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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那样清楚,北冥十四万年,每每梦回我都会想到那片安详的仙境,如今已经化为蜃景,却不想在这里重现。
我痴痴望了许久,直到九幺出声提醒:“世子……?”
这世子二字叫得我极为不适应,只是在魔宫之中,九幺说必然要尊我为世子,就算不尊,我那双眼睛也说明了一切,我无法,只得听从。
我堪堪回过神来,扭头问他:“此处可是你母亲一手布置?”
九幺回到:“是的,我母亲一定要做此番布置。”
先前看见魔宫中其他地方花园的景物都大气锦簇,团团不败的魔界花朵簇拥在一起,暗红暗绿连缀一片,浓墨重彩,只是这里顿时换了一种风格,清新淡雅。全然是十几万年前的落遐山。
可是红珠不过才四万岁,同洪迟一个年龄,她怎么会知道十几万年落遐山的布置。
我不相信这是巧合,便问九幺:“为何你母亲会布置成这样,她可有跟你说过?”
九幺点头,答道:“母亲说幼时梦里便是如此光景。”
我呼吸一滞。
红珠究竟是何来历!
九幺见我面色有些不善,有些无措,转了一个话题问道:“世子,听闻天界新晋了一位上神掌管落遐山,原山主不知所踪,那新上神难道是……阿牛?”
阿牛……
这个名字太过久远,如同箱子里落了灰的记忆被翻出来带着呛人的封存味道,我一下子就被这个名字从红珠来历的思考中拖了出来,脑海中瞬间浮上那长酷似封泽的脸。
我点点头:“最近历劫飞升的似乎只有他了。”
九幺在舌尖回了一遍他的名字:“原是叫洪迟上神么……世子,神魔殊途……”
我瞟了他一眼:“你不是说你不信么?”
九幺笑开:“魔界中人还管他神不神的,只是那上神呢?”
我知道他的担心,可是这件事我也没有底,最差最差的结局便是洪迟参加前来围剿魔界的天兵,我不知道那个时候我十分能下得去手。
若是有一日魔界同天庭再次兵戎相见,我作为始魔世子,当然不能袖手旁观。
晋了上神,又领了封地,很快他就会是神君了吧。琰华被我用落日焰熔了诛仙剑,恐怕不会善罢甘休。只是他的身体状况肯定不容许他现在就出兵讨伐魔界。
我同他受的伤差不多,我的伤没好透,谅他也比我好不到哪里去。
我不语,只是朝着里面走去。此处的布置同落遐山完全一样,只是花园深处不是父君母妃的木屋而是魔界的宫殿,富丽堂皇。
里面又是一番光景,房间毕竟是统一制式的,红珠改得了花园却改不了寝宫。里面灯光昏暗,罩着一层红纱,越发显得朦胧,染着沁人心脾的香味,那位常年服侍红珠的侍女连忙迎了出来俯身,刚要开口说娘娘二字,撇到了我的眼睛,似乎是被吓了一跳,退后两步。
但是到底是宫中老人,她不消半刻便镇定下来,施施然行礼道:“世子,九殿下。”
原来我的眼睛颜色是那么明显的标识。
我方才在那花园里如临梦境,到了这宫殿里才算走进现实,只是我有些倦懒了,那花园虽然是仿制,但是当初的落遐山,给我留下的记忆太多,美好地成为了梦魇,长长萦绕。
我淡淡吩咐道:“泡些茶到花园里,我同九皇子休息片刻。”
九幺看得出我极喜爱这花园,他似乎也很高兴,我同他便踏出宫殿,我熟门熟路找到了大椿下的石桌。九幺没问我为何如此熟悉。
我心中哀叹,那石桌十九万年前便是我同我父君母妃常常共进晚餐的地方,我母妃手艺很好,我总是吃不饱,父君却说,男子汉的饭量自然是如此的,于是那个时候我胖得像个球,整天迈着莲藕一般的腿四处乱跑,到了北冥,却瘦的离谱。
想着就想要落下泪来,饶是我都那么思念自己的父母了,不知九幺对红珠十分也日如此想念。
突然一个宫人急匆匆跑进来,在九幺耳边附耳说了几句。我抿茶垂眸,却瞥见九幺的神色一下子凝重一下子又露出了几分惊喜。
他连忙起身朝我拜别:“世子,关府有贵客我需要去接。”
既然是政事,纵使我身为魔尊世子也不便插手,于是摆摆手道:“你且去吧。”
九幺连忙起身告辞。
我独自又抿了一会儿茶,这茶味道比起落遐山的味道还是有些差距,山上那眼古泉并不是哪里的水都可以比拟的。
尝了几口,这茶泡得同小时候的味道已经差得不离了,我越发好奇为何红珠能对我小时候的习性如此熟稔。
真想要召宫人来问,想想红珠此人本身也极为神秘,她为何离去去向何处都没几人知晓,她的前尘往事,还不如问嘉冬来的实在,九幺不是说,嘉冬是红珠从小一起长大的密友么。
想起嘉冬,我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竟然在洪迟的第三世……
只是他最终因为我伤势未愈,放弃了对我的进攻,虽然仓促,却也看得出他的为人,至少要比琰华磊落,不像是会带人私奔,又藏起来装出“人不在他地方”样子的人。
我啜着茶沉思,想要理清楚红珠嘉冬我之间的关系,却听宫人来报:“九殿下回来了。”
不想九幺回来得那么快,他不是要招待贵客么。
我抬头,却见椿树影影绰绰的枝条外,透过那些高低错落的植物,隐隐约约之间,九幺的旁边还站了一个人。
我听见九幺笑道:“世子,你看谁来了?”
我的心突然有些激动,不受控制地,将要跳到喉咙,那个淡青色的身影,颀长儒雅地站在那里,我堪堪要喊出那个在我心头百转千回的名字,却听见对方淡淡笑道:
“日沦。”
我的笑容僵硬在脸上,方才我是怎么了,难道还在肖想封泽会回来么。
那么多年过去了,可是不管怎么样,我总会有那么一瞬间,觉得他还在。
可是来的人不是他。是洪迟。
作者有话要说: 各位久等了,瓶子这两天生病,存稿也没有了,很抱歉。今天尽力更新了。希望大家谅解,不要抛弃瓶子……对手指……
☆、替身(上)
作者有话要说: 洪迟的表白!!!
我竟然那么略略地失落了一会儿,待得想起不对,才回过神来。
可是洪迟明明已经晋为上神,为何会出现在魔界?
我连忙起身朝他走去,他脸上满是惊喜,急急唤道:“日沦……”
我皱眉,冷冷看着他,他来作甚!待得走近,他的脸色微红,似乎赶路时候一刻未停。我冷下声调,问道:“洪迟上神,你缘何会来魔界?”
洪迟似乎早就知道我要问这个,他说:“我回天庭后听说封飔神君同你皆失踪了,却并未提起你所说的入魔一事,想起在人间见过你,赶忙寻来了,日沦,你在天庭……”
他的眉间隐隐有些担忧,我知道那日我沉入湖底的时候他也看出了我身受重伤,我故作不屑道:“我同你们琰华积怨已深,那日回去胖揍了他一顿,自己也没捞到什么好处。不过琰华顾及面子,自然不会让你们知道我和封飔到底是怎么回事。”
洪迟的脸上满是震惊,他作为从小成长在天庭的仙人,自幼受到天帝光芒的普照,自然不敢相信居然有人敢揍一顿天帝。他颤颤问:“我听闻你堕——进入魔道,难道就是因为这个?你曾讲你落生便是魔龙……”毕竟九幺在场,他话语中还是带着客气。可是我我冷冷将他方才那个略带着天庭气息的字眼指出道:“什么堕不堕的。我天生魔体,你还真相信天庭说得那一套落遐山日沦神女么,我早就同你说过,我天生就是魔,天庭这十九万年一直关押着我,洪迟,那日我在湖边同你说的,你都不信,非要去天庭求证过才肯相信一点?”
他一愣,见我赤红双目瞟过,九幺在旁连忙说:“世子被你们天庭囚禁已久,对天庭毕竟有怨气。”
洪迟低头,喃喃:“我竟然不知……”
我摆摆手:“当年的事情琰华瞒下了多少神仙,你不过才四万岁,不知才是正常。”
我知道他必然是不肯相信我当初在湖边对他的那一套说辞,天帝在他们这些年轻神仙面前一直都是威严公正的存在,我满是是伤地在他面前骂琰华无耻小人,他自然不会相信。
可是没想到他竟然会找过来。
“洪迟,你既然已经是上神,最好还是选择相信天庭那套的好。”
说罢,我起身离座。
我是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我有太多的疑惑说不出口,连九幺的态度都变得模棱两可。他为什么会来魔界,天界现在是个什么样的情况,我都想知道,可是我不知怎地就问不出口。
早先在人界他还是凡体的时候,我见他,一点压力也无,可是他遭到嘉冬毒手恢复仙体认出了我,我就不知所措了。我觉得我就是爱躲避的性格,年幼的时候藏着父君母妃身后,再之后藏在封泽身后,现在他们都不在了,我连自己的心都不敢面对了。
“日沦……”
他追逐我,抓住了我的袖子:“日沦,我都来魔界了,为什么还要相信天庭?”
我扭头不解地看向他,他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说他也想堕魔?
他盯着我的眼睛:“那日在湖边听你说,天帝刺了你一剑,我回天庭问了很多人,他们都不愿意说,但是天帝至今卧病是事实,日沦,能将天帝伤成这样的只有上古神祗,上古神祗之中,有蹊跷的只有你和封飔神君。我一回天庭,他们便将我封在了落遐山,没人肯告诉我封飔神君的下落,只是说天庭无人能知,我就想起你在人间说过的话了……”
我垂首,盯着自己的指甲,听他继续解释。他的语气有些快,有些焦急,似乎是想将整个事情说清楚。
洪迟继续说:“我后来去翻阅了《上古诸神志》,在角落里发现了关于末阳天妃的记载……”
“我母妃不是天妃!”我冷冷打断。这并非我故意,可是却不知怎地,我的脾气没有由来地暴躁起来。
他自知失言,略微有些委屈:“里面的记载是这样写的,上书……”
我斜睨他一眼,《上古诸神志》上面写的东西肯定是天界流传甚广的那一套,什么我父君抢了我母妃,施暴与她生下我,这些都是天庭在扯淡,我父君从未有一日对我母妃施暴过,我母妃从来就不是天界的天妃,是当时的天帝,琰华他老子嫌自己老婆不够想要纳了我母妃,随手封的,可是那个时候我父君和我母妃都已经相爱了。
要不是琰华他老子歹心起了,还想把我父君一起收入他的后宫,才不会发现我父君已然成为了男儿身,才不会一怒之下将我母妃活埋在落遐山。
什么红杏出墙不出墙的,天帝从未得到过我母妃,何来的红杏。
只是还要感谢天帝,要不是他将我母妃埋在落遐山,我父君也不会去救,他们也不会再落遐山落地生根,生下我并给了我美好欢乐的一万年时光。
《上古诸神志》向来为魔界所不齿,九幺听得洪迟提到此书,也淡淡开口:“只是魔界里皆认为世子乃是始魔与末阳天女相爱所生,并非天界盛传的那般不堪。”
我冷笑:“天界不堪的只是最高位者,只是他想粉饰太平,唯有抹黑我父君。”
洪迟垂首不语,我知道这些事情对他的冲击太大,于是一手搭上他的肩:“洪迟,不管你信是不信,封飔已经因为我的原因入魔,而我本是就是魔界中人,你不该同我们为伍,速回天庭,省得到时候琰华找你麻烦。”
他固执摇头:“日沦,我既然已经不愿再称呼你为嬷嬷,并不是因为你我神魔殊途,而是因为天界条款太多,我想了很久,我想来陪你。既然你不是那什么神女,也不是我的长辈了,日沦,我……”
他此言一出,我如遭雷劈:“什么?你再说一遍?”
他坚定地看着我,目光澄澈:“日沦,落遐山没有你……同封飔神君,我做着这山主也没有意思,我……”
我定定看着他,挥手打断:“你不必说了。”
他依然拧着眉,表情严肃,我知道他不是在说笑的。
可是我没办法接受:“你天生仙体,又是我看着你长大,怎么不是长辈了?就算你想要入魔,也得同九幺他们一般,尊我一声世子,或者叫我一声嬷嬷。洪迟,我长了你十五万岁,这十五万年不是白过的,我的年龄可是你的五倍啊!”
他愣住了,我摆出老年人的架势,口气放得慈祥:“洪迟,你还太过年轻,你没经历过那些事情,你不过才四万岁而已,除了晋升必然要历的劫难之外,你还经历过什么?你不要那么冲动,凡事都要思考,我并非你的生母,你现在晋升了上神,还对我如此依赖,岂不叫人白白看去笑话?”
他低头,思索半晌,但是又很快抬起头来,笑得如同落遐山四季不变的清风。这笑容叫我有些怕,我想起十几万年前封泽将我冰封在北冥,自己孤身一人迎接众天兵天将之时,便是这样的表情。
“日沦,”他说,“我已经四万岁了,不小了。”
“何况,封飔神君不也入魔了么。”
我白了他一眼,冷冷说:“你当入魔那么好入。”
他摇头:“天界中人入魔又不是没有先例,日沦,我来的时候还遇见了一个小魔,他说他曾经在天兵服役,但是却是在你同琰华大战之时入魔了,自己也不知是为何故。我想,既然他同封飔神君一样都入魔了,那么为何我不能来魔界呢?”
九幺正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我手一挥他将那句话吞了下去。
我不想让洪迟知道。始魔之血有让人入魔的能力,这个在魔界几乎人尽皆知,但是天界却将这个秘密保守很严,目的不过是为了稳定天兵天将的心,若是他们都知道,只要一沾我的血便要入魔,那么谁还会来碰我?
我有私心,我觉得洪迟这样的翩翩上神,就该留在落遐山,而不是让落遐山落到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神仙手里。我知道樾纭天女对落遐山垂涎已久,不知现在封飔走后,她是否会要求她爷爷琰华把落遐山给她,我不想让那充满我童年回忆的地方落入她手里。
我对这小妮子的印象是否不好,当然也有部分原因是因为她爷爷琰华。
洪迟看了我一会儿,见我不愿再多说,又碍于九幺在场。踌躇了一会儿。
九幺毕竟善解人意,他看出洪迟有话想同我说,自觉告辞。我还来不及拦住他,他便以政务繁忙为由拒绝了。
我有些害怕和洪迟单独相处,心中直怨九幺竟然放心把我和一个天界上神放在一起。然而想起洪迟作为阿牛那一世,他同九幺的关系不错,并且于我私心,是真的真的不想把洪迟看做同那些敌视魔族,为琰华走狗的神仙一起。我垂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一摆衣袖,真要大模大样步入红珠寝宫。
他却一把抓住了我的袖子,声音缠绵缱绻。
那温热的呼吸缠了上来,我想起他第三世临终前以印画的身份,同我那一个迷乱的吻,我的脖子不自觉烧了起来,声音都打着颤儿:“你是要作甚,洪迟……”
他连身高都和封泽分毫不差,从后揽住我,将头搁在了我的颈窝,这曾是封泽最喜欢的姿势。我的心中一阵一阵的战栗,我知道我只是在思念封泽,所以不排斥他的怀抱,但是他毕竟是洪迟而不是我心心念念了万年的封泽啊。
我想将他推开,他埋着头,温厚的声线有些模糊,却依然紧紧抱着我,在我耳垂边轻轻吐气喃喃,声音轻不可闻。我脑袋里乱成一锅浆糊,整个身体都在不由自出地颤抖,眼前眩晕的景色都是四万年前北冥的璀璨星空,我根本听不见他在说些什么。
只是心底无穷无尽的罪恶感升上来,我这是在做什么,我怎么能如此享受他的怀抱,我怎么能把这个我看着长大的小仙童当成封泽的替身,这样怎么能……
只是最后一句,我听懂了,他哀伤地、一字一句,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在我耳边说:“日沦,为了你,我情愿,做封泽神君的替身……”
☆、替身(下)
我整个人怔在那里,他究竟知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他怎么可以说这样的话?
……还有,他是怎么知道封泽的?
我大力挣脱开他的怀抱,转身扬手甩了他一巴掌:〃洪迟,你知道你在作甚么!〃
但是那清脆的声音一下子就把我惊醒了,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在做些什么,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掌,方才,我竟然是打了他么!!
洪迟也一下子愣在那里,还是保持着头甩在一边的姿势,我一时惊慌,连忙抚上去:〃洪迟……〃
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要说些什么,自责愧疚一下子涌上心头,喃喃了半天。
可是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对洪迟的感情是什么,我想我一开始是懂得,可是自从看见了他的脸之后那些感情都变味了,封泽的面容对我的影响太大。
我颤抖着问:〃你怎知道封泽……〃
洪迟愣愣地看着我,张唇,却还是说不出所以然来。
封泽同我的事情四万年来是极大的秘密,我记得我从未和洪迟说过我同封泽之间的关系,而且,他是如何知道封泽的……
洪迟垂下眸,低声说:〃方才……方才我也不知为什么……〃
我连忙抓住他的肩膀:〃你再想想,谁同你说过封泽?我只告诉你他是封飔的师弟,你是怎么知道我同他……难道是封飔告诉你的?!〃
他的眸子中却闪过一丝黯淡:〃日沦,我……我不知道,你同封泽神君,真的是……〃
我点头,强硬说:〃洪迟,替身对你来说不公平,你何必如此为我?〃
〃这需要理由么?〃他反问。
我一下子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负手甩身走掉。他却也不追了,愣愣站在那里。
我最是怕我将他当成封泽的替身,这样太对不起洪迟,没想到他却甘愿如此,这反而让我有种恨铁不成钢之感。
他怎么可以这样作践自己。
我捂着脸步入寝宫,一下子扑在了床上。红珠的大床柔软温暖,丝被顺滑,带着丝丝的凉意,我蹭着丝被,将脸埋进去,心中的感觉无法用言语描述。
太过……让人难以置信了。
我又想起在北冥时封泽对我的种种,一件一件历历在目万分清晰,交织着洪迟那张酷似封泽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