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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情况下,主帅发令要撤退,作为下属的胜字营开会应该商议的是撤退路线的选择,撤退时的注意事项。但是石昌茂一开场就给会议定了调,那就是血战到底。
“也不是不能打,但要是其余诸军都跑了,就剩咱们这些人难免独木难支,还是要商议个万全之策。”奉军将领杨建胜、杨建春和徐玉生是第一次参加胜字营军备会议。三人对视一眼后,由跟目前胜字营实际上的话事人石云开最为熟络的徐玉生代表发言。
“那有什么万全之策?咱们有胳膊有腿的能拔腿就走,你们左军门怎么办?他可是身负重伤,你就不怕这一路颠簸有个好歹?”石铁胆从根子上断了奉军想要逃走的念头。
“左军门伤势极重,他原本就中风未愈,左胸又中了一枪,幸好没有伤及内脏,腿部被炮弹碎片击伤,无法独立行走。”列席的金奉恩及时通报左宝贵的伤情。
徐玉生、杨建胜、杨建春对视一眼,齐齐离座对金奉恩躬身施礼:“还请金大人多多看顾,我奉军上下必感恩戴德。”
“份内之事,不用多言。”面对三人的大礼,金奉恩也不托大,离席躬身施礼。
“请石大人放心,我奉军上下唯石大人马首是瞻,只要石大人有令,我等即使战死平壤也无半句怨言。”徐玉生三人又对石云开躬身施礼,表明自己的态度。
徐玉生和杨建胜、杨建春三人是有血性的,在原本的历史中,玄武门一战,杨建胜重伤断腿,杨建春和徐玉生都是和奉军统领左宝贵一样力战而亡壮烈殉国。
是战?是走?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石云开身上。
第八十一章 精气神()
下午五点,雨越下越大,天色越来越昏暗,人在帐篷里感觉就像是入了夜,只能找个马灯点上,这才勉强视人。
是战,还是走,这是个艰难的决定。
如果留下继续作战,这也就说明胜字营公然违抗了平壤驻军大总统叶志超的命令,在军中这是大忌。这也意味着,从此以后,胜字营在清军内部将孤立无援,毕竟谁都不想有一个任性的同僚或者是属下。
而且留下继续作战还有个问题,那就是打不打得过。玄武门附近白天的时候打的不错,一方面是因为自身战斗力有保证,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平壤其他几个方向清军部队的给力配合,平壤南战场和西战场清军战果虽然不如北战场辉煌,但是也有效分担了北战场的压力,至少他们顶住了日军进攻,使北战场不至于腹背受敌。如果南战场和西战场的清军在战斗中崩溃,北战场能打成什么样还不好说。
走也很难,石耀川和左宝贵都是身负重伤,平壤至义州距离大概为500里,这一路上的颠簸石耀川和左宝贵能不能顶得住尚未可知。胜字营和奉军同日军激战一天,两军中的受伤人数也接近500人,这其中有一百多名重伤员根本无法独立行走,如果胜字营想要撤退,就只能把这一百多人安置在平壤当地居民的家中,这等于是把他们留下送死。
这一天的战斗中,日军在玄武门附近伤亡极大,伤亡人数占据了日军总伤亡人数的八成以上,日军对于玄武门守军可以说是恨之入骨。在这种情况下,日本人虽然已经加入了国际红十字会组织,承诺会对伤员不分国籍加以照顾,石云开还是认为伤兵落到日本人手里等于是送死。
想要阴人,总是有很多空子可钻的。比如说救治伤兵,同样是施救,心存善念就是治病救人,心思稍微歪一点,那就是医疗事故。
这种事是说不清的。
两世为人,石云开从没做过如此艰难的决定。走或者是留,每一个决定都事关几百条生命,石云开此时深刻领会了“一将功成万骨枯”的含义。
“三儿,你还犹豫什么?打还是不打就是一句话的事,要打你就赶紧下命令,咱们好早作准备,要走你也赶紧下命令,咱们好收拾东西,跑也能跑得快一点。”心直口快的石昌茂出言催促。
“稍安勿躁。”盛星怀饱含深意的瞥一眼纠结中的石云开,不让石昌茂打断石云开的思绪。
对于石云开来说,做这个决定的过程等于就是一次闭关修炼。突破过去就等于是打通了任督二脉,从此天地间任我纵横。突破不了,从此也就泯然众人矣。
石昌茂和盛星怀的对话还是提醒了石云开,石云开环视众人,看到的是一张张渴望期盼的脸庞,突然就知道了他应该做什么样的决定。
一支军队最重要的是什么?更多的人数?更先进的武器?都不对。一支军队最重要的有我无敌的自信心,是来则能战、战则能胜的战斗力,是死战到底、寸步不退的精神。简单来说,一支部队最重要的是要有自己的“精气神”。
玄武门守军经此一战,不仅给日本人造成了极大杀伤,更重要的是已经打出了自信,打出了风格,打出了自己的精气神。如果这种精神能够保持下去,玄武门守军迟早会成为一支天下强军。如果因为撤退泄了这口气,再想凝聚起来那就难了。
“战!”石云开轰然站起下定决心,要在平壤跟日本人好好战一场。
从石云开内心来讲,他也想看看此时的清人到底有多少战斗力。受到后世“穿清不造反,菊花套电钻”的蛊惑,石云开初到这个时代的时候,心里同样是抱有“大干一场”的想法。但是在甲午年这个节点,石云开不想节外生枝,面对外敌的时候,还是“先攘外后安内”的好。
这个“先攘外后安内”需要一定条件的配合,军队的素质是重要原因。但对此时清军的了解越多,石云开感觉这场战争打赢的希望就愈发渺茫,这倒不是妄自菲薄,而是基于事实得出的结论。
自从胜字营成立以后,一切都正在往好的一面发展,开战之后清军在玄武门战场的表现更是给了石云开初步的信心。这点信心来之不易,石云开一定会好好保护,哪怕胜字营因此全军覆没,但只要保存有一颗火种,以后终究会发展成燎原之火。
“战!”众人纷纷轰然起立怒吼出声,都是七尺高的汉字,那个愿意夹着尾巴做人?
“血战到底!”就算是不为高高在上的朝廷,只是为了正在救护营接受救治的兄弟们,也要血战到底。
“跟小日本拼个你死我活!”这话说的最好,不管怎么样,不管怎么拼,都是你死,我活。
“既然如此,咱们就好好合计合计,要打就得打好。”石云开招呼众人集思广益,多一分准备,就多一分胜算。
“我去收集物资,不管是炮弹还是子弹,只要有咱们就要,先集中起来然后再做分配。”盛星怀经过这段时间的统筹,对于后勤保障颇有心得。
“这是大事,三爷您就辛苦点,二叔和曲爷配合三爷,尽量收集物资,不管是什么东西,只要是军事物资,就要集中起来,哪怕是无法集中,也要加以破坏,以免被小日本利用。”此时的清军有一点令石云开深恶痛绝,那就是一打就跑,而且逃跑的时候会扔掉所有能仍的东西,不管是高价买来的洋枪洋炮,还是军内配发的帐篷粮草,就这么白白送给日本人。
这种行为近似于“资敌”,清军就等于是后世的常凯申,成了日本人的“运输大队长”。
“我们三个去加固城防,防止日本人偷袭。”徐玉生三人对视一眼后主动请缨。
“加固城防先不着急,咱们对面的朔宁支队和元山支队伤亡惨重,说不定已经被咱们打残,丧失了作战能力,所以我感觉玄武门这几日不会发生今天这种规模的战斗。”对徐玉生三人的使用,石云开另有打算,和加固城防相比,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三位将军都是军中栋梁,想必在各军中故旧极多。叶大呆子想要逃跑,这个事说出去不好听,做着也没什么实惠,想来在军中必定有人反对。三位将军现在就分头出动,联系那些不愿逃跑想要留下坚持的友军兄弟们,能多一人咱们的力量就多上一分。”
这样的人肯定有,只要有人挑头,肯定会有人响应。清军和日军激战一天,各军都有不少伤员,轻伤员可以随大队逃跑,重伤员就算想跑也力不从心,这些重伤员肯定是要留下的。而这些重伤员在军中肯定有三五知交或者是直系亲属,这些人都是可以争取的对象。
既然要打,那就要把所有能利用的资源全部利用起来。
第八十二章 救命()
战争的命令一经下达,玄武门守军顿时忙碌起来。
此时已经是下午六点,雨势未见丝毫减弱,天色愈发昏暗。玄武门、牡丹台和小窦门附近到处都是马灯,官兵们借助微弱的灯光积极备战。
在白天的战斗中,玄武门附近的城墙多处损毁,城门上的门楼也被轰塌了一半,牡丹台山腰的胸墙也多处受损,山顶上的炮台有一处被击毁,这些都要抓紧时间修复。
相对于修复工事,排水更加重要,雨势太大,玄武门内到处都是积水,特别是白天激战时立见尚文率部曾经停留过的那一块,积水和日军的鲜血混在一起,简直成了一个血池,里面满满的都是战死日军的尸体。
好在玄武门临近大同江,就地挖沟很快就将积水排走,至于那些日军尸体,洗剥干净后直接扔到大同江里,真是杀人越货毁尸灭迹的好地方。
这些事情都不用石云开亲自动手,石云开现在要做的是统筹整合,调动所有的力量准备明日的战斗。
下午六点,救护营。
救护营原本是一处由帐篷组成的营垒,因为雨势过大,原本的救护营已经不堪使用,石云开在小窦门内就近征用了两间相邻的客栈,充作新的救护营。小窦门位于平壤北部通往义州的义州大道附近,因为地处交通要道,所以这两间客栈的规模颇大,加在一起有近百间客房,这些客房不仅有豪华套房,也有一间屋子十余个铺位的大通铺,还有现成的厨房能够提供饭菜热水,作为救护营最适合不过。
两间客栈的老板非常热心,非但没有半句怨言,还组织店内伙计打扫房间、清洗绷带、烧水做饭等等忙个不停。石云开先去谢过两位老板,承诺定会给予补偿,这才在两位老板千恩万谢的感激中巡视救护营。
金奉恩曾为内医正,不仅医术精湛,作为朝鲜卫生系统曾经的第一人,对于大规模伤员救护很有心得。当然,这里也有石云开的功劳。
在战前,石云开详细的向金奉恩介绍了“提灯女神”南丁格尔的事迹,金奉恩原本对一个女性护士的事迹不以为然,但听说南丁格尔通过精心护理曾经将英军伤兵的死亡率从十之有四降到百之有二,金奉恩还是惊为天人。
伤病的救护一直以来都是个令医生头疼的问题,在这个缺医少药的年代,只有将领负伤才会得到妥善照顾,更多的普通伤兵只能是做个简单包扎处理下就扔到一旁听天由命。
如此一来,伤兵的死亡率可想而知,英国人百分之四十的死亡率还是好的,类似朝鲜、清国这样还没有建立医疗体系的国家,伤兵的死亡率能达到七成甚至八成。这种情况很好理解,在这个感冒发烧都能致命的年代,单单是一个并发症就足以令医生束手无策。
其实南丁格尔的方法很简单,那就是用心做事。南丁格尔率领38名护士到达克里米亚野战医院之后,首先从病房环境入手,尽量为伤员提供一个整洁有序的病房环境,然后又开始做清洗工作,不仅仅要清洗医治时要使用的绷带,连伤员们的服装也要清洗,南丁格尔曾经在三个月内清洗了一万件衬衫。
在此时的朝鲜,女性的地位很低,在婚前女性一般不会抛头露面,婚后则是以一副袒胸露乳的服饰示人,因此女性地位无从谈起。就算是在护士这个职业上,女性出于相对认真细致的天性,在这个行业具有天然优势,但是所有人包括“国手”金奉恩在内均对此认识不足,所以护士多由男性充当。
得到石云开提醒后,金奉恩茅塞顿开,从平壤当地召集了百余名能够抛头露面的已婚妇女,加入救护营中投入护理工作。
这年头的护士不用给人扎针,只要像照顾自己亲生儿子一样认真细心就行,所以想做好这个护理工作还真不难,当然,难就难在能不能像照顾自己亲生儿子一样认真细心照顾伤员,只要有这份心思,人人都是南丁格尔。
召女护士的工作非常顺利,平壤城已经被日军围困多日,市面上已经购买不到粮食,平壤城内居民因为各种原因又大多存粮不多,所以应征者真是从者如云。
石云开见到金奉恩的时候,金奉恩正在向十余名护士讲解护理工作需要注意的事项,讲解内容多是石云开根据后世记忆整理出来的,只要这些事项能坚决执行,石云开相信目前救护营内的300多名伤兵康复后大部分都能返回战场。
等返回战场之后,这些人就成了百战老兵,这就是一支铁军的根基。到那个时候,由这些老兵充作脊梁,混入新兵进行“传帮带”,石云开相信用不了多久,胜字营就能迅速扩编。
那场面太美,石云开浮想联翩。
“救命!快来人救命。”客栈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呼喊声,紧跟着就是纷乱噪杂的脚步声。
石云开出门一看,十几名身穿带有“盛军”字样号褂的清兵抬着两名伤兵急奔入内。这是负责南战场防守的卫汝贵盛军,不是丰升阿率领的盛字练军。
“不得大声喧哗,先把人放下。”金奉恩虽然目前没有品级,但是官威犹在,说出话来,自然有一番令人下意识服从的气势。
那十几名盛军正欲把人放到地上,金奉恩又出言制止,然后十几名护士一拥而上,先脱光衣服,然后擦干身体,放置在准备好的担架上,抬往已经准备好的临时手术室。
“求大人救命,只要大人出手,无论是生是死,我等都愿意做牛做马为大人效命。”说话间,那十几名盛军纷纷双膝跪地连连叩头,看样子这十几人和那两名伤兵关系匪浅。
这十几人看上去动作矫健,身材魁梧,虽然面上难掩风霜之色,但仍能看出正当壮年。既然是他们之中有人身负重伤,那必然就是在日间和日军浴血厮杀过,正是石云开需要的有血性能拼杀的人。也不知徐玉生他们跟这些人是如何说的,看来这些人从此开始就姓“石”了。
金奉恩听到这些人哀求,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在身边护士的帮助下穿上一件白色罩衫,转身去往手术室。
“救命,赶快来人啊,我哥快不行了”客栈门外又传来哭喊声,紧跟着又是十几名清军抬着一名伤兵一拥而入,然后十几名护士一拥而上。
这个晚上,客栈门口的求救声响个不停。
第八十三章 抢人()
石云开只是在救护营略作停留,然后就返回牡丹台。
牡丹台山脚,石昌茂带着十几名手下,持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将三名清军团团围住。
那三名清军不停地在磕头,口中哀求不止。待石云开走的近些,听清楚了这三名清军哀求的内容:“求爷爷开恩,就饶了小的三个吧,小的家中上有七十岁的老娘,下有三岁的儿子,小的们实在是没办法啊。”
石昌茂面色阴冷,手里拎着一支左轮手枪,刻意放慢了动作一颗一颗的往弹仓里压子弹。这个类似于准备行刑的动作给了那三名清军巨大压力,那三名清军头磕的越来越快,哀求声越来越大,有往哀嚎方面发展的趋势。
看石云开走近,胜字营战士们纷纷擂胸施礼,自动让开一条道路。石云开走近发问:“怎么回事?”
“回大人的话,属下正在整修城墙,这三个家伙偷偷摸摸弄了盘绳子,顺着城头扔下去想要缒城逃跑,正好被属下拿住,如何处置请大人指示。”石昌茂立正敬礼,大声回答石云开的问话。
听到有“大人”过来,三名清军顿时转换目标,把磕头哀求的对象换成石云开。
“闭嘴!”石云开不喜欢见人就磕头,同样不喜欢别人对他磕头,正所谓:辱人者人必辱之。石云开不想刚转过身就挨骂,不过现在这种时候,还不是纠正这种陋习的时候:“你家有老母幼子,正当为了家小搏个前程,此时为何要临阵脱逃背个骂名回去?你就不怕有辱门风进不得家门入不得祖坟吗?”
石云开这话骂的极重,此时的清国,宗族观念大于君君臣臣,对于宗族内的成员,族长一言可决生死。如果宗族内成员出门在外做出有辱门风之事,活着进不得家门、死后入不得祖坟是完全可能的。不,是确定一定以及肯定的。
正在磕头的三人动作明显一滞,然后面色渐渐涨红起来,此前开口哀求的那位慢慢立起上身,腰板挺得笔直:“大人明鉴,小的也想给家人搏个前程,也曾为此在南门同日本人厮杀一场,甚至胳膊被日本人打伤之后,小的还是跟弟兄们一起并肩作战。小的也不想临阵脱逃,背个骂名回去使家门受辱,如果可能,小的情愿战死沙场,给家人挣几两抚恤银子,也比临阵脱逃要好,至少那样小的死后有脸面对长辈祖宗。”
这名清兵说话间双眼泛红,挽起袖子展示胳膊上的伤口。石云开定睛一看,这人胳膊上果然有一处被紧紧绑住,看样子确实是伤口,包扎的不甚周密,尚在往外渗着血丝,看那绷带的样式,好像是另一件衣服的袖子。另两名清兵也纷纷撸胳膊挽袖子,这俩人身上虽然没有新伤,但是从大小纵横的伤疤上看,也都是百战老兵。
“停战没多久,小的们还没吃上口热饭,城上就挂了白旗,然后营内就有人说长官们已经出逃。小的也是没办法,但凡有一线希望,那个又愿意落个逃兵的罪名,只是小的全营已经跑了大半,小的也是被逼无奈。”那名清兵说话间眼泪终于夺眶而出,神情悲伤莫名无语哽咽。
“好,如果再给你一个机会,你可愿意跟着弟兄们一起跟日本人厮杀到底?”石云开理解这种大时代中小人物的无奈,没有能力改变这个时代,就只能随波逐流,这也曾经是石云开的心态。
“当然愿意,只要有弟兄们相伴,小的愿意同日本人厮杀到底。”那名清兵猛然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