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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捎话的缺点是传着传着,就离题万里,甚至被别的事情打岔,忘了传话。
杨彦也不着急,自顾自的书写。
没过多久,一名穿着还算得体的中年人扒开人群,冲了进来,问道:“小郎君,可是代写书信?价钱如何?”
杨彦向置于案头的竹篓一指:“随缘,看着给,若无钱,分文不收。”
话是这么说,但是竹篓里搁着几枚五铢钱,这就等于是暗示铁钱不收。
当时江东的货币极为混乱,即有汉魏两朝的五铢钱,还有吴国孙氏铸的,如车轮大小的大泉当千,实际重量却只有三十六铢左右,也有地方大族私铸的铁钱,以次充好,滥竽充数。
据考证,一克约等于当时的1。75铢。
由于侨姓士族渡江南下,攫取了政治权力,作为补偿,在经济上给予吴姓士族特权,允许吴姓大豪私铸货币,铸造了大量的劣质铁钱在市场上流通,疯狂掠夺社会财富!
实际上相比大多数的吴姓士族,侨姓士族在当时还算是开明的,当然了,葛洪是个例外。
随便给,是给多少?
就象现代社会的和尚道士化缘,嘴上说随便给,但是又拿个册子给你看,上面记载着谁谁谁捐了几千或者几万。
杨彦的随便给以五铢钱打底,和这个性质差不多。
不过那时的人,思想比现代人单纯,想不到里面的门门道道。
中年人看了眼竹篓里的五铢钱,就从怀里掏出个袋子,伸手抓了一满把,足足几十枚五铢钱放进竹篓,才道:“家母得了重病,盼见远在山阴(今浙江绍兴)的幼弟一面,令速归,请小郎君帮我书写。“
”稍待片刻!“
纸已经被杨彦裁过了,一尺长,半尺宽,他从中取了一幅,摊在几案上,奋笔书写,为了对得起这几十枚五铢钱,杨彦很可耻的水了,写了好几十个字,基本上一个字一枚五铢钱。
写好之后,抖了抖,晾了晾,念了一遍,才递给中年人道:“待墨迹完全干透再封好,速遣人送往山阴。“
”好,好,多谢!“
中年人如获珍宝般,捧着纸,急匆匆挤了出去。
顿时,围观群众哗然,眼见着杨彦只写了几十个字,就净赚几十枚五铢钱,几乎相当于一升谷子,这真是生财有道啊!
杨彦也不管别人怎么议论,继续写他的三国演义。
没过多久,一名四十多岁的妇人挤了进来,站在几案前,期期艾艾不说话。
杨彦放下笔,问道:“这位夫人可是要写信?”
“这”
妇人咬了咬牙道:“妾有一子,于下邳戊守,听说近期羯骑时常于下邳附近出没,妾担心会爆发争战,是以想请小郎君帮妾修书一封,问明情况,报个平安回来。
只是妾家清贫,只有这么些,若是不够,能否先寄着,他日再还给小郎君?“
说着,妇人从怀里掏出个布包,用那粗糙的手打了开来,里面包着几枚铁钱。
周围议论再起,妇人也显得很羞愧的样子,低下了脑袋。
杨彦看着妇人,这名四十多岁的女人,如果放在前世,保养得体的话,应该能保持着三十左右的容貌,即使不保养,也是胖乎乎的富态模样。
可这名妇人鹤发鸡皮,面色腊黄,身上的裙子又脏又旧,还带有一种甘为人下的卑微气质,杨彦敢毫不客气的说,就算他那年过七十的父母与之相比,都要显得年轻了许多。
暗暗叹了口气,杨彦柔声道:“这位夫人,我曾有言,有钱随便给,无钱分文不取,请把钱收起来吧,我免费帮你写。“
妇人浑身微震,现出了感激之色。
杨彦拿起笔道:“你说我写。“
”大牛,阿母听人说羯胡要入侵了,你一定要小心啊,但是就算重战死沙场,也千万莫要降了羯胡,否则你阿翁于九泉之下必不会瞑目“
妇人絮絮叨叨,杨彦也不厌其烦,说什么他就写什么,足足写了两页纸,妇人才陡然醒悟,讪讪道:“小郎君,是不是写的太多了?”
“无妨!”
杨彦拿起纸,抖了抖,递过去道:“拿着吧,让大牛找军中文官给他解读。“
”谢谢,谢谢!“
妇人小心翼翼的接过,连声称谢,正要离开,却是身形一个踉跄,倒了下来,杨彦连忙一步上前,扶住了这名妇人。
“怎么了?怎么了?”
周围纷纷喧哗。
妇人的面色黄中发青,额头虚汗阵阵,杨彦把妇人扶到几案后面的草垫靠下,拿起手腕,搭起了脉。
“咦?小郎君还会诊病啊。”
“到底是谁家的小郎君,莫非是哪家士族子弟?”
“很有可能,小郎君气宇轩昂,目中含神,必不是凡人!“
围观群众指指点点,杨彦也不管,细细诊着脉相。
杨彦的眉头越皱越紧,这名妇人的病,放在现代不是什么问题,无非是贫血、低血糖和营养不良,但在那个时候,是能要人命的。
“诸位父老,谁能帮我买一碗甘蔗水和一块饼?”
杨彦掂起几枚五铢钱,望向了众人。
“我去,我家就是卖饴糖的,就在前面不远,请小郎君稍待!”
一名三十左右的汉子撒腿奔了出去,杨彦趁这空隙,掐着妇人的人中,渐渐地,妇人幽幽醒转,那名汉子也端了一大碗甘蔗水与一块胡饼回来。
“小郎君妾怎么了?”
妇人虚弱的呢喃。
一名群众道:“这位妇人,你刚才晕倒了,是小郎君好心救了你。”
“多谢小郎君。”妇人挣扎着要起来。
“别动!”
杨彦却按着她的肩膀,向一名二十多岁的妇女招了招手:“你扶着她,喂她就着甘蔗水把胡饼吃下去。“
这名妇女没想到杨彦会叫自己,一怔,还是旁边人推了她一下,才手忙脚乱的扶起妇人,半靠在自己怀里,另一只手接过碗,喂向妇人。
“这位娘子,使不得!”
妇人不安的推让,畏畏缩缩看着杨彦。
杨彦淡淡道:“你的身体严重亏损,在你推辞之前,先想想你儿大牛。“
妇人不吱声了,目中隐隐泛出了泪光。
杨彦又道:“我现在给你开副药方,照方抓药,一至两旬即可缓解。“说完,便提笔写起了方子。
”来,我喂你吃吧。“
背靠着的那名妇女柔声劝着,把碗凑过去,妇人一边吃着,一边流泪。
很快的,杨彦开了一副药方,考虑到实际经济承受能力,常用的人参被摒弃了,以当归首乌为主材,配以辅药,不过效果并不会太差。
第9章 不为别家做嫁衣()
妇人就着甘蔗水,在一块胡饼下肚之后,面色稍微好了点,身上也有了点力气。
杨彦这才道:“把你的布包给我。”
“嗯!”
妇人从怀里掏出那张包了几枚铁钱的布包递给杨彦。
杨彦摊在桌子上,提起竹篓,哗啦啦一倒,五铢钱全部倒了进去,然后连同药方一起递还。
“拿着吧,照方抓药。”
“不,不,使不得,使不得,小郎君为妾写信,又为妾诊治,妾已感激不尽,如何能再拿小郎君的钱,这可真是折杀妾了,请小郎君万匆如此!“
妇人连声推辞,直往后面缩。
杨彦抓住妇人的手腕,硬塞了过去,以不容推辞的语气说道:”你的儿为国征战,你却无人奉养,天理何在?杨某只想为守边的将士尽一份心力,暂时只有这么多,莫非嫌少?“
”妾妾呜呜呜“
妇人突然掩面大哭起来,仿佛不把沉积了多年的辛酸与委屈哭出来誓不罢休。
那名扶着她的女子,被感染的也是抹着眼泪劝道:“这位夫人,别哭了,别哭了,啊?”
杨彦摆摆手道:“让她哭,哭出来有助于渲泻郁积之气,对她的身体有好处。”
妇人听了这话,哭的更加痛不欲生,满场的气氛就象凝滞了一样,再也没人喧哗,很多人都眼圈红红的,还有的背转过身,偷偷抹起了眼角。
‘哎’
杨彦也想到了自己的父母,心里一阵阵揪痛。
许久,”恩公!“
妇人的哭声小了下来,翻身就要拜倒。
杨彦连忙让向一边道:”这位夫人,杨某可当不起!“
妇人也明白自己唐突了,毕竟杨彦再怎么帮她,也是晚辈,司马氏因谋朝篡位得国,无颜提倡忠义,因此宣扬以孝道治国,长幼之分在那个时代还是很明显的。
于是深吸了口气道:“妾夫家伍氏,妾儿伍大牛,还请恩公示以名姓,若是今生无以为报,来生再让妾母子为恩公做牛做马,结衔相报。”
杨彦其实没打算要回报,就象现代人做好事,帮助别人,快乐自己,要么不做,做了就是义务做,挟恩图报的很少,但是伍氏那还流着泪的眼睛紧紧盯着自己,一副不报名姓就绝不罢休的样子。
杨彦恰好也有扬名立万的心思,当即拱手道:“在下杨彦之,伍夫人请回罢,抓紧时间去药铺抓药,每一服早中晚各煎一次,一旬即可见效,若是将来还有反复,可再来寻我。“
”杨家郎君恩义,妾永志不忘,告辞!“
伍氏施了一礼,捧着装满钱的竹篓,一步一趋的缓缓向外走去。
“哗啦啦”
也不知从谁开始,围观群众纷纷鼓掌。
接下来,杨彦忙碌异常。
其实在那个时代,真正有书信往来需要的人不多,主要还是把脉诊病,一开始,还有人将近将疑,但是杨彦的前世首先是老师。
老师的最基本要求,除了基本功扎实,便是口才了得,如果一个老师说话结结巴巴,词不达意,显然是不够格的。
其次杨彦还是附属医院的主治医生。
尽管主治医生的级别不高,不过在医院里,主任医师很少出手,往往担负行政上的领导职责,通常诊断治疗都是由主治医生主持,这就造成了杨彦的诊疗经验无比丰富,把脉的速度很快。
随着对一名名患者的准确切脉,围观的人也越来越信服,不时发出啧啧赞叹声。
由于患者太多,杨彦把纸裁小,给人开方子,渐渐地,他大体摸出了些头绪。
这一时期的人,前世常见的富贵病几乎绝迹,大部分是与营养不良有关的穷病,或者是对卫生认识不够,肚子里面生了虫。
一直到傍晚,杨彦才收了摊,这一天的收获还是很不错的,竹篓里有了近千枚五铢钱,甚至背上还扛着一小袋谷子,约十升左右。
另在葛洪与徐掌柜的有心散播之下,杨彦以良人之身,诗文却力压陆纳的消息已经在建康散播开来。
毕竟在那个时代,娱乐匮乏,八卦消息的传播比现代更快,很多士族都听说了这个传闻,对陆氏指指点点,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
“哼!”
陆纳猛一拍几案,气的脸发青。
周琳愤愤道:“必是葛稚川有心散播,这老匹夫,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沈劲也冷哼道:”陆家郎君,何必着恼,只要杀了那小子,谁会为一个良人出头?“
陆纳的心里也是恨极,但是越是风尖浪口上,他越要冷静,毕竟周琳与沈劲都是唯恐天下不乱的货色。
虽然朝庭有吴侨之争,不过吴姓士族内部也是矛盾重重,就拿周琳和沈劲来说,别看两个人一副狐朋狗友的模样,可是只要有机会,双方的家族绝不介意捅对方一刀。
陆纳自是不愿意为别人作了嫁衣赏。
于是叹了口气:“两位的心意纳心领了,但是此事已经闹大,绝不是一杀了之便能完事,想我江东人才济济,莫非还找不到压他一筹之人?
且容纳于文名上压他,令他成为千夫所指,再杀他也不迟!“
周琳与沈劲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一丝惋惜。
他们确实有通过杨彦之死捅陆家一刀的想法,可是杀杨彦,必须要打着陆家的名义才能杀,否则陆纳不认帐,他们杀杨彦又算哪一出呢?
如今陆纳现出了怯意,只能暂时作罢了。
其实杨彦是死是活根本不放在他们心里,二人想的只是让陆家被动,自己的家族得以侵占些陆家的利益。
“便如陆家郎君所言!”
沈劲爽快的应道:“待时机成熟之时,劲再为援手杀此坚子!”
第二天,杨彦直接带了钱去荀氏书房换纸,或许是得知了昨天杨彦义助妇人的事迹,徐掌柜更加热情了,除了应有的百张麻纸,又多给了几十张。
杨彦称谢辞过,继续去街角摆摊,这样的日子,连续过了好几天。
毕竟在那个时代,习医者,要么被朝庭搜罗,要么拜入世家大族门下,受其奉养,即使在民间坐诊,费用也很高,如葛洪、华陀、鲍姑这类的游方医生几乎是凤毛麟角,医师真正坐馆诊脉,是从唐代才成为趋势。
因此杨彦搭脉诊病很受欢迎,甚至都有庶人找他问诊,几天下来,他算是有了些余财,不过白米饭还是没吃到,主要是打谷子很麻烦,家里只有他一个人,他要写字,练功,白天出门摆摊,根本没有多余的空闲把谷子碾成白米。
这让他一度萌生出买个侍女的想法,帮着照料生活。
当时是有人口买卖的,很多大户人家的奴婢,就在口市购买,依据年龄、容貌和性别,价格也不同。
只是作为一个现代人,买卖人口他过不了自己那关,只得作罢。
第10章 路见不平()
随着黄梅天的到来,雨水也越来越频繁,这一天正摆着摊,突然下起了哗啦啦的大雨,人群一哄而散,得?摊子没法摆了。
杨彦只得收了摊,于屋檐下暂避,约摸过了半个时辰,雨势渐小,不过天空中依然铅云密布,很可能还要再下,于是索性不再摆摊,背起篓子回家。
“杨家郎君好!”
“见过杨小郎君!”
走一路,都有人与他拱手招呼,毕竟那时的民风还算淳朴,普通人的思想也较为单纯,杨彦与他们有恩,虽然做不到知恩图报,但心里总是记着。
不要小看这些礼节的招呼,关键时候就是民心,虽然在大多数时候民心并不可靠,但是如果杨彦拥有了实力,唯独欠缺名份的时候,民心的作用就出来了。
简而言之,民心不是雪中送炭,而是锦上添花。
杨彦笑呵呵的拱手回礼,直到出了盐市。
从城南到城北,最便捷的道路是一直往北走,经过百官居舍,然后绕过宫城,出北篱门,但是杨彦不能走这条路,毕竟他只是个下等良人,且不是官员仆役,冒然行走很容易被巡守兵丁盘查,到那时是死是活,就全看对方的心情,这听起来很天方夜谭,可事实便是如此残酷。
几乎没有平民百姓走这条路,杨彦处处小心,自然也不会走。
他从盐市一路往西,绕着走,道路越来越荒僻,当时建康城里,虽然不至于有农田,不过在一些荒僻之处会有成片的野树林。
“啊,啊!“
”救命,救命,不要,不要啊!“
前方的林间小径中,突然传来了女子的尖叫声。
杨彦一看,一名十二三岁的女孩子被一个五大三粗的络缌胡汉子抓着手腕,往树林里拖拽。
出于男人天生的正义感,杨彦大喝一声:“住手!”
络腮胡见着有人过来,先是现出了一丝惊慌,再细看,对方只是个十七八岁的瘦弱少年,穿着也很普通,不禁冷冷一笑,原地站定,目中射出凶猛的光芒瞪向杨彦。
仿佛在说,你小子少管嫌事,有多远死多远。
女孩子瑟瑟发抖,望着杨彦的眼神里,不安中带着哀求。
杨彦踏前两步,厉声道:“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走,跟我去五兵尚书府!“
络腮胡轻蔑的笑道:”你小子瞎了眼不成?这贱婢是我府上的婢女,今天趁我不备,从我府上逃了出来,我把她抓回去天经地义,滚,有多远滚多远,否则就算见了官,也治你个同谋之罪!“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女孩子哭着叫道:”小郎君,阿母重病卧床,妾出来为阿母寻药,谁料途中被此人盯上,待妾行至林间小道之时,欲拖入林中行不轨,求小郎君为妾主持公道。“
”贱婢,还敢胡言!“
络腮胡一巴掌扇过去,啪的一声,女孩子的脸颊挨了一记巴掌印,身体打着旋,跌倒在了泥地里!
杨彦顿时怒火冲天,就算这个女孩子是他家的奴婢,作为一个现代人,也看不惯动辙打骂,更何况他有着将近四十年的人生经历,面对学生时,摆出一副为人师长的尊容,面对领导时,小心翼翼,查颜观色,面对刁钻的病人时,又需要十足的耐心与之沟通。
正如走的夜路多了,终会遇到鬼,接触的人多了,也很容易看出一个人的虚实,他一眼就看出了络腮胡语焉不实。
“是否胡言,见官再说,我们去五兵尚书府公断!”
杨彦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狠狠瞪了眼络腮胡,就上前扶起了女孩子。
络腮胡的眼神一阵闪烁,随即从后腰摸出了一把杀猪刀,冷声道:“你小子找死,可怨不得我了!“
”啊!“
女孩子又叫了起来。
杨彦倒是不怕,这大半个月下来,他勤于练功,心无旁骛,身手已经接近了前世的初窥明劲堂奥阶段,比一般人强了太多。
而且这是个乱世,生产力水平的发展,推动了两汉贵族议政制度的瓦解,而新的制度并未有效建立,这就是两晋南北朝战乱不休的根本原因。
换句话说,王法在这个年代,其实就是拳头大小,在荒郊野外杀个人真不算什么,就算今天退让,络腮胡也必须杀自己灭口。
“你且退后!”
杨彦把装有五铢钱和纸笔的竹篓递给女孩子,摆出了五行拳的基本架式。
“去死!”
络腮胡一刀直刺!
别看络腮胡不谙武技,但这一刀又急又快,正应了熟能生巧的老话。
杨彦身形一晃,向边上闪。
“想跑?迟了!”
络腮胡收势再刺,但杨彦这一晃只是虚招,身形旋向另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