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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2003年第6期-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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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饲榱反铮嗌倩故怯行┘兜摹0宓实米昀洌恼虏恍匆痪淇铡N也换崛プ隹胀肺难Ъ业模喔琳咛峁┑愀苫醢伞Pと矢#�1960年生于湖南省城步县,1985年以前做过四年教师,此后一直在政府职能部门工作,近调湖南邵阳市丈联供职。1988年前后开始从事文学创作,已出版和发表小说二百多主要著作有: 
  长篇小说: 
  《官运》2002年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 
  《位置》2003年北岳文艺出版社出版小说集: 
  《箫声曼》 
  1994年贵州民族出版社出版 
  2003年中国电影出版社再版 
  《机关大院》 
  2002年湖南文艺出版社出版 
  《局长红人》 
  2002年中国电影出版社出版 
  《脸色》2002年中国电影出版社出版 


雕花床(中篇小说)
薛媛媛 
  我四岁的时候,长得比同龄女孩子矮小,却格外不安分,成天像男孩样乱跑。在机关工作的母亲拿我没办法,只好把我关在办公室里。办公室临街,每次,只要启开条门缝,我就偷偷上街了,害得母亲四处寻找。母亲管我不住,就用根绳子拴羊崽一样把我拴在办公室。绳子的长度不能到门边,也够不到母亲身边,只能在规定的范围内玩气球,积木。玩腻了,我把积木气球踩烂,然后用哭声表示我的抗议。反了!反了!管不住你了。我要把你送出去。母亲不断地喊。 
  汜得有一天,我还未睡醒,母亲把我从床上拖起,迷迷糊糊拉出了门。路上,我嗅到一股臭气,当我完全清醒时,走进了一条叫居士巷的巷子。居上巷像一只倒喇叭,一条小港顺着喇叭中间流淌,两条麻石路沿港延伸,仿佛看不到尽头。麻石路边是参差不齐的燕子瓦居民房。居民房前家家有桃树,密匝匝二排。 
  母亲带我站到了一扇双合页门前,刚想敲门,门打开了,从里而走出个四十来岁的胖女人来。她穿件黑香芸短衫,下身一条宽大的蓝棉绸裤,显得有些臃肿,但齐耳的短发,额前不留一丝刘海,又显得精精神神。胖女人微笑着向我伸出双手,手也很胖。不要。我一把搂紧母亲。母亲朝我屁股一巴掌。胖女人上前抱住我,边给我揉屁股,边解开上衣,露出一对大乳房,将右边一个使劲塞进我的嘴。我拼命吮着,甚至还发狠地咬了一口,她身子抖了抖,其实我一滴乳汁也没尝到。 
  就这样,胖女人成了我的保姆。 
  胖女人把我抱到一张雕花床上,雕花床很大,顶上有个像屋檐的床檐,看上去像唱花腔的小舞台,也像个小宫殿。我在床上翻跟头,跑来跑去的跟胖女人捉迷藏。胖女人抓到我,要我叫她雪爸爸。我躲在床的一边,怯生生地望着她。她很有本事,变戏法似的一变,变出一颗棒棒糖。我含着棒棒糖,就把雪爸爸叫得又甜又脆。雪爸爸一把抱住我,咯咯地笑,笑出一排细碎洁白的牙,脸上还有两个浅浅的小酒窝。我的小手指戳着她脸上的酒窝玩。猛然,屋里一声咳嗽,不重,很威严,原来另一张床上还坐着个男人。和雪爸爸相比,那男人又高又瘦,黑着一副脸,凶巴巴地抽烟。我赶紧搂紧雪爸爸的脖子。雪爸爸放下我,把我推到他跟前,乖,叫杨爸爸!我没有吱声。雪爸爸又变戏法似的变出—颗棒棒糖。这次雪爸爸的戏法被我戳穿了。原来她是把棒棒糖藏在了她的大乳房下,她要不掀起,走路都不会掉下来。 
  杨爸爸!只要有糖吃,我能把每个人叫得刮甜蜜蜜。 
  我一下子认了两个爸爸,只是我没弄懂,杨爸爸叫爸爸,为什么胖女人也叫爸爸。这是个谜。这个谜埋在我心里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弄清楚。每当想起这个谜,就会想起雪爸爸和杨爸爸,以及陈妈和雕花床之间的种种故事。 
   
  1 
   
  那天,天有些灰蒙,间或飘着小雨,居士巷的石板街上就像涂了蜡,光滑滑的。我脚上的绿色小雨靴在石板路的磨擦声虽然微弱,但滑来滑去的,很好玩。雨靴,是外婆给我从老远的长沙带来的。这是双让许多小孩子羡慕的雨靴,他们脚下只有猪肝色的塑料凉鞋。那时我天天盼下雨。雨天,我穿上它,走路脚抬得很高,特别是在小孩子成堆的地方,就更摆出样范。不过,大人们穿的木屐,走在街上呱叽呱叽的,很热闹。我夹在他们中间,脚—卜的响动,全被雨滴在石板的声音以及人人们的木屐声淹没了。 
  巷子里,一扇扇双合页门敞开,露出一个个小摊子,摊上有瓜子、花生和糖粒子。我在小摊之间穿梭,从一个小摊走向另一个小摊。小摊上的叔叔阿姨或伯伯大妈善良一些的就对我摇头,凶巴的则把我赶走。我在—个买酸水萝卜小摊,迈不动脚步,口水直淌。摊子上有五个用玻璃瓶子做的酸水坛子,里面的刀豆、萝卜、藕头、黄瓜看得一清二楚。我摸摸口袋,口袋里有个气球哨,气球早上还是好好的,刚才被我弄炸了,只剩下个竹哨子。我只好用气球哨换酸水萝卜。我刚拿山气球哨,一双胖手突然从后面把我拦腰抱起。 
  我要吃酸水萝卜!我要吃酸水萝卜!我大声喊。一回头,见是雪爸爸,喊声更大了,声音传得整条巷都听见。 
  你跟我坐好!一回来,雪爸爸把我按在小板凳—上,自己撅着屁股去坐那张红木椅子,把椅子塞得满满当当。雪爸爸腰像水桶,屁股像个大南瓜,一般的登子坐不下,坐得下的也只有那张红木椅。 
  雪爸爸!给我糖吃,我就坐好。 
  雪爸爸没有理我。 
  雪胖子!给我糖吃,我就坐好。 
  这下雪爸爸走过来了。她二话没说,扒下我的裤子,在我屁股上狠狠抽了两巴掌。打你这个没礼貌的家伙!打你这个没礼貌的家伙!我赶紧叫了声雪爸爸,她才没有继续打我。其实叫雪胖子,是从杨爸爸嘴里叫出来的。我听周围邻居亲切地叫她“胖妈”的时候,杨爸爸管她叫“雪胖子”!杨爸爸叫雪胖子的时候,雪爸爸脸上那种愤怒是扭起来的,像扭转的弯刀。样子吓死人。 
  我规规矩矩坐到了小板凳上。雪爸爸见我终于安静下来,起身从雕花床上变了粒糖。给我。糖粒子是从雕花床上变出来的。我趁雪爸爸进厨房的时候,爬上床去找糖粒子。雕花床是红木做的,雪爸爸每天宝贝样地擦来擦去,擦得贼亮贼亮。床前有一对床头柜,床帘边有两个椭圆形的镜子,镜子周围雕的牡丹菊花百合花都是镂空的,我可以伸一根指头进去玩。而我现在没有心思玩。床顶上那些雕得活灵活现的龙呀、鱼呀、鸟呀,我也没有心思去数。我瞄准了藏在床里头的一排抽屉,我拉开抽屉,里面只有布票粮证煤证一类的本子。雪爸爸的糖藏在哪里?这时,我发现床三周的小圆柱子,闪着暗红的光。我瞄准小柱子,一根根找,终于在圆柱的夹缝里发现了一粒糖。我嘴里含着糖,在床上打了个滚,想,这么宽的床,我可以在上面开火车了。于是,我把房里的大板凳小板凳搬上床,按大小排成行,用绳子捆住。我坐到第一张板凳上,当司机,嘴里“呜呜”地走,后面的板凳跟着走。床板“嘭嘭嘭”响个不停。 
  雪爸爸从厨房拱出来,瞪圆双眼:你咯要死的,板凳搬到我的雕花床上去了!看我打你屁股!雪爸爸刚靠近床沿,我反手抓住她的头发,大喊:雪胖子,雪胖子。然后跳下床,一溜烟跑到小楼阁上,抓起一只脸盆,顺着楼梯摔下去。听到“砰”地一声脆响,我高兴得拍起手来。 
  你!你!你。雪爸爸气急败坏地喘着气。 
  雪胖子!你在哪里弄来的野孩子,给我弄回去。杨爸爸搬起条矮凳,手像要随时甩过去。 
  孩子,那是孩子。雪爸爸肥硕的身子挡住了。 
  你把野孩子弄回去!我们家不缺你那两个钱花。 
  我不是野孩子。我喊着叫着,飞快地从小阁楼的楼梯扶手上滑下来,又爬到床上,双手摇那些小圆柱子。杨爸爸黑着一副脸走过来,抓住我的小手像撕一块树皮一样想把我的双手从小圆柱子上撕下来。他越撕,我越抓得紧,还摇得越快。你这野孩子,你哪是摇床,你是在摇我的心。杨爸爸大声地说完这句话,就愤怒地用劲把我往下扯,我的手一松,身子往后一闪,就滚到床沿边,然后掉到地上。当我反应过来时,头上长了个大包。我呼天抢地地哭。雪爸爸赶快抱起我,边揉额头,边解开上衣,将一个乳房塞进我的嘴。在后来与她相处的日子里,只要我受到了委屈,她都会把我搂在怀里,肉包形的大乳房埋住我的脸,我的眼泪也会戛然而止,只是我再也不会把她咬疼了。这种情况一直延续到我读小学。 
  不就是在床上玩吗!看把她撞的。她也不会把床搞烂,我父亲做得结实着啦,十个小伙子也踏不垮。雪爸爸边说边抱着我往厨房走。 
  杨爸爸黑着一副脸,蹲在门坎上。 
  雪爸爸又说,你没有学到我父亲全部手艺,这不怪我啊! 
  杨爸爸一听雪爸爸提她父亲,不再吭声了。他点燃一支烟,目光一会儿追到厨房,一会儿愣愣地望着雕花床,又回过头,恶狠狠地瞪着我。瞪我时,他脖子上的青筋毕露,脸拉得像张马脸。我摸了摸额头鼓起的包,赶紧从雪爸爸身上挣下来,像小猫一样躲到了门旮旯。 
  在以后的日子里,我一看到杨爸爸那张拉长的马脸,心里就怯。 
   
  2 
   
  尽管杨爸爸很讨厌我在雕花床上玩,可是我还是常常爬到床上去玩。每次刚爬上去,雪爸爸都要把我从床上拖下来,凶巴巴地说,你又找打吧!杨爸爸不喜欢你到床上玩。我知道自己犯了错,但又不知道错在哪里。其实那天,我是抱着一些气球在床上吹,吹着吹着,弓到床里面睡着了。雪爸爸从床上把我拖起,她要带我出门。雪爸爸挑着一担空水桶出门,我牵着水桶的一头绳索,嘟着嘴,跟着她走到巷子口。雪爸爸住在巷子尾,我只感到我和雪爸爸走了很久才到巷子口的。 
  雪爸爸进一家食堂买潲水的时候,我又看见了巷子口那个小摊子,上面的五个玻璃瓶子装的酸水萝卜看得清清楚楚。守摊的阿姨倚在门前,她一只手扶门,一只手很自然的垂在下胯,穿一件黑丝绒旗袍,竖起的领子显得脖子很长,脸衬托得红嘟嘟的。脖子上戴的项圈银光闪闪,头上梳的粑粑头,用一个黑网裹着,水亮水亮的。我跑到她跟前,那女人弯下腰,对我说:叫一声陈妈,就给你吃。我张口一声陈妈。她头微微弯,朝我笑着,右边有颗好看的金牙。好多年后我常回忆起这颗好看的金牙。陈妈的酸水萝卜有点酸,有点辣,又有点甜,非常好吃。 
  我吃得津津有味的时候,雪爸爸挑着两桶潲水出来,见我手上的酸水萝卜,先是命令我丢掉,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分钱砸到小摊上,拉我就走。嘴里还念着:你这个该死的,又跑过来了!她的东西你也吃,不怕吃坏你的肚子。我不敢撒野,嘟起嘴,牵着她的水桶绳索,乖乖地跟她走。雪爸爸走路像个陀螺,两只桶不断地晃,我也跟着晃,觉得蛮有味,格格笑着。雪爸爸说,还笑呢,你给我记住,下次见你吃她的酸水萝卜,我就把你送回去。我一听,嘴又嘟起了。我不想回去,不想被母亲关在办公室里玩那些积木一类的死东西。 
  回到家,天有些暗了。雪爸爸把潲水倒进潲缸,擦把汗说,挑着拉着,像是担回三桶潲水,累死我了!雪爸爸说累却没歇下,从厨房炒出大碗猪油饭,大口大口吃,边吃边说,做得吃得。后来我想,雪爸爸以前那好看的苹果脸和那苗条的身材,大概就是这样日久天长无节制地给吃着胀大的。 
  我肚子不饿,是因为不想吃雪爸爸的饭,想吃陈妈的酸水坛子。趁雪爸爸吃饭的时候,我又溜到巷子口,观察陈妈的小摊。陈妈站在双合页门前,向我招手,鼓励我过去。我把雪爸爸的忠告忘到九霄云外了。我不花一分钱吃到了酸水萝卜。后来的日子,吃陈妈的酸水萝卜成了我每天的快乐。我总是偷偷去又偷偷回,神不知鬼不觉。陈妈也喜欢我,只有我每天来了吃了,她才放心地坐到摊位前。终于有一天,我在那里吃得嘴巴直嗍,忘乎所以的时候,雪爸爸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她并没骂我,眼睛却挖着陈妈。陈妈头突然低得很低。雪爸爸将五分钱拍在她摊子上,对我说,还不给我滚回去,你个没用的家伙,吃她的,她是什么好东西?一个狐狸精,勾人家老倌吸男人精血的狐狸精。 
  一路上,雪爸爸都在骂骂咧咧。我不知道雪爸爸为什么要这样骂她,还这样恨恨地骂。 
  有天早晨,我还在睡觉,雪爸爸从菜市场买回五个玻璃坛子,还有萝卜、黄瓜、刀豆和藕。她一进屋就把我喊醒,要我帮她做事。雪爸爸把黄瓜和藕切成圆圈,又把萝卜切成片,要我用根麻绳穿好,挂到房里的竹篙上,又把刀豆剥开,去掉籽,切成手掌形状,要我把它和萝卜穿到一块。雪爸爸的屋里挂着的萝卜刀豆,像旗子一样在上空飘扬。雪爸爸指着那些飘扬的//豆萝卜说,只要它们吹干了,我就能做出比她好吃的酸水萝卜,让你这个宝崽吃个足。雪爸爸说的她就是陈妈,只是雪爸爸不愿提她的名字罢了。那几天,我天天望着酸水坛子里面的东西流口水,有时晚上望着都睡不着觉。雪爸爸说,去睡吧!乖,睡一觉起来就可以吃了。果然,第二天,雪爸爸在坛子里给我夹了一小碗,我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雪爸爸望着我那迫不及待的样子,松了口气,用巴结的眼光望着我,问:雪爸爸的是不是比她的好吃?我睁圆双眼,喉咙里的东西卡着说不出话来。雪爸爸又说,好好,你先吞掉嘴里的东西,真是贪崽。雪爸爸进厨房了。实际上含在我嘴里的那几块酸水萝卜非常难吃,嘴里含的不是酸水萝卜,像含了几块盐。我皱着眉头,嘴歪了几下,说不㈩活来。雪爸爸没有仔细看我的样子。雪爸爸是站着的,根本看不到我坐着的表情。我像是受了天大委屈似的,一口喷出嘴里的咸物,对着厨房嚷:不好吃!一点也没有陈妈的好吃!一下子,在厨房捣猪食的雪爸爸突然跑出来,脸紫成猪肝色。她双手在围裙上擦,眼睛盯着巷口,那样子好像她要冲出去和谁理论理论。可是雪爸爸盯一阵后,不是冲出门,而是屁颠屁颠进厨房,从厨房拿出一根赶猪的竹鞭,对着酸水坛子,一鞭抽过去,很准,五个瓶子“咣当”一声,在地上粉身碎骨。她扔下竹鞭,不理我,躺到那张雕花床上赌着气。 
  后来,我终于明白了雪爸爸为什么那么伤心。雪爸爸看上去没有她做不到的事,她那么强大,其实强大下面有她无可奈何的脆弱,只是常人看不到而已。她在和陈妈暗暗较劲,没想到连做酸水坛子这样的小事也不如陈妈。 
  陈妈的存在成了雪爸爸一块时常痛的伤疤,这是后话。 
   
  3 
   
  在桃花江,要是有人想做一‘套像样的家具,那肯定要请杨爸爸了。杨爸爸是桃花江行名的木匠。杨爸爸在县工程队上班,他带丁几个徒弟。过年过节,徒弟们提个篮子上门,篮子里有洒有肉有烟。这时,杨爸爸挥动那宽大的衣袖,说,今天在咯里吃饭,然后对厨房里的雪爸爸喊,雪胖子!赶快做饭,他们在咯里吃饭。杨爸爸的每句话就像一道命令,雪爸爸一接到命令,就像接到圣旨一样,厨房出现一片寸·当响。每当这样的日子我就特别高兴,因为我能吃到我平时吃不到的好菜。 
  端午:节那天,他的徒弟提着东西来了,,杨爸爸很高兴,抄着手在屋里走动,口里不时哼着“老子的队伍才开张,十儿个人来,七八条枪……”我听不懂他哼的曲子,但我汜住这几句,就跟着哼,跟在他后面走来走去。这时,厨房里飘出来肉香味,飘得整个房里都嗅到。杨爸爸对我挥动着他那宽大的衣袖:去!去!去!快端莱上来。 
  杨爸爸慢慢呷酒,然后点燃一支烟,咝咝地抽,吐出—个个烟圈。他的徒弟们一声不吭,埋头吃肉,吃得汕光满面。他瞟一眼雪爸爸,又瞪我一眼,然后去看雪爸爸身后的那张雕花床,好像床上藏有什么秘密似的诡秘地·一笑,然后云雾般地说了句走着瞧吧!他将剩酒一口喝完,打着长长的饱嗝,和徒弟们前呼后拥地去上班。 
  雪爸爸拿了箢箕,躬到猪栏里去掏猪屎。这是她每天要做的第一事。太阳从雕花窗格子缝里射进来,直照到她身上。当她伸起腰的时候,已经满头大汗了。按理说,像雪爸爸这样的殷实人家,用不着她给人家带小孩更用不着喂猪,就可以过上舒服的口子。但她没有这样做。她说那份坐享其成的日子才是一种最不踏实最不舒服的日子,人活就要活山个踏实。有一个时期,村里镇上都特别穷。居士巷的屋顶上冒不出烟,锅里揭不开锅,而口子在雪爸爸的把持下,不但屋顶上能按时冒出缕缕炊烟,桌上还红红绿绿。小孩碗里有蛋,大人杯里有酒,杨爸爸出门,身上还穿出个排场来,让居士巷的男人嫉妒得要死。居上巷的男人说,杨爸爸娶雪爸爸这样的女人做老婆,一辈子在幸福中过呢!巷里的男人也经常拿雪爸爸来教育自己的懒婆娘。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强烈,雪爸爸擦了把汗,端起箢箕里的猪屎,从厨房摇摇晃晃出门,倒到门前的小港里。 
  嗯,巷里好臭。我赶紧捂住鼻子。 
  怎么不臭,居士巷都喂猪,猪屎没地方倒,只好倒港里了。所以巷里经常飘着猪屎臭。你嗅惯了就好了。 
  雪爸爸提着空箢箕进米,用肥皂反复地抹在她的胖手上,拧啊搓地弄出肥皂沫,再涮,再洗,用毛巾擦干净。 
  雪爸爸,嗅惯了猪屎臭,我还会漂亮吧? 
  漂亮!你不知道,居士巷是一条有名的巷子,生活在桃花江人没有哪个不知道这条巷子的,这里曾经出过不少阔老板和美女,可惜后来破落了。 
  他们天天嗅臭气还漂亮?说这活时,我伸长脖子,去看门前我的那颗小桃树。我想我的小桃树也在天天嗅臭气,它还会长吗?那颗小桃树是我来雪爸爸家的第一天,她为我种上的。雪爸爸说过,桃花江的人喜欢种桃树,种桃树是一种吉祥的象征。 
  你这宝崽崽。雪爸爸咯咯笑,把我搂进怀里,对我说,早点吃饭,吃完饭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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