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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世通言-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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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月烧香祷告天,何时得泄腹中冤。
  王郎有日登金榜,不在今生结好缘。
  却说西楼上有个客人,乃山西平阳府洪同县人,拿有整万银子,来北京贩马。这人姓沈名洪,因闻玉堂春大名,特来相访。老鸨见他有钱,把翠香打扮当作玉姐。相交数日,沈洪方知不是,苦求一见。是夜丫头下楼取火,与玉姐烧香。小翠红忍不住多嘴,就说了:〃沈姐夫,你每日间想玉姐,今夜下楼,在天井内烧香,我和你悄悄地张他。〃沈洪将三钱银子买嘱了丫头,悄然跟到楼下,月明中,看得仔细。等他拜罢,趋出唱喏。玉姐大惊;问:〃是甚么人?〃答道:〃在下是山西沈洪,有数万本钱,在此贩马。久慕玉姐大名,未得面睹,今日得见,如拨云雾见青天。望玉姐不弃;同到西楼一会。〃玉姐怒道:〃我与你素不相识,今当夤夜,何故自夸财势,妄生事端?〃沈洪又哀告道:〃王三官也只是个人;我也是个人。他有钱,我亦有钱,那些儿强似我?〃说罢,就上前要搂抱玉姐。被玉姐照脸啐一口,急急上楼关了门,骂丫头:〃好大胆;如何放这野狗进来?〃沈洪没意思自去了。玉姐思想起来,分明是小翠香、小翠红这两个奴才报他,又骂:〃小淫妇;小贱人,你接着得意孤老也好了,怎该来罗呜我?〃骂了一顿,放声悲哭:〃但得我哥哥在时,那个奴才敢调戏我。〃又气又苦,越想越毒。正是:可人去后无日见,俗子来时不待招。
  却说三官在南京乡试终场,闲坐无事,每日只想玉姐。南京一般也有本司院,公子再不去走。到了二十九关榜之日,公子想到三更以后,方才睡着。外边报喜的说:王景隆中了第四名。〃三官梦中闻信,起来梳洗,扬鞭上马,前拥后簇,去赴鹿呜宴。父母兄嫂、姐夫姐姐,喜做一团,连日做庆贺筵席。公子谢了主考,辞了提学,坟前祭扫了,起了文书。〃察父母得知,儿要早些赴京,到僻静去处安下,看书数月,好入会试。〃父母明知公子本意牵挂玉堂春,中了举,只得依从,叫大哥二哥来:〃景隆赴京会试,昨日祭扫;有多少人情?〃大哥说:〃不过三百余两。〃王爷道:〃那只勾他人情的,分外再与他一二百两拿去。〃二哥说:〃禀上爹爹,用不得许多银子。〃玉爷说:〃你那知道,我那同年门生,在京颇多,往返交接,非钱不行。等他手中宽裕,读书也有兴。〃叫景隆收拾行装,有知心同年,约上两三位。分付家人到张先生家看了良辰。公子恨不的一时就到北京。邀了几个朋友,雇了一只船,即时拜了父母,辞别兄嫂。两个姐夫邀亲朋至十里长亭,酌佰作别。公子上的船来,手舞足蹈,莫知所之。众人不解其意,他心里只想着玉姐玉堂春。不侧一日到了济宁府,舍舟起旱,不在话下。
  再说沈洪自从中秋夜见了玉姐,到如今朝思暮想,废寝忘餐,叫声:〃二位贤姐,只为这冤家害的我一丝两气,七颠八倒。望二位可怜我孤身在外,举眼无亲,替我劝化玉姐,叫他相会一面,虽死在九泉之下,也不敢忘了二位活命之恩。〃说罢,双膝跪下。翠香、翠红说:〃沈姐夫,你且起来,我们也不敢和他说这话。你不见中秋夜骂的我们不耐烦。等俺妈妈来,你央挽他。〃沈洪说:二位贤姐,替我请出妈妈来。〃翠香姐说:〃你跪着我,再磕一百二十个大响头。〃沈洪慌忙跪下磕头。〃翠香即时就去,将沈洪说的言语述与老鸨。老鸨到西楼见了沈洪,问:〃沈姐夫唤老身何事?〃沈洪说:〃别无他事,只为不得玉堂春到手。你若帮衬我成就了此事,休说金银、便是杀身难报。〃老鸨听说;口内不言;心中自思:〃我如今若许了他,倘三儿不肯,教我如何?若不许他,怎哄出他的银子?〃沈洪见老鸨踌躇不语,便看翠红。翠红丢了一个眼色,走下楼来。沈洪即跟他下去。翠红说:〃常言'姐爱俏,鸨爱钞',你多拿些银子出来打动他,不愁他不用心。他是使大钱的人,若少了,他不放在眼里。〃沈洪说:〃要多少?〃旷翠香说:〃不要少了!就把一千两与他,方才成得此事。〃也是沈洪命运该败,浑如鬼迷一般,即依着翠香,就拿一千两银子来;叫:〃妈妈,财礼在此。〃老鸨说:〃这银子,老身权收下。你却不要性急,待老身慢慢的偎他。〃沈洪拜谢说:〃小子悬悬而望。〃正是:请下烟花诸葛亮,欲图风月玉堂春。
  且说十三省乡试榜都到午门外张挂,王银匠邀金哥说:〃王三官不知中了不曾?〃两个跑在午门外南直隶榜下,看解元是《书经》,往下第四个乃王景隆,王匠说:〃金哥好了!三叔已中在第四名。〃金哥道:〃你看看的确,怕你认不得字。〃王匠说:〃你说话好欺人,我读书读到《孟子》,难道这三个字也认不得?随你叫谁看。〃金哥听说大喜。二人买了一本乡试录,走到本司院里去报玉堂春说:〃三叔中了。〃玉姐叫丫头将试录拿上楼来,展开看了,上刊〃第四名王景隆,注明〃应天府儒士,《礼记》〃玉姐步出楼门,叫丫头忙排香案,拜谢天地。起来先把王匠谢了,转身又谢金哥。唬得亡八鸨子魂不在体。商议说:〃王三中了举,不久到京;白白地要了玉堂春去;可不人财两失?三儿向他孤老,决没甚好言语,搬斗是非,教他报往日之仇。此事如何了?〃鸨子说:〃不若先下手为强。〃亡八说:〃怎么样下手?〃老鸨说:〃咱已收了沈官人一千两银子,如今再要了他一千,贱些价钱卖与他罢。〃亡八道:〃三儿不肯如何?〃鸨子说:〃明日杀猪宰羊,买一卓纸钱。假说东岳庙看会,烧了纸,说了誓,合家从良,再不在烟花巷里。小三若闻知从良一节,必然也要往岳庙烧香。叫沈官人先安轿子,径抬往山西去。公子那时就来,不见他的情人,心下就冷了。〃亡八说:〃此计大妙。〃即时暗暗地与沈洪商议。又要了他一千银子。
  次早,丫头报与玉姐:〃俺家杀猪宰羊,上岳庙哩。〃玉姐问:〃为何?〃丫头道:〃听得妈妈说:'为王姐夫中了,恐怕他到京来报仇,今日发愿,合家从良。'〃玉姐说:〃是真是假?〃丫头说:〃当真哩!昨日沈姐夫都辞去了。如今再不接客了。〃玉姐说:〃既如此,你对妈妈说,我也要去烧香。〃老鸨说:〃三姐,你要去,快梳洗,我唤轿儿抬你。〃玉姐梳妆打扮,同老鸨出的门来。正见四个人,抬着一顶空轿。老鸨便问:〃些轿是雇的?这人说:〃正是。〃老鸨说:〃这里到岳庙要多少雇价?〃那人说:〃抬去抬来,要一钱银子。〃老鸨说:〃只是五分。〃那人说:〃这个事小,请老人家上轿。〃老鸨说:〃不是我坐,是我女儿要坐。〃玉姐上轿,那二人抬着,不往东岳庙去,径往西门去了。
  走有数里,到了上高转折去处,玉姐回头,看见沈洪在后骑着个骡子。玉姐大叫一声:〃哟!想是亡八鸨子盗卖我了?〃玉姐大骂:〃你这些贼狗奴,抬我柱那里去?〃沈洪说:〃往那里去?我为你去了二千两银子;买你往山西家去。〃玉姐在轿中号陶大哭,骂声不绝。那轿夫抬了飞也似走。行了一日,天色已晚。沈洪寻了一座店房,排合音美酒,指望洞房欢乐。谁知玉姐题着便骂,触着便打。沈洪见店中人多,恐怕出丑,想道:〃瓮中之鳖,不怕他走了,权耐几日,到我家中,何愁不从。〃于是反将好话奉承,并不去犯他。玉姐终日啼哭,自不必说。
  却说公子一到北京,将行李上店,自己带两个家人,就往王银匠家,探问玉堂春消息。王匠请公子坐下:〃有见成酒,且吃三杯接风,慢慢告诉。〃王匠就拿酒来斟上。三官不好推辞,连饮了三杯,又问:〃玉姐敢不知我来?〃王匠叫:〃三叔开怀,再饮三杯。〃三官说:〃勾了,不吃了。〃王匠说:〃三叔久别,多饮几杯,不要太谦。〃公予又饮了几杯,问:〃这几日曾见玉姐不曾?〃王匠又叫:〃三叔且莫问此事,再吃三杯。〃公子心疑,站起说:〃有甚或长或短,说个明白,休闷死我也。〃王匠只是劝酒。却说金哥在门首经过,知道公子在内,进来磕头叫喜。三官问金哥:〃你三婶近日何如?〃金哥年幼多嘴;说:〃卖了。〃三官急问说:〃卖了谁?〃王匠瞅了金哥一眼,金哥缩了口。公子坚执盘问,二人瞒不过,说:〃三婶卖了。〃公子问:〃几时卖了?〃王匠说:〃有一个月了。〃公子听说,一头撞在尘埃。二人忙扶起来。公子问金哥:〃卖在那里去了?〃金哥说:〃卖与山西客人沈洪去了。〃三官说:〃你那三婶就怎么肯去?〃金哥叙出:〃鸨儿假意从良,杀猪宰羊上岳庙,哄三婶同去烧香。私与沈洪约定,雇下轿子抬去,不知下落。〃公子说:〃亡八盗卖我玉堂春,我与他算帐。〃那时叫金哥跟着,带领家人,径到本司院里。进的院门,亡八眼快,跑去躲了。公子问众丫头:〃你家玉姐何在?〃无人敢应。公子发怒,房中寻见老鸨,一把揪住,叫家人乱打。金哥劝祝公子就走在百花楼上,看见锦帐罗筛,越加怒恼,把箱笼尽行打碎,气得痴呆了,问:〃丫头,你姐姐嫁那家去了?可老实说,饶你打。〃丫头说:〃去烧香,不知道就偷卖了他。〃公子满眼落泪,说:〃冤家,不知是正妻,是偏妾?〃丫头说:〃他家里自有老婆。〃公子听说,心中大怒,恨骂:〃亡八淫妇,不仁不义!〃丫头说:〃他今日嫁别人去了,还疼他怎的?〃公子满眼流泪。
  正说间,忽报朋友来访。金哥劝:〃三叔休恼,三婶一时不在了,你纵然哭他,他也不知道。今有许多相公在店中相访,闻公子在院中,都要来。〃公子听说,恐怕朋友笑话,即便起身回店。公子心中气闷,无心应举,意欲束装回家。朋友闻知,都来劝说:〃顺卿兄,功名是大事,表子是未节,那里有力表于而不去求功名之理?〃公子说:〃列位不知,我奋志勤学,皆为玉堂春的言语激我。冤家为我受了千辛万苦,我怎肯轻舍?〃众人叫:〃顺卿兄,你倘联捷,幸在彼地,见之何难?你若回家,忧虑成病,父母悬心,朋友笑耻,你有何益?〃三官自思言之最当,倘或侥幸,得到山西,平生愿足矣,数言劝醒公子。
  会试日期已到,公子进了三场,果中金榜二甲第八名,刑部观政。三个月,选了真定府理刑官,即遣轿马迎请父母兄嫂。父母不来;回书说:〃教他做官勤慎公廉。念你年长未娶,已聘刘都堂之女,不日送至任所成亲。〃公子一心只想着玉堂春,全不以聘娶为喜。正是:已将路柳为连理,翻把家鸡作野鸳。
  且说沈洪之妻皮氏,也有几分颜色,虽然三十余岁,比二八少年,也还风骚。平昔间嫌老公粗蠢,不会风流,又出外日多,在家日少。皮氏色性大重,打熬不过,间壁有个监生,姓赵名昂;自幼惯走花柳场中;为人风月,近日丧偶。虽徽是纳粟相公,家道已在消乏一边。一日;皮氏在后园看花;偶然撞见赵昂,彼此有心,都看上了。赵昂访知巷口做歇家的王婆,在沈家走动识熟,且是利口,善于做媒说合,乃将白银二十两,贿赂王婆,央他通脚。皮氏平昔间不良的口气,已有在王婆肚里。况且今日你贪我爱;一说一上;幽期密约,一墙之隔,梯上梯下,做就了一点不明不白的事。赵昂一者贪皮氏之色,二者要骗他钱财。枕席之间,竭力奉承。皮氏心爱赵昂,但是开口,无有不从,恨不得连家当都津贴了他。不上一年,倾囊倒筐,骗得一空。初时只推事故,暂时那借,借去后,分毫不还。皮氏只愁老公回来盘问时,无言回答。一夜与赵昂商议,欲要跟赵昂逃走他方。赵昂道:〃我又不是赤脚汉,如何走得?便走了,也不免吃官司。只除暗地谋杀了沈洪,做个长久夫妻,岂不尽美〃皮氏点头不语。
  却说赵昂有心打听沈洪的消息,晓得他讨了院妓玉堂春一路回来,即忙报与皮氏知道,故意将言语触恼皮氏。皮氏怨恨不绝于声,间:〃如今怎么样对付他说好?〃赵昂道:〃一进门时,你便数他不是,与他寻闹,叫他领着娼根另住,那时凭你安排了。我央王婆赎得些砒霜在此,觑便放在食器内,把与他两个吃。等他双死也罢,单死也罢!〃皮氏说:〃他好吃的是辣面。〃赵昂说:〃辣面内正好下药。〃两人圈套已定,只等沈洪人来。
  不一日,沈洪到了故乡,叫仆人和玉姐暂停门外,自己先进门,与皮氏相见,满脸陪笑说:〃大姐休怪,我如今做了一件事。〃皮氏说:〃你莫不是娶了个小老婆?〃沈洪说:〃是了。〃皮氏大怒,说:〃为妻的整年月在家守活孤孀,你却花柳快活,又带这泼淫妇回来,全无夫妻之情。你若要留这淫妇时,你自在西厅一带住下,不许来缠我。我也没福受这淫妇的拜,不安他来。〃昂然说罢,啼哭起来,拍枱拍凳,口里〃千亡八,万淫妇〃骂不绝声。沈洪劝解不得,想道:〃且暂时依他言语在西厅住几日,落得受用。等他气消了时,却领玉堂春与他磕头。〃沈洪只道浑家是吃醋,谁知他有了私情;又且房计空虚了;正怕老公进房,借此机会,打发他另居。正是:你向东时我向西,各人有意自家知。不在话下。
  却说玉堂春曾与王公子设誓,今番怎肯失节于沈洪,腹中一路打稿:〃我若到这厌物家中,将情节哭诉他大娘子,求他做主,以全节操。慢慢的寄信与三官,教他将二千两银子来赎我去,却不好。〃及到沈洪家里,闻知大娘不许相见,打发老公和他往西厅另住,不遂其计,心中又惊又苦。沈洪安排床帐在厢房,安顿了苏三。自己却去窝伴皮氏,陪吃夜饭。被皮氏三回五次催赶,沈洪说:〃我去西厅时,只怕大娘着恼。〃皮氏说:〃你在此;我反恼;离了我眼睛,我便不恼。〃沈洪唱个淡喏,谢声:〃得罪。〃出了房门,径望西厅而来。原来玉姐乘着沈洪不在;检出他铺盖撇在厅中;自己关上房门自睡了。任沈洪打门,那里肯开。却好皮氏叫小段名到西厅看老公睡也不曾。沈洪平日原与小段名有情,那时扯在铺上,草草合欢,也当春风一度。事毕,小段名自去了。沈洪身子困倦,一觉睡去直至天明。
  却说皮氏这一夜等赵昂不来,小段名回后,老公又睡了。翻来覆去,一夜不曾合眼。天明早起,赶下一轴面,煮熟分作两硫,皮氏悄俏把砒霜撒在面内,却将辣汁浇上,叫小段名送去西厅:〃与你爹爹吃。〃小段名送至西厅,叫道:〃爹爹;大娘欠你,送辣面与你吃。〃沈洪见得两碗,就叫:〃我儿,送一碗与你二娘吃。〃小段名便去敲门。玉姐在床上问:〃做甚么?〃小段名说:〃请二娘起来吃面。〃玉姐道:〃我不要吃。〃沈洪说:〃想是你二娘还要睡,莫去闹他。〃沈洪把两碗都吃了,须臾而荆小段名收碗去了。
  沈洪一时肚疼,叫道:〃不好了,死也死也!〃玉姐还只认假意,看着声音渐变,开门出来看时,只见沈洪九窍流血而死。正不知甚么缘故,慌慌的高叫:〃救人!〃只听得脚步响,皮氏早到,不等玉姐开言,就变过脸,故意问道:〃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死了?想必你这小淫妇弄死了他,要去嫁人。〃玉姐说:〃那丫头送面来,叫我吃,我不要吃,并不曾开门。谁知他吃了,便肚疼死了。必是面里有些缘故。〃皮氏说:〃放屁!面里若有缘故,必是你这小淫妇做下的。不然,你如何先晓得这面是吃不得的,不肯吃?你说并不曾开门,如何却在门外?这谋死情由,不是你,是谁?〃说罢,假哭起〃养家的天〃来。家中僮仆养娘都乱做一堆。
  皮氏就将三尺白布摆头,扯了玉姐往知县处叫喊。正直王知县升堂,唤进问其缘故。皮氏说:〃小妇人皮氏。丈夫叫沈洪,在北京为商,用千金娶这娼妇,叫做玉堂春为妾。这娼妇嫌丈夫丑陋,因吃辣面,暗将毒药放人,丈夫吃了,登时身死。望爷爷断他偿命。〃王知县听罢,问:〃玉堂春,你怎么说?〃玉姐说:〃爷爷,小妇人原籍北直隶大同府人氏。只因年岁荒旱,父亲把我卖在本司院苏家。卖了三年后,沈洪看见,娶我回家。皮氏嫉妒,暗将毒药藏在面中,毒死丈夫性命。反倚刁泼,展赖小妇人。〃知县听玉姐说了一会,叫:〃皮氏,想你见那男子弃旧迎新,你怀恨在心,药死亲夫,此情理或有之。〃皮氏说:〃爷爷,我与丈夫从幼的夫妻,怎忍做这绝情的事!这苏氏原是不良之妇,别有个心上之人,分明是他药死,要图改嫁。望青天爷爷明镜。〃知县乃叫苏氏:〃你过来。我想你原系娼门,你爱那风流标致的人,想是你见丈夫丑陋,不趁你意,故此把毒药药死是实。〃叫皂隶:〃把苏氏与我夹起来!〃玉姐说:〃爷爷!小妇人虽在烟花巷里,跟了沈洪又不曾难为半分,怎下这般毒手?小妇人果有恶意,何不在半路谋害?既到了他家,他怎容得小妇人做手脚?这皮氏昨夜就赶出丈夫,不许他进房。今早的面,出于皮氏之手,小妇人井无干涉。〃王知县见他二人各说有理,叫皂隶暂把他二人寄监:〃我差人访实再审。〃二人进了南牢不题。
  却说皮氏差人密密传与赵昂,叫他快来打点。赵昂拿着沈家银子,与刑房吏一百两,书手八十两,掌案的先生五十两,门子五十两,两班皂隶六十两,禁子每人二十两,上下打点停当。封了一千两银子,放在谭内,当酒送与王知县;知县受了。
  次日清晨升堂,叫皂隶把皮氏一起提出来。不多时到了,当堂跪下。知县说:〃我夜来一梦,梦见沈洪说:'我是苏氏药死,与那皮氏无干。'〃玉堂春正待分辨,知县大怒,说:〃人是苦虫,不打不招。〃叫皂隶:〃与我拎着实打!问他招也不招?他若不招,就活活敲死。〃玉姐熬刑不过,说:〃愿招。〃知县说:〃放下刑具。〃皂隶递笔与玉姐画供。知县说:〃皮氏召保在外,玉堂春收监。〃皂隶将玉姐手肘脚镣,带进南牢。禁子牢头都得了赵上舍银子,将玉姐百般凌辱。只等上司详允之后,就递罪状,结果他性命。正是:安排缚虎擒龙计,断送愁鸾泣凤人。
  且喜有个刑房吏姓刘名志仁,为人正直无私。素知皮氏与赵昂有好,都是王婆说合。数日前撞见王婆在生药铺内赎砒霜,说:〃要药老鼠。〃刘志仁就有些疑心;今日做出人命来,赵监生使着沈家不疼的银子来衙门打点,把苏氏买成死罪,天理何在?〃踌躇一会:〃我下监去看看。〃那禁子正在那里逼玉姐要灯油钱;志仁喝退众人;将温言宽慰玉姐,问其冤情。玉姐垂泪拜诉来历。志仁见四傍无人,遂将赵监生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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