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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湛却又道:“你大哥处置卓小安便是动用私刑,也是违反律例。”
“是,是,是,官老爷。”明妆告饶:“我明天拿本律例自己翻,您这会就别说了。”
如何人命关天的大事,在妻子眼中却轻若鸿毛:“那沈姨娘也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都是父母生养的性命,你怎么……”
“我也没说让她白死啊!我大哥回来扒卓小安的皮给她报仇,她自当含笑九泉。”
“如果家家都滥用私刑,要王法何用?”敏湛动了怒。世间有道,万物不乱,世间有理,亘古不变,天理昭昭,王法昭昭。
见他怒,明妆亦冷笑:“哪里都有王法管不到的地方,秦家也不例外。”
敏湛正准备拍着胸脯保证秦家家法国法从不越界,却突然想起了什么,恍然道:“陶姨娘……”
能让敏湛叫姨娘的人只有一位,便是秦梅荣的小妾,秦敏湛的生母。
“你觉得她……”
死的蹊跷?
☆、029明争暗斗
敏湛紧锁眉头,显然想起了什么,明妆将头向他那边微微探出些,小声问:“你觉得她怎么了?”
敏湛猛然警醒,顿了顿说道:“没什么,被你突然打岔,忘记我本来要说的话了。现在我想起来了……我本来要说,不管对方是什么身份,都要报官,让官府问拿犯人!”
出了人命,明妆何尝不想把凶手抓住,但就怕那卓小安和沈姨娘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泄出家丑。
“沈姨娘不知什么来历,如果是贱籍出身,民不举官不究,又何必……”
“王子犯法庶民同罪!”敏湛道:“你现在就该告知爹娘,将卓小安拿住,明日捆绑报官。”
明妆可以想象,明火执仗的将卓小安捆了,再派人去叫大哥,等明天官府来人捞尸,仵作捕快出入刘府,上下惊动何止百人。
不管卓小安口供如何,弄不好坊间的传闻都会变成通奸害怕暴露怒而杀人。
正在她纠结的时候,敏湛则抱住她的肩膀,信誓旦旦的说:“你放心,我是人证,这件事卓小安逃不掉的。”
“……”这才麻烦。虽说人命关天,但她觉悟还没那么高,至少目前还是以刘家的利益为重的。明妆柔声道:“敏湛,你我是回门的女儿女婿,娘家的事情,咱们别插手了。先睡吧,明天大哥回来再说。”
敏湛指着门外:“那有具尸体,还有个杀人凶徒,你竟然说先睡?你也能睡着?”
她心说我就是死过一次重生的,有什么受不了的?
“那我不睡了,一起等天亮罢。”明妆裹着被子坐起来。
看出她是诚心不打算有所动作了,敏湛奈何不了她:“算了。你要是能睡着,你就先歇着罢。我守着你。”卓小安那个杀人的凶徒这会还逍遥法外。
随便你。明妆回到被子里,但也睡不着,脑子里乱哄哄的全是卓小安为什么会杀人这件事。过了一会,她觉得光线暗了下来,回头见是敏湛放下床幔,他和衣躺下。明妆问她:“不给我守夜了?”
“卓小安没取沈氏的首饰,不是为财。不是失手杀人,便是仇杀。旁人不用担心他滥杀无辜。”
明妆心说,偏叫敏湛看到了,他虽然一根筋,但脑袋绝不笨,如果真有隐情逃不过他的眼睛,又是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性格,不探究明白,弄不好真要报官。
“明天报官……”
明妆敷衍的嗯嗯了两声,两人便再无对话,挺尸一般的,皆思虑一夜直到天光。
第二天一早,天空晴朗,气温比昨天降了不少,她给自己和敏湛都加了件衣裳,才去拜见父母。敏湛一路上不停朝她使眼色,让她告知藏尸一事。明妆便在肚中酝酿了两套说辞,但核心都是怎么把自己和敏湛从这件事中摘干净。
仍不见明盈和孟珩,但对刘庭举来说似乎有敏湛这个女婿就够了,早饭倒也融洽,只是敏湛几次都欲张口揭发,却都被明妆不是拧一把就是踩一脚,趁他语塞的时候把话题岔开。
敏湛早饭是塞了一肚子气,用过饭,因为告诉刘庭举夫妇昨晚发生的事情,两人在院内各执己见,正争执着。就见前方一前一后两个男子的身影朝他们走来。
身材挺拔,昂首阔步在前都是刘家大公子刘梦庆,他身后则猫着腰跟着一个瘦高的年轻人,正是卓小安,两人不停的交谈,但声音极小,明妆离的远,根本听不清。
但傻子也看得出来,卓小安昨夜杀了沈姨娘,今早梦庆刚回来,他就绕着他身边说话。说孟庆不知道这件事,简直不可能。
果然明妆瞥了眼敏湛,他的表情甚是震惊,继而微怒的吐出一句话:“唆使恶仆行凶。”
她也吓的肝颤,赶紧捂住敏湛的嘴巴:“不要乱说!”
敏湛扒开她的手,看了看梦庆,又看看了她,甩手走了。
“哎——你去哪?”
“读书!”
可以理解,任谁也受不了第一次回丈人家就发现,自己的大舅哥唆使仆人杀了自己的姨娘。
这时梦庆和卓小安也走到跟前,梦庆望向敏湛的背影责骂道:“这臭小子脾气还挺大,我昨天有事没回,他倒是记上仇了,今天见了我,话都不说一声!胆肥了他!”
“小姐。”卓小安仍旧是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完全看不出丝毫慌乱。明妆抿了抿唇,厉声质问卓小安:“你昨晚在哪里?”
卓小安道:“当然是在房里睡觉。”
梦庆黑着脸问:“你问这个干什么?”
明妆可以肯定了,敏湛说的没错,大哥绝对和这件事有关。她也不掩饰了,指着卓小安,对梦庆道:“敏湛昨晚上看到他把那个沈氏扔到井里去了!人都泡了一夜了!”
梦庆赶紧捂住明妆的嘴巴:“嘘——嘘——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明妆使劲挣扎,推开大哥:“你捂我嘴巴干什么,你该捂住敏湛的!他全看到了!现在怎么办?他说要告官!”
卓小安声音平直的说道:“不该啊,我是看小姐和姑爷那屋吹了灯歇了,才把人搬过去的。”
闹了半天,还怪她没留住敏湛,让他没事半夜起来瞎溜达了?
“究竟怎么回事?沈氏虽然恶俗了些,但她容颜尚好,肚中又有你的骨肉,你也舍得?你疯了不成?”明妆恨恨的道。原本以为是卓小安和沈氏不清楚,可现在竟是大哥主使的,万般想不通。
“不能在这说。我去给爹娘请安,一会去找你,你先回去。”梦庆又道:“小安,你送小姐回去。”
明妆后退一步:“免了,渗人。”
卓小安脑袋一缩,垂下头去了。
明妆一甩衣袖,哼了声疾步回了自己屋。敏湛没在,问青石,他说二少爷拿了本书不知去向了。气的明妆恨不得拧他耳朵,但终究压下火气,还挤出一个微笑:“你家少爷在哪,你就该在哪里伺候着。懂吗?”
青石搔了搔后脑,唔了声,小步退了出去。
明妆坐立不安,押了几口茶,又过了好一会才听绿衣禀告说大少爷来了。梦庆一进来就将绿衣打发了,又鬼鬼祟祟的扫视了一圈,见屋内确实没别人才跌坐在椅子上,擦了把不存在的汗:“秦敏湛呢?”
“可能选了个安静的地方在背书。”
梦庆突然凑近明妆:“你说秦敏湛看到了卓小安?你怎么不管好他,让他乱溜达做什么?你们不是刚结婚吗?害得我白安排了!就是觉得你们两人晚上都不会随便出来,才让人把紫纱安排在院里。反倒弄巧成拙,让秦敏湛那厮给瞧见了。”
明妆心说可能是要入冬了,要不然自己怎么会从里往外透心的冷呢?大哥完全不觉得自己有错,杀了人就像宰条狗一样平常。
“她肚里是你的孩子……你怎么会……”
梦庆翻了个白眼:“你怎么知道是我的?”
“不是你的,你把她接到家里来?”明妆高声道:“不是你的,你好吃好喝供着她?连大嫂都敬着她?爹娘都容着她?”
“哎呀,你小声些!”梦庆一撇嘴:“沈紫纱是孟家养的歌姬,你懂了吧。我在他们孟家也住过几天,期间她伺候我。然后……她就说有了。不,是孟嵩就说她有了,天啊,简直见鬼了!就算她陪我的时候是个雏儿,但是我不在孟府的时候,谁知道还有谁碰过她?”
明妆觉得头疼:“落子汤几十文钱的东西,你要是心存芥蒂,不要这个孩子就是了。”
“说的容易,我不想要成吗?他娘的,孟珩和明盈回门把她给带回来!那孟珩直接捅到爹娘那了,为了这个我这么大的人还挨了爹几鞭子!”
原来是这样。那也不能杀人啊!明妆苦口婆心的道:“那有别的处置方法,甚至你不用动手,自然有看不惯她的人对她肚子里的孩子下手。何必白白牺牲一条人命!”
明妆才不信,杨氏和圆月会放任一个突然窜出来的歌姬抢自己的位置。
“你说的轻巧,孟家欺负到咱们刘家头顶上来了,难道就忍气吞声的让他们随意胡来?竟让一个□顶着肚子入了刘家的门,我畏手畏脚的只拿了孩子,那孟家还当我怕他们,不敢动弹沈紫纱!我偏就弄死她,让他孟家看看,我不是好惹的!早先他们家隐瞒了孟珩是个白子,现在还起风浪整我!去他娘的!谁怕他!杀鸡儆猴,都给爷都点分寸!”
明妆头脑还算清醒,立即装出吃惊的模样:“孟珩是个白子?”
“是!”梦庆朝地上啐了口涂抹:“不能见阳光,整日在屋里窝着。我原本还觉得对不起你,现在想想,真是冥冥之中注定,那明盈和他感情好着呢,没见她把沈紫纱来我这个大哥添堵呢吗!这娘们才嫁过去多久,真成孟家人了!我看她不是梦刘氏,整一个孟刘氏,骨子里都他娘的换血了!”
梦庆怨气冲天,骂了个痛快。明妆道:“哥,事出有因,她兴许觉得你本知道孟珩的情况,却让她嫁过去……”
“对,对,对,那妮子就是心里记恨我!可我也不知道啊,见过孟珩那会,花轿都抬到孟家门口了!我还能把她抢回来?睚眦必报的东西,反倒来算计我!”梦庆恶狠狠的说:“这不是孟珩就在咱们家呢,宰了姓沈的,他心里应该明白怎么回事,回去给他递个话,让他们都收敛点!别当咱们好欺负!”
明妆哑口无言,只长叹一声。说到底沈氏是两家明争暗斗必须牺牲的棋子,中间还扯上了明盈。
“那现在怎么办?”
“我一会去偏房假装去看沈氏,发现她不在,让下人找,找到了去请仵作,验个溺水而亡,明天埋了。再买几挂鞭放了,驱晦气!”
事情都到这份上了,明妆只得道:“……大哥以后你要借我的地方办事,事先知会一声。”
“对了,秦敏湛看到了。你不用管他,就算卓小安被收了押,爷我有的是钱,判他个充军流放,过几年照样过日子!”说罢,拉开门大步流星的出去了。
明妆将门关上,心里也怪大哥,他倒是一撒手走了,留下她怎么劝敏湛,他倒是不用和秦敏湛过日子。猛然想起还没问大哥,卓小安以后该怎么处置这件事,总之不能让他再跟自己回秦家!
她立即追了出去。
待明妆走了,昨天她命人抬回来装衣裳的箱子,咣当一声从里掀开。秦敏湛从里面迈出来,不慎勾带出了几件衣裳,赶紧塞回去。正了正衣冠,也离开屋子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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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沈氏身边的丫鬟早就发现姨娘不在了,一早就报了少夫人杨氏,杨氏也没放在心上,直到自己丈夫来过问,才觉得不好,命人仔细搜查,终于被人发现沈氏落了井。将人打捞上来,哪还有气儿。
全府上下都看着呢,梦庆便叫人去衙门请了仵作来,那仵作验了的确是不慎落水淹死的。沈氏戴的首饰一样不少,又没有被人殴打的外伤,便开了正常死亡的文书,许刘家掩埋尸首。
梦庆伪装的并不好,挤了几次都没眼泪,明妆很贴心的给他送上了沾了辣椒水的手帕,让他揉了眼睛,终于扮演了一个悲伤的失去孩子的父亲。
卓小安自始自终都站在人群中,面无表情,明妆觉得他整个人都冷飕飕的渗人,心道这家伙绝对用不得,让他找给敏湛修书斋的泥瓦匠那件事也算了罢。
尸首已经盖了布,突然被一个公差掀开,问道:“昨天这院子里还有谁?”
梦庆自以为准备的妥帖,立即道:“是在下的小妹和女婿回门,昨夜住在这里。”目光引向敏湛和明妆。
明妆立即碰了碰敏湛的手,示意他不要胡说。方才寻不见他,不知他去了哪里,结果来了捕快和仵作,他倒是出现了。
她心提在嗓子处,心说要是秦敏湛这会抖落出来,可就热闹了。
“啊,原来是秦举人,这几日您不去书院讲学了,我们少爷还念叨您呢。”
敏湛话到嘴边忍了几次。耳畔竟是明妆那句‘你们秦家就例外’?例外?当然不例外。既然自家如此,又能要求刘家没有见不得人秘密?可是如果这样想,那么以后呢?自己为官,遇到族中事务,是不是也要法外开恩,包庇窝藏?如果是那样,自己和那些贪官昏官又有什么区别?这时觉得手上一暖,低头见是明妆的小指勾在了自己指弯里,心里更是难受。刚才他全听到了,幕后主使当真是刘梦庆。如果自己把真相说出来了,让梦庆去坐牢,自己妻子不知要多伤心,怕是不会再理自己了。当即心下一横回了那捕快:“劳烦小兄弟回去告诉谢公子,我过几日就去书院,大家再论典籍。”
“这妇人失足落水,希望没惊扰到小老爷。”那捕快挂着笑容,挥了挥手:“看在秦举人的面子上,今个咱们兄弟就这样回了吧,就当什么都没看到。”他对其他的捕快如此说道。然后领着仵作,大摇大摆的往外走。
明妆狐疑,问敏湛:“我怎么觉得他话里有话。”
敏湛贴在她耳边低声道:“那沈氏既然是生前落水,为什么指甲完好无损,没有丝毫抓绕井壁的伤痕?那捕头发现了,看我在这里,才没细问。”
明妆心道,原来方才那捕快掀开白布看的是这个疑点,她追上梦庆将这事说了,梦庆赶紧让人包了些银子塞给那领头的公差,将人安稳的打发了。待明妆回来,发现敏湛又不见了,问了绿衣才知道他去了沈氏住的偏房处。她远远就见敏湛站在窗外,似在查探什么,立刻上去,好奇的问:“在看什么?”
敏湛指着窗纸上的一个指尖大小的窟窿道:“卓小安应该先在这里吹进了迷魂香之类的东西,毕竟这院昨晚是你我,沈氏觉得安全,可能没存防备,而沈氏并未卸妆,可能在等什么人,有人告诉她今夜会过来看她。”他揩了下窗栏上的白色灰烬:“香灰还在。”又走到门边的防火水缸前:“卓小安将沈氏拖到这里,将她按进里面淹死,之后拖去抛尸。”
一席话说的明妆毛骨悚然,仿佛卓小安就在自己面前杀了沈氏:“这些你都看到了?”
敏湛摇头:“没有,我猜的。”
明妆觉得他殿试中了二甲简直亏了,他就应该考个一百多名,直接去当县令,审讯民间案件。或者去刑部做事,而不是进入翰林院。
敏湛心特虚,好似沈氏是他派人杀的一样,叮嘱明妆:“香灰应该擦去,水缸里面兴许还有沈氏落下的首饰或者头发,也该清理干净。还有沈氏房里的丫头,也得叮咛她不要乱说。”
她推着敏湛的后背往自个房里走:“没多大个事,仵作已出了溺水而亡的文书。一会大哥就买炮回来驱晦气了。还是关心一下今晚咱俩搬去哪里住吧。”
敏湛又道:“沈氏尸体的指甲在下葬前应该做些划痕……”
人心思太缜密不好,容易受累。明妆嗯嗯的答应:“你放心,我会告诉大哥。”
明妆见敏湛一路走来都低着头,不禁再次发问:“你丢东西了?”
“我在看是否有物证掉落。”人证,物证……敏湛心里想,那秦家的人证和物证又去哪里找呢?这么多年过去了?当时的丫鬟和小厮都不在府里做事了,自己又能去问谁呢?还有物证,陶姨娘当时吃的药方是什么?又去哪里找?
陶姨娘……或者该叫她娘……
正想着,头顶传来几声咯咯的清脆笑声,抬头看到一个俏丽的女子,那女子倚着门,笑盈盈的看向自己和明妆这边。觉得眼熟,却不记得哪里见过。
“呦,妹妹嫁人了果然不一样了,以前你可不爱蹭热闹,今个却见你围着大哥身前身后转。死个姨娘有什么好看的?”
既然她热情,明妆就得比她还热情,立刻逼迫自己露出大大的惊喜表情,上去扶住姐姐的胳膊:“二姐——终于见到你了!可想死我了,以前总见面不觉得,这次隔了不足一个月,就想你想的紧!”
明盈亦笑:“可不是,姐姐也挂念着妹妹呢,你姐夫病稍好,我就过来看你了。”
“姐夫的病怎么样?可请大夫瞧了?”
“大夫当然是自孟家带来的,都是最好的,你放心。”明盈瞭了眼敏湛:“秦举人可还记得,元宵节咱们有过一面之缘。”
敏湛作揖给明盈:“不曾记得见过。”明盈便笑:“看来是贵人多忘事。行了,快别作揖了,读书人就是礼数多!”
明妆觉得不好,依二姐的性格,说话夹枪带棒的,一定会话戳点敏湛,给他找不痛快。便道:“敏湛,你找人将咱们东西归拢归拢,一会搬到别处去。”
敏湛道了句“你们慢聊。”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