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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那鬼子要是真来了,咱该咋办?”翠儿问。
袁白先生叹了口气,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夺过鳖怪手里的火钩子掏了掏火,见那瓦壶咕噜噜地烧开了,看着壶盖儿被热气翻起,淡淡地说:“没办法,受着……”
期限即到,拿着白条去县城里兑换钱的人回来了。一座县城正在逃亡,别说兑钱,连颗粮食都换不回。县政府大门洞开,野狗出没,人早就走了个空,连墙上的铁牌子都被人摘了,只留下牌子下字型的灰尘。门口站满了各处来领钱的人,有人大嚷大叫,有人低声哭泣,也有人无声无息扔了白条,默默离去。板子村的人问了县里要跑路的亲戚,他们说日本人已经到了省城,国军上周还在这里驻防,县政府也照常运转,可一两日光景就走得精光,跟屋檐下的燕子一样悄悄飞了。
板子村人似乎早就预料到这结果,多数人只不屑地骂了几句国民政府的娘,就各回各家了。又几日过去,连女人们也不再为此凑到一起骂骂咧咧了,她们必须为今后的日子做好最坏的打算。
山西女人敲门之前,翠儿就知道是她来了。她只要来串门儿,必定要先在门外耳贴着听一会儿,这或是很多女人的习惯,但山西女人听得夸张,能静悄悄站那儿听一袋烟儿的工夫,踮着脚尖竖着耳朵,听不到什么或是听到了什么,她都会心满意足地敲门,嗓子扯得像在村口就唤你似的。很多人都知道她这毛病,有时在看见她听的时候,也故意吓她一跳,山西女人就会乐呵呵地拍门,说怕人家家里不方便,听听该不该进去呢。
山西女人又站在门外了,翠儿抱着有根在逗小猫。山西女人身上有股怪味儿,说醋不醋,说辣不辣,说骚也有点过,但板子村没有这味道,直到谢老栓他爹花一头骡子领来这个没名没姓的“山西子”,村里便多了这味道。开始还好,生了娃之后山西女人变本加厉,又多了奶味儿,且从此再没掉过,如今她一出门半条弄都能闻到了。
“翠儿?吃了没?”山西女人拍了几下,就自个推门进来了。小猫看见她噌地上了树,毛驴看见她立刻就不拉了,唯独翠儿看着她笑起来。
“呦?山西子,你咋有空来啦?你的娃喂好啦?”翠儿把有根放下说。
“俺家水娃能吃能睡,小花猪一个样,喂饱了炕上圪蹴着呢,坐着闲闷,过来和你扯扯。”山西女人进院子来,左右看看,像防着角落里一只瞪她的狗。
“俺这个不省心,炒面不喜欢吃,棒子粥也就那么回事,没了井水,家里的母鸡就不下蛋了,有根一个月瘦下一大圈儿……唉,你还有你婆婆帮衬着,俺这里上个茅房都恨不得背着他,真不知啥时候是头哩……”翠儿拍着大腿叹起气来,对驴努了努嘴,毛驴哼了一声,又开始慢慢转圈儿。小猫喵呜一下,躺在树杈上开始睡觉。山西女人并无觉得不妥,坐在翠儿对面也叹起气来。
“唉,俺真个苦命的,打小儿家里就不待见,都是女子,俺娘也是个没用的,一撇腿儿一个女子,一撇腿儿又是个女子,七个女子撇出来,也不见一个带把儿的。又是荒年又是兵年的,七个女子七张嘴,咋养?就是能养,咋赔得起个嫁妆?哎呀,俺连几个姐姐长啥样都忘了,一个个都做童养媳了……俺命不好,没人要……”
“那你咋过来的?你公公领你回来,能空着手?”翠儿明知故问。
“嗨,不是逃难么?一大堆人逃到半道儿,爹妈也就要饿死了,俺看见一大片女子都坐在那儿插个草棍儿卖,俺也就蹲过去了,可巧谢老栓儿他爹过来,就这么着要了……一张饼,再留个骡子,人就跟回来了。爹妈拉着骡子就去卖了,也不知后来咋样……”山西女人伸手入怀,掏出一团粗布,擦着还没流出泪的眼。
翠儿一惊,山西女人这番遭遇折抵了对她的厌恶,像吃着醋被人塞了一把盐。山西女人终于擦下泪来,见翠儿面露戚戚,倒了口气又说道:“算起来,嫁过来也五年了,好容易养下个儿子,没有一撇腿儿又是个女子,是个儿子呢,这多好的日子,怎么着他爹就被拉走了呢?”
翠儿见她刚才还干涩的眼一下子泪如走串,小雨陡然就暴雨了,忙拍拍她的手腕想安慰两句。山西女人却不理会,猛然就电闪雷鸣地哭号起来,那哭声是从丹田发出来的,经过一管比老旦还粗的喉咙爆发出来,震得窗抖瓦颤。桂花树上的小猫嗷叫一声,拼命介蹿上了房,尾巴一甩就不见了。翠儿想要陪出的眼泪被这暴喝生生顶了回去,这过短的时间受了这女人过大的情绪,被她撞得胸憋肺鼓,抖着舌头愣了片刻,竟弄出一身冷汗。
“山西子儿,你莫号了,咱都差球不多哩……你也是个硬气的,不能这么哭,咱们还要想辙呢。”翠儿咬着牙,揉了揉胸口说。山西女人听了这话,咔嚓就停了。粗布擦干了泪,扭脸往毛驴脚下吐了口痰,呼了一口气说:
“谁说不是?俺家老栓儿走了,婆婆非赖到俺头上,说本来栓子要一早去县城里的,是俺一宿按着他日,日得栓子没了气力,大早的起不来了,这才被抓的。你说这不是冤枉人么?他栓子日俺俺也不能不让他日,怎地俺是个被日的还日出俺的错了?头几年她天天催着俺们日,一天不日都不行,半夜歇了都不行,她个老不死想要孙子,俺都被日肿了,老栓儿都被日空了,她可有个心疼?老怀不上,她就每天拉着俺问你们是咋日的?最后那几下是撅着还是挺着?日完了有没有两腿儿举在天上控着?翠儿啊,日成那个球样,你能把两腿儿举着么?男人日完了和死猪似的压着,腿儿能朝天举着么?缺心眼儿啊?”
山西女人连说带比划,牙齿咬着嘴唇,眼皮挤着眉毛,言语挤着院里的空气,一张脸顿时狰狞起来。她一说到日的时候就双臂上下挥动,可那动作一点也不像日,而是像在抖簸箕。她刚哭红的眼带了凶光,身上便多了切肉案板的味道,她一这样山西口音便重了起来,这又让翠儿想起在她家吃过的滚烫的刀削面,想起她将一团面端在手心,用菜刀隔空削进锅里的样子,锋利得让她心惊肉跳了。山西女人描绘的场景又让翠儿有些脸红,就想起老旦和她那些日的日子,想起事毕的老旦喘着粗气流着大汗,举着她的腿儿在天上控着的情形,就像要在绳子上挂张刚洗过的被单。想起这些翠儿就软了,耳朵软了眼睛也软了,很快就觉得身子也软了,骨头像水一样化掉了,山西女人粗愣愣的话里涌出一股奇异的暖流,令她心里一酸,眼泪就跟着下来了。
“唉,不说了,看把翠儿你都引哭了。俺不说了,俺不说了,说这些干啥?俺真丢人败兴的,翠儿俺跟你说个正事情,咱两家的地是挨着的,男人走了,这地里都有庄稼,可咱俩哪收拾得了七八亩地?俺还好点,婆婆再是个烂的,总能照顾一下孙子,你可怎么下地?背着有根还怎么抡锄头?那么我就有个主意,翠儿你听听是不是这个弄法儿。咱雇一个短工,每天地里照看着,走水翻土剔垄挑粪儿的,都让他做,快收成的时候再叫两个麦客,工钱咱和他谈,你我一人一半,哎呀我亏点就亏点,你的地大呢,你看成不?成咱就琢磨下价钱?”
山西女人顷刻又换了张脸,泪还挂在脸蛋子上,就开始掰着指头说她的“正事情”。而翠儿刚被她带进一条悲伤的沟,准备在里面辗转哭号一番,干脆痛快一场拉倒。她无法理解这个和她交心哭泣的女人怎能瞬间就又谈起生意?连秋后的事儿她都早已算计明白,就差拿个算盘来噼噼啪啪弄个清楚。翠儿咬着舌头咽回那更多的泪,见有根踅出屋门,蹲下就是一泡屎,就走过去拎起来,屁股上噼啪就是两下。
“畜生,一会儿稀的一会儿干的,你倒真会拉!”
翠儿叹着气拉过水盆洗着。有根痒得呵呵笑,小腿踢到他妈的头,翠儿不知哪里来了火,一下就把他扔进水盆里,溅起老高的水花。在翠儿的怒骂声里,有根坐在水里哇哇地哭了。
“你这是干甚?孩儿不就拉了泡屎吗?缺心眼儿啊?你这好赖在地上,叫只狗来吃了多利索,我家水娃动不动就拉炕上,半夜滚俺一身,哎呀那个腌臜呢……”山西女人丝毫不觉翠儿的厌恶,劈手就拎起有根,麻利地从绳上揪过块布,先擦了嘴脸,然后就过来擦那一屁股屎,边擦还边念叨,“咋啦?么事,咋啦?么事,咋啦……”
见她如此,翠儿倒局促起来。山西女人的厚脸皮无坚不摧,翠儿自愧不如。她甚至开始猜想,这女人想和她找个短工来收拾两家的土地,必有一份别的心机。虽然这法子让翠儿动了心,但袁白先生的顾虑令她左右为难。眼看着就要入夏,庄稼可不等人。施肥自是力气活,若不好好伺候着,赶紧修沟培土,麦苗蹿得慢倒也罢了,要是来一场大雨,可就冲得一塌糊涂,今年母子俩就喝西北风吧。
“山西子,容俺先想一想,倒不是事儿多大,终归也是要这么弄的……只是……总要挑个咱都信得过的汉子吧?如今年头乱,走动的人拎不清,别莽撞找上个……急走的浪荡子,耽误了庄稼不说,还害了咱的事儿。”翠儿接过有根,用衣襟将他擦干,看了眼门口。门口走过谢老四的女人,往里探了一眼,像要进来,却又一扭身走远了。
“你说的也是,日本兵快到县城了,咱这儿怕是也不消停。哎,翠儿,听说鬼子杀人可凶了,南京都杀光了,女人都给日了,连八十岁老太太都不放过。”山西女人说到这事,眼睛又亮起来。
“南京是哪?在河南哪片儿?”翠儿懵懂片刻,立刻觉得这个南京毫不重要,而是山西女人说的其他事,就又说,“鬼子干吗这么凶呢?打过来就是要干这个?”
“啊呀翠儿,你咋一点见识都没有哩?缺心眼儿啊?南京是咱民国的都城哩,在山那边儿,那边儿……”山西女人对着东边土丘指了一下,颇为肯定地说,“听说鬼子可恶了,他们嫌自己个儿矮,逮个中国的女子就按倒,唐僧当年去西天取经,鬼子如今是来东土取种儿哩,他们是为了换种儿哩……”
“你这些听哪个说的呀?”翠儿惊讶道,夹着腿紧了紧衣服。
“哎呀就是听说,大伙都这么说。”山西女人两臂一摊,嘴歪去一边,表示这说法的确凿可信。
“那可吓死了……那老旦他们就是去护着咱们了?抓不抓壮丁也该和鬼子斗一斗了。”
“这是两码事……这事能躲就躲,斗啥斗啊?你不要命啊?翠儿你真是的……缺心眼儿啊?”
“那你咋想的?”
“能咋想?家在这儿,地在这儿,只要不要咱的命,受着呗。俺从山西过来,没鬼子不也呆不住?那些个大帅们,也哪把咱们当人看?俺们要不是走了,不也就被他们日完了弄死?翠儿你真缺心眼儿哩。”
聊到这里,翠儿已经不烦这个山西女人了。她心里爬出坚硬的虫儿,啃噬她刚在这些天里建立的信念。她茫茫然看了眼半开的院门,看到村中的小路曲曲折折,春天的青草顽强地长出墙根,一串串纷乱的脚印没头没尾。翠儿看得心慌,就回头看又在戏耍的有根。有根才不管她俩在做什么,径直钻到歇停的毛驴下,用小手摸着它长垂的雄器。翠儿看着毛驴油光锃亮的那里,便想起黑夜里的老旦来。
第九章 活着便是英雄
武汉第一战,江岸突出部的国军死伤惨重,2营各连队均伤亡过半。3连和老旦所在的2连尤其残破,躺在医院里的已凑不成一个排。麻子团长带3营上去后坚守了两天两夜,副营长和两个连长先后战死,有一个连死个精光,连个种儿都不剩。最后一个连长也没活下来,因为他丢下阵地和弟兄们跑了,迎面撞见带着最后的预备队上来的麻子团长。
弟兄们很惨,在敌人的舰炮下无处藏身。鬼子似乎也立了军令状,死多少人也不退,倒在沙滩上还在往上爬。麻子团长吃了一炸,脸上又多了更多的麻子,就在他一脸血地端着机枪上去玩儿命时,军部派来的一支宪兵部队赶到了。这只有不到两百人的连队迅速在阵地展开,十分钟就打退了刚登陆的一群日军的进攻。他们每人背着三支枪,一支德国冲锋枪,一支美国的狙击枪,还有一支俄国的手枪。麻子团长惊讶地看着他们不紧不慢地一枪一个,鬼子竟一个都靠不近五十米,在几个军官都被敲掉之后,逃跑的鬼子也被他们用狙击枪干掉了。他们一个人守几十米宽的阵地,上岸的三百多日军竟没回去一个。宪兵部队也有伤亡,要么是流弹,要么是舰炮轰死的。突出部血流成河,眼看不保,多亏了这帮神兵。老旦过了十几天才知道这些事,都是二子告诉他的。
在市郊的集团军伤兵医院,几千名伤兵拥挤于此,哭号和疼叫昼夜不停,血腥和各种臭气混在一起,活活熏死几个心眼儿小的。武汉上空空战不断,敌机不间断地轰炸外围阵地,这两天又开始轰炸市区。医院边配了两挺高射机枪,但防卫部队尽量盖着不用,别惹火了鬼子非要往这标志明显的医院扔炸弹。鬼子似乎派出了所有飞机,防空警报接二连三,夜里的探照灯柱密得像地里摇摆的玉米。各种高射武器在夜空划过和炸开,半夜经常亮得和白昼一样。
老旦乱糟糟地抬进来时,医生擦了擦血糊的眼,说扔外面儿去吧,先拣着能活的救。团长副官王立疆发了飙,要把医生老二揪下来。他交代好了老旦的事儿就跑回了阵地,没多久就领了一身伤抬回来。这一身伤是他替麻子团长挨的,一个空爆弹落下,他扑倒了麻子团长,背上屁股上镶了十几个小弹片。老旦和二子被安排在一个病房,二子看着吓人,都是外焦里嫩的皮肉伤。老旦却成了肉串,连烧带炸,半个身子的皮焦黑了,透穿的窟窿就好几个,三颗子弹钻过前胸腰肋和大腿,外面更是被扒了一层皮似的血糊呲啦。医生从他的体内挖出大大小小十几块弹片,日夜看护这个命硬的家伙,一次又一次把他拉回人世。前几天大腿伤口出现了感染,烧得火烫,化脓后臭气熏天。老旦优先用上了刚运来的抗生素,几针下去终于退了烧。医生们在他的身上揭下的绷带几乎可以做一床被子了,这怎么折腾都不死的家伙的心脏又嘣嘣跳出声音了,咳嗽又像打雷一样了,放屁又奇臭无比了。护士们在打赌这臭烘烘的不死仙醒来的第一句话,有猜要杀鬼子的,有猜要喝水的,也有猜问是不是死了的。可老旦让他们都失望了,哆嗦着竟来了句:“翠儿,肚子大了没有?”
二子“咦”地跳起来,忙唤过一个五大三粗的护士来。护士兴奋地先问他说了啥,才失望地检查他的情况,过了一会高兴地说:“真是条汉子,死不了啦!”
老旦睁开眼天晕地转,不知什么东西怪吓人地挂在上面,模糊的白影来回飘着,像村里谁家死了人。他终于张大了嘴想说些什么,却找不到舌头,便用牙齿去咬。嘴像被盐腌过般干硬,喉咙如过火的烟囱,眼皮比牛皮还要干硬,眼珠子好容易看见了,转一下又甚觉生疼。他听到奇怪的鸣响,像鬼在哭,过了一阵才知道是人在笑。那笑声慢慢抓挠着他的身体和耳膜,直到眼前清晰起来,那笑声也就真切了。屋顶脏兮兮的电风扇让他知道,自己又一次在阎王爷那儿当了逃兵。可他并无兴奋,反倒慌张起来,不知自己这堆肉少了些什么。一张张脸在眼前晃着,他们像在看一个稀罕东西似的,眼珠子都吐出来。还有个眼睛蒙着绷带的也来看,这不是瞎起哄么?于是他凝住神,试着晃动身体,寻找自己的四肢,他很快知道四个末端都在,还有一个感觉不到,是因为根本动弹不得,从胸口向下都是硬邦邦的绷带,就跟装在灶眼儿里似的,浑身出奇的痒,又伴随着钻心的疼,顶上来的恶臭险些熏晕了他。他就咳嗽了两下,咳出鼻腔里奇怪的东西,是一支管子,浓烈的药水味道就钻进来,这味道让他闭了嘴,那些讨厌的脸令他心烦,就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来,二子一只眼缠着绷带,猴子一样蹲在凳子上,咧着嘴冲他在笑。
“旦哥你可活过来了,都好几次有人要把你往外面抬喽!”
老旦费力地努了努嘴,算是回答。对面铺上有个少了半条腿的兵,一颗子弹横穿了他的腮帮子,咕噜着半截舌头说:“老连长,兄弟们都以为你也光荣了,前天我才知道这屋里是你,你身上全是绷带,根本认不得。”
“弟兄们……咋样?”老旦嘟囔着问。弟兄们的话把他刚要喊疼的想法残忍地拽回来,他立刻知道只要活着就有多么幸运。
“活着的都在这儿堆着……好在阵地没有丢,就是人已换了几茬了!”二子说。
一个高大的医生走了过来,替他拔掉了斜插在嘴里的一个小管子,又给他塞上一个温度计,对四周呵斥道:“他刚醒过来,让他好好养神,别和他瞎聊,等血压稳定了有你们聊的……你也别急着动弹,过几天再动,听见没有?你是叫老旦对吧?你们团长让我看你活过来就告诉他一声,你小子命真硬,必有后福啊!”
“高团长怎么样?”老旦急切地问道。
“高团长负了轻伤——其实没事,就是又多了些麻子,他又回前线去了……你这名字太好记了,好多人托我打听这打听那,我根本记不住。”医生挂上听诊器就走了,他穿着两只不一样的皮鞋,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
“咱的炮兵虽跟不上趟,好在还有飞机能帮着,还有那些宪兵兄弟们真是好使,不过都走了,那些金贵的家伙肯定要去干更难的事儿……前几天团长带着咱们一帮弟兄,半夜游到鬼子那边,炸烂了他们的一艘船,呵呵,据说上面全都是鬼子!早晨起来还看见江里飘着一截截的。但鬼子昨天开始猛攻突出部南边的一个工事,那是一帮贵州兵守的,不太有谱。”二子摸着脖子上的纱布说。
老旦只精神了片刻,疲惫便隐隐杀来,各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