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虾子终于露出苦涩的微笑,他轻微点了一下头,再是把目光移到了车窗之外,望着那流动的乡村景色,虾子的视线有些模糊。
似乎还应该再有一次最可靠的确认,于是又经过两站的体察,虾子不再怀疑闻锵的判断。下一站是常州,虾子想最好是到丹阳,或者镇江附近再动手,因为那会离南京更近一些,这样的话,自己如果还活着,就能更快投入到下一个行动中去。尽管现在他还不明确下一任务是什么,当他一定知道,这个任务的发生地,一定是南京。
仍在幻想中的虾子被人踩了一脚,他明白,这是老长官的催促与警告。虾子再无选择,他打了一个哈欠,伸了大大的一个懒腰,然后又在上衣口袋里摸索着,他掏出一皱巴巴的烟盒,从中取出仅有的一支烟递给闻锵,闻锵接了过去,一边点燃,一边说道:“我的烟也没了。”
“有,我还有。”虾子将烟盒捏成一团,随后丢在地板上,虾子说着,站起身来,跺了跺脚,似乎是缓解发麻的双腿,然后抬手取下行李架上的手提箱,虾子又坐回到座位上,打开包,在箱子里翻出半条香烟,取了一包递给闻锵,他自己又留了一包,之后将手提箱放在腿上,似乎是烟瘾难耐,虾子撕开封条,取出一支烟叼在嘴上,然后点燃。
闻锵目无表情盯着窗外,他自顾自地抽着烟。虾子则像个大烟鬼一样,表情怪魅,那烟雾则肆无忌惮地弥散开来,好像是故意侵蚀着周围的环境,临坐的人都很不满地鄙视着闻锵和虾子。领空被侵犯,除了眼神和表情上的抗议,竟也没人有更大的主张。
虾子似乎是一个后知后觉的好人,他连忙堆起笑脸,向临坐的人打招呼,“呦呦呦,不好意思啊,我这就不抽了。”虾子说着将仅剩小小一截烟屁股丢在地板上,又用脚碾了几下,看着烟雾仍比较顽固,虾子又说:“开下窗户,透下气就好了。”
就这样把车窗拉了起来,随后众人不解,为何一下拉那么高,以至于大风起兮云飞扬,敌人也觉不妙。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预谋,虾子跳窗的位置恰好是一座铁路桥。纵身一跃,轻盈身影划破敌人眼底,便没入水中,再想找寻,亦是枉然。
闻锵也同样的动作,但他的身手显然业余,虽做了充足的心理准备,却仍做不到敏捷。大半个身子,还有一条腿在窗外,另一条腿则被人死死抱住,随后又被几个人一并用力,将闻锵拖回至车厢内。
敌人是谁尚不清楚,但闻锵非常清晰地知道他们的位置,自己的后排座位、前排座位都是,正是基于这一形势,闻锵才预估自己将无法脱身,而且他也不确定跳车是否是生的希望,但他确定这一定是虾子可以完成的,并且是他的生存希望。
对于接下来的命运,闻锵也不恐慌,因为他的手提箱已经飞走了,他相信虾子会做出最明智的选择,事实上确实如此。
虾子从河里爬上岸,他没有丝毫犹豫,在一个近无人烟的山林里,他打开手提箱,将夹层里的密码本和几张重要的文本资料扯了出来。因为火柴浸湿,他便用手一张一张的把这些资料撕碎,不远处发现一小水洼,将碎纸屑统统浸在水洼中,用泥水搅拌,又取出其中几个比指甲还小的碎片,再用水洗去泥浆,观察后才放心地挖了几个小坑,将碎片加上泥水一并埋掉。
南京火车站,此时此刻拭目以待的竟有两拨人,一是“中日友好促进协会”所属行动大会,再是21号的人。
虽然不是主力,虽然21号又是一个配角,但此时苏得诚依然幻想着成就感,立功受奖或大或小,总是有的,即便喝口汤,也是好的。苏得诚想,汤已然没有问题了,争取肥肉或也有可能哦!然而,事实会让他失望的。
这个计划设计原稿显然不是现在这个样子,最初信息是上海的梅机关挖出来的,那时他们还搞不清闻锵的身份,但他们很确定闻锵一定是个重要人物,而且基本指向军统,所以梅机关要求76号给予协助,同时为使更大收获,他们采取了静观其变的做法。
得知闻锵购买的是去往南京的火车票,梅机关与76号便分别通知了南京的特高课和21号。他们预估闻锵的最终目的地就是南京,而之后肯定会联络南京的地下抗日组织,所以,他们的计划是放长线钓大鱼,以期将南京军统或其他组织一网打尽。
在上海期间,闻锵的身份后来被确认,这一点76号颇为得意。借此,76号的李士群电告南京的苏得诚,期望苏得诚再接再厉,争取赶在南京特高课之前进行最后的收大网、捕大鱼。
识别闻锵的身份说来也是一个巧合。梅机关请76号协助之时,李士群就明白这一定是个大案子,所以他派遣最得力爪牙去执行跟踪任务。当时跟踪任务布置的非常周密,这一点不难相像,毕竟闻锵是久经磨砺的老牌特工,由于担心熟面孔的缘故,跟踪任务分了好几个小组,每组成员两至三人,均又梅机关与76号混合组队。
几组人员现场并未识别出闻锵身份,但是闻锵、虾子的照片洗出来之后,76号有了巨大发现。案情分析会上,一个老特务认出了照片里的虾子,老特务原在东北军任过职,与虾子有过几面之缘,恐怕虾子也不认得这个老特务。
老特务说:“想当年,虾子名声大噪啊!”
虾子原是东北军的一个小排长,九一八前夕,因擅自抵抗制造摩擦,被上级责罚,后带了几个人脱队,不知去向,再后来就成了悍匪。伪满成立后,虾子专门掳掠汉奸及满清的遗老遗少,当时新京的大街小巷贴满悬赏令,上附有虾子的照片。关东军及伪满坐卧难安,自然是难受,后来设计将虾子抓捕。
为震慑当地百姓,日满决定当众对虾子执行斩首,就在去行刑的路上,日本军用卡车遭到前所未有的袭击,虾子得以逃脱。日满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确定这一动作是谁干的,大约半年后,在这个被称为新京的城市里,人们又发现虾子的身影,日满这才确定,虾子已经加入了军统,他是一个杀手,来无踪、去无影的杀手。
李士群问道:“你确定这就是虾子?”
老特务答道:“我确定,脑袋担保。”
于是李士群将这一信息汇报给梅机关,根据跟踪的情况推定,虾子一定是闻锵的随从,基于没有更便利的手段去确认闻锵的身份,梅机关便决定立刻乘坐军用飞机前往东北的新京,抵达新京后,梅机关终于找到了关键人。
此人正是刚刚出卖长春军统站的那个叛徒,为了做更可靠的确认,梅机关拿出了二十多张照片给叛徒指认,照片里还包含了与闻锵接头的老邢,但叛徒并没有识别出来,但是,他没有丝毫的犹豫便在这一摞照片里认出了闻锵和虾子。至此,闻锵的身份得以确认。
在获悉闻锵将前往南京,梅机关判断,收网仍需一段时间,于是决定将行动交由南京特高课处理。得知这一情况后,南京的伊藤宏介则请梅机关即刻调查、并尽早提供闻锵的生平资料,越详尽越好。
尽管梅机关关起门来嗤之以鼻,但迫于伊藤宏介显赫的资历背景,梅机关还是照做了,几天后,闻锵的资料便摆放在了伊藤的办公桌上。
第11章 重庆确认()
南京火车站,月台上、站前广场,以及不同的交通工具都早已准备妥当,只等着闻锵平静的到来。特高课、21号都在抑制着兴奋与紧张,他们正准备着悄无声息的与上海的日特完成交接。
列车缓缓靠站,当旅客从列车上走下月台的时候,特高课、21号都感到疑惑和不解。上海的日特眼尖,领头的嚷道:“都出来吧,还躲什么躲!”
带着手铐的闻锵看到这一幕,禁不住笑出了声,随后又短叹一声,哎……
火车站调度楼里的苏得诚观察得很是仔细,这第一感觉也是很疑惑,随后便猛拍了大腿,紧接着就与手下爪牙立刻奔向楼下,在站台出口的门前,他们终于追上了那群人。
苏得诚与76号的人耳语几句,便与南京特高课进行交涉,他的意思是想接手这个案子。南京特高课的行动大队长松田浩雄轻蔑地看着苏得诚,“可以啊,你去问梅机关,他们要同意,我就没意见。”松田说着,将脑袋甩了一下,意思是梅机关的人就在你面前,你去问吧。
见那梅机关的日本人,苏得诚从那表情上读出点味道来,他便没有再问,就这样完成了交接。闻锵坐上了日本人的轿车离开了火车站,苏得诚与众爪牙则默默地目送他们离去,也许是为了出口恶气,苏得诚劈头盖脸地质问76号的来人。你当76号是孙子吗?想发火就发火吗?大庭广众之下这就吵嚷开来了,尚处于借调之中的刘克森连忙上前劝解,算是一个台阶,于是各色人等纷纷就坡下驴。
事后,刘克森绘声绘色地描述着这一场景,齐联杵则说:“看看,要说吧,这世事难料,假如说,那天苏主任把这个任务交给你,重要任务啊!你来执行指挥,开心吧!我猜你肯定乐出了鼻涕泡,结果怎么样,人给友协弄去了,竹篮打水不要紧,臭骂一顿,你是跑不了的。”
齐联杵意外知晓这一重要情况,于是当晚立刻电告重庆,“昨日下午,上海至南京的列车上,上海与南京日特共同行动,捕获一重要人物,级别应很高,具体不详,待查。此报,巡抚。”
接到巡抚来电,根据时间推算,被捕的很可能就是闻锵。接下来的两天里,重庆没有再收到巡抚的电报。
重庆判断:两天时间,巡抚都没有办法弄清被捕者是谁,那肯定是大人物。应该就是闻锵,重庆非常悲痛,每日晚间,重庆依靠短波频率播报密码数字,呼叫船长,并要求他立刻与巡抚接头,加注:立刻!立刻!立刻!
然而,没有回音,一直没有。
重庆呼叫巡抚,要求他尽最大努力查清列车被捕者身份,同时争取制定营救计划,若万难执行,可将其暗杀。
就是如此的残酷!最后一句电文的编写亦是万难落笔,重庆军统的绍处长此时已是掩面而泣。
收音机前的齐联杵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生怕是自己译错了,又用密码本复译一遍,丝毫没有偏差。记录错了?不可能,收音机都是播报两遍,第一遍记录,第二遍校对,一直一来都是这个流程,从未出错。一小时后,也就是夜间十一点,还有一次同样的播报,齐联杵决定到时再记录一次。
在等待的这段时间里,齐联杵在想:为什么身份尚未确定,或者说确定了,但不告知我,同时又要求我营救,营救不成就将其暗杀?齐联杵想不明白其中的缘由,但他能猜到被捕者一定手握重要、或者说是重大的机密。
终于等到十一点,打开收音机,齐联杵再次记录,并核对那一组组数字,他注意到了,比上一次的数字要多出几组,经翻译,事实证明他的记录从未出过差错,只是后面多了一个加注,“补:提醒你小组注意,注意自身安全,可自行决定随时撤离,紧急!紧急!紧急!”
齐联杵明白了,他知道绍处长向来沉稳,这么多年来,齐联杵还是第一次收到带“补丁”的电文,显然绍处长有些乱了方寸。
齐联杵告诫自己,不能慌乱,他需要更谨慎、更平稳。
第二天晚十点,再次收听短波,这次电文有所改动,只是将昨夜的补丁先播报,之后再播报昨夜的正文。这下没有疑问了,齐联杵便计划着如何去执行重庆的指令,然而几天时间,他一无所获,那个“中日友好促进协会”就像十八层地狱一样,你想窥视一二,亦是在梦中。
一个星期后,齐联杵终于获得了有价值的信息。
这一天,齐联杵去了厅长办公室,他想在胖厅长那儿再碰碰运气,公务谈完后,借着胡三的案子,他说到了刘克森,又从刘克森说到了21号,又扯到了“友协”,绕了一大圈,也只打听到特高课手上有个重要人物,至于怎么个重要,何举堂也说不出个所以然。齐联杵判断,何举堂应该也没有接触到实质内容。
齐联杵离开不久,方琳也去了厅长办公室,身边还跟着一个青年男子,方琳向胖厅长介绍来者身份,“这位是友协秘书处伊藤宏介将军的秘书——石川良平。”
石川此行显得很正规,其目的倒也简单,就是请警察厅给予人员上的协助。所谓“友协”办案,有些方面还是比较薄弱的,需要专家提供专业指导。
石川说明来意,便把一份公函递给胖厅长,何举堂也没多说,粗略看了公函,就在上面签了字,随后问了句,“人借去没问题,借多长时间呢?”
石川用生疏的汉语,答道:“请厅长放心,应该很快的,时间不会太长。”
何举堂点了点头,说:“请你转告秘书长,友协的工作,我们警察厅一定会积极配合的,不过啊,借调人员最好明确说,是半天?还是一天?一个星期?我们的警官也不富余,这工作啊,就像流水作业,少了一个人,我就得重新安排,你说是吧?”
石川连连点头,说道:“明白,我会把您的意见转达给伊藤将军。”
办完手续,何举堂站起身来,亲自送石川走出办公室,道别时,石川也很礼貌地给何举堂鞠躬致意。
第12章 专家指导()
专家是指何人呢?原来是赵智光。
闻锵被捕后,特高课负责审讯,对此机关长伊藤宏介似乎很亢奋,他自信他的专长,同时心理上也有准备。
伊藤明白,闻锵这样的老牌特工并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不过伊藤认为自己依然是有办法的。不太长的时间里,伊藤得到了他认为的一些收获,只是收获的这些信息又过于朦胧,所以,他需要赵智光这样的专家提供必要的帮助。
有胖厅长的指令,赵智光便与秘书石川前往所谓友协,伊藤宏介则给予很高礼遇,他说:“久闻赵处长之杰出事迹,今日正式相见,我甚是荣幸。”
见过世面的赵智光却也不怵,似有不卑不亢之风,他回道:“赵某平庸,外界传闻不足信,不足信。”
伊藤又说:“哎,过目不忘,一目十行,如此才能,世上几人能有呢!赵处长就不必过谦了。”
赵智光则笑道:“伊藤将军啊,这种传言您也信啊!我最多也就是记忆力稍稍好一些而已。”
“哎,不然,赵处长年少就在蓝衣社有活档案之名,此言不假吧?”
赵智光回道:“这个就不要说了,那时我年少不更事,别人捧上两句,我也就忘乎所以了,当年都是虚名,不可当真啊。”
客套话说了一些,之后便切入正题,伊藤宏介将闻锵的生平简介递给赵智光,赵智光看后表示不认识此人,其“船长”代号也不曾见过。
伊藤又问:“多年前,东北有个大案,好像是叫‘迷迭香案’,赵处长是否有耳闻?”
“迷迭香?东北?”赵智光若有所思,他接着问道:“是新京的案子吧?”
伊藤回道:“具体我不大清楚,应该是吧。”
赵智光从口袋里摸出香烟,后意识到伊藤的存在,于是先取出一支烟递给伊藤。
伊藤欣然接受,却未点燃,赵智光则自顾自地点燃香烟。
赵智光吸了两口烟,说道:“嗯,我有印象。”
赵智光的回答实际也在伊藤的预料之中,这是他提前做了功课的。之前伊藤一直寻找一个对蓝衣社有较多了解的人,后经21号的苏得诚举荐,伊藤就锁定了赵智光。
对于伊藤所说“迷迭香案”的细节,赵智光了解不多,但是关于迷迭香的背景,赵智光是知道一些的,由这个迷迭香,又牵出“黑无常”,赵智光也比较了解,而这些对于外界来说,都属于消失在天际之外的秘密,而赵智光则是在这机密消失之前,他记住了那些已属于尘埃的细末碎片。
伊藤最想知道的“黑无常”,赵智光则是娓娓道来。
赵智光说,“迷迭香”“黑无常”都是代号,他们的真实姓名赵智光不清楚,当年在蓝衣社里的档案中虽有记载,但均以特殊符号进行加密处理了。
但是,赵智光非常确定这两个人是夫妻,而且是异地夫妻,迷迭香的活动区域主要是新京,而黑无常则活动于天津一带。
民国二十三年,迷迭香在长春(新京)被捕,后被公开杀害,遗体被悬于城墙之上。就是这个时候,黑无常擅自脱离组织,他单枪匹马潜入长春,目的很清晰,手段也简单粗暴,他是一个复仇者。
赵智光说:“其实,这个时候他的代号才真正叫黑无常,而迷迭香生前,黑无常真正的代号是‘韦陀’,知道他为什么叫韦陀吗?”赵智光似乎很得意自己深远的记忆。
伊藤宏介表示不知道。
赵智光解释道“韦陀是佛教里的护法神,这里面还包含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故事,有个昙花一现,您知道吗?”
“昙花一现!我知道的,是说昙花盛开的很短暂。”又是一个不痛不痒的问题,伊藤很克制,他依旧一副诚意十足的倾听者模样。
“嗯,伊藤将军果然对中国文化有研究,不过中国的成语还是很故事性的。”
伊藤宏介点了点头,表示了继续聆听。
赵智光便又说了韦陀与花仙的传奇故事,之后他便切到主题。说迷迭香非常喜欢花,但最喜欢的不是迷迭香,而是昙花。应该就是这个原因,黑无常在苏联间谍学校期间便给自己取名叫韦陀,意指对昙花的追慕之情。
赵智光感叹道:怎奈人如其名啊!这爱情悲剧如千年流传的一样,现实中它再次发生了。
赵智光的感慨,伊藤显然不敢兴趣,他便主动发问了,“这个黑无常最后怎么样了?”
赵智光则说:“嗯,这个呀,是一环套一环,细节一丢,逻辑就没了。”
赵智光或许没意识到,他说这番话的时候,对面而坐的是一位著名逻辑学的专家学者。伊藤点点头,示意继续。
赵智光说:“迷迭香死后,尸体挂在城墙上,天气热,尸体挂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