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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谷被这首别致的曲子吸引住了,因为这是他从来没有听过的曲风。虽然语句粗俗,但是一句话,好听好记。
“孙大人,这首曲子是?”
因为高继冲在这里,孙仲文不好意思说这首曲子是王婉容第一次见到高继冲时弹的。
“这首曲子是王怀义老将军之女婉容姑娘所做。”
高继冲接口道:“此曲是为百姓所作,百姓离乱久矣,希望有一只军队能够解救他们。”
“喔?”李谷看着两只眼睛还在桌子上的水果和糕点中扫来扫去的高继冲。
看起来这个孩子只是贪吃贪玩的小孩子,最大的特点是他完全多少拘束,很自然,自然地接人待物,自然地笑,自然地做事。不会让你感到距离,没有架子。他说这个话的时候,也仿佛是很随意的一句话。但是却不知道这不应该是小孩子说的。
“这首曲子流传很广。”
“那当然,先前百姓无土地,现在有土地。他们觉得现在有了希望,就像满山的映山红一样。”
“可是我看到的并不是老百姓唱这首歌。”
一旁的倪从进笑着说:“此曲也可用来唱给恋人。”
实际上这首曲子在江陵就是一首恋曲,还是有着专属意义的恋曲。
“我喜欢这曲子,因为这不是怨曲,而是充满了希望的曲子。我想这也是这些姐姐们喜欢的原因吧。”
李谷这回听清楚了,这孩子说的话很多都是俗语。
“不知道北地有没有杜鹃花,我听说契丹人驱赶汉人如驱赶牛羊。”高继冲拿起一块甜瓜。
“甜瓜,不是所有人都能吃得到。”高继冲把甜瓜放在嘴里,闭着眼睛享受着。
然后睁开眼睛调皮地说:“李大人,我喜欢有希望。”
第七十七章 夜宴()
“确实是这样,老百姓所要不多,只要有希望就好。”李谷肯定道。
“小公子平时都读些什么书?”李谷对这个奇特的孩子的教育感到好奇。
“我还小,还没去蒙学呢。以前我爹当司农,我跟着爹看了《齐民要术》,《四民月令》和前唐的一些农书。不过没有完整看完过。我娘逼着我读了一些诗经什么的,认得字而已。读得多的就是孙大人他们写的文章。”
高继冲在几个姑娘唱完后,带头鼓掌。
那几个姑娘跑过来大方地给高继冲行礼,然后跑回去了。
一个书院的老琴师上前献曲,倪从进过去给老琴师敬了一杯水酒。
孙仲文替高继冲解释道:“其实也不是什么文章,主上和夫人在批阅奏折的时候,小公子就在旁边看,所以看的折子比较多。”
“过些日子,我爹我娘回来,我就要上学了。”高继冲的笑容很可爱,他不管做什么,神情都很专注,即便是吃东西。或许会分一点心来和你说话,但是却不会被太多的外物吸引。比如刚才的歌声和现在琴声。
李谷笑了。这孩子原来平时就泡在奏折之中,难怪言语多俗语,而语义皆类大人。
“你喜欢读书?”
“我不喜欢读书,喜欢上蒙学,蒙学有一千多小孩子。”
什么王公贵族的公子读的蒙学有这么多孩子?李谷吃了一惊。
倪从进正好走回来,连忙笑道:“小公子语焉不详,他读的虽然是王府蒙学,但是一所普通的蒙学。主上仁慈,支助了一千平民子弟读书。各地的蒙学也都在新建,主要收五岁到八岁的孩子。”
“喔?这要耗费多少钱粮?”
高继冲道:“不算多,加起来,好像还没有一家富豪的财产多。法房缉拿了很多不法豪强,拿来办蒙学还多出很多。”
这下连倪从进的脸也黑了。
高继冲说的是实话,但是这也太打脸了,现在在座的家里多多少少都小有所财。
李谷这倒是听懂了,心里暗笑。不过很快就笑不出来了,因为荆南的情况还好,这里的人口绝大多数都是新来的人口,老牌的家族也不过几十年而已。怎么比得上北方的那些老家族?一个百年大家族甚至足以动摇一州的统治。他们拥有私兵,财大气粗,就连郭威郭大人为了大局,也不得不迁就他们。
江陵新政,在北方能够实行吗?恐怕很难。
“前几天我看四叔写的折子,说李大人也很难弄到足够的牛马。不是说契丹牛马成群吗?”高继冲问。
“三叛未平,境内为靖。契丹强国也,不宜开战。不过仗肯定是要打的,为了给前线士兵筹备盔甲,皇上正在筹集牛皮。”
“以后盔甲没有用处的。不要杀牛了,牛能耕地,还能产牛奶,多好的东西,怎么全杀了。”高继冲随口道。
周围的人全都一脸的黑线。
倪从进只能再次解释:“这个,李大人,公子有些奇想未必就能用。公子常常说修建城池没有用,不如修直道。这盔甲也没有用了,一定是与其防守,不如进攻的说法。公子,不能视人命为草芥,此非明主之德也。”
“契丹人就少筑城池。是契丹人多,还是我们人多?是契丹地方大,还是我们地方大。把契丹推平就完了。这不把契丹灭了,还把牛马给骟了,杀了。到时候更是打不过契丹。要是我为渤海王,我就去把燕云十六州夺……”
倪从进连忙捂住了高继冲的嘴。
向李谷赔笑道:“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高继冲挣扎着,不高兴地责怪道:“姑爷爷。”
李谷好笑地道:“不知小公子有什么办法打赢契丹?”
高继冲摇头道:“我又没见过契丹人,不知道怎么打赢他。但是只要让老百姓有田地,能够养牛马,牛马越多越好,能耕田,能拉车,能喝牛奶马奶,能吃牛肉。打仗骑兵总得有马啊。筑城池有什么用。我听说郭大人把别人的城池一围,饿都把人饿死了。所以要想打胜仗,就要有牛和马。”
“可是现在没有牛马怎么办呢。”
“喔,我听说契丹都是骑兵,骑兵最怕什么,最怕跑不起来。跑不起来的骑兵不如步兵,我和我……那个小伙伴在路上挖了几个小坑,结果把传令兵给摔了。要是我,我就让人挖很多个坑,坑这边派弓箭手,一个一个地射死他。反正我们人多,一直挖过去。”
高继冲说漏嘴了差点把杨继嗣也给卖了,那次的恶作剧只有高继冲挨打了,但是陷马坑却是杨继嗣挖的。
高继冲说得有趣,倪从进和众人都大笑。
李谷也笑了,这完全就是小孩子把戏啊,陷马坑不是没用过,但是敌人完全可以绕开就行了。
“反正就是要对老百姓好,有好兵,有好马。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他。”
高继冲最后的总结让众人笑不出来了。
李谷长叹了一口气:“公子这句话是对的,君王以仁方能无敌于天下。”
说话间,梁瑛她们已经上场了。
肃杀之气很快就把众人镇住了。虽然她们只有五个人,但是走出来居然有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当五个人同时弹出急促的琵琶声。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这不是十面埋伏,是秦汉。”
王婉容的曲谱在江陵已经不算是秘籍了,很多人即便是没有见过也听过。
《秦汉》是《十面埋伏》的简化版,曲风更为强健雄浑,也更为紧凑。
弹秦汉必须带义甲,一般的义甲是骨片做的。但是梁瑛她们的义甲是青铜做的,很长。琵琶的弦显然也是特制的。
琵琶声瞬间撕裂了时空,把人们带到了战火纷飞的战场。
李谷灼然变色。
这已经不是表演,而是一种宣誓。这也是一首没有哀叹的曲子。没有什么文人之类故作呻(和谐)吟,这让以前被人称道的塞外曲感到羞愧。
这五个小女子表现的就是战场和滔天的杀气。
高继冲也做正了身体,他似乎在回想着什么。这时在后面的王婉容也坐不住了,走到了高继冲的身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高继冲点头。王婉容从女卫的腰间抽出剑,和高继冲一前一后和梁瑛她们站在了一起,几乎在那一瞬间,两个人就融入了场中。
高继冲盘腿坐下,将宝剑放在膝上,王婉容为他戴上了义甲。
当乐曲进行到了楚王突围的时候。
高继冲一指弹在了剑锋上。
操吴戈兮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
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
凌余阵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
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枹兮击鸣鼓。
天时怼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王婉容的声音不太好,略有些低沉和沙哑,但是却正好完美地体现了屈原这首《国殇》的悲壮。
到了最后,乐曲戛然而止,五个少女都抽出了长剑伴随着王婉容的歌声弹出一指,大殿的烛火竟然在那一瞬突然暗了一下,摇摇欲坠。
大殿已经安静了下来。
不过人们却发现歌声并没有停。
大殿外,几乎是伴随着余音。一个女声唱道:“生当为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谁。”大殿外,守卫纷纷涌了出来。
能够听见弓弩发射和宝剑拨打箭支的声音。歌声没有停,但是渐去渐远。
歌声方停。
似乎是一艘游船上,又传出了弹长剑的声音。
不过这次是一个清越的男声:
“发头滴血眼如镮,吐气云生怒世间。争奈不平千万事,须明一诀荡凶顽。
蛟龙斩处翻沧海,暴虎除时拔远山。为灭世情兼负义,剑光腥染点痕斑。”
刀剑相击之声骤然如雨点一般密集,但是很快就听不见了。
这一连串的动静,众人居然没有多少惊讶的地方,好像只是乐曲的余音而已。
已经走上来的蓉姑低声道:“姑娘这一曲惊天地、泣鬼神,把一个老妖怪都惊动了。”
“老妖怪?”
“对,这个人是吕岩吕洞宾,这世上如果还有几个能够和师傅交手的,这个人就是一个。”
第七十八章 纯阳真人()
由于出了疑似刺客的人物,而且还重兵的护卫下来去自如。倪从进只好提前结束了宴会。
已经知道所谓刺客是吕岩这些人的时候,倪从进认为高继冲应该没有什么危险。所以保护的兵力偏向了李谷和他的随从。
只是心里到底还是有些不安,催促王婉容和高继冲舍弃轿子而转而骑马快速返回王宫。
“吕洞宾我是知道的,难道还真有这个人物?”
高继冲低声问王婉容。
“应该有,全唐诗那么多吕洞宾的诗,就算是再假,总不会都是假的。”
倪从进耳朵尖听到了,问:“全唐诗?谁编的?”
看到高继冲也同问的表情,王婉容就知道说漏嘴了。
“我见过的一个小册子,其实误漏百出,这几年国家编印书籍很少,所以应该是某个无名氏编的。”
倪从进点点头道:“这倒是,所以书院和印书局应该合作多编辑校订一些典籍,不然随便一个什么人都弄一个全唐诗,也太不像话了。”
王婉容连连点头称是,一边偷偷抹了一把汗。那个全唐诗好像是清朝人编的,几百年后呢。
“你呀,一定是没有读什么书,连这些都不知道。”王婉容也奇怪高继冲怎么会不知道全唐诗。
“我不会你教我呀。”高继冲就开始撒娇,或者叫耍赖。只要一谈读诗书,他就是这个样子。
“吕岩,字洞宾,道号纯阳子,关中人。传说其祖父为唐礼部侍郎吕渭。父亲为吕让曾为海州刺史,遇钟离权而得道。吕洞宾没有否认过。但是吕家并不承认,吕让确实有一个儿子叫做吕岩,但是很早就去世或者失踪了。吕洞宾与毫州陈博是好友,还要稍微年轻一些,此吕岩和彼吕岩两者相差有近六十年,这就是吕家不承认的一个原因。”
“吕洞宾自己对自己的名字有另一套说法,吕岩有一个很美丽的妻子,好道,避兵祸入终南山。吕者道侣也,居于山洞,常在山洞接待宾客,夫妻也是相敬如宾。所以叫做吕洞宾。后来其妻子故去,才下山游历。所以吕洞宾原本可能并不姓吕。”
“吕洞宾所能者,为剑术。比较确切的是南吴天佑十六年,吕洞宾曾经在江夏黄龙寺诲机禅师哪里听过禅;当时他的妻子新丧不久,道心不稳,得诲机禅师开解方悟道。当然这也仅是传说。另一种说法是吕洞宾败于诲机禅师,诲机禅师留他在黄龙寺一年多时间。直到诲机去世才离开。其时,武信王为南吴所迫,失江夏,所以无缘得见。”
蓉姑笑道:“那里是开解,就是骂,说吕洞宾为了一个女人而弄得魂不守舍,是个守尸汉。吕洞宾大怒,飞剑砍诲机,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反正是打输了。觉得丢人,躲在那里练了一年的剑。据说是斩断了情丝才被放出来。我看是好好的一个人,被和尚给害了。”
蓉姑言语古怪,王婉容就问:“师傅,您说的师祖是何来历,为什么我以前不知道。”
蓉姑有些尴尬:“你师祖说你不是悟道之人,性格刚强,如果所遇非人则易折。”
蓉姑说得委婉,其实就是看不上王婉容,不让告诉王婉容还有这么一个师祖。
“你师祖本来姓什么,她没说,但是现在姓白。自北而来,所用多王室之物,贵人也。剑术通神,琴棋书画不过是小道尔。只是不喜欢见人。听说吕岩剑术很好,曾经找他比试过。胜负不知,但是吕岩一直纠缠,恐怕也是输给你师祖了。这已经是第四次了。”
“师祖是不是喜欢牡丹花?”王婉容问。
蓉姑就闭嘴了,使眼神说这是不能说的。
不能说有两个意思,一个是关于师祖的生活习惯是不能说的。另一个可能就是师祖确实喜欢牡丹花。
果然倪从进道:“白牡丹,她是蓉姑的师傅啊。传说不太好听啊。”
蓉姑啐了一口道:“那都是那些无聊的人编排的。输了就输了,欺负师傅不屑于管这些事情,乱嚼嘴皮子。”
倪从进哈哈一笑:“牡丹仙子要真的还是那么喜欢牡丹,怕也是不难找。”
蓉姑再次闭嘴。倒是身后的梁瑛笑道:“师祖的本事,你找到了牡丹,也不一定找得到她。她在渚宫里面,不是一样没人发现她。”
刚说完,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白牡丹的声音:“小丫头,我可没有认你们这些徒孙,你们师傅那点本事,也还不配做我徒弟。”
卫兵们吓了一跳,纷纷围过来。街上晚归的路人也四处张望。
刀剑相击的声音骤然响起。两道黑影在房顶上掠过。速度太快,让人眼花缭乱。不过一个身影倒飞了回来。
砸穿了一家的屋顶。
里面,吕岩的声音在向屋主人道歉。
很快吕岩从屋里开门出来。整个道袍被划成了布片,被吕岩用一根草绳捆在腰间,勉强能够蔽体,出来拿着满是缺口的宝剑看了看,扔在地上。
“又一把好剑没了。”
吕岩,看起来三十来岁,面貌确实长得仙风道骨。只是现在的形象不好看。头上的冠没了,应该是临时用一根树枝挽起来,插在头上。前额有一片头发很短,看得出来是被一剑给削掉的。一只脚上鞋子是好的,但是另一只鞋子的鞋底没了,只剩下鞋帮,还套在腿上。脚上穿着袜子。裤腿也破了,半截小腿在外面。
倪从进对卫兵说:“散开,这是纯阳真人。”
吕岩哈哈一笑,也不管自己什么形象,走过来道了一个揖。
却不管倪从进和孙仲文。径直走到抱着高继冲在马上的王婉容的跟前。
王婉容没有下马,表情戒备。
梁瑛几个丫头已经笑起来了。
吕岩看了看王婉容,又看看他怀里的高继冲,失望地摇摇头。
然后看着梁瑛几个丫头笑着说:“你们别笑,要不是我心仁慈,手下留情,那个妖女也和我一样。所以说最毒妇人心就是这样。”
他还洒脱地展示了一下身上的破烂。
蓉姑连忙上前道:“见过纯阳真人。”
吕岩看着她笑道:“你不错,虽然那个妖女没教你什么,你还是以师礼待之,不错。”
“师傅教了我很多,对她老人家来说没什么,但是对我来说难以回报了。”
吕岩呵呵一笑,转头对王婉容道:“荆南仙女,奈何坠入凡尘?”
这句话的含义很多,王婉容不能判断他说的是哪一方面。吕岩显然也不想让他猜到具体说的是什么。王婉容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洞仙人又是为了什么坠入凡尘?”高继冲不愿意吕洞宾影响到王婉容的情绪,万一真的被他度跑了,那就大事不好了。
吕岩愣了一下。
这修道或者修仙之人是要看资质的,其中很重要的一点,就是要对这个世界的依据一动非常敏感,感知力是最最重要的一点。任何风吹草动,任何危险都不会跑过他们的感知。感多,必然就会想得多。天长日久,这种感知就会化为丰富的知识。同时也能够把这个世界的变化规律想的通透。往往从一点小事就能够推断未来。
但是这种人有最怕心智不够坚强,容易被一些感情把人带入魔障里面出不来,变得疯傻。所以仙道之人选择徒弟非常难。资质不够的人,教他仙道之法,那不是度人,而是害人。
这一点就是为什么修道之人比不过修佛之人最根本的原因。
王婉容对外界确实非常敏感,这一点非常符合。吕岩开始还奇怪为什么白氏会对这个看起来非常不错的孩子看不上眼。见面了才知道,王婉容敏感是敏感,但是她看世界带着一道厚厚的防护的壳,就像现在,所有的人都知道自己没有危险,所以带着尊敬的心理。而王婉容不同,她的戒备没有丝毫的减弱,反而还加强了很多。
高继冲则明显是对外界变化察觉不到的那种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