酒都喝不下,摆手拒了。
房间里点了灯。
驿馆的饭菜送进来,谢筝尝了一口,熟悉的镇江味道让她一时有些晃神。
陆毓衍的手落在谢筝的额头上,轻轻揉了揉,道:“好好吃饭,别想那么多。”
温热的掌心让谢筝回过神来,她抬眸看着他,道:“我从前想过,若有一日洗去污名,把镇江的案子翻过来,我会喜极而泣,可真的到了这么一日,我笑不出来,也哭不出来。”
李三道死了,可真凶再哪里?
她想要追查的,一下子失去了方向。
指腹一下又一下抚着谢筝的额头,深邃的桃花眼直直看着她,陆毓衍沉声道:“丹娘,会有那么一天的。”
四目相对,谢筝刚想要点头,就听得咚咚的敲门声。
外间的竹雾闻声开了门。
来的是个小姑娘,有些面熟,又有些……
“花翘?”竹雾有点儿不确定,眼前的姑娘比昨日那个脏兮兮的疯丫头干净。
其实也没干净多少,洗了脸梳了头,身上的衣服没有换,又破又脏,竹雾就是靠着衣服来认她的。
花翘点了点头:“我来寻姑娘。”
第一百六十五章 清醒
竹雾侧身让花翘进来,朝东间里禀了声。
谢筝听闻是花翘来了,赶忙起身,撩了帘子往外间来。
花翘抬头看她,上了妆容,五官与记忆里的不一样,但她知道,这个就是谢筝,是她家姑娘。
眼泪骤然间落了下来,花翘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姑娘……”
谢筝一把将花翘抱在怀里,眼睛酸酸的。
花翘大哭了一场,好不容易收拾干净的脸蛋又脏兮兮的了。
谢筝让她擦了脸,道:“我有好些话想问你,先回我屋里换身衣服,我们再坐下来说话。”
花翘垂眸看着自己的那一身衣服,赫然笑了。
从七夕之后,她就一直穿着这身衣服,几个月下来,破了几处,又染了不少油污,换作从前,她是绝对不愿意再穿了的,可如今,她竟然真的坚持下来了。
花翘简单梳洗了,换了新衣,跟着谢筝回到陆毓衍屋里。
面对陆毓衍,花翘有些局促,亦步亦趋跟着谢筝,脑袋垂得低低的。
谢筝示意她坐下,柔声问她:“他们都说,你疯魔了,叫你爹娘赶出来……”
花翘咬着下唇,点了点头,道:“七夕那夜的事情,奴婢想不起来的,那些日子里做了什么,也记不得,奴婢的脑子清醒过来时,正巧是京中定下姑爷巡按镇江的时候。”
那时,花翘坐在府衙后门,吃着唐砚夫人给她的烧饼。
唐夫人与几个官夫人说话,提及了陆毓衍将往镇江来的事情。
有人嘴碎,说来者不善,定是为了谢家的案子。
唐夫人好奇,问谢姑娘果真如案卷上所说,另有心上人?
官夫人们或笑或摇头,说她们与谢筝不熟悉,还真说不上个所以然。
花翘嚼着烧饼,突然就懵了。
谢家的案子?姑娘的心上人?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呀!
直到听完了官夫人们的交谈,她才知道几个月间翻天覆地的变化,案卷上的白字黑字给谢筝定了多大的罪过!
花翘想站出来说那些都是骗人的,没有什么情郎,自家姑娘七夕那夜根本不在府衙里,她偷溜出城了。
话到了嘴边,她还是都咽了下去。
所有的真相,她不能告诉这些人,她要熬住,熬到姑爷到镇江,让姑爷替姑娘做主。
现在府衙里的这一个个,她都不敢信,也不能信。
毕竟,两位同知夫人诬赖了自家姑娘,而唐知府又是新官上任,她不知道对方性情品行。
花翘依旧每日装疯卖傻,傻子的身份让她的行动自由许多,哪怕每日里疯疯癫癫往府衙后院里转悠,也没有人来赶她。
尤其是唐夫人发了话,更加没有人会为难她,还好心好意地拿些吃食给她。
“我躲在李三道家的后窗下偷听了几回,晓得是他谋害了大人、夫人与姑娘。”花翘说着说着,眼泪又要落下来。
她当时不敢断言谢筝还活着。
虽然晓得谢筝偷溜出城了,可所有人都一口咬定谢筝死了,不见踪影的是豆蔻,她也不禁迟疑。
直到那天夜里,她偷听了李三道夫妻两人的对话。
从陆毓衍进到应天府,李三道就使人跟着他,两个小厮不去说,身边冒出来的姑娘让李三道很是惊讶。
回话的人说,那姑娘骑着黑色高头大马,骑术了得。
李三道心虚,顿时就猜到谢筝身上去了。
谢筝极有可能活着,还与陆毓衍在一道,李三道夫人慌得不行,整日里琢磨着要先下手为强。
李三道说,陈如师是只笑面虎,不招惹他,万事好说,一旦牵连了他,势必鱼死网破,需等到陆毓衍出了应天府再下手。
花翘听了心急如焚,可又没有旁的办法,只要提心吊胆地等着。
“昨日在府衙外见到姑娘和姑爷,可真是吓死奴婢了,”花翘看了陆毓衍一眼,“姑爷还是伤着了……”
谢筝安抚一般拍着花翘的背,道:“李三道死了,别担心了,昨夜李家发生了什么,你知道吗?”
花翘沉沉点了点头:“奴婢看见了。”
谢筝愕然:“看见了?”
“昨夜下雨,奴婢就缩在李家对门的屋檐下躲雨,雨势太大了,周遭的声音都听不见,奴婢也不晓得李家里头是个什么动静,”花翘顿了顿,又道,“后来,一个黑衣人从李家出来,快步走了。”
那人个头很高,虎背熊腰,脚步匆匆。
许是雨势太大了,那人没有注意到屋檐下的花翘,也不知道花翘远远跟着他,看到他进了一家客栈。
花翘在客栈外头守了一夜。
她一副疯婆子模样,半夜三更还在街上,也不突兀。
天亮之后,花翘看到那人走出客栈。
他的衣着打扮与昨日不同了,但看身量,正是那人。
他牵着一匹马,在城门大开时离开了。
白日里,李三道一家畏罪自尽的消息传开了,而陆毓衍也到了镇江,花翘特特去收拾了一番,趁着夜色寻来了驿馆。
“哪家客栈?”陆毓衍问她。
花翘道:“缘客来。”
缘客来离府衙不算远,是家老字号了。
陆毓衍唤了竹雾,叫他去打听打听。
花翘的指尖勾着衣摆,目光在陆毓衍和谢筝身上来回转了转,最后往谢筝这儿靠近了些,低声问道:“姑娘还要回旧都去吗?”
谢筝道:“打算先理一理镇江府的事情,再回旧都,随后往太平府去。”
花翘的声音更低了:“奴婢能跟着姑娘吗?爹娘把奴婢赶出来了,奴婢……”
谢筝弯着眼睛,笑了:“你不跟着我,你还想去哪儿?”
闻言,花翘喜笑颜开:“奴婢一定听话,伺候好姑娘。”
三人一道等着竹雾。
陆毓衍让谢筝拿了棋盘,一人一边,随意下着。
花翘看着那纵横黑白,眼前渐渐模糊了,垂着脑袋打瞌睡。
自打清醒到今日,她没安心睡过一夜,往往是缩在哪个墙角就凑活了。
屋子里暖和,点着好闻的香料,她身上也没有了自个儿都嫌弃的油腻味道,姑娘和姑爷都在,她觉得踏实极了。
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上,花翘终是趴在桌子上睡熟了。
第一百六十六章 不敢
陆毓衍下得随心所欲。
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