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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艾斯兰的天空,依旧湛蓝。
光明之神的战车,自遥远的东方,狂驰而过,系在他车上的彩纱,轻舞飞扬,化作一袭通透的朝霞。大约是心情不错,早起的风神,微微振了振衣袖,天边的流云,便仿佛一曲浅淡清歌般,转眼之间,迢迢而去。
然而,雄立大陆中央的奥斯陆山脉,不言不语,已轻易地遮去了一切美丽。
巍峨的高山,陡峭的崖壁,阻挡了肆意泼洒的晨曦,也阻碍了众人的视线,不见苍穹,不见素云。
那一道连绵起伏的影,依托在孤绝的山岭之上,将一个瞬间的存在,生生地割裂为了两个世界——
一边是青峰错立,高山流水。
一边是阴沉晦暗,头顶一线。
而此刻,一万余人的使团,正行走在阴影之下的东河山谷中,仿佛一条穿梭在草丛中,鳞甲都闪着光的蛇。
被众人又是劝告又是威胁着、不得不坐在车里休养的安德里亚,自出发起,就一直望着眼前的女人,像是不舍得眨眼一般,怔怔地发着呆。
大家都有意无意地找了各种借口,远远地逃离了这里,向来舒适又平稳的马车中,就只剩下了她,还有希瑟。
睡着了的希瑟。
她居然没有走……
女骑士的心中,不知是该酸涩,还是该庆幸。
毕竟是不眠不休地担忧了整整四天,她上车的时候,看起来还很有精神的模样,等到安德里亚检查过所有事项,正式出发的时候,竟发现她已经侧卧在车厢一角,沉沉入睡了。
没有了那双银眸之中,流曳的璀璨月光,散乱的发丝,轻轻地落在了她的脸颊……
她瘦削的肩背,她微微凸起的蝴蝶骨,她的纤腰,那渐渐收束的线条、那缓缓弯起的弧度,如此流畅,如此脆弱,如此……
想要征服。
她轻轻蹙起的眉间,如霏雨,如轻雾。
疼进人的心底,柔软得猝不及防。
安德里亚走近她的身侧,小心翼翼地为她拉上了窗帘,将恒温法阵提高了两度,想了想,似乎还是不放心,又将车里的暗格打开,拿出了一床烈鸟羽毛织就的薄毯,悄悄盖在了她的身上。
女骑士弯着腰,屏住呼吸,有些紧张地盯着她,却发现一向浅眠的吸血鬼,睡得异常得沉。
她的发,她的眉,她的唇,她闭上双眸时,眼角到眼梢的弧度里,漫不经心的凌厉,她的肤色,她的呼吸,她身上特有的、浅凉的气息……
她的美丽,竟已如此熟悉。
安德里亚不知道,此时此刻,自己的双眼,藏着多少温柔,仿佛星辰大海般,将人溺毙。
或许,只有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时候,她才会珍爱得如此肆意。
好似多一刻,多一秒,多一霎……
都心生欢喜。
她始终明白,自己眼前的,是已经打开了牢笼的青鸟,哪怕此刻依旧眷恋,哪怕此刻盘旋不去,也终有一日,会失望,会厌倦,会头也不回地离开。
离开自己。
然而,至少,还有这一瞬。
哪怕未来的世界沧海桑田,未来的岁月风云变幻……
至少,我曾片刻的拥有你。
女骑士凝视着希瑟,浅浅地笑了起来,下一秒,这位大陆金字塔巅峰之上的储君,却弯下了膝盖,半跪在地,她轻轻握住了吸血鬼的右手,身子稍稍前倾,同时,低下了高贵的头颅——
她的姿态,如此谦卑,虔诚,理所当然。
她的神情,如此温柔,笃定,万千宠溺。
她毫无血色的唇,含着莫名的凉意。
她轻柔的动作,像是怕惊醒某种梦境。
她闭上了双眼。
她屏住了呼吸。
她低着头。
她,亲吻着她的指尖。
像奴仆,像信徒。
你知道么,希瑟。
我……不爱你。
“启禀殿下!”
敲门数次却未得回应的侍卫,不得不高声通禀。
安德里亚慌忙站起身,避嫌般地匆匆往前走了两步,又随手拿了一本书,打量了一眼自己的仪容,方才沙哑着声音答道:“请进。”
马车门被打开。
稍显冷冽的风,蓦地灌了进来。
女骑士拧了拧眉头,正要喝止,却听到了一个明月般清朗的声音,哪怕是艰涩而拗口的血族语,在她的唇舌之间,也仿佛蕴着容雅的旋律——
“亲爱的希瑟,等待你的时间,仿佛日光一样漫长。”
“听不到你的声音,皎洁的双月,竟也黯淡无光。”
“所以,我采遍了西纽的所有玫瑰,送到你的眼前。”
“只为获得你的原谅。”
银发银眸的女人,手捧着一束新摘的玫瑰,站在了门边。
她的眉眼,与希瑟有几分相像,却显得更为温和儒雅,微微含笑的唇角,如山风,如夜歌,彷如秋日到来,漫山遍野的枫叶红透——
偏有一叶,落在你的掌心。
温暖,盛放,绚烂荼蘼。
她的身后,是纷纷而落的玫瑰花瓣,仿佛一夜春梦,乱红如雨。
她径自进门,走到了希瑟的身边,轻唤的声音,温软蛊惑,亲昵如情侣:
“亲爱的,跟我回去吧。”
沉睡中的希瑟,忽然睁开了眼睛。
安德里亚远远地望着,看到了她眸中,骤然露出的惊讶、亲近、欢喜。
那是仲夏夜的焰火。
天空中,层层绽放的炫目光华。
她认识她。
女骑士抿着唇,稍稍退开了一步,低垂的双目中,暗紫的颜色,一闪而过。
那样的杀意,剔透而秀丽。
她,已不再是,那个安德里亚。
=====
“你好,我是克莱尔。”
“克莱尔·戴安娜·李嘉图。”
“谢谢你照顾她这么久,她的脾气不好,还请你多多见谅。”
安德里亚的脑海里,依旧回荡着那个女人的声音——温雅而周到的话语,安静而漂亮的笑容,只是刚刚见面,竟然就毫不犹豫地将希瑟放到了她的羽翼之下。
她们之间,肯定……
女骑士独立在篝火旁,手中把玩着的,是男爵临死前,竭尽最后一分力气,从脸上摘下的面具。
蓝色的眼,红色的唇,夸张的笑容,菱形的泪……
总是笑着的哭泣,是欺骗,是谎言。
“这个东西这么脏,你怎么还留着啊,殿下?”
被女伯爵召集而来的伊莲,望着那沾染了血色的面具,话语里的厌恶,毫无掩饰。
安德里亚微微笑了笑,将东西收了起来:
“觉得,有些像罢了。”
像?
像什么?
小牧师眨了眨眼,并没有明白。
闻令而来的众人,彼此见到面,才知道殿下并非单独邀约,相反,是一次召集了所有军团的正副长官,再加上殿下身边、实力强大的几位亲信,竟也有十余人。
殿下这几日都没有怎么管事,猛地这么召开会议,事前又没有任何风声,倒让人心里有些不安。
“明天,使团开拔,向东,前往九河城。”
女伯爵没有兜圈子,直截了当地开了口。
九河?
那不是……东纽么?
“殿下,我们此行,不是要与西纽议和吗?为什么要往东去?”
“是啊,陛下的命令,是往圣莱城,面见红衣主教,为何要去东纽?”
“而且,要去东纽,必须要经过十二圆桌武士国,如果没有文书的话,估计……”
“再说,如果西纽觉察到我们的异动,怕是会担心……为免再生事端……”
安德里亚的话音一落,众人就七嘴八舌地议论了起来,倒并非是对储君不恭敬,只是艾斯兰的军队向来地位极高,若是偏执起来,便是与陛下意见相左,也是要狠狠斗上几句嘴的。
倒是地行龙军团的两位战士,还有皇家魔法学院出身的两位法师,相对静默了许多,非但不曾开口,脸上也没有任何不满的意思。
女骑士却是冷笑。
“此番若是主动与西纽和谈,会不会被人痛宰一刀,你们心里也有数吧?”
“艾斯兰的数万万臣民们,每日每夜的勤恳工作,努力生活,才换来的巨大财富,凭什么要拱手让给别人?”
“何况,这一次,是西纽先派人到拉钦卧底,足足三十年!”
“这一次,成千上万的士兵,死于背叛,死于间谍,死于海兽之口!”
“这一次,倾举国之力建起的东北屏障,差点崩塌!连拉钦城,都几乎要丧于兽潮!”
“只差一点点,就是东北沦陷!海兽南侵!血流万里!”
“只差一点点,整个艾斯兰!都要引颈受戮!”
安德里亚抬眸,认认真真地,将在场所有人,看了一遍。
她的声音,像是掺了冰雪的沙砾,稍稍用力,就涌上了莫名的伤痛与血腥。
“你们若是信我,就随我往东。”
“若是不信……”
“现在。立刻。”
“滚。”
她转身离去,连一霎迟疑,连一句警告,都如此吝啬。
唯有她黑色的风衣,在冬夜里,微微扬起的弧度——
像一柄孤独的刀。
第103章 待客之道()
“知道了,下去吧。”
“是。”
得益于纯粹的海蓝血脉、以及众人的多番照顾,不过是几天时间,安德里亚已然恢复了七八成,而那曾经视为心腹大患的黑暗力量,已经彻底融入了躯壳,最终成为了八解实力的一部分——
她生生地将定时炸弹藏进了自己的血肉里,赌的是它再也不会爆炸,但又知道,再也无法剥离。
但至少,终归,是驯服了。
然而,不知为何,自进阶之后,昔日温和有礼的女伯爵,行事中,竟多了几分沉凝霸道,就像一柄华丽而精美的大剑,出鞘时,忽然勃发而出、刺伤人眼的锋利、孤锐、嗜血。
她,如今,愈发像是一位帝王了。
此时此刻,换上了东纽服饰的安德里亚,身着一袭素色白袍,端坐在矮几之后。她墨色的长发披散,淡红色的唇,微微抿紧,银白色的额带勒住了发丝,化作细长的流苏,顺着肩头滑下,她静静地垂眸,按袖,抬腕,沸水漾出的白雾,氤氲了她的模样,只在空气中,留下一抹暗涌茶香——
仿佛是极浅,极淡,极缓慢,极苍白的画面。
交错在一起,竟猛地叫人挪不开眼去。
好似沉静到极处的暗夜里,骤然盛开的万千芬芳。
不需要赞美的艳色。
她默然举杯,一饮而尽。
眼前,却是一张薄薄的信纸,正受烈火灼烧,明明灭灭。
她定定地注视着,凝视着那纸上密密麻麻的信息,渐渐消失在这个世界,又渐渐地独享于她的指间……
她的眼底,似也藏着火焰。
=====
使团行进得并不算快。
然而,一路向东,天空中的烈日,却越发的像是灼烧到极致的白色焰火,炙烤着大地、空气、身体,仿佛要榨干每一丝残留的水分。
渐行渐远间,高山绿水都消失不见,徒留落日如血,黄沙漫天。
传说中,萨米尔沙漠,在上古时期,曾是一片美丽而肥沃的绿洲,在吟游诗人的口中,是爱与美之神落下的眼泪,化作了清澈晶莹的河流,是农牧之神遗留的手杖,长成了广阔无垠的草原,是精灵在这里歌唱,引来了无数生灵聚集,是这里无穷无尽的灵气,孕育了数十位钟灵毓秀、震惊大陆的美人,然后,美人们的容颜,让俊美的太阳之神也无法抵御,每一天清晨,神的战车必将从这里启程,整个天空,都是他抛下的纱,化作的霞——
在那样的岁月里,数不尽的王者为了美人们,不惜挥金如土,不惜穷兵黩武,不惜倾尽全国之力,只为美人一笑。
那时,萨米尔草原,曾经有一个绰号,名叫“半部大陆战争史的故乡”。
然而,太过美丽的地方,最终,还是招来了毁灭,众神的战役中,海神与太阳之神,在这里交手。
他们的打斗,毁去了草原,毁去了河流,毁去无数生灵,只留下一片废墟。
惨胜的太阳之神,不得不回到了父亲的身旁养伤。
而惜败的海神,再未眷顾这个地方。
萨米尔草原,自此,变成了沙漠。
“再走半小时,日落之前,就地扎营。”
“侦查一连,派个人去问问那些跟在后面的眼睛,最近的水源在哪。”
“明天就要出西纽国境,今晚都早点休息。”
“大家放心,今天肯定能饱餐一顿。”
殿下的命令,由数十位传令兵口述着,一句一句地传进了人们的耳朵里。
简·艾利克斯,正一脚踩在马镫里,上下翻飞地演示着镫里藏身的技术。她的身手,向来是轻盈敏捷的,此刻马速并不快,她的动作也刻意放慢了些,倒显得有几分意态风流,潇洒自如。
“腰上要吃力,对,身子再压低些,不要紧张,要跟马的脚步起伏一致,对……”
地行龙军团中,有几位军官,恰好是那天海兽围城时被她匆匆报信而留了一条小命的,因此跟她也熟悉,前几日闲来无聊,狮鹫军团提出与兄弟几个要切磋切磋,本来双方实力相当,偏偏那骑着狮鹫的几个小伙,生了一张俊朗漂亮的脸,动作还繁复花哨,竟博了个满堂彩。
其实,地行龙骑士本就是重骑,在战争中最关键的,就是重量与速度,不管面对什么敌人,都只管冲锋、碾压、劈杀,如果论机巧,又哪里比得过飞在天上、比得就是灵巧迅捷的狮鹫军团?
不过,军中本来就最重荣耀,几大军团平日里就颇多矛盾,偏偏那些狮鹫骑士又有些得意洋洋、瞧不起人的模样,自然让人平白多了好些不忿。
那一日,诗人恰好与一位军官聊天,听说了这事,竟将这事情大包大揽了下来!
“对……好!漂亮!你看,这样一来,敌军根本瞧不见你的身影,若是对方突施冷箭,非但轻松躲过,还可用以惑敌……”
“而且……这里还暗藏一招……借你兵刃一用……”
诗人接过精钢制成的大剑,掂了掂,右手一挽,画出一个漂亮的剑花。
还不带众人反应过来,她身形一虚,就不见了。
下一瞬,她竟忽地从龙腹下蹿出!
手松缰!足踏蹬!身影如电!
而那剑尖——
如流矢!如惊雷!如毒蛇吐信!
“好!”
“好!好!”
众人齐齐喝彩!
唯有她剑尖所指的那位将军,取下了军帽,擦了擦额间的汗水,笑道:“简,你这可不厚道,吓得我后背心都凉了——”
诗人却反手将剑一抛,扬眉问;“真的么”
“当然,这会还冒着寒气……”
“那,尊敬的将军大人,你还记得我们打的赌么?”
艾迪的脸上,本还带着点痞气的笑意,猛地一僵。
就在刚刚,两人还在一起抱怨着毒辣得不得了的太阳,简还说,可以不借助任何魔法跟冰块让他变得凉爽,这位将军理所当然地不信,还为此压上了从家乡带出来的十几颗空心木的果实……
那可是大陆难见的美食,光是闻闻,就清凉得沁人心脾!他自己都没舍得拿出来!
居然就这么输了出去……
艾迪的内心泪流满面。
“麻烦你去送给那位坐在马车里的小牧师。”简伸着手,远远地点了点一个影子,顿了顿,又续道,“只说是安德里亚分给大家的,人人都有。”
“什么?空心木整个艾斯兰都不一定找得出十颗!每年结果也最多几百!你居然说人人都有!你你你……”
“好啦,艾迪,算我欠你的。”
简只是笑,拍了拍将军的肩膀。
“只是追个小女孩而已……你的表现可与你的身份还有传闻不相称……”
艾迪的马靴轻轻一磕,地行龙便乖乖地追了上去,徒留一句句吐槽,迎风飘来。
诗人不说话,只是勒了马头,静静地往另一侧走去。
若说是自己送的,她,还会吃么?
“已经到了这样程度了么?”身后忽然传来极冷清的女声,分明是疑问,偏又疏疏淡淡的,像是陈述。
诗人并不想回头,只是答:“你不知道吗,早就已经这样了。”
“确实,不知道。”
墨菲的声音,像是一弯漫透人心的冰泉。
“她面对我的时候,与从前,是一模一样的。”
“那是她把你当亲人。”
而我,又算是什么呢。
两人并辔而行,许久,都没有再说话。
自从吸收了黑暗的力量,本就沉稳的安德里亚,变得愈发寡言起来。她的气息,原本是极为温暖的,安静而柔和,任何人面对她,都轻易生出亲近……
如今,却似乎,有些生人勿近。
恰好,她还与吸血鬼吵着架,希瑟本就极为肆意的性子,竟带着先前的女友,一起行军。
每一天,女骑士的脸色,都沉得仿佛夜深的水。
偏偏最能闹腾的两人,又不再一起出现。
而墨菲,几乎是以实验推演的名义,天天都躲着殿下。
她知道,如果自己主动出现,也许……
这样的念头,困扰得她辗转反侧、心神不宁,甚至连伊莲的异常都不曾发现。
她却宁愿让锈透的钝铁,剜着心口的肉,一刀、一刀……
因为,她有她的骄傲。
“真是奇怪呢……平常看她,好像也没有做很多事情……”诗人抬起头,望着渐渐西垂的残阳,轻轻的叹息,散落在看不到边际的黄沙之上,“可是,她不在,就好像什么都散了一样。”
墨菲却摇了摇头:“这样,不会太久的。”
“是么?”
“殿下,会伸出手的。”
她失去过的东西太多,这一次,会抓住的。
“安德里亚像个木头似的,哪里会——”
“简,你见过,殿下望着她的眼神么?”
法师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指间,坚硬的钻石戒指,璀璨出火,却硌得人手心泛疼。
她似乎有些失神。
“她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