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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降临，半夜时分，就连打更的鬼差都已经悄悄睡着的时候，一缕似烟非雾的白影悄然飘进了墨小妖住的偏厢，在看见拥被而坐的墨小妖时，逐渐幻化出了白日里那个人群中的小鬼。
“见过主上。”
缥缈的声音再次唤醒了墨小妖第一次在鬼界醒来的记忆，她无奈地撇撇嘴，继续按照记忆里言语的方式发出几个低频的音节。
那小鬼听到这音节身体陡然一晃，随即战战兢兢地道：
“主上，鬼母已经苏醒，正在酆都内联络旧部。其余潜伏的小主已经陆续在回程，属下前来便是想问清主上下一步的打算。”
墨小妖闻言，嘴里再次发出了几声低叫。那白面白发的小鬼浑身一激灵，连忙频频告罪，随后又化作了白烟退出了窗棱。
直到再感觉不到那股阴森森的气息，墨小妖这才卸下了脸上的疲惫，揉了揉眉心，对着槅扇所在的方向，声音疲惫地道：
“公子既然已经苏醒，定是有话想要和问石说。待问石穿戴整齐，这便来伺候。”
“金玉倒是真的没想到，有生之年，竟然还真的能够见到鬼国之小主。”
不待墨小妖掀被下床，莫金玉不辨情绪的声音已经从槅扇的另一边传来。
听得墨小妖心下再次哀叹一声，这一个月的工看来又白做了……谁能告诉她，为什么每当自己觉得和莫小祖宗的关系能够进一步的时候，就有各种各样的奇遇发生啊？！
“公子，您不必生气，问石如今其实也是不知情的。”
墨小妖快速穿戴好，走出槅扇隔出的小间，果然就见到了莫小祖宗已经穿戴整齐地坐在了桌前，一双狐狸眼里是没有任何情绪的凉薄。
“哦？那你这女扮男装的模样，你自己也是不知情的？”
第171章 墨竹后君，不早夭（三十三）（）
“自然是不知道的！”
墨小妖一脸的理直气壮反而令莫金玉升起了几分兴趣。
“哦？”
他葱白的手指敲了敲桌面，墨小妖赶忙狗腿地拿出储物袋里一直备着的开水，给墨小祖宗沏上——掌控着自己任务成功与否的大佬，她可得伺候好了。
“正是。公子可还记得，奴才曾被恶霸调戏？”
墨小妖一副露出回忆状，见莫金玉一脸可有可无的表情，她颇觉得这场尬戏有些演不下去……
清了清嗓子，她继续道：
“那日奴才在自己的房间醒来，就被这白面鬼给缠上了。随后便只记得自己为问石时候的事情，其他的一切只能偶尔记起来一些。”
她这也不算是说了假话，毕竟潜伏在原身里的原魂确实并没有将所有的记忆全部吐给她。关于原身身份这一段记忆，她到现在还没有消化。
莫金玉的剑眉向上挑了一挑。按说男子有这样的一副眉毛，在如今的阴司审美看来，算是不逊的代表。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莫金玉自己并没有修剪，连诸侯府的主夫似乎也忘了这么一件事。
“至于奴才的这女子身份，恐怕还要请公子帮奴才查一查了……”
墨小妖低着头，所以根本看不见莫金玉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似是感觉夜间有些冷，他又将披在身上的大麾拢了拢。
“呵……这么说，我不仅没办法弄清楚身边人的底细，还被支使了一个任务？”
他说的风淡云轻，墨小妖却是浑身一凛——小祖宗似乎生气了？
“奴才万不该支使公子的……”
听坐在桌前的莫小公子从鼻子里轻哼了一声，算是让她说下去。
墨小妖硬着头皮道：“可是奴才这边确实是一无所知，脑中仿佛有一块大石，一旦去想，这石头便重重地砸奴才的脑门，疼痛难忍。
如果……如果公子不信……奴才这便给公子演示！”
说罢，没有听到莫金玉的反应，墨小妖只得一咬牙，用自己的神识狠狠一刺那原身的魂魄，顿时，浑身上下的肌肉便是一抽。
这抽搐来得颇急，紧随其后的便是彻骨的头痛。仿佛有人拿着大锤，一遍一遍敲打着她头部的前后左右，墨小妖知道，这是原身魂魄的反扑。
她刚刚那一下未必没有刺探虚实的意思，所以原身的魂魄也就结结实实地给了她一个反馈。
还是不到时候啊……墨小妖强韧着头痛感叹。
即使她的妖魂要比这原身的魂魄强大不知多少倍，奈何现在她在人家的身体里，鬼界修者最重的便是魂魄修炼，这原身显然也不是个弱角色。
更何况她是客居在鬼界的妖魂，自然也会受到这一界天道的限制。至少，她不能无缘无故地抹去任何一个鬼魂。
“痛……”
无意识地呢喃，配上她浑身的抽搐和苍白的纯色，令得莫金玉心下不知怎的就是一慌，他控制不住地起身，一把探上墨小妖左手的脉门。
紊乱的魂力夹杂着不知名的内力，直接袭上莫金玉并不强壮的身体，激得他吐出一口血的同时，将他震了开来。
莫金玉心下这次是真的慌乱起来，他来不及想这缘由是什么，只知道他突然体会到了所谓后悔，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第172章 墨竹后君，不早夭（三十四）（）
针扎的疼痛加上石锤的钝痛令墨小妖的妖魂陷入了一种恍惚的状态。
她仿佛在恍惚中看见了莫金玉被自己体内乱窜的鬼气弹开，随后满脸焦急，额头和眼角好像都溢出了汗水，滴落在她的唇边，嗯……有点儿咸。
恍恍惚惚地，她又仿佛看到有人焦急地张嘴闭嘴说着什么，本来不大的府邸内，突然变得人满为患了起来。
有那满身满脸都是白色的魂影，有各色夜探他们宅邸的宵小，还有满头是汗，让人分不清是人是鬼的鬼郎中……
形形色色的人或者魂在她的周遭来来去去，墨小妖好像一个看客，又好像在同时经历着。
然而经历着这些的同时，她突然像是被一股力量拉扯，从屋内直接掠过了三进的院落，又越过了高耸的风巽城墙，再就是无边无尽黑色的森林……
直到一张从头到脚都罩在黑色头纱里的女人身影出现，她的妖魂仿佛一瞬间便冷凝了下来。
“你不是我那小九儿，你是谁？”
女人阴测测的声音从那蒙头的黑纱后面传来，听得墨小妖妖魂都是一个激灵。
“你又是谁？你那小九儿又是谁？”
即使只是一缕妖魂，墨小妖也并没有什么胆怯——做了这么多年的精怪，谁还没有妖魂离体过几回？这种情况下的应变，早已经是驾轻就熟了好不好？
“你身上有小九儿的气息！你难道吞了小九儿？哪来的孤魂野鬼？！”
那黑纱女人并没有理睬墨小妖，反而是按着自己的步调继续逼问。
“你身上的气息倒是很纯正的阴气，但是这鬼界虽然称作鬼界，却也不过是个轮回之所，你这一身鬼气没有个几百上千年是没办法积累下来的。
而据我所知，这鬼界虽然各殿的时间与其他界面有所不同，但是其受刑所在的位面却都是煞气，绝非鬼气。
你这一身修为如此深厚，恐怕是以沉睡为代价，逃过了阴司的追捕吧？
嗯……让我想一想，能够成功逃过阴司的追捕，你即使沉睡，也必定不在阴司所统辖的范围内……
难道……你在鬼国或是冥界？”
墨小妖一点儿没有对方没搭理自己，就偃旗息鼓的意思，反而自言自语地将对方的老底“不经意”地全抖了出来。
那黑纱蒙头的女子面部表情墨小妖是没机会看清了，但是她骤然探过来成爪的黑手，她还是能够看清的。
“呦！看来我是猜对了啊！你就是那鬼母吧？
嗯……这动手不动口的风格，倒是和那蚂蚁窝里蚁后的有几分相像！”
墨小妖一边躲闪，嘴上却一点儿都不饶人。她丝毫没有神魂被摄入对方地盘的觉悟，一张嘴张张合合的速度，丝毫不比鬼母手上脚下的动作慢上半分。
“牙尖嘴利的丫头！看我捉到你怎么整治！”
鬼母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样一句话来，墨小妖听她这样说，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作为轮回一族，我还真从来没有被鬼魂这样威胁过……要是让我家母石知道了，啧啧，我这回回去可真要不好过了！”
第173章 墨竹后君，不早夭（三十五）（）
她话音一落，妖魂骤然散发出黑漆漆的光芒，一点不起眼的金色在这黑色的光芒中若隐若现，最终竟然照亮了这一片黑漆漆的浓雾。
这番变化实在是太快，鬼母前一个下劈的动作还没完成，却猛然发现自己攻击的对象竟然已经不知所踪。
唯有眼前竟然出现了鬼界从来不会出现的金色亮光。
“啊！！”
鬼母一声尖叫，只见她周身护体的黑色头纱竟然那金光出现的刹那凭空消失了大半，露出了她黑纱下一张非人非鬼的面容。
“啊！！”
这一声却不是鬼母尖叫的后续，而是已经变回浑身的墨小妖的尖叫。
“你怎么长的这样一幅模样？！我母石的无脸男白面妆难道已经流行到了鬼界了？！！”
墨小妖一副不敢置信地模样，说着鬼母完全听不懂的话，也不顾她越来越难看的脸色，自己跟自己尬聊的很是开心。
“这是……轮回的力量！你怎么会有这种力量？！你到底是谁？！！”
鬼母此时已经顾不上墨小妖的“疯言疯语”，再没有了之前追着墨小妖一路攻击的气势，反而是在墨小妖上前一步的时候，她便猛退好几步，好像墨小妖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我以为，在实力差距相当大的时候，这种质问的语气一般会出于比较强大的那一方口中，你以为呢？鬼母大人？”
墨小妖终于停下了让鬼母颤抖的脚步，她高高在上地看着由于后退而被树根绊倒的鬼母，心下想的却是：
她就说这鬼界没有日夜的黑暗有缺陷嘛！你看看，在这地方活了这么多年的老母鬼都能被树根绊倒！
“上……上仙请问！”
鬼母的后背抵着高大的槐树，一边嗫嚅着回话，垂下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精光。
但是，这抹精光还没来得及消失，墨小妖的话便彻底将她从逃窜的美梦中砸醒：
“忘了告诉你，我的天赋觉醒的便是空间。这一片空间已经被我用结界彻底封锁住了，包括你身后那棵鬼槐内的传魂阵，也已经被我锁了起来。
有话，我们当面锣对面鼓的说清楚，正好，我也有些疑问想要从你这里得到答案。”
墨小妖灿然一笑，鬼母只觉得眼前冒起了从来没见过的金星。
她这边厢旗开得胜，过着审问犯人的瘾正在兴头上，却全然忘了，自己的妖魂离体，这原身的身体便逐渐出现了离魂的表征。
莫金玉坐在床边不远的绣墩上，一张俊美的脸上让人分辨不出神色，只有他握着衣袖寸寸发白的指节，透露出他此刻内心的真实感受。
若知道，逼问她是这样一个结果，他不会问！
若知道，她会对自己这样狠，他不会问！
若知道，她为了证明清白，留在自己身边，会是这样神魂不稳的下场，他根本不会逼她！
若知道……
这短短几个时辰内，莫金玉的脑中闪过了几百上千个若知道，最终却都化作了嘴角的一个自嘲的笑意——哪里有那么多的“若知道”，一切不过就是因为自己的疑心太重罢了！
他明明知道，她护他、顾他、守他的心。
他明明知道，她可以为他受伤、挡箭、跳崖。
他明明知道，她看他的眼光，黑白分明，没有任何杂念。
他明明知道，他对她也已经动心……
“公子……这位侍童他……”
第174章 墨竹后君，不早夭（三十六）（）
“她怎么了？！”
莫金玉听到自己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却只有他自己知道，此时他的内心有多么颤抖。
“这位侍童她恐怕是已经离魂了！”
鬼郎中紧皱着眉头地把这句话说出来——她从来没见过这样让人看病的病人！
不许望其面色，不许碰其肌肤，不能听其声音，连切脉都要求金丝切脉。
要不是这家府邸的位置是城里豪富的集中地，要不是这家的诊金足够自己一家老小吃上一辈子，要不是……
她才不会来！如今还要看着小公子冷冷淡淡的脸色！
想她一个大女子，何时被一个男子的气势压得这么战战兢兢过？！！
鬼郎中心中愤愤，面上却不敢露分毫。只是这诊断结果，却不会错，躺在床上的这位小侍童，显然已经有了离魂的迹象。
作为阴司的鬼郎中，在离魂一向的分辨上，是绝对不会出错的！
“换人！”
谁知，这小公子狭长的狐狸眼一眯，竟然连问都不问，直接便下了逐客令。
显然是一句废话都不愿意与这郎中多说了。
鬼郎中本就心中不满，如今还被一个男子这样藐视，她猛地一甩袖子，转身便离开了室内。
她是这风巽城里最好的郎中，没有之一！她倒要看看，把自己撵走，这小公子还能请到什么高明的大夫！
“公子，这风巽城内最好的大夫就是刚才的那位了，再换人……也不可能比这位更加高明了……”
说话的是这宅院的管家——除了墨小妖之外，唯二在这三进宅邸当差的下人。另外一个，便是酒楼每天来送菜的采买了。
“你下去吧。”
莫金玉闻言，仿佛瞬间便泄了全身的力气。他挺直着脊背，等待管家彻底离开了这间主屋，才踉踉跄跄地起身。
也许是坐的太久，他此时猛然起来，只觉得眼前一黑。他本能地双手向右侧一探，却探了一个空，整个人顿时失去了平衡，猛地栽倒在了身旁的桌上。
稀里哗啦地一阵茶杯茶壶碎尸当场的声音，惊得刚刚出去关紧屋门的老管家险些破门而入。
“你下去吧。”
没等老管家迈步进门，莫金玉依旧冷静的声音便清晰地从门缝里传了出来。
老管家自动脑补了自家清淡如玉的小公子愤怒掀桌的一段场景戏后，默默地决定遵从盛怒之下主子的吩咐，麻溜走人。
也就不知道，屋内莫金玉终于缓过来后，看着自己流血的手掌痴痴地发呆。
问石，真的要死了？
这是他看着鲜血滴落在桌面时候的第一个想法。
问石，是自己害死的吧？
这是紧接着第一个想法冒出的第二个想法。
按照阴司的刑律，杀人是要偿命的，即使活着的时候不偿，死了之后也要进入第二殿的鬼狱里受罚的……
这是第三个想法。
阳间的人死了，会通过黄泉路进入阴司。那他这生在阴司，长在阴司的，还要走黄泉路吗？在黄泉路上，还能够遇见问石吗？
若是遇见了，他一定要告诉她一声，他……是信她的……
他这第四个想法还没完，就听到身后咣当一声。
莫金玉本能地扭头看去，就见问石一脸惊恐地正看着他，嘴巴一张一合地道：
“公子！你怎么会在桌子上睡着的？！！”
第175章 墨竹后君，不早夭（三十八）（）
“问石？”
莫金玉瞳孔先是一缩，随即又像恍然般扩散开来。
墨小妖刚刚从鬼母的地盘飘回，就见到莫小祖宗向后仰倒的身子，顾不得自己刚刚从床上摔下来，她的后腿一个用力，便窜到了莫金玉的身后，避免了他和大地母亲的接触。
也亏得是原身这副身体素质极好，否则就这么一窜一接，普通的女郎都能够肌肉拉伤好几天。
然而墨小妖此刻却没有时间庆幸自己附身的明智，她现在急需的是一个大夫！
“管家！管家！！”
墨小妖一边将莫金玉放到床上，一边大声呼唤。
听到她叫声的老管家几乎是连跑带颠地从院门口折回，一进门就看见原本应该躺在床上等着办丧事的正站在床边，而原本生龙活虎的却已经换了个位置躺在了床上。
这……他刚刚出这个门不到半柱香的时间，怎么就这么大反转？！
“赶紧请最好的郎中来！！公子这皮外伤和內伤都严重得很！”
见老管家一脸怔愣发傻，墨小妖赶紧出声提醒。
“啊？问石你……哦哦！好好！我这就去！”
前一刻老管家还在疑惑，后一刻听明白了墨小妖的话，他也赶紧火急火燎地向外奔去——小公子和问石可不一样，问石死了也就是个侍童，这公子……可是正经的主子！！
刚刚出门的大夫又被老管家死皮赖脸地“请”了回来，一进门也是被墨小妖吓了一跳。
这人的身形打扮，分明就是她刚刚看的那个有离魂症状的病人！
怎么现在……竟然见到自己双眼冒光，大步迈来……
不是来找自己索命来的吧？鬼郎中腿弯一软，要不是老管家搀扶，他几乎就直接坐到了地上。
作为一个对自己医术从来不曾生过怀疑的郎中，还是一个生在鬼界天天都有可能见到鬼魂的，对自己医术极度自信的鬼郎中，在这一刻，墨小妖只听到她喃喃念道：
“不是我不对你施救！是你自己已经离魂，没了生念！速速去找鬼差，你还可进轮回，要是害了我性命，你可就连转生的机会都没有啦！“
“……管叔，公子还有气儿！只是受了伤，你怎么找了个引魂婆来！？”
墨小妖一听清鬼郎中嘴里念叨的鬼话，脸上就是一黑，劈头盖脸就怨起了老管家。
“问石，这就是城里最好的郎中，刚刚还给你看过离魂症……”
老管家前半截还说得理直气壮，但是后面说到离魂症，再看看眼前这个单手叉腰，比活人还活分的问石，声音也不禁小了下来。
要知道，阴司史上所有离魂症的结局都是身体残存最多两天就会咽气……可是眼前这个……
老管家一双倒吊的三角眼看了一眼手上抚着神神叨叨还再念的鬼郎中，突然生出了同墨小妖一样的心思——这厮其实还兼职了引魂婆？
“好啦！我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