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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是后世天下一统的时代,殷商故地睢阳依旧让人不敢小视。睢阳从地理上来说,其能作为防御的也只有睢水了,并不是一块险地。然而后世华夏最强盛时期的两场睢阳之战却令天下侧目,让人不敢轻视。
汉景帝时期,吴楚七国之乱,吴王刘濞率领七国起兵,所攻之处无不克;然而到了这座并不险要的梁国首都时,四十万大军竟然都攻不下这座城市。将军周亚夫见睢阳竟然这么坚挺,于是转而攻占淮泗,截断吴楚军队的粮道,由此使得吴楚大军崩溃,一举平定七国之乱。
到了唐朝安史之乱时,叛军欲通过睢阳渠而南下江南。整个大唐帝国此时就靠淮河和长江流域的税赋支撑了,如果睢阳被攻占,大运河被切断,整个唐王朝没有了财赋来源恐怕也只能灭亡了。睢阳守将张巡手中马不过三百匹,兵不过三千,就靠这么点的兵力以及不屈的睢阳人民,睢阳却经受住了十几万叛军的围攻十月而不克,最后竟然杀伤叛军达十二万人。虽然睢阳付出的代价及其惨烈,但是没有这种不屈服的意志抵挡叛军,恐怕赫赫大唐也只有灭亡的份。
到了五代十国时,睢阳被改称为宋州。五代后期,周世宗柴荣封禁军大将赵匡胤为宋州节度使;赵匡胤陈桥兵变以后,以起家之地为宋州,故定国号为宋,而睢阳也成为宋朝的南京应天府。到北宋灭亡时,康王赵构在应天府即位,南宋由此建立。当金军攻过来时,大臣们劝赵构留在应天府抵抗,但是赵构显然是信不过这座不险要的城市,只有长江才能给他安全感。于是他抛弃应天府,先逃往扬州,后逃往金陵,最后甚至往更南面的海上逃去,然而金军所在依旧攻无不克,毫无险要的应天府却依然能坚持到五年后才最终被攻克。当睢阳经过这一次的放弃以后,似乎整座城市的那种不屈精神也从此散去,变得和普通城市并无不同了。
当戴言坐着马车来到睢阳时,呈现在他面前的是一座远不同于丰邑的“大城市”。见惯了后世大城市的戴言,重新回到战国年代,在宋国国内所见到的都是些小邑与村庄,睢阳是首次能给他“城市”感觉的地方。就他自己目测来看,整座睢阳城大体呈正方形,南垣略宽,各处城墙就他目测来看起码在3公里以上,即是说这座城市的面积应当在10平方公里左右,在这个年代来说,的确可以称得上是“大城市”了。
进入睢阳城内,戴言所见的是一片兴兴向荣的繁荣场景。城内店铺林立,各国商人来来往往,极为热闹。宋国本是殷商移民之后,对于商业其实并不排斥。
商部族最初就是作为部落联盟时农业并不发达,其畜牧业和手工业则较为发达。其在发展过程中经常遇到牛羊过剩而粮食不够的问题,于是商的首领王亥就以其手中所有的牛羊来向四周部落换取粮食,这就是中国历史上首次出现的贸易。到了商汤时期,商汤甚至通过以丝绸换取夏朝的粮食而变相的削弱了夏朝的力量,使得商汤能够成功的灭亡夏朝。到了周代商时,周王大肆分封自己的兄弟子侄于天下各地,这些封国建立以后,对于殷商遗民的防范十分严重,不允许殷商遗民占有土地,于是殷商移民只得从事贸易,由此商人一词从此成为中国从事贸易行业之人的代称。
到了如今的时代,虽然不能说天下所有的商人都是玄鸟子孙,殷商后裔,但是以这时代人们的普遍看法,一个商人,其祖上起码有八成以上的几率是殷商的遗民。宋国作为殷商遗民的大本营,对于与自身同血脉的商人们当然是不会排斥了。历史上的贸易大国齐国改革时,还需要官府办妓院以待客来“招商引资”;而另一个贸易大国郑国也需要有公室与商人订立“郑商之盟”,商人才为郑国服务。而宋国则统统不需要这些,同样的血脉,同样的信仰就是最好的信任。
战国天下,如果要说天下最大的城市,那自然是齐国首都临淄。然而若要说哪个城市是天下最富的城市,则必然要说到宋国的另一大城市陶丘了。陶丘本是位于济水岸边的一座城市,以前是曹国的土地,后被宋国攻取。自魏王迁都大梁以来,开凿了鸿沟,从颖水出发,分别连通了睢水、济水和黄河。宋国看准时机,也开凿了菏水以连通泗水和菏泽、济水。由此在天下东部地区水路畅通无比,而陶丘则成为其中的中心。陶丘有了如此优越的地理条件,外加宋国欢迎商人的风气,使得陶丘迅速崛起成为整个天下的商业中心,堪称公元前四世纪的上海。
戴言在丰邑时就听说过陶丘的富庶,然而毕竟是未亲眼见过。但就睢阳的富庶和繁荣来看,他也能想象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繁荣。他进入睢阳,去到了专门的贸易市场,在他预想中应当是各家店铺混杂的,因为在丰邑就是如此。然而睢阳城内的市场却是又细分为专门从事粮食贸易的粮市,专门卖丝麻的丝市,这些是初级产品作为一个市场;而后又有专门售卖、木器、漆器、玉器、陶器等的市场;也有售卖成品鞋、帽、车等的成品市场。其分工极为精细,而官府派指派褚市来管理市场。
离贸易市场不远则又有百工作坊,背靠如此发达的商业,睢阳的手工业也是毫不落下风。像戴言远远就可见其中有织布的布坊,有专门锻造铜器的铜坊,有造车的车坊,坊市四周也是各色人员进进出出,热闹不在贸易市场之下。
而远离市场与工坊则就是大片的居民区了,在睢阳,公族与庶民的住所泾渭分明。公族的居所都是一栋栋的深宅大院,院落一栋栋连绵不绝。而庶民的居所则与戴言在丰邑所见的贫民居所并无不同,都是如果贫民窟的低矮建筑。介于二者之间的则大多数是商人和城外地主的居所,其中有些规模甚至不比公族之住所差,然而和公族之居所比起来,毕竟是少了一份贵气。
介于睢阳公室居所包围的,则就是宋国的宫室了。对于任何一个国家来说,国君所在即是权力的中心,宋国也是不例外。子喜以戴氏而取宋以后,对于以前那寒酸的宫室很是看不惯,于是进行了大规模的翻修,这使得如今的宋宮看起来愈加富丽堂皇。
子偃作为宋国公子,在睢阳自然是有自己的住宅的。戴言在亲眼看到了睢阳城内的状况后,派人向宋君子喜报道了就返回自己的居所了——一座紧挨着宫室的戴氏老宅。手机用户请浏览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第二十三章 朝三国()
回到睢阳以后,戴言就向管家了解最近发生的大事。随后他就得到了一个惊人的消息:魏齐两国已经预备相王。
戴言从来到了这个时代以后就开始以这个时代的思维来思考问题,他当然知道魏国与齐国相王将会是多么轰动天下的大事。王即是天子的象征,是最高的尊号。诸侯们统治国家的法理从何而来?周王做为上天的儿子,承天命而统治整个天下。然而周王一个人分身乏术,管理不了这么大的地盘,于是就分封诸侯来代替他管理。这就是各诸侯国合法性的来源。无论是三家分晋,还是田氏代齐,韩、赵、魏、齐这些国家的合法性最终都要来源于天,来源于天子的分封。周天子就算再怎么落魄,只要诸侯们还承认他是天子,这个王也还是有号召力的。
如今天下的大国齐国与魏国互相称王,这其实已经是开始改变整个天下诸侯国的合法性了。国家之间的合法性从此不再来源于天,不再来源于天子,而是来自于其他国家的承认。
当然这些变动暂时还不会影响到各国的民心,对于宋国这种公族权力和神权都特别强大的国家,目前的影响就更是微小了。戴言考虑得更深的,则是魏齐两国相王对于宋国的实际影响。
宋国历来的外交政策很简单:不结盟,朝三国。自打晋国崩溃以来,天下间的战争愈加激烈。宋国有感于自身地理位置敏感,周边三个强国魏、齐、楚都是虎视眈眈,于是历来奉行不结盟的孤立政策,不得罪于任何一国;同时为了宋国自身的安全,宋国同时向魏、齐、楚三个国家朝贡,这也就是朝三国。
先秦时期的朝贡可绝对不像是后世明清那样,天朝上国所奉行的“厚往薄来”的朝贡贸易。此时的朝贡可是有着强烈的功利化的动机和对于利益的需求。子产执掌郑国权力之时,就曾经强烈反对当时的霸主晋国对郑国的“索贡”,并写信给当时的晋国执政请求减少郑国的贡赋。而晋国六卿之间互相征伐时,对小国的外交权也是其互相争夺的重要权力。其实中国人历来都不傻,自先秦到唐,朝贡都绝对不是亏本的买卖。
朝贡贸易第一次出现逆转,那就是北宋的事了。北宋与辽签订檀渊之盟以后,不得不向辽国供奉岁币。对于檀渊之盟这种城下之盟,简直就是对皇帝最大的羞辱。像这种事放在汉唐,匈奴和突厥也曾经令中原王朝蒙羞,于是皇帝隐忍,百姓同心积蓄力量,最终反击灭匈奴突厥以洗刷耻辱。北宋实在是一个奇葩的王朝,它的军事弱小,然而它在经济和文化上太强大了,文人们掌控了整个国家,同时也掌握了整个东亚的舆论话语权。对于文人们来说,皇帝屈辱不屈辱无所谓,只要不损害到我们的利益就是了。如果皇帝觉得屈辱了,那我们帮您吹吹风,你不就觉得不屈辱了吗?他们也不想着怎么报复辽国,收复燕云,他们把岁币改称为岁赐,把这种屈辱的行为也作为朝贡的一种——反正都是礼物的交换嘛。无非是你给我们一匹马,我们回赐给你们这些蛮夷绢银三十万匹。而国家的损失与他们何干?后来对西夏也是这样。而且在他们看来,他们这绝对不是屈辱,相反他们仅仅用这么点钱就维持了和平,这是功绩啊,这哪里是屈辱呢?
后来明清建立时就沿袭了宋朝的朝贡贸易,开始奉行“厚往薄来”的朝贡政策。宋朝的朝贡贸易虽然确实是亏本的,文人们拿此来做粉饰。然而宋朝的商人们从辽和西夏的榷场贸易中却是赚了的,总体上来说,宋朝对外的贸易,国家受损失,商人则大发横财。而明清的朝贡贸易则纯粹就是皇帝花钱买虚荣心了,国家和百姓都没有从这种贸易中获得任何好处,这是纯粹的亏本买卖。在最厉害的时候,与中国的朝贡权是一种至关重要的权力。日本战国时代的大名们为了争夺朝贡权,其使团甚至在宁波发生过激烈的火拼。
此时的宋国奉行“朝三国”的政策当然不是后世那种火拼都要抢来的朝贡贸易,这实在是处于强国夹缝中的不得已之举。而且像这种政策对于整个宋国来说都是极大的损失和屈辱。向三个国家朝贡,其每年所占的花费几乎相当于整个宋国财税的三成,这笔花费是要摊在整个宋国身上的。从国君到公族乃至庶民,无人可以幸免。宋国原本做为地位尊贵的公族大国,到了此时却不得不去掉“公国”的尊号,国君连带整个国家都要低三国一等。执行这种政策,整个国家的利益受损,国家的尊严也受损,名利皆损,对于宋国实在是一种屈辱得不能再屈辱的政策了。
然而纵然是如此屈辱,宋国依然还有值得骄傲的地方——那就是宋国始终保持着独立,没有成为一个附庸国。如今的天下,历史悠久的大国里,还能保有如此地位的也不多了。就像与宋国相邻的卫国,虽然一样是人才辈出,然而如今却已完全成为了魏国的附庸。宋国周边的国家里,鲁国也好,邹国也好,也都沦为齐国的附庸了。这些国家,内政外交已经全部被大国所操控,其最终的命运就像薛国一样,只待时机成熟,大国君主一封诏令,整个国家从此就不复存在了。
第二日,戴言和众臣一起参加了朝会。宋君子喜是一位三十多岁的中年人,面容方正,显得极有威严。而在场的所有宋国重臣中,有三个人最为戴言所重视。
其中之一为乐氏家主乐成,这是一位五十多岁的老人。他是戴族乐氏的家主,宋国大司城,宋国之相。乐氏与子偃所在的皇氏同为宋戴公的后代,其也是戴族的一支。乐氏家族曾经多次执掌宋国国政,在宋国势力极大。乐成可以说是整个宋国除了国君之外权力最大的人。
另一个乃是向氏家主向舍。向氏乃是宋桓公的儿子子肸的后代,子肸被宋国人称为向父,其后代就以向为姓了。向氏也曾经是宋国的强卿之一,在两百多年前华氏和向氏所代表的桓族极为强势,宋国除了戴桓二族几乎没有其他公族的立足之地。在后来的华向之乱中,华氏被彻底赶出了宋国,向氏的力量也受到了极大的削弱,桓族从此没落。然而经过了华向之乱,戴族也看清楚了宋国真正的力量——那些忠于国君的没落公族。这些没落公族们虽然力量分散在各地,然而其集合起来的力量却超过专权的戴族与桓族。由此戴族也认清了现实,不敢做得太过分,于是把向氏的残余力量做为一面旗帜竖立起来,以作为戴族团结宋国各公族的证明。向氏家主向舍身任宋国的大司马,执掌军权,而其背后却有着大大小小的宋国公族,力量也不可小觑。
最后一个为戴言所瞩目的人则是华戎。此人出身在楚国,是当年华向之乱后流落楚国的宋国权臣华元之后。此人五十多岁,乃是宋君子喜的谋主,戴氏取宋这整套计划就是出自他的手笔。其目前身任宋国司寇,掌管司法。然而睢阳人都知道,宋国的各种大政其实多是出自此人的手笔。
宋君子喜看着殿中的众位宋国重臣,基本上宋国所有的实权派人物都到了。他淡淡的说道:“今日召集众位回都,实在是有重大事情需要与众位商议。各位应当知道,魏齐两国已经决定相王。而正式的地点已经确定了,就在我宋国北面的薛国,当然现在已经成为齐国的薛邑了。敢问各位对此有何看法呢?”
萧邑大夫石万首先站出来说道:“魏、齐相王,上不容于天子,下不容于诸国,违逆天下人心,臣以为其行此逆天之事,必不能成,君上不必担忧。”
戴言仿佛看傻子一样的看着这石万,这是在说废话么?然而令他惊奇的事还在后面,自这石万出口以后,彭城大夫、陶邑大夫均开口了,而且其意思竟然都与石万的观点类似,都是认为相王之事不能成,宋国不必担忧的意思。戴言都不知道这些人从哪里来的这么乐观的想法?
宋君子喜见到此景,微不可察摇了摇头,而后又问向司马向舍:“未知司马对此如何看?”
向舍本来一直保持沉默,见到国君突然发问,他立即站出来道:“魏齐相王,此乃魏国与齐国两国之大事;明为相王,实际上则是两国划分势力范围。各邑大夫皆认为相王之事不成,君上不必为此担忧,此论荒谬至极。我宋国间于魏齐之间,魏与齐共订盟约,划分势力范围,则我宋国之命运必受他国摆布。我宋国之所以不结盟而朝三国,即是为保我宋国不至于像卫、邹、鲁那样沦为他国之附庸。而今就是我宋国生死存亡之时,臣下建议我宋国应当立刻改革军制,强我宋军,否则我宋国就等着被齐国灭亡吧。”手机用户请浏览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第二十四章 朝议()
改革军制就是大司马向舍所一直提倡的。向舍认为,宋国现在之所以落后他国不在其他,就在于宋**事落后了。而军事落后的原因主要在于军队的主官任命不是以能力而是以血统来任命的,而戴族在军队中的任命过多,其余公族和庶民太少,完全没有公平,这就是宋**队战斗力不强的最大原因。宋国要想强大,只有取消戴族在军队中的强势,让各公族都能够公平发展。然而像这种改革却一直受到国君和相国的反对。在戴族看来,其能掌握整个宋国的基础就是其能控制宋国的军队,如果军队都不掌握在自己手中了,那这宋国还能是戴氏的吗?
不待子喜说话,相国乐成就先开口了:“司马此言差矣,一**制乃国家根本,岂可轻易变之?再说我等现在也并不是要与魏齐两国发生战争,我等只是在商量魏齐相王我宋国当如何应对,司马可不要言及他物。”
看到向舍准备发言与乐成争吵,子喜面上虽无表情,心中却是暗喜。乐氏家族在宋国的势力太大了,如果再与向氏和其背后的公族亲善,恐怕他这个国君之位也坐不稳了。于是他阻止了向舍的发言,向华戎问道:“不知华卿对此事如何看?”
华戎见国君发问了,只得站出来说道:“臣以为,魏齐两国相王,则魏齐之间必有盟约,此乃我宋国大不利之事。而今我宋国国小力弱,魏齐两国任意一国我国都无法阻挡,又何谈两国联合呢?为今之计,我宋国只能卑辞厚币以事魏齐,如此才可保我宋国无恙。惟请君上察之。”
又是卑辞厚币吗?子喜心中没来由的一阵烦躁。自打他继承父祖之业,戴氏取宋以来,他是日夜不敢有懈怠。在宋国国内,他厉行改革,废除了井田制;参考魏国和楚**制改革,他也改变了宋国以车兵为主的军队,精练了大量的步卒。而他最得意的举动,则是凿通了连接菏泽与泗水的菏水,使得泗水和济水连接起来,这不仅使得宋国对于原曹国故地的统治更加稳固,由此也使得陶丘一举崛起为整个天下的商业中心。毫不夸张的说,自打戴氏取宋以来,戴氏统治下的宋国比原来的宋国要强大得多。
然而虽然宋国也在变强,周边国家的崛起却更迅猛。魏国就不说了,自三家分晋后,三代人的努力下魏国成为了天下霸主。而齐国自田氏代齐以来,整个齐国充满了活力,国家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