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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二毛问谁呀。
王一木说是王一木。
王二毛问啥事啊。
王一木说要紧事。
门开了,王二毛挡在门口,说啥要紧事啊?进去说。王一木硬把自己从王二毛身边挤了过去。在灯下,王一木拿出了那张一百元的票子,在王二毛跟前晃了晃。这是你给白大娜的?
咋的啦?你不要?王二毛伸手要拿。
假的!王一木重重地把那钱拍在旁边的桌子上。你给的是假钱!
假钱?王二毛拿起那张钱,对着灯光看了看,又掸了掸,然后一语不发地递给王一木。
你有没有良心,你说带我家白大娜去爱城找钱,却不安好心让她去做……做鸡,她把啥都给你了,你倒好,给她张假钱!
没良心?王二毛嗤地笑起来。我没良心?要不是我,她早死了,她治病的钱还是我先给她垫着呢,你问问她,哪一次我白用她的了,就她那货色,我还是给的最高价钱呢!
那你咋给她假钱了?王一木哆嗦着。
我给假钱?我的钱都是银行里一捆捆提出来的,我会有假钱?王二毛像是听了一个荒唐滑稽的笑话,再也忍不住了,哈哈笑起来。就她白糖包子,我要是白吃了她,她也是乐意的,一个毫子不花,哪里还用得着去给假钱?王二毛止住笑,拍拍王一木的肩膀。叹息说。我也是看见你们一家困难,但是我总不能白给钱啊。
那你为啥给她假钱?
我说了没给假钱!王二毛愤怒的声音把头顶的电灯泡震得都摇晃起来,就像电影里黑社会老大的模样,他用一根指头戳着王一木的胸口,一字一句地说:王一木,你想钱也用不着坏我的名声啊,出这么下三烂的主意,你要是穷得慌了,叫你家白糖包子继续来陪我,反正我的女人要过年才回来,叫她来陪我,每天还是五十块!
王一木是被王二毛推出门去的。
你个王二毛狗日的,你为啥给她假钱?你买得起,就该给得起!王一木恶狠狠地叫骂道。
给就给了,你敢把老子怎么样?王二毛靠在门框上回骂着。你个王八蛋要是想钱想疯了,就叫你家白糖包子来陪我,每天还给五十,养着你个王八蛋!
你明天要是不给真钱,看我不要了你的命!王一木肚子汩汩一阵响动,慌忙扒下裤子,边屙边骂。
我等着,就看你能够咋的!王二毛轰地关上大门。
野外一片狗叫。
九
六月秦村的早晨,因为地处大山腹地,不仅没有夏天的感觉,反而有些清寒。
王一木早早就坐在王木通的药店门前了,打扫清洁的王木通还差点把一盆洗脸水浇到他头上。
你咋的啦?王木通问。啥事这么早?找到钱了?去爱城检查去啦?
等人。王一木闷声说道。这时候王木通突然看见他的怀里抱着一把明晃晃的尖刀。
你拿着把刀干啥?
杀人!王一木头也没回。
杀人?就你那样子,路都走不稳了,还杀人?王木通嗤嗤地笑着进了屋。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王木通探出脑袋问王一木,我今天咋没有打喷嚏呢?
过了一会儿,王木通听见一阵突突的摩托车声音由远渐近,在药店门口停了下来。
你给不给?王一木的声音。
啥给不给?王二毛的声音。
钱,真钱!王一木的声音。
什么真的假的?王二毛在笑。
你为啥给她假钱,她把啥都给你了,你为啥给她假钱?王一木的声音开始歇斯底里了。
你想钱想疯了……王二毛的笑声像突然被什么击中了似的,戛然而止。
王木通慌忙跑出屋去,看见王二毛歪倒在摩托车旁,王一木正弯腰从地上拾起那张百元的票子,掸了掸,然后对着早晨的阳光看了看,揣进口袋里,慢慢地在王二毛身边坐了下来。
王木通开始一声紧一声地打起了喷嚏。
公安局是下午到的。
王一木很奇怪,今天咋还没有去过一次茅房呢?
那个疤脸警察给他带手铐的时候,王一木努力挣了挣肚子,肚子里很稳妥,丝毫没有要上茅房的感觉。
临上车的时候,疤脸警察把王一木身上的东西挨着搜了一遍,什么钥匙草纸,全放进了一个从王木通那里要来的一个纸盒子里,那张百元的大票,也放在里面,十分扎眼。疤脸警察问,你说的那张假币呢?王一木说在那呢,把眼睛投在那张百元大票上。
疤脸警察将那张百元大票拿起来,看了看,又放进那个纸盒子里。你把那张假币放在了什么地方?
就是那张啊。王一木说。
我搞了三十几年刑侦工作,会连一张假票都认不出来?疤脸警察斜了王一木一眼,说,那张假币在什么地方?
责任编辑李智华
什么时候去武汉
■ 曹军庆
刘不宗是我的仇人。但是,表面上,我们又是朋友。这种关系,就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很多时候,我们在一起喝酒、打牌,或者搓背,看上去一团和气。实际上,在我心里,我巴不得他一出门就被摩托车撞上。估计他可能也经常这样想我,这我知道。
要说,刘不宗对我还是挺好的。无论在谁眼里,我们都是要好的朋友,我们的友谊持续了十几年。想想看,一对朋友十几年了还没有公开反目成仇,这已经很不容易。我没有理由恨他。可是,当我在某一天夜里突然意识到他早就是我的仇人时,我着实吓了一跳。而且,我还发现这一仇恨根深蒂固,与日俱增。
我不知道别人是否有过类似的经历,而我是这样一种人:一旦恨上了谁,就会千方百计地想办法搞他一下。对刘不宗,我搞他的想法比较简单,就是想办法打他老婆的主意。作为朋友,我知道他们夫妻和睦,张玉欣又是一位大美人。相信如果把她弄到了手,对刘不宗的杀伤力应该是最大的。古人云,朋友妻,不可欺。我偏偏要反着来。
张玉欣毕业于医学院,眼下在一所性病医院当医生。医院坐落在城东地区,这一地带密布着名目繁多的发廊、洗脚城和歌舞厅。医院有一个还算好听的名字:回春。
我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这是一天下午。严格地说,回春性病医院只能算是一个诊所。里面的房间都很狭小,好像是用夹板隔出的小间。这样的格局比较暧昧,看上去有些像美容厅或按摩城,只是没有那么多的单人床而已。而弥散在空气里的气味,几乎是一样的。看得出来,这里过去是一个小酒馆,后来被改建而成。张玉欣坐的地方,大概是原来吧台的位置。
外面是哗哗的大雨。我脱下雨衣,雨水使它闪闪发亮。张玉欣刚从里间出来。她摘下塑胶手套,在水槽里洗了洗手,然后坐到桌子前开处方。张玉欣看了我一眼,说,刘不宗不在这儿。
我不找刘不宗。
我把雨衣搭在臂弯,坐在墙边的长条凳上,长条凳用钢管和螺钉固定在墙上,有点像小车站里候车的地方,或派出所的置留室。张玉欣不再理我,继续开她的处方。在她身后,又出来了一个男人,男人正在掖裤腰带。他的脸上,有一种很痛苦的表情,张着嘴巴,不停地吸气。张玉欣曲起指关节,梆梆地敲着桌子,不耐烦地说,你不要呼哧呼哧的好不好?
男人显出羞涩的样子:我难受嘛。
张玉欣更不耐烦:难受?你又不是牙疼。
现在,张玉欣向我转过身来。她的桌子和高背椅都很高,在我面前高高在上。这使她和我说话时,明显的是俯视。男人已离去,他在出门时刻意挺了挺腰板。我说,这人脸色晦暗,可能是患上了肺病,或肝病。
张玉欣冷笑着:一出这个门,他就会恢复如初,要不然,你跟出去看看,保准他比谁都健康着呢。
我望着门外的雨。怎么想到来这里?张玉欣问道。
也就是看看你。
看病?
张玉欣的眼睛有意无意地瞟向我的裆部,我赶紧夹了夹腿,说不,我没病。
听说我不是来看病的,张玉欣的兴趣减了不少。刚才的热情明显消退了。她挪了挪椅子,只用三分之一的正面侧对着我。
来之前,我喝了足够多的酒,它们在这时候起到了作用。我浑身燥热,说,今天我来这里是要告诉你,多年来我一直暗恋着你。这句话我脱口而出。接下来,我又说了很多和这个意思一致的话。我的策略是这样的:总之,我要仗着酒劲把一切都说出来。能成则成,不能成也无所谓。我又不会有什么损失,反正都是假的,就当是一通笑话。
没想到,张玉欣在听我说这些话时竟陷入了沉思。她重新把整个正面又对着我,认真地审视着。你说的都是真的?
我做了肯定的答复,并且把表情调整得非常诚恳。
你是说,暗恋我?
张玉欣将信将疑的,再问一遍,她当然指望得到我的确认。
这一次,我没有正面回答她,而是很忧伤地反问了一句:我很贱,是吧?
张玉欣脸上露出羞色。难怪,你总是缠着刘不宗,原来是因为这个。
我按照这个思路,继续往下分析:当然,我这么做,不过是为了接近你。
张玉欣难为情地笑了笑。真是的,哪知道啊?我还一直讨厌着呢。
就是。
再到一起时,我们热衷于回忆往事。许多微不足道的细节,被重新提起,一下子赋予了新的意义。比如,张玉欣回忆道,当他们旅游结婚回来时,我去车站接他们。在看见他们走下车厢的一瞬间,我整个人脸色苍白,神情痴呆。我本人也参入了对这件事的回忆,我补充道,当时,我恨不能扑上去,把你紧紧地搂在怀里。张玉欣笑着说,你那样子很可笑。再往后,张玉欣接着回忆。她认为我帮忙拿她肩上的行李时,一只手触碰到了她的胸部。她当时还这样想过:这个人真鲁莽啊。我显得很激动,承认这么做是有意的。我说你的胸部绵软柔和,回去后我把触碰过的手指长久地含在嘴里。这样类似的细节还有不少,忽然都记起来了。我们乐此不疲。通常是一个人的叙述,启发了另一个人,又钩出新的内容。我们互为补充,彼此深入。这才发现,在平庸的日常生活里,居然掩藏着那么多的痴情。
但是,像这样长时间的清谈,并不是我所想要的。我比较含蓄地说到了这个意思。张玉欣正在努力回想我打过的一次电话,她坚持认为一听到她的声音,我说话都不自然了。我结结巴巴地说找刘布宗。张玉欣笑着说还从没有人把刘不宗叫成刘布宗的。我不得不把刚才的想法再说一遍,而且说得更明确了一些。张玉欣被迫中止了回想,她显得很失望,脸上的表情有片刻苦恼。我注意到她支在桌上的两只手这时拿了下来,搁在大腿两边。是不是,她问道,男人最后都要落入这个俗套?
俗套?
也就是通奸吧。
张玉欣看着我,尽管听起来有些难为情,但她说得的确有道理。我没有办法否认,只能说,好像也不是坏事吧?
是不是——她又问——所有关于爱情的表达,都不过是通奸的借口?
张玉欣目光锐利,口气越发咄咄逼人。我鼓足勇气,回望着她,想了好久,才慢悠悠地说道,事实上,所有的爱情最终必然都会通奸。
我的这一回答可能说服了张玉欣,她有些垂头丧气。之后,她的脸红了,一直红到耳朵根。女人脸红意味着什么,我当然不会不知道。因此,虽然我还坐在长条凳上,但已经在跃跃欲试。
张玉欣把头发往脑后掠了掠,眼睛羞答答地望着别处(水槽的方向)。她说,即使真要这样,我们也不能在这个地方。
我一下子没能明白她的意思,这个地方?
我痛恨这里,张玉欣明显变得愤慨。这么一个小县城,到处都是麻将馆。水泥厂、化肥厂、铝厂整天喷吐着烟雾。天空永远是灰蒙蒙的,粉尘飞扬。随处可见癌症病人和性病患者。
不至于吧?我觉得张玉欣好像太过激烈。
一想到过去医学院的同学,我就难受。他们大都留在武汉,一部分去了广州和深圳。张玉欣叹了口气,语调沉痛而伤感。他们对我已越来越陌生,越来越遥远。往后,恐怕只能从电视剧或书里面才能看到他们的生活了。
也是,我表示同意。
再看看我们身边,周围的这些人。那些狗男女们,他们自以为躲在不为人知的地方,鬼鬼祟祟地干一些勾当,能有什么质量?看到他们,你还能有这种心情?
我有些不好意思,说,就是。
一定要做的话,我们就去武汉。
武汉?
是啊,武汉。
看来,张玉欣并不反对和我通奸。问题是要有一个什么样的环境。我考虑她这么说的意思:估计她更重视过程,或者,她需要一个类似于仪式这样的东西。再或者,她看重的是质量和品位。总之,我对这件事情充满了期待。单单用占了便宜来形容我此时的心情,还远远不够。看着坐在桌前的张玉欣和她一张淑女似的脸,我意识到,可能无意间,我掘开了一座宝藏。
往下,我们开始了具体的讨论。
张玉欣表现得很神往。她说,在武汉,我们可以手牵着手去逛商场,逛步行街。保证不会被任何一个熟人撞见。然后还可以去吃西餐,喝咖啡。
实际上,这些都是电视剧里的婚外恋场景。张玉欣脸上放着光彩,如数家珍。而我,已开始担忧起钱袋。但我假装没有这方面的忧虑:毕竟这种时候并不多。而且,在这个时候考虑到钱,的确不合时宜。我觉得有些惭愧,因而故意迎合她,说这才是情调啊。
偶尔,我们也能疯一下,比如,去蹦的。
当然。
还有,在大街上,在昏暗的路灯下,在梧桐树旁,我们紧紧地抱在一起接吻。不管那些行人,也不管过往的车辆。
可能,张玉欣已经提前进入了这种状态。她眼睛????,表情痴迷。
那么,在别人眼里,我们也成了人影憧憧。
还可以,张玉欣仍在继续:到公园深处,躺在草地上,听一阵音乐;或者不听音乐,也不说话,就那样无所事事,懒散地躺着,把头搁在对方的腿上。
我感到某些地方不对劲,这和我的初衷相抵触。听张玉欣的叙述,似乎不过是在延续医学院学生时期的一场恋爱。而我,原始的动机就是通奸。我适时地表明了这一态度。
大概是我突然打断了张玉欣的遐想,她明显有些不高兴,人也一下子变得阴郁。但她还是答复了我,她说,在武汉,旅馆多的是。
现在,去武汉是我生活中最重要的目标。这里是县城,武汉是省城。从这里去武汉,每天有几十趟车,还不包括那些过路的。公汽每隔半个小时就有一趟。去武汉本来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可是,要和张玉欣一块去却困难重重。首要的麻烦是时间。张玉欣要么值白班,要么值夜班。她的工作很忙,我不知道哪来那么多人患性病。我要她请假,或者调休,她答应了我,却总在拖延。她有各式各样的理由。有时候,我几乎怀疑她是否在搪塞我,比如,已经说好了由王小燕替她的班,可是王小燕突然病了。这样的事情出现一次还有可能,多次出现是否说得过去?张玉欣看到我忧心忡忡的样子,也不好受。她说,王小燕确实身体不好,她没能怀孕,每天吃一些奇怪的药,所以把身体弄得虚弱了。那么,还有刘德安呢,刘德安就不能替你?刘德安么,张玉欣鄙夷地笑了一下,我还是觉得王小燕好说话。至于刘德安为什么让她用这种表情笑了一下,她并没有明说。
除了时间,还有一种麻烦。张玉欣反复强调,我们不能坐同一辆车,必须前后两辆车错开,因为这个地方太小了。也许一车人(包括司机)都认识我们。那样的话,我们还没有从武汉回来,就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了。张玉欣说,她非常看重名誉。
我没有心思做其它事情,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到武汉去。好多先前的朋友找我玩,都被我拒绝了。刘不宗每天也要打我几个电话,我的回答千篇一律:我要去武汉。他们不明白我为什么忽然对武汉感兴趣。武汉是什么鸟地方?武汉人没一点意思。我基本上同意他们的看法。但我说,我有事。他们就不再往下问。有时候,我还是希望他们能继续问一问。如果问的话,我就会欲言又止地支吾过去。给他们一些思考的余地,我不能什么事情都让他们一眼看到了底。
张玉欣终于把时间安排妥当了。王小燕答应替她三个班。我算了一下,已经很知足:三天的时间,可以做很多事。
临时车站,就在国道边上。司机举着纸喇叭,在声嘶力竭地拉客。张玉欣通知我坐八点三十的车,而她坐九点的。车子开动时,透过车窗,我看到灰蒙蒙的人行道上,张玉欣正朝这里走来。她打扮得很干净,衣袖飘动着,样子看上去就像是一名女学生。她不一定能看见我,但可以看到正在远去的这辆车,以及车后面扬起的尘土和尾气。她好像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这么说来,她的确很守时。而且,时间衔接得滴水不漏。我相信,她不是一个简单的女人。
坐在我旁边位子上的男人,不停地吐痰。他有时吐到车厢的地板上,有时吐到窗外。风把他的唾沫星子吹到我的脸上,像是一些细小的雨滴。我装作揉眼睛,顺便把鼻子和嘴角都抹了一把。前排坐着一个女人,打扮得很过分。她经常把脸转到后面。男人伏在我的肩头,在耳边告诉我,说她是个妓女。当女人再一次转过脸来,男人就对着我挤眉弄眼。车到了毛陈镇,张玉欣打我的手机,说她刚要上车,得到了消息:刘不宗从三楼掉了下来,正在抢救。
我非常沮丧,就在毛陈镇下车,拦一辆过路车回去。回程的路上,我心事重重,谁也不注意,就像是整个车厢里,只有我一个人。
刘不宗住三楼。听说,他是浇花时从阳台上掉下去的。他的身体在二楼的晒衣架上刮了一下,这使他在空中有了一个反弹动作。因此,他落在地上并没有摔坏什么东西。但是二楼的晒衣架挂破了他的肚皮,他当时就流出了一摊肠子。有一种说法,认为刘不宗有自杀倾向,因为一个男人不大可能为了浇花而掉到楼下。不过,这种说法没有多大的说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