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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维扬道:“100块!”
“太多了,别把人给吓着。”郑学红说。
“要的就是那个效果。”宋维扬笑道。
“你说行就行,”郑学红再次大喊,“一人100块,推进山就给!”
镇上的居家户同样是农民,平时也要种地的。在打工还没流行起来之前,他们的收入也就卖掉农副产品,一年都赚不到几百块——卖两头大肥猪有几百,但得喂一年多,其他收入约等于无。
听到郑学红的喊声,镇上居民疯狂往外跑,纷纷上前打听:
“老板,真给100块?”
“推到哪个村?”
“能不能先给50块?我怕你们不认账。”
“老板,选我,我力气大!”
“……”
郑学红做出狐假虎威的模样,双手叉腰道:“我们老板是弯弯来的公子,说给100就给100。你,你,你,还有你……你们都过来,先给20块钱押金,剩下的80块到了地方再给。”
一看真有钱拿,那些镇上居民都疯狂了。
“老板,你别看牛三长得比我壮,其实他力气没我大。”
“陈老二你放屁,老子力气一直比你大。”
“不服气就来比试比试!”
“老板,我是石匠,天天砸石头,我的力气比他们都大。”
“凭什么不选我?我挑200斤的担子还可以跑。”
“……”
宋维扬摇下车窗,一副二世祖的样子:“都别争了,再挑16个人。三班倒,累了就歇着,几个小钱有什么好争的。”
郑学红立即说:“你,你,你,还有你们几个,全都过来零钱。一共24个人,没选到的不准再闹了,否则我们就去别的镇子挑人。”
被选中的24个人立即对其余人怒目而视,他们都是最壮的,这发财生意要是被搅黄了,绝对把闹事的人给打出屎来。
郑学红把24人分成三组,让他们跟在后边,然后慢悠悠开着车离开。
汽车的影子都不见了,镇上局面还留在原地议论纷纷。
“24个人,就是2400块钱啊,这人真是傻子。”
“什么傻子?人家是有钱的大老板,几千块钱根本就不当回事。”
“2400块钱,够我养六七年的大肥猪了。”
“至少要养八年!”
“这车我以前见过,就停在信用社门口。”
“我也见过,车牌六个6,好记。”
“他要是天天找人推车该多好,几天下来,娃结婚的钱就有了。”
“……”
山区的泥路再难走,有24个人推着也简单。
为了100块钱,他们是真的卖力气,就差把车子给一路抬过去了。不但没觉得亏,反而个个像占了大便宜,偶尔一段不需要推车的平坦路段,这些人也咬牙笑着死命往前推。
他们不缺力气,也不怕吃苦,只缺赚钱的机会,只怕找不到苦吃。
农民工大规模进城,是在1990年左右。铁道部门完全没有做好春运的准备,连续两年春节全国铁路大瘫痪,只能调集人手暴力阻拦,有的火车站干脆用棍子打,用竹竿捅,把想要挣钱的苦哈哈给打回去。
在那个时候,农民工还不叫农民工,报纸统一称他们为“盲流”。
盲目流入城里的人口。
现在是1994年,铁道系统已经升级了,铁路大瘫痪的情况不会再出现。但偏远农村信息落后,农民的眼界也窄,没有熟人带着,根本就不敢进城打工,就算进了城也找不到工作。
听着后边的吆喝号子声,宋维扬感慨道:“下岗工人苦,农民更苦啊。”
“谁说不是?但至少比以前更好。”郑学红说。
农民真正的辛苦,其实还没到来,而且马上就要来了。
从1994年到取消农税之前,那才是真的苦,甚至有的农村比80年代更苦。
咳,说多了又要404。
从上午推到下午,宋维扬终于来到陈桃所在的山村。
一下子来20多人外加一辆轿车,全村人都惊动了,纷纷跑来看热闹。
宋维扬推门下车,手插裤兜道:“100块钱,谁把我车洗了。”
“我!”
“老板,我来洗!”
推车的汉子立即嚷嚷起来。
宋维扬说:“你们排队站好,等着发钱。到了人家的村子,这钱就该让人家赚,村里谁愿意给我洗车?还有,把你们村主任叫来!”
075【小试牛刀】()
如果来个富二代或者官二代,此时站在村里,举目四望,可能会说:这里风景真好!
远山如黛,秀丽如画。
一场新雨过后,山野间的草木已经开始抽芽,偶尔还点缀着几多早开的野花。农民的居所错落排列在山腰,星星点点,炊烟寥寥。
这些都只适合远观,不可近赏。
等走近了,首先受不了的就是鼻子。大年初一和初二是不能扫地的,院坝里到处是家禽粪便,再混杂着土饲料的发酵味,直接就让城里人掩鼻而走。
清一色的土墙瓦房,有些房子似乎都快倒了,但农民依然住得十分坦然。
这山里的破村子,比宋维扬外婆家更穷。
穷到什么程度?
春节期间,居然还有部分村民在穿草鞋,几乎所有人的衣服都打着各式各样的补丁。
这里的村干部显然无利可捞,属于最纯粹的公仆。
村支书踩着一双黄胶鞋快步而来,上身是新衣,下身却是条旧裤子。他脸上的笑容憨厚而奸猾,先扫了一眼车子,随即双手在衣服上乱擦,似乎把手擦干净了,才热情地跟郑学红握手:“大老板你好,大老板来山里做生意?”
“我是大老板的司机,”郑学红指着宋维扬,“大老板在那边!”
24个推车的汉子已经领完钱,但都赖着不走,似乎还想从宋维扬那里接活干。
车子已经洗干净了,但洗车的人太多,因为100块钱洗车费差点打起来,现在还吵着讨论如何分配。
村支书挨着身子来到宋维扬面前,讨好道:“大老板是做什么生意的?我们山里有草药,野生的,效果很好。还有很多野果子,都晒成了干,山楂干还能泡茶喝。”
宋维扬给他递了支烟,问道:“你是这里的村长?”
“是,我是村支书,我叫张学红。”村支书说。
宋维扬笑着朝郑学红眨眼,郑学红乐道:“张支书,你这名字是建国后重新取的吧?”
村支书笑道:“我以前的名字有些反动,叫张忠清。这都新中国了,肯定不能忠于清朝啊,所以就改名叫学红,学习红军嘛。”
学红、爱红、学军、爱军、建国、卫国、爱国……这些名字在几十年前出现频率超高。
宋维扬说:“张支书,我是来找人的。”
“找谁?”村支书问。
“陈桃。”宋维扬说。
四下里一片安静,包括那些从镇上来的推车汉子,以及在争洗车钱的村民,此刻都突然扭头看向宋维扬。
全镇方圆数个村落,这十多年来,拢共也只出了五个中专生,其中就包括陈桃姐弟俩。
每个中专生,在他们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就注定成为全镇皆知的名人。
村支书愣了一愣,显然想起这两天的风言风语,问道:“陈……陈桃?你跟桃子认识?”
宋维扬点头道:“我听说她被人欺负了,就赶过来看看。”
村支书立即做出愤怒表情:“都是村里的老娘们儿瞎说,听风就是雨,我已经批评过了!”
宋维扬问:“陈桃家在哪儿?带我去!”
“行,你跟我来,他家就在学校边上。”村支书立即引路。
学校位于全村的正中心,车子开不过去,只能步行,后面还跟着一大群看热闹的。
大概走了几分钟,宋维扬便看到一排砖瓦房,这似乎是全村唯一的砖木建筑。
学校总共有三间屋,一间办公室,两间教室。教室开着大窗户,没有窗玻璃,夏天透光,冬天透风,一年四季透雨,非常亲近大自然。
村支书介绍道:“学校就两个老师。一个是桃子她爸,另一个是支教的城里娃。支教老师过年回家了,也不晓得还能不能回来。有支教老师的时候,桃子她爸就跟老师一人教一个班,教到六年级就没了,初中得去镇上读书。”
宋维扬有些疑惑:“两个老师怎么教六个年级?”
村支书解释说:“三年招一次生,娃娃要是没赶上7岁上一年级,那就得等到9岁或者10岁。这还算好的,问题是支教老师留不住,能干满半年的都难找。桃子她爸经常一个人带两个班,这个班讲课,那个班就做作业。山里苦啊,多亏了桃子她爸。所以这次那些婆娘乱说话,我听到就骂,都是些头发长见识短的东西!”
郑学红突然助攻道:“我们这次来,就是准备把陈桃全家接走的,搬到城里去住,在这里太受欺负了!”
“那可不行,”村支书顿时慌了,“他们家一走,村里可就没老师了。”
“不搬走怎么办,留在村里让人戳脊梁骨?”宋维扬冷笑道。
村支书立即转身,对那些跟来看热闹的村民说:“谁敢再说桃子一句坏话,老子弄死他,别以为我做不出来!”
一个妇女嘀咕道:“吓唬谁来呢?读书有个屁用,不稀罕!”
“谁?谁在说话?”村支书一手叉腰,一手指向村民,“哪个说的,给老子站出来!”
无人应声。
宋维扬笑道:“读书没用是吧?你们应该知道,几个月前,陈桃汇了十几万回家。知道那些钱是怎么来的吗?”
“卖肉钱!”有人闷声说。
村支书勃然大怒,冲进人群抓了个中年妇女出来,直接两耳光扇过去:“徐有田家的败家娘儿们,你当老子的耳朵不好使是不是?你那公鸭嗓子,老子隔十里地都能听出来。”
中年妇女一屁股坐地上,抓着村支书的衣角嚎啕大哭:“哇哇哇哇……村支书打人啦!救命啊,村支书要把我打死了!老天爷啊,你没长眼啊,我要被人打死了……”
村支书却不吃那一套,把中年妇女的手甩开,咒骂道:“回家号丧去,丢人现眼!”
中年妇女还在哭,别的村民却在笑,反正有热闹看就行。
“都闭嘴!”
村支书呵斥一声,笑着对宋维扬道:“大老板,您继续说。”
宋维扬道:“陈桃半年前到特区,先是在我的公司打杂。但她聪明,她有文化,出一个主意,就让我赚了几百万!我觉得她是个人才,就奖励了她十多万,还提拔她当经理。这就是读书的用处!不读书,你连字都不认识,去城里打工也只能下苦力。陈桃就不一样,她读书有能耐,靠知识文化发财!你们这些人懂个屁,卖肉能卖十几万?把整个活人卖了,顶天也才几千块钱!”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
“出个主意就能奖励十几万?假的吧。”
“人家是大老板,不缺那十几万,洗个车都给100。我刚问了那些推车的,24个人,一人100块。”
“我就说桃子不是那种人,这姑娘从小就心气儿高,怎么可能出去卖?”
“那是当然,整个公社(乡镇旧称)才考出去几个?桃子厉害着呢,考中专的时候全县第三名!”
“陈老二真的发财了,儿子闺女都有出息。”
“……”
宋维扬和郑学红对视一笑,村民都没什么见识,随便几句话就唬住了,真正需要动脑筋的是城里棉纺厂那边。
当然,能够如此顺利,还在于宋维扬铺垫做足了。
一辆车20多个人推,光推车费就2000多,再来村里悬赏100元洗车,立即树立起大老板的形象,接下来他说什么话都有足够的可信度。
谣言是非常头疼的东西,你越解释,可能就越说不清楚。
谣言并不止于智者,很多时候,谣言止于更大的谣言。相信用不了几天,关于陈桃靠聪明才智发家致富的消息,在十里八成都能传遍,并且成为当地的一个民间传奇。
076【不解风情】()
陈国良这个年过得很不开心,虽然女儿解释了,他也信了,但村里人不信啊。
陈国良只有小学文凭,当年村里没老师,他又识得几个字,就被村支书给赶鸭子上架了,没想到一干就是二十年。
刚开始的时候,一个月1块钱工资,外加每天1个工分,大队(村)在年尾还会再给一点粮食。到了现在,每个月7块钱工资,没有任何补贴——即便如此,工资还经常被拖欠,也不知当地政府怎么会缺那点钱。
这就是民办教师。
陈国良这辈子最自豪的事情,就是把一儿一女都送进了中专。
80年代的中专要读四年,第一年学完高中全部的基本课程,剩下三年读得是专业课(相当于本科内容)。毕业就包分配不说,还能捞到干部编制,是农村和小县城子弟们翻身的好机会。
为了送儿女读中专,陈国良已经背了一屁股债,若非有城里的妹妹帮助,他根本撑不过来。
可惜,女儿只赶上中专辉煌的尾巴。学校发的粮票倒是够用,但吃饭时必须另外掏钱,只用粮票是没饭吃的。毕业后也没啥干部编制了,只能分到棉纺厂当普通女工,结果还惨遭下岗。
儿子就更惨,现在中专已经基本等同于高中文凭了,虽然包分配,可鬼知道分到哪家破厂。
说实话,不管是陈桃还是陈实,姐弟俩所学的知识,并不比普通本科生差,他们纯属倒霉而已。
现在可好,谣言传遍了全村,甚至还在城里传,全家都不敢出门了。
听到外面传来的喧哗声,陈国良问儿子:“又出什么事了?”
陈实探头出去望了几眼:“来了很多人,就在学校外面。还有个穿西装的,好像在提姐的名字,村支书就在他旁边。”
“我出去看看。”陈国良起身道。
“别惹事。”妻子忙喊,她身体不好,经常需要卧床休息。
陈桃正在自己屋里看书,笑着走到堂屋说:“可能是我的老板来了。”
陈国良问:“就是你昨天去镇上给他打电话那个?”
“嗯,是他,”陈桃开心地往外走,“爸,你就放心吧。他一来,肯定什么问题都能解决。”
“他又不是神仙。”陈国良显然不信。
陈桃笑道:“他有时候就是个神仙,能把死人骗活了。”
陈实连忙跟上,问道:“姐,你们老板还缺人不?我不想留校了。”
“胡说八道,为了让你留校,你姐给校长塞了好几千块钱!”陈国良立即呵斥,在他的观念中,还是铁饭碗更靠谱。
三人又走了几步,就听宋维扬指着学校说:“知识改变命运,不说读了书一定能赚大钱,但识字总比不识字强。我跟你们说啊,你们的小孩以后去城里打工,能记会算的,涨工资都更快。要是有谁聪明,被老板看重,那也得有文化才行,不然就算老板想提拔你,你自己都干不下来。”
村民们嘻嘻哈哈在笑,都没把宋维扬的话当回事儿,因为村里根本就没有进城打工的概念。
这些人之所以有耐心听宋维扬讲话,是因为宋维扬有钱,他们还停留在陈桃一个主意赚十多万的震撼当中。
“好,说得好,不愧是大老板!”只有村支书热情捧场。
宋维扬已经没剩下多少说话的兴致,对村支书道:“这学校太破了,我捐5000块钱,给教室装窗玻璃,再把屋顶翻修一下。总不能让学生风吹雨淋的,这样才能安心读书!”
村支书连忙弯腰致敬:“感谢大老板对学校的支持,我代表全村百姓给你鞠躬!”
或许是宋维扬之前表现得太大方,现在捐5000块钱,村民们居然没多大反应,也有可能是翻修学校跟他们无关。
这些人见到陈桃出现,立即涌过去,各种夸奖,各种羡慕和讨好。
全是赞美的话,跟昨天完全两样,这让陈国良有些不适应,很快又笑呵呵的跟村民聊起来,大家似乎都当谣言根本没有传过。
晚饭是在村支书家里吃的,专门宰了鸡鸭待客,郑学红负责拼酒,喝得七荤八素。
宋维扬也喝了几杯,走到院子里吹风醒酒,陈桃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
“是不是有些不习惯?”陈桃突然透出自卑,“村里三年前才通电,到现在连一台电视机都没有。上次郑大哥送我回来,我坚持让他在镇上等,就是怕他会看不起我。”
宋维扬坐在石阶上,感慨道:“你挺不容易的,在这样落后的环境长大,居然还能考上中专。”
“还行吧,毕竟我爸是老师。”陈桃道。
“经济落后不可怕,可怕的是思想落后,”宋维扬道,“今天下午我说要捐钱翻修学校,那些村民居然没什么反应,当时我就感觉背心发凉。”
陈桃苦笑道:“你说知识改变命运,其实村里人都懂。我和弟弟考上中专的时候,他们很羡慕,但羡慕过后,还是该干什么干什么。打个比方吧,他们知道读书可以出息,就像知道在路上有可能捡到钱。那种希望极其渺茫,微乎其微,以至于他们根本不敢去想。若是哪家的孩子真的聪明,展现出惊人的学习天赋,他们为了孩子,就算卖血都要供孩子读书。”
“可能吧,但环境太差了,”宋维扬说,“不是经济环境,而是舆论环境。他们觉得自己的孩子不是读书的料,于是就说读书无用,久而久之,孩子们就相信了,这种观念深刻入骨。”
陈桃点头道:“也对。以前我在村里读书的时候,班上有个同学的成绩比我还好,但跟镇上的学生比起来就差远了。他非常聪明,读到五年级就没读了,是自己不读的,他说读了书没用,跑去给木匠当学徒,现在做了木匠。我就不一样,除非农忙时候,我爸平时不让我干活,一直逼我看书写作业。就这样我读了初中,成绩越来越好,终于走出大山了。”
“嘿嘿,”宋维扬突然笑了两声,“别说这么沉重的话题了,商量一下怎么报仇吧。那个叫孙什么……”
“孙林。”陈桃说。
“对,孙林,”宋维扬道,“这人得抓起来,不能让他再骗女工去深城当小姐了。”
陈桃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