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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穿过月牙泉小镇的时候,我向两边望,所有的窗子都关着,只有几家酒店门口的旋转门里隐隐透出灯光。久在敦煌的人都知道,黑风沙一来,所有的生意都要关门歇业。这时候躲在屋里是最安全的。
我不仅想到,按照逻辑学的哲理,最危险的时刻也是最安全的时刻,某些犯罪分子正是抓住这种时刻,完成自己的犯罪使命。
“到哪里了?”柏晚鸯*着问。
“已经到了月牙泉小镇。”我回答。
“很好,很好。”她没有睁眼,苍白的脸上浮出了淡淡的笑容。
“当时的情况是怎样的?”我问。
柏晚鸯是当事者,只有她知道岔道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想知道什么?龙先生,我知道你一直偏向玉狐禅。或许你一直希望事情发生反转,她站在胜利的一方,我们黄花会则站在邪恶的一方。可是事实如此,你跟大将军看得一清二楚……不是吗?还需要我做过多的解释吗?”柏婉阳反问。
“我只是要知道真实情况。”我淡淡地说。
“真实情况就是玉狐禅夺枪杀人,我幸好反应机敏,捡回了一条命。”柏晚鸯回答。
从她的表情中,我察觉到了异样。事情远远没有那么简单,如果仅仅是夺枪杀人,玉狐禅做的未免就太低级了。要知道,玉狐禅是皇室公主,而不是江湖上见血封喉的杀手,做任何事都能够从大局出发,通盘考虑,前因后果想得一清二楚。杀柏晚鸯毫无意义。对大局胜负更没有决定性的作用。如果真的想杀人,她应该杀大将军,而不是大将军麾下的走卒。
“龙先生,不要凭着主观印象去判断一个人,那将会错得一去千里。”柏晚鸯说。
我向她的伤口位置看了一眼,那么近的距离,如果真想杀人,玉狐禅就会将枪口瞄准敌人的额头或者是太阳穴,而不仅仅是将三颗子弹射入同一个位置。在真正的高手眼中,人体的要害清清楚楚,要攻击哪一点就像庖丁解牛一样,毫无盲点。
我不相信,以玉狐禅的身手,三颗子弹竟然打不死一个人。除非她夺枪开枪,只是为了警告大将军,而不是为了杀死柏晚鸯。
“龙先生,你看出了什么?”柏晚鸯问。
我摇摇头,转过脸来,认真开车。
“如果某些事与你无关,那就请不要随便趟浑水。”柏晚鸯继续说。
我不动声色地点头,表示听懂了她的意思。
柏晚鸯不是大将军,说话没有尺度,刚刚这些话已经变成了*裸的威胁。
车子穿过了月牙泉小镇,沿着盘山公路继续前行。有了大山的遮挡,黑风沙的威力受到了遏制,风力变小,沙尘也越来越少。山坳深处,不时有房屋出现。
“再转两个弯就到罗盘村了。”柏晚鸯说。
她的气息越来越充足,这不是一个重伤的人应有的表现。普通情况下,三颗子弹射中要害,将会导致一个人无法连贯说话,气息越来越弱,直至昏厥。
我相信,这是黄花会演的一场戏,目的何在,暂时未知。
“大将军是我的榜样,她要我怎么做,我绝对不折不扣地执行。”柏晚鸯说。
我点点头,不带丝毫火气地回答:“这是完全应该的,一个团队之中,人人服从领袖,才有战斗力。”
柏晚鸯一笑:“我就知道,龙先生大人大量,即使有得罪之处,也不会耿耿于怀。所以说,大将军没有看错你。”
我笑着点头,把一切不愉快全都抛在脑后。
大将军祖上姓戴,她就一定会遗传那位戴姓高手的特质,具有无比强大的控制力量,在所有人都绝望的时候,仍然能独辟蹊径,打开局面。所以她布置任何计划都是进退有据,法度森严,普通人看不懂。直到最后谜底揭开,才会发现她的过人之处。
史学家曾说,戴姓高手并没有败给人力,而是败给了天意。天要灭他,无可奈何。
飞机从来没有任何意外事故,偏偏那一次,浓雾之中撞上了高山。这样的人生结局,与二战中的山本五十六之死似乎同出一辙。
车子又拐了一个弯,右手边出现了小小的村庄。几十栋房屋依山而建,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半山腰。村子的最后,也就是人家的最高处,有一座小小的石塔。那塔有两层楼高,顶上竖着孤零零的旗杆。
“就是那里。”柏晚鸯向石塔指着。
从大路到村子,是一条五米宽的碎石路。我扭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沿着碎石路一直向西南方向前进。
时间是下午五点钟,黄昏将至,暮色苍茫。
在这里,黑风沙的影响力降到最低,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炊烟气息,似乎已经远离戈壁滩肆虐的风沙。
“一直向前,开到石塔下面。”柏晚鸯说。
我注意到,两旁的房子里虽然没开灯,却有人影闪动。玻璃窗子的后边,不时闪烁着一双双警惕的眼睛。
再仔细看,家家户户的墙上都有着高低不同的射击孔,有些面向村路,有些面向大道。和平时期,正常的建筑物都应该是相当密封的,不可能出现高低错杂的射击孔。
“这就是罗盘村。”我明知故问。
柏晚鸯点头:“没错。”
敦煌民间故事中,对很多古老的村落都有记载。不管是反贼坑,还是眼下的罗盘村,都有似是而非的来历。每个名字都是从故事中来,村名背后藏着一段或激昂或诡异的故事。如果反贼坑是对古代大战的一种纪念,那么罗盘村就是玄学故事中代表。
我记得,民间故事中描述,罗盘村下面深埋着一只巨大的罗盘,那是江西龙虎山张天师与北海妖龙一战而遗留下的镇地之宝。为了当地人的幸福生活,张天师将惯用的紫铜罗盘深埋于地底,镇压妖龙的魂魄,使其再不能兴风作浪,才保证了一方百姓的平安。
“把你送下我就回去。”我说。
“按照大将军的指示,龙先生可以多留一阵。”柏晚鸯说。
“大将军已经作出指示了吗?”我问。
柏晚鸯点头,没有多说。
“那么。处理完基地那边的事,她是不是马上过来?”我又问。
柏晚鸯笑了:“大将军计谋百出,谁也猜不透她的想法。我只能按部就班地遵守她的安排,其它的事等她到了,龙先生就知道了。”
车子到了距离石塔二十步的地方缓缓停下,向前是一道两米宽的台阶,约有二十级,一直通到石塔的入口。
“你需要做手术。”我说。
“我还能坚持住,大将军安排,请你去见一个人。”柏晚鸯说。
“见谁?”我问。
柏晚鸯摇头:“那不是我该知道的,进了石塔,你就明白——现在就请吧。”
我没有耽搁,开门下车,大步登上石阶。
虽然没有回头,但我感觉到,那些高高低低、错错落落的房子里,正有无数双眼睛、无数个枪口指在我的后背上。稍有不慎,今日的罗盘村就是我的葬身之地。
那座石塔的入口处有一道木门,上面画着一道红色的符咒,笔法十分诡异,似龙似凤,张扬矫健。
我停在门口,举手叩门。。。
那门本来是虚掩着,应手而开。
我低声问:“在下龙飞,可以进来吗?”
原本我以为住在石塔里的会是一位老人,或者是僧人、道人,没想到回应我的却是一个温柔婉转的女声:“请进,龙先生。”
我微微有些错愕,因为这样一个声音出现在荒郊野岭的石塔里面,实在格格不入。
“请进吧,龙先生。”里面的人第二次相邀。
我迈步进去,石塔里立刻无声地亮起了烛光。
“请关门,外面风大。”那女声又说。
我反手关门,望着正前方五步之外烛影之下的白衣女子。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肩上披垂的漆黑长发。那女子穿着一身白衣,除了黑发、黑眸,仿佛整个人都是白雪堆成的。
“请坐。”她指向右手边的一张白色的椅子。
“请问阁下是?”我向她拱手。
“名字并不重要,能请到龙先生,是我们的荣幸。”她说。
她的脸色很白,虽然面上浮着笑容,但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却是冷冰冰的。他像个雪人、冰人,也像个玉人,虽然声音很动听,却不带半点人间烟火气。
“名不正,则言不顺,不是吗?”我问。
“我的名字早就很多年没有提及了,别人只称呼我为雪菩萨。”她回答。
我听说过那个名字,世间能被称为菩萨的,除了具有仁慈心肠,更有高明医术,能够济世救人,起死回生。江湖人都知道,藏地有一位药菩萨,曾经以一己之力对抗危地马拉黑巫术,使得中原江湖上好几位饱受黑巫术之苦的大人物能够脱离苦厄,重振声威。而这位雪菩萨名声赫赫,犹在药菩萨之上,在海外有着千万拥趸,是一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杏林女圣手。
第126章 雪菩萨(1)()
“久仰大名,如雷贯耳。”我说。
这不是谦逊的套话,而是发自内心的肺腑之言。
雪菩萨虽然蜚声于海外,但大陆江湖却从各个渠道知道了她的名字。
爱戴她的人,恨不得顶礼膜拜,为她供奉长生牌坊。仇恨她的人,却恨不能食其肉、饮其血,将她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当然,这些爱与恨,都与雪菩萨无关,她一直都活得好好的,不断地做着妙手回春、济世救人的好事。
最出名的,她在大前年和前年两度莅临洛杉矶,治好了华裔帮派大佬夏目尊的沉疴,使其重振雄风,再度执掌唐人街华裔社团的权柄,惩恶扬善,行侠仗义,使得海外华人社团的形象进一步变得高大完美。
雪菩萨治病救人有自己的原则,看得起的,分文不取,竭尽全力;看不起的,虽然千金献上,仍然嗤之以鼻。
正因如此,她才成为了江湖道上侠义人士最尊重的女子之一。
“何须客气?”雪菩萨微笑起来,容颜仿佛白雪覆盖的远山峰顶,冷冽不可亲近。
“没想到在这里见到阁下。”我由衷地说。
“坐。”她又向那椅子一指。
我顺从地走过去坐下,抬头注视着她。
“我也没想到自己会到敦煌来,明明前日,我还在港岛文华酒店的顶层与雷先生把酒言欢,畅谈港岛美好未来。四十八小时内,就飞抵敦煌,亲临战斗第一线。唉,人生无常,恍如流星追月。无常无常,方是平常……雷先生这句话,也端的是人生至理名言。”她轻轻喟叹,目光清冷,落在我的脸上。
在港岛,只要提到“雷先生”这个称谓,那就一定指的是雷动天。
甚至在全球华人圈子里,再没有一个姓雷的人,能盖过雷动天。所以,这个雷姓,仿佛已经被雷动天一个人所垄断。
我想问“雷先生好吗”,但这五个字已经到了喉咙口,却硬生生地压下来。
港岛已经远了,敦煌才是我目前最关注的地方。
俯视眼下,放眼未来,倾尽全力,拯救苍生——这才是我当下要做的。
“人生真的是无常的吗?龙先生,你对这两个字怎么看?”雪菩萨接着问。
“但求努力耕耘,不问秋冬收获。”我回答。
我本以为,送柏晚鸯到了此地,救她才是第一要务,但看雪菩萨的意思,柏晚鸯的性命并不重要,而她从港岛至此,另有极为重要的任务。
“谬论,呵呵,谬论,那是骗骗君子的谎话罢了,想不到龙先生也会引用欺世盗名者的谬论,岂不好笑?”雪菩萨笑起来。
她的白衣轻轻颤动着,本来凛然的表情,也渐渐冰雪融化。
其实,她是一个极美的女子,这一点谁都能看出来。当她像普通人一样微笑的时候,那种发自内心的华美令人惊叹不已。
既然她是从港岛来,而且刚刚见过雷动天,所以我就下意识地将她与明水袖相比。
她的美在于“神”,真的有天神菩萨身上才有的那种宝相*、凛然端正之美,即使明水袖贵为大明末代公主,仍然无法相比。
“时间如此宝贵,何不尽吐真言?我跟雷先生亦是这样说的,唯有真言,方能动人一二,是不是?”她斜睨着我,淡淡地说。
“我说的,就是真言,心口如一,绝无虚假。”我恳切地说。
来到敦煌之后,我逐渐摈弃了在港岛时养成的浮躁之气,变得沉潜而朴实,力求用普通人的眼光和处世哲学去面对每一件事、每一个人。所以,到了现在,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该说的、想说的,从不装腔作势,也不矫揉造作。
“耕耘耕耘,雷先生在港岛耕耘了那么多年,又得到了什么?”雪菩萨再次长叹。
我从来都看不透雷动天,他的雄才大略、深谋远虑不是江湖晚辈能够窥见的。
很多发生在他身上的江湖倾轧、帮派刺杀事件都得到了完美的解决,但他绝对不靠着以杀止杀、刀刀见血的残暴手段来维护自己的权势地位,而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甚至是以德报怨,轻松放过那些触犯了他的权威的江湖人。
我不知道他要什么,霹雳堂雷氏嫡系十三太保、外系十八路堂口以及四百中层干部、六千多堂下兄弟也都不知道这位江湖大佬到底要领着他们向哪里去。
既然已经离开霹雳堂,这个问题就已经被我搁置下来,不再反复困扰自己。现在,雪菩萨再度提起,我也不得不沿着这个脉络反思下去。而且,我对雪菩萨的到来,也感到有些纳闷,不知道她的医术将会在哪些人身上发挥作用。
“你稍等。”雪菩萨右手食指轻叩着太阳穴,仿佛想起了什么。
我点点头,内心希望,她是要出手治疗柏晚鸯。
大佬斗法,属下无罪。
我并不希望柏晚鸯有事,无论她的枪伤是怎样造成的,都不该成为帮派斗争的牺牲品。
“进来吧。”雪菩萨向门外叫。
门一开,柏晚鸯踉踉跄跄地走进来,双手捂着胸口,指缝中鲜血狂涌。
我吃了一惊,如果不是雪菩萨在场,我肯定会冲过去搀扶她。
“晚辈拜见……拜见雪菩萨。”柏晚鸯努力站定,单膝跪地。
普通枪伤并不难治,即使射击者使用了铅弹造成伤口污染,也有专门的特效药可以杀菌消炎,七日可愈。
在我看来,这种枪伤对于雪菩萨来说,实在是小事一桩。
雪菩萨并未走近去检查柏晚鸯的伤口,而是伸出右手,拇指指尖在其余四指的中部缓缓叩击着。
在玄学领域中,这种动作被称为“掐算之术”,最早起源于春秋战国之前的鬼谷子一脉,也属于“山、医、命、相、卜”里的一种。
雪菩萨擅长医术,自然会对以上五大玄学异术都有涉猎,而“掐算之术”介乎于“相”和“卜”之间,其中道理,玄之又玄。
“有人趁着鹬蚌相争,从中取利。”雪菩萨说。
这句话大有玄机,柏晚鸯听不懂,但我却瞬间明白,马上反思基地中发生的系列事件。
基地属于二战日本驻军,后期归于心月无向派管理,由皇室公主玉狐禅亲自督导。基地之战,表面上是黄花会与心月无向派之争,但我一直都隐隐约约感觉到,在两派之外,似乎还藏着另外的一类人。
雪菩萨所言的“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所指的,正是我感觉到的那些人。
“是暗派。”雪菩萨斩钉截铁地说。
我不禁暗自叹息,对雪菩萨的敬佩又更增进了一分。
因为我也想到了“暗派”之名,但不如雪菩萨想得快、断得准。
关于“暗派”,详见日本忍术典籍《万川集海》中的“幕府之卷”七、八两章,或者是参阅抗倭名将戚继光论述杀敌心得的《戚家军破贼录》一书。
以上两套书中,都提到了“暗派”的存在。
简单说,暗派是幕府时代藩主混战的产物。彼时,成功者都获得了封地与奖赏,成为天皇治下的大名,有钱有势,独霸一方。失败者中不甘心者逐渐聚拢,就形成了所谓的“暗派”。这其中,不乏广受民众爱戴的皇室分支,也有豢养着无数忍者的大地主。
暗派之所以可怕,就是因为这一类人全部隐藏在暗处,比幕府时代屡屡挫伤天皇大军的雾隐雷藏一族更为诡异,根本无从追剿。
有可靠证据表明,二战末期天皇饱受暗派侵扰,又迫于东南亚与中国大陆的战场局势,内忧外患,两下夹攻,才会毅然决然地做了投降的决定。
从某种意义上说,暗派也促成了二战的结束,是无意之中为全亚洲人民做了一件善事。
“大将军说,战局……异常复杂,才请龙先生带我回来,免得龙先生受到……意外袭击。雪菩萨,我的生死并不重要,大将军是一军领袖,她不能有任何的三长两短……在基地中,她已经受了伤……”柏晚鸯气喘吁吁地说。
她的伤口一直在流血,比路上严重了许多。
“是重伤,大将军已经受了重伤。”我立刻补充。
大将军受伤这件事并不光彩,因为她以逸待劳发动袭击,却空斩三十五刀而徒劳无功。一旦传出去,肯定会损伤黄花会的名誉。
“我已料定,这是她的劫数,避不开的。”雪菩萨淡淡地说。
柏晚鸯突然放开双手,鲜血从伤口中汩汩涌出。
“我死,大将军必须生。”她语气坚定、目光深沉地说,“雪菩萨,请你……现在就赶往基地,龙先生可以带路,驰援大将军,确保她安然无恙地归来。”
我知道,柏晚鸯是真心爱戴大将军的,所以,无视自己胸口的重伤,只把大将军的安危放在第一位。
“你该明白,什么是劫数。既然是劫数,又岂能逆天而行?”雪菩萨像是在问柏晚鸯,又像是在问我、问天。
劫数难逃,抵抗不得。
劫数已定,人只能应劫,是生是死,全看上天的旨意。
“我死,换大将军的生,不可以吗?”柏晚鸯颤声问。
雪菩萨轻轻挥袖:“弱草之生,岂能赎大树之死?鱼虾之祭,岂能抵三牲之礼?”
她说的话十分深奥,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