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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个中年道士，身着天师道袍，头戴黄冠，腰束紫符带，装备一水儿的专业，长相也很有种仙风道骨的感觉。此时此刻，他正双手提着支媲美墩布的特大号毛笔，在张长七尺，宽三尺的黄纸上笔走龙蛇的勾画着。
约莫半刻左右，一张堆满各种不知是什么鬼的纸符终于完成，道士长吐出口浊气，后退两步却是还没来得及说话，周围人群便已群情汹涌，犹若饥渴十年的大汉，骤然见到赤条美人儿。
“文，某出文求此仙符！”
“哼，文也好意思开口，我出一贯钱。”
“好你个刘老三，明明已有仙符傍身，竟还来此处争抢，简直欺人太甚……某出文，加一头猪。”一个汉子面色通红，怒睁双眼。
“仙符谁人嫌多，再说，某这是替李寡妇求的，你一屠户，五大三粗，也好意思拉下脸面和个女子争抢？”
刘老三狠啐一口，扬声道：“某出六贯五铢白钱，还请道长赐我仙符。”
“你……”
“无量天尊，一符而已，两位缘主何必因此伤了情分。”
道士长叹一声，悲天悯人道：“王缘主出身屠户，杀气极重，寻常妖孽难以近身，倒不如将此符予了刘缘主，既成人之美，又可保一妇人性命。”
“多谢道长。”
刘老三大喜，上前卷起纸符，又将六串铜钱恭敬置于盆中，这才心满意足的离去。
屠户虽是不满，但也不敢反驳道士，只得耐着性子等待，将下一张符以高价收归囊中。
如此，时间流逝，不知不觉明月悬于中梢。三十张符纸被百姓争抢一空，得到兴高采烈，满脸安心，没得到的长吁短叹，惴惴不安，但见道士神色疲惫，站在原地摇摇欲坠，却也没在强求，很快便三三两两，叹息着散去。
“瞧见没少年郎，这就叫恐惧营销加限量发售。利用百姓对所谓妖怪的恐惧，将其理性降到最低，而后又假装受伤，制造出符箓有限的假象，如此一来，为了保命众人自会争相抢夺，不在顾及钱财得失，而咱们这位道长，则在短短时间敛财百贯，赚得盆满钵满……”
周成打个哈欠，一边说着，一边懒洋洋的走上前。
“无量天尊，这位缘主怕是误会了。”
道士打个稽首，神色温和道：“贫道清虚子，自青城山出时，便励志斩妖除魔，还世间朗朗乾坤，如今行走江湖，已有二十余载，虽不至堪破红尘，视钱财如粪土，却也从未将其放在心上。”
“嚯，照此说来，倒是我误会道长了。”
周成眉头一挑，打个响指转眼看向叶青冥：“小叶子，把盆里铜钱挂上马匹，道长斩妖除魔已是不易，花钱这种事，就不要再让他老人家操心了。嗯，道长大可放心，这些钱财，我会将其全数购置米粮，用以施救关中大地上无家可归的流民，如此一来，也算是为你积善累福，呵呵，不知道长意下如何？”
“缘主此言差矣。所谓心诚则灵，心不成则不灵。积善累福之事，怎能假手于人？还是贫道自己来吧！”
“哎，妖物生性狠辣阴毒，道长势单力薄，又身受重伤，当专注应对才是，若因这点钱财而分了心神，致使道死神消，岂非得不偿失？”
“缘主过虑了，贫道行走江湖二十余载，斩杀妖魔不计其数，区区几个妖物，待伤势康复，必可一战……”
“战你麻痹。”
周成猛地变脸，一耳光将清虚子抽翻，踩着他胸口，恶狠狠道：“妖言惑众，骗术敛财，我若将你送到太原府城，你可知，自己是何下场？”
“你……黄口小儿，竟敢动手，你知不知道，贫道乃是青城山……呃，松脚松脚，有话好好说，都是江湖同道，相煎何太急啊！”
“呸，就这点出息，还敢说自己纵横江湖二十余载？”
周成冷笑着将清虚子拽起，“我问，你答，想活命就别耍花招。第一个问题，你和东阳县里的杀人凶手，有何联系？”
清虚子吞口唾沫，哆嗦道：“如果，贫道说凶手真是妖物，你相信吗？”
“嗯？”
“贫道对天发誓，绝对没有撒谎。两日前，我在绿竹林里，真得遇见只狐精。”
清虚子举起双手，两腿打颤道：“那女子面容娇美，国色天香，却以人血为食，极其残忍。最重要的是，她明明受伤极重，却似根本无事，若非贫道慌乱之下，以银器刺穿其心脏，怕是根本就杀不死她……”
第226章 诱捕（）
容颜娇美，国色天香……
以血为食，银器穿心……
李秀宁在东阳一带隐居……
一个个念头在心中闪过，周成脸色登时变得苍白，强忍着惊怒，嘶声道：“你杀的女子，尸首现在何处？”
“本来是准备焚烧的，不过贫道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狐精修成人身，颇为不易，故而将其掩埋，以阵法镇压，化其怨念……”
“少特么废话，带我去。”
周成一耳光抽去，清虚子的悲伤瞬间逆流成河。
然而，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清虚子就算再不爽，瞧着凶神恶煞的周成，脸有刀疤，冷成一坨的叶青冥，他也只能将委屈埋在心底，端上钱盆默默迈开脚步。
绿竹林，距道场并不算远，约莫半刻钟后，三人便来到清虚子埋尸之地。一番挖掘后，一个面色惨白的女子，终于显出身形。
看到她，周成先是一愣，然后大松口气，最后忍不住疑窦丛生，转眼看向清虚子，“这就是你杀的狐精？你亲眼见她吸食人血了？”
“没错，贫道走进这竹林时，此狐精正在吸食一名稚童。而且，东阳城内稚童父母均可作证。因为他们亲眼见到，狐精掳稚童走时的画面……”
清虚子揉着微肿脸颊，闷声道：“只可惜，贫道还是晚来半步，等贫道术法齐出，将狐精杀死时，那稚童已然没了生息。”
“能从东阳城内，将名稚童在其父母眼前掳走，此女即便不是高手，至少也有功夫在身，就凭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道士，能打得过她？”
周成冷笑的扬起右手。
清虚子缩了缩脖子，迫于对方淫威，只得实话实说道：“正常情况下，贫道的确打不过，但此女在进入竹林前，已被人所伤。腿部中了一剑，伤口有撕裂痕迹，应该是剑入肉后，对手顺势横拉了下。”
“胸口也中了剑，这一剑，洞穿极深，以贫道经验，若是换成普通人，别说行动，想要救活恐怕都没那么容易。可这女子，却完全没有生命垂危的样子，所以，贫道才断定，对方是狐精。毕竟，除了狐精外，世间也没有几个女子，能将容貌长得如此精致。”
“呵，若她是人，只不过因内力深厚，才坚持未倒，你岂不成了命案凶手？”
周成嗤笑一声。
“贫道起初也在想，不过，当这狐精扑上来与贫道缠斗时，贫道就再无任何犹豫了。”
清虚子眼神回忆道：“首先，她的身体很凉，正常人绝不会有如此体温。其次，她心跳几乎感觉不到。这就很奇怪了。要知道，人再搏杀时，血脉沸腾，心跳势必加速，她这种状况，绝对不正常。最后，那女子眼神很狂躁，就像是失去理性的野兽，在那种情况下，贫道为求自保，也只能与其拼杀……”
“而在这过程中，贫道发现，普通伤害对她并没太多影响，倒是银器，她似乎颇为忌惮，或者说厌恶。所以，除掉她后，贫道便在书写符纸的朱砂里添了银粉，没想还真有作用，凡是有符纸庇佑的百姓，在随后几日里均未蒙难，倒是那些没有符纸的人家，多为狐精同党所害……”
听到这里，周成神色突然变得极其古怪。
没有心跳，体温很低，吸血为生，厌恶银器……
这特么不就是吸血鬼吗？
想想世纪的大隋，在想想中世纪的黑暗欧洲，周成有点崩了。
总不会吸血鬼，是从大隋传入欧洲的吧？
用力甩了甩头，将这个荒谬到乱七八糟的念头抛在脑后，周成沉吟着再次开口，“你刚才说，这女子进入竹林前和人动过手？那与其动手之人是谁？鹰扬卫还是东阳的衙役捕快？”
“贫道也不知那人是谁？但应该不是鹰扬卫或者东阳衙役捕快。”
清虚子摇头道：“鹰扬卫和衙役捕快，所用兵器为刀或弓箭，而那狐精身上的伤口，却明显是剑留下来的。”
“行啊，危机时刻，居然还有如此细致的观察能力。”
周成惊讶道。
“呵，贫道行走江湖二十余年，斩妖除魔不计其数……”
“停！牛逼先别吹了，你来得早，对此地颇为熟悉，不知可有办法，抓到其余作祟的……妖物？”周成直接打断摇头晃脑的清虚子。
“这……实话实说，贫道还真没办法。”
清虚子叹了口气，“这些妖物，神出鬼没，你根本不知道它们下一刻会袭谁。就算将东阳县的所有鹰扬卫，衙役，捕快全部动员，也很难布防监察到所有角落……”
“不能布防所有角落，就重点布防它们会出现的地方。”
周成脑海灵光闪现，当即冷笑道：“你不是说，银粉可以对付它们么？从明天开始，将全县百姓家门都刷上银粉，只留下特定几家，作为埋伏诱饵。除非它们不在东阳县城狩猎，否则……哼！某定然叫它们有来无回。”
“这，全部刷银粉，那得多少钱啊。”
清虚子嘴唇又开始哆嗦了。
“你这些年坑蒙拐骗也没少赚吧，拿出来点积善行德不就够了？”
“黄口小儿，你休得欺人太甚。断贫道财路也就罢了，居然还想挖贫道老本，我……”
锵！
寒光闪过。
清虚子腰间束带无声无息断开。
叶青冥长刀归鞘，看着面如土色的道人，冷冷道：“他说，你做，县尊那边某去知会，三日内此事了结，皆大欢喜，若是不然……你就可以死了。”
“少年郎，霸气啊。”
周成竖起大拇指，眼中惊异一闪而逝。
夜无声，转眼即是天明。
不管清虚子有多肉疼，他随身携带的钱财，还是被通通搜刮出来，换成银子碾压成了粉末。接下来就是各种准备工作。周成不知道叶青冥是如何跟县尊沟通的，反正时至正午，整个东阳县的武装力量，就被他迅速集中起来。
如此手段，让周成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那个小姐，不简单！
至少在官面上，她拥有着很大的影响力。要知道，一个县城的衙役捕快可以轻易调动，但作为大隋十六卫府后备力量的鹰扬卫，却不是谁都可以轻易号令集结。更何况出面的仅仅只是叶青冥……
第227章 杀戮（）
周成很想知道那个自称本尊的大小姐，到底是什么来路，但叶青冥口风太紧，一时间倒也套不出个所以然，只能压下心头疑惑，主导起这场“为民除害”的行动。
很快，月上柳梢。
东阳县告别白日喧嚣，陷入了夜的宁静。
城西，某宅院。清虚子愁眉苦脸的蹲在草丛后，“林缘主，钱财贫道已经出了，知道的事情，也已悉数交代清楚，你看这抓妖行动，贫道就没必要再参与了吧？”
“道长不是青城高足，向来以斩妖除魔为己任吗？如此匡扶正道的机会，若是轻易错过，岂不遗憾终身？”周成打个哈欠。
“正道何时都能匡扶，但性命却只有一条……”
清虚子长叹一声，忧心忡忡道：“实不相瞒，贫道行走江湖二十载未曾翻船，除道术高深外，最大的依仗，便是相术。”
“呵，没看出来道长还挺博学多才。只是，这降妖保命和相术又有甚干系？”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周成往墙角依依身子，便寻个了舒服姿势眯眼看向清虚子。这个人，给他的第一印象就是江湖骗子，但接触下来，周成又觉对方身上似乎有种超然脱俗的玄妙气息。
很复杂，很矛盾，说他是游戏风尘的高人，周成不相信，但要说他是个纯粹的江湖骗子，又有些不太可能。
所以，带着一丝好奇，周成将清虚子留在了身边。
“相术虽不能降妖除魔，但却可以趋吉避凶。”
清虚子认真道：“比如林缘主，今日午时，你眉宇之间尚有富贵紫气环绕，但到下如今，富贵紫气，就已被大凶之煞遮蔽，引得印堂发黑，鼻尖显出横死纹路。由此可见，林缘主今夜必有九死一生的大劫。若贫道跟在你身边，降妖除魔姑且不论，能不能保住性命，恐都是未知之数啊。”
“印堂？”
周成下意识摸摸眉心，转眼看向叶青冥，“我黑吗？”
“江湖术士的话，你也相信？”
叶青冥冷冷擦拭着长刀，“如今外间有鹰扬卫五十，衙役捕快三十七，个个全副武装，刀甲在身，加上某坐镇此处，便是两百人的山贼团伙，都能让其有来无回，又何况是区区几个拥有怪癖的凶徒？”
“拥有怪癖的凶徒？这个解释很官方嘛。少年郎你不入仕途还真是屈才了。”
周成砸吧下嘴。
突然，一道身影灵动的跃进围墙。他披着黑袍，身姿略显纤瘦，夜风吹过掀起头罩，借着月光周成看见她苍白的脸颊。不是李秀宁，但容颜颇为美艳。
女子在院中稍稍伫立片刻，似是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没能压制住心中渴望，眼中闪烁着妖冶光芒，推开了屋舍木门。
嗖！
几乎同时间，一支箭矢破空而出，不仅将女子肩甲穿透，弓弦迸爆发出的强大力量，还将她带得趔趄退出数步，差点摔倒在地。
若是换成正常人，如此重创，即便要不了性命，恐怕也得失去行动能力，但女子却似没有受到什么影响，低喝一声，便以右手折断箭杆，将箭矢生生拔了出来。
“果然来了！”
叶青冥右脚一顿地面，身如猎豹般蹿出草丛。嗤！长刀拖地，带起连串火星，下一刻，他已近至女子身前，刀如惊雷电闪，声势骇人的斜撩而上。
女子似乎没想到院中竟会有人埋伏，她瞳孔先是一缩，旋即苍白脸颊，就涌上抹凶厉之色。侧身，出爪，动作一气呵成，虽没什么招式套路，但却胜在一个快字，快到叶青冥势在必得的一刀，都被她轻易闪开。
“有点意思。”
叶青冥双眼微眯，原本斜撩向上的刀势，突然改变轨迹，转而横向重重拍击在女子小腹。
砰！
沉闷响音中，女子再次后退。而这一退，她足足退出八步，直到身子将院门撞出裂痕，方才堪堪止住。
由此可见，叶青冥这一刀，抽得有多狠辣。
但饶是如此，女子依旧没有任何被重创的迹象，只见她深吸口气，便低声咆哮着再次冲上前来。
“好恐怖的抗击打能力，这皮肉筋骨，怕是能和练过外门硬功的高手相媲美了。”
周成抓抓下巴，突然觉得索尔斯身上，当真藏了不少隐秘。御神汤，活死人，还有那神秘的催眠术，可惜，他已经死了，很多东西恐怕很难在找到答案。
“不是相媲美，而是超越许多。”
清虚子苦涩道：“叶缘主不仅天生神力，刀术精湛，就连内力都是极为深厚。方才那一击，他虽未动用刀锋，但杀伤力却已不亚于半步宗师。单纯的外门硬功高手，是接不住这种力道的。而此妖……唉，林缘主，都是江湖同道，你死也没必要非拉着贫道来垫背吧？不如现在放贫道走人，就算是结果善缘，将来逢年过夜，也好在地下多收几分纸钱。”
“瞧你那点出息。”
周成没好气，“此女不过行动迅捷，外加耐打而已。小叶子又不是对付不了，你至于一个劲儿的给我哭丧？”
“问题是，如果不知一只妖呢。”
清虚子掰着手指，神色忧郁道。
而似乎是为了应正他的说法，就在这时，阵阵喊杀突然从外传来。东，南，北，三个方向，三处民居，彼此相距极近，正是周成刻意留下的“诱饵”。
“你个乌鸦嘴！”
周成眼皮微跳，他虽然推断出东阳县中，不会只有一个“妖物”，但对方所展现出的实力，却是大大出乎他预料。若是每一个，都像眼前女子这般难缠，那光靠鹰扬卫和寻常的衙役捕快，恐怕还真要出事。
心思转念间，周成已顾不得多想，越出院墙，便向着最近处的民居跑去。
而就如他所担心的那样，鹰扬卫和衙役捕快的混编小队，崩盘了。当周成赶到时，正好看见一个浑身长满黑毛，形似狼人的壮汉，将名衙役举到半空，生生扯成两段。腥风扑鼻，血雨落下，幸存的十余人登时被吓破胆气，惊叫着向后逃去……
第229章 何为怪物（）
明月皎洁，夜风和煦。
周成长剑时而如风，轻盈灵动，时而似岳，厚重古朴，配以翩然身姿，乍看起来，当真有几分宗师风范。只可惜，也就是乍看而已。
在三人围攻下，周成汗水早已沁透衣衫，每时每刻，几乎都是险象环生。若不是大同剑术玄妙非常，加上无名内功，在这半年来，多少有所增益，他根本就不可能坚持到现在。
锵！
长剑再次被壮汉铁腕挡住，迸射的火星，在夜色下犹若萤虫炫美。
周成轻吸口气，果断撤剑回刺向后，寒光闪烁，长剑如羚羊挂角，匪夷所思的刺进另一名男子胸膛，然而，还没等他发力重创对方，一道风劲便扑面而来。
冰凉的手指，擦过肩头，血腥中隐隐带着脂粉香味。
周成心中一跳，连忙错步侧退，虽勉强闪过女子刺向颈动脉的五指，却也终于被对方抓住机会扑倒在地。
说实话，女子身材还是蛮不错的。前凸后翘，曲线丰腴，压在身上时，软而不失弹性的触觉，当真妙不可言。
如果不是她脸色太过苍白，眼神满是狰狞，加上吐息间隐含的血腥实在有些刺鼻，周成相信，自己的心情一定会相当明媚。
只可惜，世上没有那么多如果。
看着女子张开猩红嘴唇，向自己脖颈狠狠咬来，周成哪还顾得上领略风流，松开长剑，双手便如铁钳般死死扣进女子两肋。这是距脊椎最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