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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裕的脸色一变,扭头看向了一边,只见刘毅和一个身形魁梧壮硕的大汉,并肩而来,这个大汉,浓眉大眼,剑眉入鬓,鼻梁高耸,赤面刚髯,二十上下的年纪,一身紧绷着的犍子肉,任谁见了,都会说一声英雄好汉。
刘裕勾了勾嘴角,看着刘毅身边的这条大汉,上下打量了几眼,说道:“刘从事,你今天怎么有兴致来这里呢?还有,这位壮士是谁,面生地紧啊。”
刘毅“嘿嘿”一笑:“我来介绍一下,这位姓何,名无忌,乃是广陵那里的从事,这回是过来护送一些流民的,也查询一下前一阵过江的几百家北方流人的安置情况。檀凭之,这位何从事,你应该不陌生吧。”
檀凭之哈哈一笑:“当然不陌生,就是这位何从事,让俺们渡江来京口这里,说是有人接待,俺们的路引也是他开的呢。何从事,你怎么也来了呀?”
何无忌微微一笑:“这两天北方流民南下的少了,我的公务暂时可以告一段落,这不挂念着你们,才过来看看嘛,顺便也要跟刘从事他们核对一下来此地流民的安置情况。魏咏之和孟昶他们还好吧。”
檀凭之笑着拍了拍自己身上的衣服:“这回我们真的是一路遇到好人啊,先是广陵的何从事,再是刘大哥,最后是刘从事和孙教主,让我们能得到安置和保护,真是跟做梦一样。看来这回南下来大晋,可真是来对了。”
何无忌看向了刘裕,说道:“你就是刘裕刘里正吧,那天的事情我听说了,多谢你的仗义出手。谢将军也很关心这里的情况,让我有机会来京口时挑选民间的英豪从军报国,怎么样,刘里正有兴趣吗?”
刘裕笑着摇了摇头:“家有老母,暂时走不开,再说,朝廷的征兵命令还没下,对于从军的各种赏格,军饷也没有规定,这时候就要我走,恐怕不太合适吗。”
说到这里,他看向了在一边沉默不语的徐道覆:“再说了,这位道爷还要跟我比试比试呢,说我打不过胡人,去了是送死啊。”
孙恩正色道:“刘里正,我徐师弟心直口快,一时失言,还请你见谅,今天是个大家开心的日子,不要动手弄得不愉快。”
刘毅笑着摆了摆手:“无妨,孙大祭酒,我们京口人本就是血性男儿,喜欢拳脚说话,这位刘里正,就有拳横腿霸,京口刘大之称。我看这位徐道友也是壮士,他们如果能切磋一下,是我等之眼福啊。”
孙恩的眉头一皱:“可是二虎相争,必有一伤啊,他们小时候打架都打掉了徐师弟的一颗门牙,现在成年了力量倍增,打出火气,怕是不好收场啊。”
何无忌哈哈一笑:“那不妨文比就是,我们大家可以下注买输赢啊!”
第二十二章 巨石飞天定输赢()
孙恩的脸色微微一变:“文比,怎么个文比法?”
何无忌笑道:“就是说不用一对一地拳脚搏斗,只比力量就是。”
孙恩轻轻地“哦”了一声:“这个力量,如何个比法呢?”
何无忌正色道:“军中练力量,那是靠举石锁,这里是民居,未必有那种东西,但是大石块应该不难找。到时候就让二人扔石块,看谁扔得远,谁就是胜利者,这不是公平合理的吗?”
徐道覆哈哈一笑:“好,这个主意好,我就不信,还有谁的力气能强过我。”
他一边说,一边开始抡起了臂膀,随着他的这一下下剧烈的动作,风声大作,吹得各人的头发一阵散乱。
刘裕平静地说道:“可以,这样不伤和气,蛮好的,只是刚才何兄说,可以下注买输赢,又是什么个意思呢?”
何无忌眉毛一挑:“你们京口这里没有赌场,不象我们广陵那里,有不少赌号,可以对任何事情下注,不过今天既然你们文比,那为了让围观的各位有点奔头,我不妨来作个庄。”
“愿意押你刘里正胜的,就押钱在你这一边,愿意押徐道兄胜的,就押他那一边,押钱以十钱为上限。”
“比方说,如果有二十个人押你刘兄胜,每人十钱,而那边有三十个人押徐道兄胜,每人十钱,那最后如果你刘兄胜出,这边每个押你赢的人,都可以分得十五钱。明白了吗?”
徐道覆的嘴角勾了勾:“也就是说,如果是我胜了,那就是押我的三十个人,去分那四百钱?”
何无忌微微一笑:“正是如此。因为我大大小小还算个官吏,由我作庄,想必京口百姓也能信得过吧。”
刘毅笑道:“不错不错,我一直想去扬州那里赌上两把,今天如果在京口就有这个机会,那再好不过。今天是与民同乐的时候,朝廷也不会计较这些设庄的小事,那我们这就开始吧。”
刘毅说着,转头就钻进了人群,拿过了一面响锣,敲了起来,刚才还在打鼓看杂耍的人们,纷纷聚向了他这里。
刘毅也开始扯着嗓子,跟众人说起这起文斗下注之事,说得围观的人众们轰然喝彩,很多人开始争先恐后地拥向了何无忌刚刚在一处高坡上搭建的小榻了。
刘裕看着对面解下了巨剑,开始活动起手脚的徐道覆,摇了摇头:“看起来徐兄你这些年没少练这些力量啊。”
徐道覆冷笑道:“不错,要护卫教主,就得武艺精熟才行,一力降十会,没有力气,一切都免谈!”
“你在这京口务农,自然不得训练其法,而我们是要天天扎马步,举石锁,刘裕,马上你就会知道自己的差距了!”
刘裕微微一笑,檀凭之跑了过来,站在他的身边,笑道:“刘大哥,这回我买了你赢,下了十钱,我全家人和魏兄弟也都押了你赢的,你可不要让我们失望啊!”
刘裕从怀里摸出了那袋子钱币,那是刚刚卖草鞋的所得,他从中间摸出了四十钱,丢给了檀凭之,说道:“把这些钱押上,就说是我刘裕押的。”
檀凭之的脸色微微一变:“这样也行吗?你可是参赛的人啊,而且,不是说只能最多押十钱吗?”
刘裕勾了勾嘴角:“就说我娘,我两个兄弟,加上我自己,一共四个人,四十钱,全押上了。今天他们不在这里,就由我作主,代他们下注了。我又没买自己输,是买自己赢。”
檀凭之点了点头,拿着钱袋子跑向了已经给围得水泄不通的下注人群,而孙恩和卢循也耳语了一阵,随后吩咐了一个道僮几句。
那个道僮也拿出一个钱袋,奔向了何无忌那里,卢循上前笑着拍了拍徐道覆的肩膀:“师弟,咱们师兄弟可都押了你,要好好争气啊。”
徐道覆哈哈一笑:“放心吧,比力气,刘裕不是我的对手。”
何无忌那里响起了几声锣响:“下注已毕,买定离手,二位参赛的壮士,请各自就位!”
一条用白色砂粉划出的线后,放着一块足有五十斤重的大石,这是村里的几个壮汉子刚才从河边找来的压船舱的石头,两个汉子抬过来都费了番功夫。
在这条线前,是足有百步距离的空地,而围观的百姓们,则都站到了这条线后十步之处。
刘毅拿了一面小旗,站在线前二十步左右的地方,摇了几下:“每人各掷一次,距离远者胜,刘裕,你先来。”
刘裕微微一笑,走上了线后,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的欢呼之声,刘裕弯下腰,捧起了大石头,举重若轻,似乎只是捡起了一颗小石子。
只这一下,就让徐道覆的脸色一变,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刘裕气沉丹田,走到线后十步左右的地方,开始助跑,加速,冲刺,在离线三步左右的地方,一声暴喝,所有人都能看到他的手臂上肌肉猛地隆起,而额角之上的青筋暴现。
刘裕最后踏出的一步,陷地足有五寸,在地上现出了一个浅坑,而随着这一套全身的发力,这块大石飞天而起,划过一道长长的弧线,直出四十多步,重重地砸到了地上,陷地足有一尺有余。
人群中暴发出一阵惊呼与叹息之声:“厉害,太厉害了。”
“天哪,这刘里正是人吗,这么大的石头能扔这么远?!”
“我看徐道友肯定是要输了。这力量太惊人啦!”
在众人的议论声中,刘毅拿了一根绳子,从石头砸出的那个坑,一直张到白线之处,然后用这段绳子,在一根从村里拿出的计步尺那里,一折一折地计算起了距离,最后他站起身,高声道:“这一掷,四十三步二尺三寸!”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之声:“刘大哥威武,刘大哥神力!”
“哈哈,这回赢定了。四十三步,五十斤的石头,怎么可能有人再掷得出来?”
“就是,刘大哥那不是一般人啊,从小喝百家奶长大的,咱们京口无人能敌啊!”
徐道覆的脸上肌肉跳了跳,一边的孙恩从怀里掏出了个小瓶,走到徐道覆的身前,低语几句。
徐道覆的脸上突然闪出了一副诡异的笑容,接过小瓶,拔开塞子,一饮而尽。
他那本就粗如牛腿的胳膊,突然一阵青筋暴起,肌肉如小山般地隆起,看着刘裕,咧嘴一笑:“你输定了!”
第二十三章 五石迷散生神力()
这时候的徐道覆,双眼血红,头上手上都是青筋直冒,鼻孔里喷着粗气,就象喝醉了酒一样,连那用发带束着的一头乱发,都象要根根倒立起来一样,刘裕的眉头深锁,一言不发。
人群之中,两个穿着布衣,戴着斗笠的人,正注视着这个方向,乍看不起眼,但是他们的四周,却是有五六个强壮的汉子,如人墙一样地隔开了他们和普通的民众。
这两个人不经意地抬起了头,阳光照上了他们斗笠下阴影中的脸,可不正是刘林宗和杨林子?
今天二人一身平民的布衣打扮,但是那沉静不语的士人气质,仍然是自内而外地显露出来,和周围的一大帮大呼小叫的百姓们一比,实在是判若云泥。
两人在之前一直笑而不语地看着热闹,直到这徐道覆喝下了小瓶中的东西,肌肉暴增之后,杨林子才皱起了眉头,低声道:“这东西怎么这么邪门?好象是…………”
刘林宗叹了口气:“不错,这是极厉害的五石散,可能是最新的强力配方。”
杨林子咬了咬牙:“这五石散怎么会给这些道门子弟用?”
刘林宗摇了摇头:“你道我们服的那些个五石散哪里来的?不就是这些佛道之人,炼制各种秘药,以进献给权贵世家吗?会稽王那里的五石散,只怕有不少就是孙泰给他的呢。所以如果他们自己有这些东西,并不奇怪。”
杨林子咬了咬牙:“怪不得这回会稽王特许孙泰在这京口传道。只是为什么谢相公也允许他这样做,难道你们不知道这些道士们是有野心的吗?”
刘林宗叹了口气:“两害相比取其轻,北虏即将南下,孙泰主动请命,愿意召集北方信徒南下,朝廷总不能放弃他的这个外援不用,只能严加监视了。”
杨林子冷笑道:“我看他在这里是打起招兵买马的主意了,这家伙跟刁逵勾结起来,不是这么容易能控制得住的!”
刘林宗勾了勾嘴角:“走一步看一步吧,不过,我看孙泰这几个徒弟也很了得啊。”
“象是那个卢循,好像范阳卢氏之后,本是世家大族,可惜因为过江太晚,其祖先也在北方伪朝中为官,因此被人所轻视,加上卢悚谋逆之事,走正经仕途行不通了,只能入了天师道。”
杨林子不屑地勾了勾嘴角:“卢家的影响力只在北方,现在南迁的这一支,连他们北方的亲戚都不认,我们又怎么可能重视呢。”
“还有那徐道覆,也算是个小世家子,不也是混进这天师道了么?我看天师道尽拉一些下等士人子弟,其心志可疑啊。”
刘林宗叹了口气:“大贼当前,先不能管这些,现在朝政完全是给高门世家把持,无论是这些道人还是刘裕这样的人,都缺乏上升的空间,这个不解决,只怕以后会出大乱子。”
杨林子扭头看了一些站在刘林宗身边,默然无语的那个紫面护卫牢之,笑道:“刘护卫也这样看吗?”
刘牢之的目光一直落在何无忌的身上,听到这话,连忙低头行礼道:“不敢,主公看得起刘某,肯赏口饭吃,已经感激不尽了。”
杨林子微微一笑:“呵呵,你的好外甥这回提议了这个赌局,是你的意思吗?”
刘林宗的笑着摇了摇头:“好了,阿宁,此事与牢之无关,是我的意思,因为,我想看看这些道友们和刘裕这样的京口土著,谁更厉害一些。”
杨林子轻轻地“哦”了一声,看向了刘牢之:“刘护卫,以你这个高手看来,这回赌局,谁能赢?”
刘牢之不假思索地说道:“徐道覆赢定。人力不可以与药物相比,就这么简单。”说到这里,他的眼中闪过一道奇异的光芒,“那药力我很熟悉,太厉害了!”
这几人正说话间,徐道覆也已经扛起了那块巨石,放在肩头,这块直径四五尺的大石块,在他的肩头,就象个西瓜一样,举重若轻。
徐道覆的眼中红芒一闪,整个人突然象陀螺一样地原地旋转,加速,越转越快,带起阵阵烟尘,很快就笼罩了他的全身,外面人看不清烟尘里发生了什么,只听到声声暴吼之声响起。
天师道众们齐声欢呼:“老君在上,神力赐我,老君在上,神力赐我!”
而随着他们有节奏的吟唱之声,这团烟雾之中,突然暴出一声断喝:“走!”
大石如流星赶月一般,猛地飞出,而徐道覆的身形给这巨大的后座力推后了两步,一下子跌坐到了地上,而他的嘴边却勾起了一丝得意的笑容。
“呯”地一声,大石远远地飞落,越过了刘裕砸出的那个坑,又向前飞出了两三步,才落到了地上,由于力量太大,在砸出了一个尺余深的坑后,跳坑而出,又在地上滚了两下,向前爬了半尺,才停止不动。
周围的人轰然喝彩道:“好,厉害!”不用测量,就可以知道,这回是徐道覆掷得更远了。
徐道覆哈哈一笑,从地上一下跳了起来,炫耀地抡着胳膊,他脸上的红气这会儿更重了,甚至从他身上的毛孔里,都冒出淡红色的浅气,看着刘裕,他得意洋洋地说道:“怎么样,刘裕,这下输得服不服?!”
刘裕微微一笑:“我不该跟你打这个赌的,我忘了你们天师道有各种灵丹妙药,可以服用,短期内威力暴增啊。”
徐道覆得意地摇着手指:“咱们没说不许用外力吧,金丹圣药,你有你也可以吃啊。只是你吃得着吗?”想到这里,他不禁放声大笑,这一下,真的是扬眉吐气,那十几年的落齿之仇,今天算是得报了,让他无比地爽快。
刘裕叹了口气:“是啊,靠了吃药,你是扔的远了些,但刚才你说,要我见识一下厉害,这样到战场上,不至于让胡人伤了我。我想请问一下,到了战场上,胡人会让你这样拿石头砸吗?你这所谓的力量,又有什么意义?”
第二十四章 加注再赌以命搏()
徐道覆的脸色一变,转而眼中凶光闪闪,他从地上捡起一个石块,在手里用力地揉搓着。
这块石头很快就给他揉成了粉末,从他的指尖纷纷而下,配合着他狰狞的表情与恶狠狠的声音:“老子可以把你的机巴也这样揉碎了,要不要试试?”
孙恩本来笑容满面,这会儿却是脸色一沉:“师弟,休得胡言!”
刘裕微微一笑:“要不,咱们再加点注,继续比试一下,如何?”
徐道覆哈哈一笑:“比就比,还怕了你不成?”
刘裕从怀里摸出了那个钱袋子,在手里掂了掂,说道:“我这里还有一百二十钱,全买我。”
孙恩的眉头一皱,说道:“你可想好了,这可是你今天卖草鞋的钱,要是这钱你输光了,当心你家半个月没吃没喝啊。”
刘裕微微一笑:“不争馒头争口气,没什么。既然有人想揉我机巴,那说不得只好比试比试了。”
孙恩咬了咬牙,厉声道:“好,我们压一千钱,买徐师弟赢!”
何无忌那边,这会儿也差不多分完了钱,赢了钱的多是天师道的道民或者弟子,个个喜笑颜开,而输钱的则很多是附近村落里来看热门的京口百姓,个个摇头叹息,在这个斗米七八钱的时代,十钱也足够他们好几天的活计了。
这会儿一听两边要加注再赌,所有人又都兴奋起来,重新涌到何无忌那里,押钱下注,只是这一回,押刘裕那里的人,明显要少了许多,看起来,徐道覆那边堆的钱,足有刘裕那边的四五倍高。
檀凭之走到了刘裕的身边,小声道:“刘大哥,这样真的好吗?徐持剑可是吃了仙丹的啊,你也知道的。”
刘裕微微一笑,指了指自己的胳膊:“如果这个比不过的话…………”他转而指向了自己的脑袋,“那就比这儿吧。”
檀凭之看着刘裕那信心十足的样子,风儿轻轻地拂起了他的额前头发,显出一脸的茫然。
刘裕转身大步而去,走到了徐道覆刚砸出的那个坑,大大咧咧地站在坑里,说道:“徐兄,请开始你的表演。”
徐道覆睁大了眼睛:“你这回要赌什么,不再比一次吗?”
刘裕哈哈一笑:“刚才不是说了吗,你光扔得远,又砸不到人,有什么用?你既然说要练战场搏杀的本事,去和胡人打,那胡人总不可能原地站着让你砸吧。来,我就站在这里,看看你有没有本事砸中我,砸中了算我输!”
徐道覆咬了咬牙,再次扛起了石头:“你不要后悔,万一砸到你了,把你砸坏了,你可别来讹我!”说到这里,他眼珠子一转,突然笑了起来,“我知道了,你想耍赖,石头在空中飞,你可以跳开躲开,这样自然砸不到了!”
刘裕摇了摇头,大声道:“刘从事,何从事,京口的父老乡亲们,麻烦各位给刘某做个证,今天我和这位徐道友打赌,看谁能用石头砸到对方,我们就站在这里,脚步不许挪动,哪个挪了,跑了,就算输!”
刘毅的眉头一皱:“这是生死状,你们要签名才可以,不然怕是你们的家人闹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