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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已试探出敌军虚实,且杀伤其一部分人马,可收兵回营,择日再战。”阿鲁不花不紧不慢地说道。
“哈哈哈好,就以国师所言。”忽必利仰天大笑,继而发布命令:“传令收兵。”
号角吹响,突厥铁骑如潮水般回撤,但却将攻城车和回回炮弃之不顾,就连那些不能行动的伤兵都无人问津,任其在雪地之中哀嚎。
突厥人不愧是天狼神的后裔,尊崇野兽的生存法则,对于失去战斗力的同类,都是任其自生自灭,不管不顾的。
只有活下来的勇士才是真正的勇士,至于受伤的同类都是懦夫和累赘。
数万铁骑回撤,却没有回营,全都面前着他们的王,等待着小可汗忽必利的训斥。
“将冲锋队所有百骑长、千骑长尽皆斩首!”忽必利面沉似水,冷漠地下达了命令。
八个冲锋队各由一个千骑长带队,加上四十名百骑长,一共四十八人,除了已经战死的,还剩下三十多人,随着忽必利一声令下,全都被砍下脑袋。
忽必利虽然认可了阿鲁不花的劝说,但是并不代表他心中的怒火已经平息,需要杀戮和热血来洗涤心中的暴戾。
今日攻城不力,自然需要有人来承担责任,而这个人不可能是忽必利,于是,成为笑柄的冲锋队就是最好的替罪羊。
杀完自己人之后,忽必利心情大好,带着大军回营,择日再战。
突厥大军退了,朔方城城头之上一片欢呼,所有人都大口吸气,甚至有将士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乏力,且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欣喜。
城内的营房之中,急得团团转的大将军秦怀玉,听到边军的欢呼声,急忙问道:“秦大山,快看看是怎么回事?”
秦大山领命而去,还没有一会儿工夫又回来了,同行的还有在城头打探消息的秦刚。
秦刚浑身浴血,却脸泛红光,抢前疾走几步,冲秦怀玉拱手道:“大将军,突厥人退了!”
“哦?好好好!天佑我大唐!”
秦怀玉一边说一边朝外就走,既然突厥人已撤退,作为三军主帅,他再不出现在城头,确实说不过去。
因此,魏黑脸没有拦阻,反而跟在后面,一起去城头视察。
作为大将军临时的专职郎中,沫儿背着小包袱,当仁不让地陪同。
在突厥人攻城的时候,她一直心神不定,牵挂着赵无敌的安危,如今战事暂停,一颗心早就飞到了城头,如何还能停下脚步。
这一战下来,虽然挡住了突厥人的攻城,让其无功而返,但朔方城也遭到了极大的破坏,一片狼藉。
北城门被摧毁,城门楼被夷为平地,这一段黄土筑就的城墙破损严重,八牛弩损毁近半,就连那木头屋子也有好几架变得破烂不堪,无法继续使用。
而守军的伤亡更是重中之重,一日攻城战下来,伤亡又增加了两千,其中阵亡五百,重伤七百余。
一连两日的战损,就消耗了近三成兵力,让朔方城的守城力量大幅度下降,不免捉襟见肘,让人头疼。
大将军秦怀玉和魏文常登上城头,看着残破的城防设施,以及满地的伤兵,不由得眼睛血红,潸然泪下。
活着的伤兵绝大多数是箭伤,而被石弹碰着挨着的基本上都成了残缺不全且冷冰冰的尸体。
因为战事惨烈,伤兵太多,根本就无法及时救治,只能滞留在城头。
这些伤兵倒在地上,疼得满头大汗,却依然朝大将军咧着大嘴,努力挤出一脸的笑容。
大将军秦怀玉泪流满面,声音哽咽,冲伤兵们单膝跪下,却又泣不成声。
第42章 恼羞成怒()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城头之上,满地的伤兵,让大将军秦怀玉心中愧疚,泣不成声。
谁知道,就在此时,却有人高声吟唱起那首传唱千年的秦风无衣,慷慨激昂的歌声飘荡在风中,冲淡了忧伤,激发了豪情。
边军将士听着这熟悉的歌声,心中油然而生一股自豪,不由得随之大声吟唱:“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高声而歌的正是赵无敌,今日一场大战,让他彻底融入了大唐,为大唐而战,死不旋踵!
一曲无衣冲淡了忧伤,让一切变得有了意义。
此时,突厥退军,战争暂时停息,北城墙的守军伤亡惨重,急需得到休息和救治。
秦怀玉身为三军统帅,没有太多的时间沉浸于伤感之中,他抹干眼泪,下达着一道又一道的命令。
集中朔方城中所有的郎中救治伤兵,而没有受伤的全都撤下城头回营休息,北城墙的防御则交给从其它三面城墙调来的将士。
赵无敌的脸上血迹斑斑,头发上的血迹甚至都结成了冰晶,看上去很吓人。
他看到沫儿过来,冲她咧嘴一笑,自以为很温柔和亲切,谁料到那模样怎么看都有点狰狞。
沫儿一阵风似的刮过,瞬间就来到赵无敌的面前,伸手摸着他的脸,焦急地问:“哪受伤了?快告诉我”
赵无敌捉住她的小手,小声笑道:“傻丫头,这都是别人的血,我浑身上下都没有受伤。”
“没骗我?”沫儿眯起眼睛,用怀疑地语气问道。
“没有你的允许,我哪敢受伤?”赵无敌前世都是孩子的爹了,哄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还不是得心应手?
一席话听得沫儿心花怒放,任凭赵无敌捉住她的小手,也不知道在众目睽睽之下避避嫌。
赵无敌忽然觉得有人在看着他,目光灼灼,一眨不眨,扭头一看,立马火冒三丈。
这墩台之上除了他和沫儿,还有两人,其中一个是薛纳的亲兵,离着一丈开外,扛着大盾,眼睛却看向战死的另一名亲兵。
这是一个很不错的人,尽职尽责地扛着大盾替赵无敌挡箭,而今战事暂息,却依然没有离开。
因为薛纳没有撤销命令,而赵无敌也没有发话,他就不能离开,与战争是否平息无关。
“这位大哥,你也累得够呛,回去休息吧。”赵无敌道。
“这某就退下了。”亲兵抱拳道。
他是薛纳的亲兵,并不是赵无敌的手下,战事既然暂时停息,他的任务就算是完成了,只需要向薛纳交令就行了。
他扛起另一名亲兵的尸体,离开了墩台,朝城墙下面走去。
将这名亲兵送走之后,赵无敌打量起滞留在此的另一个人,竟然是那个操控八牛弩发射的小卒。
这个小卒很年轻,看上去比赵无敌也大不了几岁,个子不高,却很结实,一脸憨厚的模样,看赵无敌在看他,立马咧嘴傻笑。
“你特娘的还留在这干啥?”赵无敌没好气地骂道。
守城的将士都已经换防了,作为今日参战的这名小卒,早就应该溜回营房饱餐一顿,然后再好好地睡一觉才是。
这名小卒突然冲赵无敌跪下,叩首道:“赵旅帅,求您教俺操纵八牛弩瞄准的诀窍。”
赵无敌不由得心中咕哝:这特娘的哪里是杀才?根本就是一个人精,一眼就看出其中的价值。
只要学会了之后,那功劳还不是手到擒来?
不过,赵无敌本来就没打算藏着掖着,敝帚自珍,因此对小卒自作主张的“逼宫”并不反对,乐于成全。
这就是一个有追求的人,应该给予鼓励和帮助。
而且,经过今日一战,薛纳就在不远处虎视眈眈,这些操控八牛弩的学问就不可能瞒住,如其让人旁敲侧击,不如主动交代,说不定还能得点赏赐。
“想学是吧?”赵无敌问道。
“想!”小卒毫不犹豫地答道。
“好,我交给你。不过,你特娘就不能让老子先喝口水,吃饱喝足,再来谈八牛弩吗?”
赵无敌一口答应了小卒的请求,不过,却把小卒给狠狠地揍了一顿。
无它,唯恼羞成怒耳!
一场大战,身心俱疲,劫后余生,恰逢沫儿小丫头来探望,正好可以接机加深一下感情。
这个没眼力劲的杀才却杵在旁边,还目光灼灼地看着,不揍你揍谁?
“好!这才是俺军伍中的汉子,对于这些杀才就不能好言好语的讲道理,那是对牛弹琴,哈哈哈”
一阵大笑声传来,把赵无敌吓了一跳,心想这是谁呀?
怎么一个个都喜欢神出鬼没的?
循着大笑声一看,却正是薛纳将军,还有拈着胡子高深莫测的魏黑脸。
“我先走了,要去帮郎中救治伤兵。”沫儿羞红了连,扭头就跑。
“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此情此景,赵无敌心有所感,不由得念出一句宋词。
这句话很浅白,并不晦涩难懂,沫儿很明显听明白了,鼻子里哼了一声,俏脸更红了,而跑得也更快了,一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虽浅显而直白,仔细想想却又意境深远,用来表达少年少女的思慕之情,却是恰到好处。这莫非是长短句?可惜只有一句。”魏黑脸是文官,嗅觉灵敏,立马闻出了不同的味道,不禁追问起来。
你看老薛就简单多了,晃着脑袋装模作样地念叨:“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好!”
“魏司马,小子可不懂什么长短句,这只是一句大白话而已。”赵无敌可没有兴趣给魏黑脸背出整首宋词,咬定了就是一句大白话。
魏黑脸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足有半盏茶的时间,然后笑道:“是个聪明的小子,不错,知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
小子,好好记住了,你若是力能扛鼎、勇冠三军,老薛也能拿你当兄弟。
你若是熟读兵书战策,习研三韬六略,秦怀玉会把你当作宝,亲自教导你成长。
你如果满腹经纶,出口成章,老夫不介意多个子侄。
但是,如果你将这些全都给占全了,那就是祸不是福。
一个文武双全的妖孽,还是一个十七岁的妖孽,呵呵,你将成为满朝文武的大敌,将寸步难行死得很惨。”
第43章 魏黑脸的警告()
魏文常变了,变得有点陌生,让薛纳看不懂。
这还是那个嫉恶如仇、刚正不阿,眼睛里不掺沙子的魏黑脸吗?
薛纳想起了魏文常的过往,这个出身于郑国公府长房嫡系的家伙,其之所以声名鹊起,传扬天下,还得从九年前说起。
“魏文常其人,刚正不阿,铁骨铮铮,敢于直谏君王之所失颇有其祖父之风。”
这是大唐高宗皇帝九年前对魏文常的评价,是在和政事堂几位宰相进行正式奏对的时候所说。
皇帝乃是上苍之子,为天下主,一开口那就是金口玉言,言出法随。
因此,在一般情况下,皇帝都不会在正式场合随意评价一个臣子,尤其还是活着的臣子。
正常情况下,只有当一个臣子死后,皇帝才会综合其一生的功与过,酌情给于一个评语,无论好与不好,都算是盖棺定论,记入史册。
而活着的人却不同,常言道:人心最易变,这变来变去的,谁知道最后变成什么样子?
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下士时。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
这种血淋淋的教训,染红了史书,并不少见。
比如王莽年轻时候,未必就有取而代之的想法,只是随着其地位越来越高,蚁附的人越来越多,继而掌握天下权柄之时,一切都变得水到渠成、顺理成章。
因为其心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改变,而且,他身边所蚁附的人都有自己的诉求,即便是他不想取而代之,也会在其身边人所“绑架”之下,不得不为。
这就如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而当年的魏文常不过才二十出头,初入御史台,干劲十足,属于初生牛犊不怕虎,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他牢记祖父的教诲,时刻以祖父为榜样,一门心思要做“魏征第二”。
他一双“火眼金睛”整日里盯着朝臣上下,只要是看到不顺眼的事情就要上本,就要金殿直谏,让满朝文武头疼不已。
作为一名御史,风闻奏事本就是他的职责和权利,更何况魏文常是言之有物,一针见血。
区区数月,大唐就有数十人因魏文常弹劾而罢官夺爵、获罪流放,弄得朝堂之上一时之间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魏文常一时之间春风得意、风光无限,貌似仕途一片光明,大有作为。
不过,这一切都只是表象,正如那大雪之后,大地之上的一切污淖和肮脏全都被覆盖,只剩下入眼处一片银装素裹,分外妖娆。
虽被暂时掩盖,但污淖和肮脏却依然在,并未消失。
面对魏文常这样一心要清除污淖与肮脏的斗士,满朝文武以及勋贵们岂会善罢甘休?
人,就怕较真!
一旦较真起来,朝堂之上的衮衮诸公,以及那些勋戚贵人,也有几个人干干净净?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人们对此心知肚明,且心照不宣,就连皇帝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是太过份,也只能咬着牙默认了。
这种美好的局面却被一个较真的人给打破了,于是,年轻的魏文常出名了,一下子成了满朝文武和勋贵们的公敌。
一旦满朝文武和勋贵们抱成团,想对付一个人,那么这个人基本上就算是死定了,不可能有奇迹出现。
满朝文武和勋贵们的想法,还没有来得及付诸行动,就让皇帝知道了。
也许,这些人的本意就是要皇帝知道,并非处事不够机密。
既然皇帝都知道了,自然不可能装聋作哑、无动于衷,眼睁睁看着魏文常被一帮子虎狼吞噬干净。
否则,以后谁还会心甘情愿做皇帝的爪牙?
正是在这种情况下,高宗皇帝才在一众宰相面前公然说出那一番评价。
话里话外的意思无非就是:朕要保魏文常,你们看着办。
皇权并非是万能的,当面对满朝文武和勋贵们的诉求,皇帝也不能乾纲独断,最后,只能双方妥协,各让一步。
自古至今,皇帝与臣子之间就是不断的试探、谈判,然后妥协。
魏文常离开了御史台,离开了朝堂,去了军中,远离了大唐的权利中心。
老魏家自郑国公魏征开始,就是混文官的,在军中毫无根基。
如此一来,满朝文武和勋贵集团也就放心了,把这块硬骨头扔到军中,眼不见为净,又能祸害那些杀才,可谓是一举两得。
魏文常到了军中之后,干的还是得罪人的差事,执掌军中律法,查是非,考功过,因过于严苛和古板,博得一个“铁面无私魏黑脸”的名号。
这就是魏文常近十年的官场经历,从年轻气盛、心怀大志到被人一脚踢出朝堂,“放逐”到军中,堪称一部血泪史。
昔日先帝的评价,对于老魏来说,是一种荣耀,也是一种枷锁和牢笼。
他今生今世也只能按照先帝的评语去做了,否则,就是欺君罔上,就是大逆不道。
人活在世上,谁都不容易。
薛纳实在是想不到,魏黑脸竟然会对赵无敌,这样一个小小的旅帅,还是一个尚未及冠的半大娃子说出一番掏心窝的话来。
没有旁敲侧击、东拉西扯,也没有遮遮掩掩,王顾左右而言他,而是选择了最直接和粗暴的方式,用简单而直白的语言,给赵无敌上了一课。
老魏没有任何的粉饰,而是直接撕开了朝堂之上的那层光鲜的外衣,将那个大烂泥坑暴露出来。
大唐的朝堂就是一个大烂泥坑,而活在这个烂泥坑里的自然就是一群大大小小的王八。
魏文常很粗暴地警告赵无敌,要想活得滋润,那就把自己伪装成一只王八,否则,那就是找死。
古往今来,一个人上马能治军,下马能安民,既能开疆拓土,又能立言传世、教化万民,都会死得很惨。
这种人都是异类,都是妖孽,都是王八堆里想跳龙门的鲤鱼,咬不死你,那就捧杀。
比如“出生时紫气东来三万里,祖坟边的梧桐树有凤凰停留,身怀帝王气运,有金龙护体”
这样一来,其下场可想而知,身死族灭,就连祖坟都保不住。
在薛纳的眼里,如今的老魏很反常,这特娘的就不是一个军司马该对下属说的话,如果换成在自家的书房里教导子侄还差不多。
这让他很是费解!
第44章 人不能活成独夫()
对于魏文常话中的意思,赵无敌并不陌生。
如今的他,早就已经不是那个扬州城外的青涩少年郎,而是来自数百年后的一个中年人。
在前世的大明,他虽然只是一名军中的将领,一直跟着戚继光南征北战,但却不代表他就对朝堂上的黑暗一无所知。
他出身于古老的世家,而这些古老的世家虽然名义上隐居世外,不问世事,但暗地里却和朝堂之上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否则,如何在一次又一次的乱世风云中传承千年?
因此,对于朝堂之上的蝇营狗苟之事,不说了如指掌,也是烂熟如胸。
而他在前世所经历的,正是严嵩父子一手遮天的时代,那暗黑纵观古史,堪称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人无完人的道理,赵无敌自然明白,他从来就没有打算做一个完人,前世没有,今生也不会。
完人就不是正常人能做到的,只能是圣人。
而那些圣人十有八九都是在死去之后,被后世之人为了各种不可告人的目的,硬是给竖起来的神像。
就连被尊为至圣先师的孔子,生前何尝不是颠沛流离,郁郁而不得志?
赵无敌从来都没有打算做圣人,那就是找死的节奏,尤其是在大唐,圣人只能是皇帝,而眼前就只能是那个在神都皇宫中睥睨天下的女人。
至于魏文常话中的另一个意思,也不难理解,那就是赵无敌既然选择要进烂泥坑,就要学会站队。
是做一个清贵的文官,还是一个薛纳那样的武夫,亦或是做一个统帅三军的智将。
这就是魏文常给赵无敌指出的三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