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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样的情况下,更不可能有人会记得六月二十五日是蒋北离生日。
蒋北离不解的看着阮炼,等他继续说,见阮炼却不再继续说下去,面露困扰。
蒋北离就道:“我不过生日的。”
阮炼纳闷看着小孩:“一直都不过吗?蒋老师也不给你过生日吗?”
就见小孩撒谎都不会,沉默对答。
阮炼心中就心疼的要命,但还是先说:“我再想想,先吃饭吧,阿离。”
等到吃完早餐,阮炼去了客厅拆礼物,和记忆一样,李燕华为他十三岁生日准备的礼物颇有分量,是一块价值不菲的玉锁。
绿汪汪的玉种,雕成的婴儿拳头大的小锁摊在手心,两个男孩脑袋挨在一起,阮炼示意小孩可以拿去玩,蒋北离只是小心的摸一摸,并不拿起来。
手心托着这块小物件儿,阮炼哄小孩:“你喜欢吗,哥哥也送你一个这样的。”
阮炼觉得蒋北离应该是挺喜欢“玉”这种温润可爱的石头,他暗道,这倒也很符合蒋北离性格,他也想象不出来蒋北离佩戴金子、钻石饰品的样子。
蒋北离对阮炼这话不吭声,阮炼悄悄侧过脑袋看他,小声的说:“不是平白无故送你,是生日礼物,你喜欢小动物模样还是精巧些的?”
蒋北离还是不出声,表情更加沉默了。
阮炼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儿,只能更加柔声,正要张嘴就说“哥哥有的是钱,你只管放心”,阮炼蓦然想到,他如今还是个刚小学毕业的小屁孩,真要打了包票却做不到,那就很尴尬了。
阮炼一时语气讪讪,愧疚改口:“还是……还是再等几年吧,新的小玩意儿送不了你,就那只白玉小兔吧。”
蒋北离这才道:“我不要。”
阮炼耐心的解释:“阿离,我与你说的话都是真的……都是认真的,对大哥来说……”
阮炼决定下一剂猛药,他握住手中的小锁,注视着仰头看他的小孩:“物件都是死的,阿离,你才是最重要的。”
阮炼说的极其认真,他读过一些心理书籍,因此将这话说的郑重,妄图在蒋北离内心种下心理暗示,让他明白,让他懂得——他并非孤身一人没有退路的孤儿。
他想他记住,在他身后还有一个阮炼。
阮炼看着小孩神色复杂的看他,他心中轻声的说,阿离,以后大哥就是你的盾牌,你的退路,你无忧无虑的保证。
“阿离。”阮炼看着他柔声的喊,恍然间的,他似乎看到看轮回因缘。
李燕华对常年生病在家的小阮炼说:“阿炼,想要个和你一般大的男孩来陪你么?”
小阮炼问:“妈咪,是什么样的男孩?”
妈妈对他描述:“他叫做蒋北离,只比你小两天,是一个,一个很乖很好看的男孩。”
小阮炼只问:“会陪着我么,我不想总是一个人了。”
李燕华点头:“会一直陪着我们阿炼,这样阿炼就不寂寞了。”
“那太好了。”小阮炼答道,他童言童语的告诉李燕华,“妈咪,这是我今年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他曾经像是期待一份最珍贵的礼物一般,期待着他的到来。
阮炼一瞬间痴了,喃喃的说,“你不知,我曾有多期待你的到来。”
蒋北离撇过脑袋,嘴唇使劲儿的一抿,不肯理睬阮炼了。
阮炼回过神,不知道自己哪句话戳中了小孩,纳闷无比,他只好迂回作战,对小北离说:“不送礼物,那过生日总要许愿望,阿离有什么愿望,许给哥哥听罢。”
蒋北离:“……没有愿望。”
阮炼劝说:“你只管说,哥哥也不一定能做到。”
蒋北离无语,忍了忍答:“我想爸爸回来。”
阮炼,阮炼一抖,差点把手中玉锁摔了,他还真没办法实现这个愿望。
………
陈林美这日中午就从医院归了阮家,满婆带着医生、护工,另有艾玛与文森特兄妹一脸无所事事的跟在最后,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围着陈林美,把她送回了老太太给她准备的房间中。
海棠与苏渐白睡到日上三竿,太阳照了屁股,两个小孩才揉着眼睛起床,他们来到客厅吃午餐,正逢阮炼与蒋北离吃完。
四个小孩打了个照面,海棠刚小声说了句:“我们下午去打游戏吧。”
前厅大人们的脚步声与说话声就嘈杂的传过来,满婆是顾不得他们四个学生,把陈林美送回了房间,自己赶过来吃几口饭,几个小孩就听一向不背后多话的满婆也抱怨起陈林美。
“就是不肯待在医院,医生都说下次再晕过去就凶多吉少。”满婆对陈林美可恨又可怜,“非说剩下最后一口气,死也要死在家中。”
“她男人孩子都在国外。”满婆塞了一口饭恶狠狠咽下去,“这还是她家么,她住过的那间屋子,还能再用么。真是晦气呀!”
海棠又问奶奶呢,满婆直叹气,老太太血压不稳,毕竟年龄大了所以就现在医院住着。
海棠一听,不知想到了什么,红了眼眶非要去医院守着奶奶。
阮炼心中猜想,应是海棠经历过他父亲阮希文的死亡,小姑娘是很担心奶奶也就此驾鹤归西了。
31。第三十一章 长辞()
李燕华上午与白天在医院守着老太太,静秋便负责医院、家中两头的跑; 负责给两人送送饭菜和不时发现缺少的生活用品。
满婆就留在家中照看了陈林美一个白天; 说是照看; 陈林美这次晕倒后精神到是好了些。
可医院医生对他们说的是:“做好心理准备; 大抵也就这几天了。”
满婆心中嘀咕; 怀疑陈林美这莫非是回光返照。
阮炼是很清楚的记得; 陈林美就在他生日这天的晚上骤然去世。
只是阮炼发现有一件事改变了。
到了晚上; 李燕华从医院离去; 却也不能归家,临时去了郊区的工厂。
医院只剩下静秋; 静秋识字有限; 只她一个人守着老太太满婆很不放心。
两方对比,陈林美有职业护工与随行医生,还有一对儿女——即使文森特与艾玛看着很不靠谱,但不大不小也是个助力。
满婆当机立断,去医院换了静秋回家; 她带着充当跑腿的保姆小花于下午六点左右; 提着食盒离去。
家中一时便只剩下陈林美一行人与四个小孩; 因此看到出现在晚餐桌上的龙凤胎兄妹; 阮炼差点问出口:你们不是早早的出去泡夜店了吗; 怎么这个点还在家中?
文森特与艾玛也是第一次见齐了四个小孩; 他们兄妹两人以相当不含蓄的目光打量货物似的扫了一眼; 发现除了阮炼已经有了少年的雏形; 剩下三个小孩还真都只是货真价实的小孩。
打个比方; 那就是阮炼看着是个初中生,剩下三个小孩看着是小学生。
兄妹两人对小孩子不感兴趣,也毫无爱心,没有任何做大哥哥大姐姐的精神,一脸无聊的对四个小孩打了个招呼,他们两个就坐在餐桌边自顾自的吃开晚餐。
阮炼观察,也许文森特与艾玛的嫌弃的表情太明显,三个小孩也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大眼都不瞧他们两人一眼。
于是这顿晚餐很明显的呈现了两方阵营。
四个小孩这边,以海棠为首,比拼着的叽叽喳喳说话,苏渐白尽职尽责的充当海棠跟班角色,给海棠捧场回话。阮炼不时理睬一声,然后忙里偷闲的将晚餐中,小北离爱吃的叉烧肉与烧鹅夹在他碗中。
若是仔细细分,这就还能分出一个阮炼与蒋北离的“投喂”与“被投喂”阵营。
艾玛与文森特独坐一边,兄妹两人边吃,边用英文聊天,时不时发出两声熟视无睹的嬉笑。
当艾玛用英文说“东方人身材太差,女人干瘪,男人弱鸡”,文森特英文回道“所以大多东方女人胸小、男人鸡短”,两人彼此看着对方,不约而同的爆发出一阵在阮炼听来非常夸张的大笑声。
海棠直接翻了个白眼。
阮炼猜测,这兄妹二人以为他们四个小孩听不懂英文,因为很快艾玛与文森特谈论起他们这四个小孩。
刚开始还是好话,艾玛说“三个男孩都很好看”,文森特道“堂妹长得十分可爱”。
但很快,艾玛话锋一转“一个比一个内向,像是比着谁更无趣”。
文森特赞同的一点头,并且用他那一口美式英文音调上扬的说:“堂妹到是感觉不内向,可话多的像是只鸭子,她怎么这么多话,嘎嘎嘎的说个不停,听得人脑仁疼。”
海棠脸色一变,当即用一口标准英式发音回道:“你们两个说话声音像是青蛙,呱呱叫个没停,我还以为这是到了池塘边野餐呢。”
这回换文森特与艾玛脸色一变,阮炼撇他们两人一眼,这对儿兄妹显然没有对海棠说的话内容生气,而是讶异于小姑娘原来能听懂他们的对话。
文森特很快笑道,正眼看着海棠,接着用英文说:“一口英式发音,堂妹,你英语很不错吗?”
艾玛想的更多,她问道:“你们是不是都能听懂我们在说什么?”
海棠用熟练的英语炫耀回复:“当然都能听懂。”
其实她不能肯定蒋北离与苏渐白是否可以听懂、跟上艾玛和文森特的语速。
海棠又得意的用英文说:“我哥哥还会法文呢。”
艾玛很高看了一眼阮炼,阮炼汗颜,心想她不会张口来一句法文和我打招呼吧,我也只会一句你好,再见……
幸亏艾玛不会法文,她难得看起来很诚恳的夸了一句:“堂弟,那你很优秀了。”
经这么一个小插曲,两方阵营稍稍变化,或许是艾玛与文森特这对儿兄妹太过无聊,他们两人开始用英文逗起海棠与苏渐白。
海棠带着面色发窘的苏渐白和他们一来二回的聊上了,阮炼对这对儿兄妹从内心感到不喜,与蒋北离一般,都不接这两人嬉笑着抛过来的话。
很快,阮炼与蒋北离就用完了晚餐,阮炼自己没吃多少,感到了饱腹就停下不吃。
只是以己推人,阮炼认为小北离也该是抽条长个的时候,就很不吝啬的给小孩夹了很多食物,小孩没有拒绝,默默的埋头照单全吃了。
阮炼看着那对着他的毛茸茸脑袋,心中不断的想怎么这么可爱……板着脸也很可爱……
这就是后来网络上所说的“反差萌”吧。
阮炼与蒋北离离开餐桌前,海棠、苏渐白与文森特兄妹还在边聊边吃。
阮炼走了一步,终是不忍,回头提高了声音:“你们吃完饭,也该去看看婶婶。”
艾玛正在逗弄海棠:“交了男朋友没有?”
猛地被一童声插/进,她与文森特皆是眉头一皱,文森特还略为客气,嘻嘻的敷衍笑道:“晚一会儿我们会去看望妈咪的。”
只是也很嫌弃阮炼多管闲事,散漫的补充了一句:“堂弟看着比我和艾玛还要孝顺。”
艾玛却是不客气的回道:“这不需要你提醒我们。”
餐厅气氛一时就有了些剑拔弩张。
海棠二话不说,站在阮炼这边,人小鬼大的学大人说话:“你们该去看看的,我哥哥说的很有道理。”
艾玛嗤笑一声,文森特道:“如果这就是你们华夏人的礼貌,那真是让人难以恭维。”
阮炼听到这话,就知道艾玛与文森特虽然爹妈都是华夏人,但显然他们话里话外,已经不认为自己是华夏人了。
可笑,阮炼心道,尤他人尚且白肤高鼻,都能被结曼人迫害屠杀,你们两个黄皮黑目黑发的华夏人,有没有问过你们的白人朋友,认同你是他们的同胞吗?
不过转念一想,阮炼想到了白左小清新式的政治正确,只要艾玛与文森特是阿美利国籍,人家当然认同他们是他们的同胞——不过心底是不是真的认同就不得而知了。
毕竟同属于白种人的尤他人在结曼生活了数代,也不曾想到有朝一日他们的国家,他们的“同胞”对他们进行了如此震惊人类历史的大屠杀。
而现代白人政治正确的渊源,与上个世纪跨越太平洋贩卖的那一船船黑人奴隶,和白人在美洲屠杀的印第安人有着不可推脱的关联。
所以后世黄种人常常在网路上发表“白人的政治正确是对黑人、对印第安人,唯独不对黄种人”,所以有人指出,白人对于种族主义的政治正确是建立在累累白骨上的反悔,也恰然是一种“傲慢式”的政治正确。
阮炼最后看了一眼这对儿兄妹,也只能是最后一次的说道:“去看看你们妈妈吧。”
以后,就再也看不到了。
虽然你们瞧不起她,也许还在想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一个妈妈,可这也是你们唯一的妈妈了。
她纵有千错万错,可是浮生一场,她至少对你们的爱从不作假。
艾玛脸上不耐烦更重,道:“你管的太多了。”
文森特一手搭载艾玛肩上,侧过头不看阮炼,对妹妹使了个眼色,敷衍开口:“堂弟,我和你堂姐一会儿就去看望妈咪,我保证,你可以不要再用这种眼神看我们了吗?”
………
蒋北离看着阮炼到了二楼,继续上三楼,他想想问道:“安哥儿,要去看陈阿姨吗?”
阮炼抬脚上了台阶,回头看小北离一眼:“阿离,你要一起吗?”
蒋北离想一想,跟着阮炼一起去看望陈林美。
在进到陈林美房间前,阮炼稍有踌躇,关心问道小孩:“你要是害怕的话,就先回房间。”
毕竟陈林美如今的模样对成年人来说都很有冲击力,更何况小孩子。
阮炼问完,看着小孩,就见他果然面露纠结,他便握了握小阿离的手,轻声道:“去书房等我吧。”
阮炼眨了眨眼,“我才想起来,海棠在那几本百科全书后面藏了漫画。”
话落,男孩面上露出了一瞬间雀跃,不过很快他就恢复安静模样。
蒋北离摇摇头,反握住阮炼的手,像是给阮炼打气,也像是给自己鼓足勇气。
“我爸爸那时候要走了……”蒋北离涩声说道,他一张口,酸涩却止不住的涌上心头眼中。
阮炼连忙说:“不要说了,阿离。”
蒋北离抹了把眼睛,“我知道,人要走的时候是想多看看别人的。”
阮炼也摸了摸小孩的脸,他柔声的说:“那和大哥一起进去吧。”
陈林美看起来精神很不错,阮炼记得她今日从医院抬回来,穿的是宽松蓝白条纹病号服。
进了房间,港城带着湿气的夏日暑气中,那女人半躺在靠窗的床上,倚着靠枕回过头,她已经换上了一身深紫色绒面半臂旗袍。
这旗袍颜色正常人穿,若是气场不够,就平白要被长了十来岁,老了一辈。
陈林美一身枯槁的穿这么一身颜色,竟是生生的把这深色旗袍穿出了鲜亮感。
阮炼心中更加的难以形容,陈林美见他复杂眼神落在旗袍上,眼神带着几乎有点亢奋的精神头,叹气说道:“本不该这时候穿绒面,可是我总觉得身上冷得很,就先拿出来穿了。”
然后她对走到床边,乖乖对他喊“三婶”“陈阿姨”的两个男孩,很是喜爱的伸出手,颤颤巍巍的摸了一把两个男孩头顶,就对护工说:“把红包拿过来给孩子。”
蒋北离立刻推脱不要,陈林美便温声说:“早就准备好要给你们,我这精神头总是不好,就总是给忘了。”
“长辈给的东西。”陈林美看着蒋北离和阮炼,“就不要推辞了。”
阮炼对看过来的小孩点点头,蒋北离这才收了护工递过来的红包。
然后蒋北离就发现,阮炼说来看望陈林美,他却很沉默,蒋北离话更少——几乎不说话。护工透明人一样的递了红包缩在了房间一角,这时候房间就诡异的安静下来。
不过陈林美是精神真的好了很多,没安静太久,她便问两个男孩学习成绩。
阮炼与蒋北离一一作答,陈林美真心艳羡:“你妈妈真是有一个好孩子。”
又问了蒋北离来历,陈林美心疼不已,结果开口语气惋惜,说的是:“你父母得了你一个男孩,唉……还没看到你娶妻生子,真是可怜。”
蒋北离觉得这话听着哪里不对,阮炼心道这女人要死了……
他还是忍不住抬眼看向陈林美:“你这一辈子,除了生了一个男孩,就没有其他值得你为之自豪的事情,就没有……”
没有死到临头,发现这一生是无人真心爱你么?你糊涂到死,竟还是不知反思吗?
陈林美听了阮炼的话,笑容略有挂不住,只是用长辈宽容小辈无礼的目光,宽和无奈的笑道:“你还小,等你成家了,有了孩子,就理解我们这些做父母的人了。”
阮炼垂在一侧的手松了又握,他吐出一口浊气,平和轻声道:“我妈妈就和你不一样。”
陈林美:“你妈妈……平安,辛苦你了。”
阮炼一怔,他一生到死真的不曾怨恨过母亲吗?
他从小到大,在父亲活着时,阮希文对他说的都是“阿炼,你妈妈真的很辛苦”。
所有的人都说李燕华辛苦,就连老太太虽然不喜李燕华,在阮炼面前阴阳怪气的指责也是“她一个女人这么辛苦做什么”。
所有人都知道李燕华辛苦,没人会认为阮炼这样一个衣食无忧的孩子辛苦。
他不曾怨恨过么?
不正是这些经历,让他渴求一生,等一个人也看到、也怜惜他缺失父母的少年时代。
他没想到,他竟然会是从陈林美口中等来这句话。
可阮炼等到了这句话,却思绪平稳毫无波澜。
他听到自己对陈林美说:“妈妈在是妈妈之前,她更是自己。为什么要默认女人为孩子贡献一生,怎不见有人指责男人整日拼搏事业不在家照顾孩子?”
陈林美笑了:“你真是个小孩子。”
阮炼直直看着她:“如果所谓的生下我,是建立在牺牲一个女人,一个人的人生前提下,那不如不生我。”
陈林美彻底愣住,阮炼对陈林美悲哀道:“你知道人生宝贵么?”
可你再也来不及了。
陈林美再也挂不住笑,她嘴角紧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