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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两三天,才吃过早饭,忽然有人敲门,而且敲的声音很大。立堂笑道:“巡警捉我来了,你们沉住了气,不要多说话。”正嘱咐着,他的跟役孙升慌张张跑进来,说:“门外有一二十警察,还有几个便衣侦探,一个巡官,带着点名册,要同老爷说话。您可见他们不见呢?”立堂即刻站起来,说:“让至前厅,待我亲身去会他们。”孙升道:“前厅两位笛师陈先生武先生,正在那里,一个吹一个唱,叫他们回避不回避呢?”立堂骂道:“浑蛋,我正在用这两位先生,凭什么回避呢?你传我的话,请他们两位,只管吹唱,不要回避,也不必停止。”孙升跑出去,先安置好了,然后请巡官同那位侦探头目一同进来。这两个人才走到前厅门前,就听见里面笛韵悠扬,一个嗓音苍老的人,正在里面唱《搜山打车》。偏巧这个巡官,也有昆癖,他一听见笛子,便钻进来睁眼一看:吹笛子的是武荣英,唱的是陈荣会。这两个人,全是当年老醇王府昆弋班坐科的学生,如今全有五十开外了。巡官是个旗人,名叫盛全,他老子盛三奎,是一个昆班中的名净,当年也在醇王府坐科,同陈武两人是师兄弟,年纪却比他们大。盛全一进来,连忙向陈武两人请安,说:“两位师叔,在这里消遣呢。我的父亲还时常念叨您呢。”陈荣会笑道:“两年不见,你居然做了官啦。你父亲可好啊?”武荣英道:“我们两个人穷得没饭吃,承汪议长约来,教他小姐几出昆戏,每天管两顿饭,每月还送二十块钱脩金。你父亲比我们有造化,用不着在外面奔波了。”三人正说着,汪立堂从里面出来。巡官同侦探全朝着他行礼,尊一声议长。立堂满面含春,拱他两人上坐。盛全说:“末弁一个小小巡官,怎敢同议长对坐?今天到府上来,是奉了敝上吴总监之命,总监是奉了总统当面交派。叫派人到各位议员先生家里,凡有属于平民党的,请先把党证交出来,汇总呈与总统阅看。并传谕要检查各位先生家里,同党部有什么往来文电,大总统全要过目。总监因为汪议长是一院领袖,又是老平民党,当然得由您身上办起。并会同执法处,这位便是执法处的少尉探长郭宝铭。我两人是上命差遣,概不由己,只好求议长多多原谅。”立堂听了,丝毫不露惊慌之意,连说:“很好,但愿贵厅查一查,也好明心见性。请随兄弟到里院去吧。”盛郭两人见立堂这样客气,反倒不好意思招呼门外的警兵。只他两人随着立堂,一直到后院卧室。立堂亲自将箱子柜开开,请他两人下手检查。检查出来几封信,全是关于基督教青年会的事,其余有不少书籍,也都是关于宗教的书,另外还有些手抄的曲谱之类。立堂将平民党证书取出来,双手交与盛全,说:“请你带回,面呈吴总监。如果总监有什么信不及之处,得要当面问我,我一天到晚总在家里候着。你什么时候来,我什么时候就可到厅里去,决不误总监的传唤。”盛全将党证接过来,立堂又取出二百块钱的票子,说:“二位慢着点走,这二百元钱是兄弟一点菲薄的意思,请二位赏脸收下,添置一双鞋,作为咱们相好的一种纪念。如果不收,便是看兄弟不起。”盛全正色说道:“这个万万使不得!我等奉命而来,办的是公事,如要受议长一文钱,将来这个风声传出去,如何担架得起?”郭宝铭也说:“议长请快快收起来吧,我们决然不敢受贿。”立堂道:“你二位错会意了,这个并不是贿赂。假如要是贿赂,我必须先有求于你们,然后再给你们钱,这叫作贿赂。汪立堂既不是革命党,又不是政治犯,我不过是一个基督教徒,终日除去念《圣经》,就是办慈善。所以入平民党的缘故,是因为该党中有几位,曾在我们教会学校读书。我劝他们入教,他们便劝我入党,我当时因为传教心热,便同他定了交换条件。其实我这种党员,不过是挂衔而已。他们党的内幕,我简直就不晓得。方才你二位也搜查过了,可曾发现有一函一电,是我同党里往来的吗?至于我这二百块钱,完全是一种交朋友性质。不但说不上贿赂,我也决不能再对旁人去说,仅止你我三人知道而已。你们要一定不肯接受,是看我汪立堂不懂得交朋友,我也不敢十分勉强。不过北京城的朋友,全是最慷慨、最豪爽的。你们这样,又似乎拘谨得太过度了。”汪立堂这样一说,两人心里全有些活动了。但是盛全的胆子小,他从来又没遇着过这种事,仍然有点迟迟疑疑的,不敢说一句肯定的话。郭宝铭是一个侦探老手,他们向来是专讲吃私受贿,今天因为同盛全在一起,所以面子上不得不有此一让。假如是他一个人来,早就接过去了,还用立堂费这许多话吗?他见这件事不得下台,便笑嘻嘻地对盛全说:“盛二哥,方才汪议长的话,真是面面够朋友。比如人家托咱们事,给咱们钱,咱们当然不能接受贿赂。如今人家并不是托情纳贿,不过是交朋友,要同咱们弟兄留这一点人情纪念,咱们要执意不肯要,不但辜负了议长的盛意,而且显着咱们固执不通,空是北京人,根本就不懂得交朋友。将来到外省去,倘然有借重议长的地方,咱们有什么脸去见人家啊?据我想,倒不如暂且收下。俗语说得好:礼尚往来。将来遇着机会,咱们再设法补偿人家,这才合乎交朋友的道理呢。”郭宝铭这样一说,立堂立刻伸出大拇指来,说:“是啊!到底是郭先生眼光既远,看理又透。这一来盛先生可没得说了。”他一壁说着,一壁早将二百块票子递在郭宝铭手中。宝铭接过来,分作两叠,将那一叠递给盛全,说:“二哥带起来,咱们同议长彼此心照,也不必说谢了。”盛全接过来,揣在怀中,他高低还向立堂请了个安,说一声谢谢议长。立堂看他是一个雏儿,要笑又不敢笑,只得也照样还了他一个安,说你太多礼了。郭宝铭却坦坦然仿佛毫不在意似的,却向立堂说:“议长既问心无愧,何妨将这几封青年会基督教的信,同那几本曲谱,由我两人携去。分请总监处长,再由他二位转呈总统,岂不一了百了?从此再不留丝毫痕迹,也省得你我来回多跑许多路儿。”立堂连说:“好好,到底是郭先生想得周到。”忙将几封信几本圣书、几套曲谱,一总儿都交给他们,这两人方才告辞去了。
单说盛全回到厅中,将党证同信件,另外有几本书,一总呈与吴必翔。必翔接过去,又详详细细地问了他一回。盛全说:“汪议长在家里,除去念《圣经》之外,就是学习昆曲。他特请了两位笛师,这两人卑弁全认得,确乎不是假托粉饰。”必翔说:“你先下去吧。”盛全退下来。必翔心中打算巡官的话未必靠得住。倘然汪立堂在默地里有什么勾结,被大总统查出来,显见得我是不能做事。倒莫如我先将这种情形回明,听总统是一种什么口气。如果他信以为真,不主张再往下究,我也犯不上做恶人。倘然他有点信不及,或是有什么别的交派,我再想法子,上紧地侦察他。无论如何,不要再落一个马后炮,叫大总统看我太无能为。必翔想好了主意,便拿着党证信件书籍等,到公府去见项子城,当面把情形回明,并呈与总统阅看。项子城只笑了一笑,对必翔说:“我知道了,汪立堂确是一个热心宗教的人,他决不至于革命捣乱。我们只需向那惯于捣乱的人身上注意好了。”必翔一听,心中好似一块石头落地,不再着慌了。告辞下来,又去调兵遣将对付其他议员。暂且不提。
单说项子城对于汪立堂,为何这样深信不疑?原来内幕之中,立堂早有一种安置。项子城府中,设有一座专教英文的学校。这学校里,一共是两个外国教员,两个中国教员,全是一男一女,可并非夫妻两口子。外国的男教员,是英国人姓惠,名叫惠得理,是一个传教的牧师。女教员是美国人,姓费名叫费家玉,是大学毕业、尚未出阁的一个姑娘。因为她的父亲,在海关上做税务分司,因此将女儿荐至总统府中充当教员。那两个中国教员,全是留美大学毕业回来的。男教员叫丁盛时,女教员叫王者贵。这四位教员在一个学校里,专教项子城的公子小姐。每人每天,只有一个钟点的功课。中外两个教员合教,一个讲解,一个翻译,合在一处,每天不过两小时而已。外国人更能看风头,他们明白总统的公子小姐,都是非常娇惯的,不能以学校督课的手段督催他们。每天不过多少教一点,其余工夫,只讲一点外国风景,西洋故事,津津有味地说给他们听。翻译再加上许多枝叶,小孩子们当然欢喜高兴。就这样抱定哄孩子主意,横竖哄上一个月,外国教员每人是八百元的薪水,中国教员折半。世界上哪里去寻这费力少,而得钱多的好事啊?有一次,惠得理又同学生谈起闲话来,说:“你们中国学生,最有出息的,无过于现在你们议院中的议长汪立堂。”他这样一说,大家当然要问,是怎样的有出息呢?惠得理笑道:“提起这话来很长了,因为他是我的学生,所以我知道得格外详细。他原是一个苦孩子出身,他的父亲是个卖豆腐的老头儿,他打七岁,他父亲就死了,可怜他母亲只守着这个儿子,房无一间,地无一垅,就指着十个手指,给人家缝连浆洗,过着穷日子。他家紧靠着教堂,教堂中有一座小学,通共有三四十个小学生,全是七八岁十来岁,最大的十二三。立堂看人家夹着书包,来往上学,他小心眼里羡慕极了。但是他娘哪有闲钱供给他读书,他便立在讲堂外边,偷偷地听讲。日子长了,教员知道他是一个好孩子,便把他叫进来,问他都听了什么去。他居然朗朗上口,背诵无遗,仅只不认得字就是了。教员从第二天起,便叫他入学读书,不但不要他的学费,还替他预备书籍纸笔墨砚。他真能苦志用功,从此便入了基督教,从小学直至大学,完全是教会培养出来的。他倒也不忘本,直到如今,总以传教为他毕生不贰的职务。他对于政治啦,党务啦,全都不甚热心。最热心的,就是宗教,他真是中国一个最好的学生。我在大学当教授时,最喜欢他,直到如今他见了我,总是规规矩矩地执弟子礼。你们大家生在总统家里,是天赐的福气,但是处世做人,也要同汪立堂学一学才好呢。”惠得理这一席话,深深印入了学生的脑中。他们回至后堂,拿当笑话似的,说给项子城听。原来汪议长是卖豆腐的儿子。项子城听了,也很觉着新奇,便向他们打听,是怎么一回事。学生原原本本地说了。项子城说:“先生劝你们这是好话,你们从今以后,立志同汪立堂学。你看人家才三十几岁的人,便在议院中充当领袖,要没有一点真本事大家能够选他吗?他的英文英语程度好极了。你们现有这样名师,为什么不努力去学呢?”项子城嘴里说他的儿女,心中却认定了:汪立堂是一个好学生,是一个宗教家,对于政治并没有野心。本来这也是人情,在旁人说千言万语,不如自己的妻子说上一言半句。汪立堂便是利用这个弱点,居然发生了很大效力。其余各民党议员,哪有这样准备?可怜他们一个个都被警探吓得不轻,连党证带议员证书,完全被他们追了去。
第二天便下了一道皇皇明令,解散议院。议院是解散了,这一班议员,还不能遽然出京。只好在北京关上家门,连大气也不敢喘。项子城此时就算志得意满,再没有丝毫后患可虑。偏偏有人向他进言,说这一班议员,想要偷偷离开北京,一同到武汉去。因为李天洪虽当选为副总统,却始终不曾到北京来就任,他仍旧在武汉坐镇,领着两三万新军,做他的湖北都督。湖北原是革命发源之地,李天洪又深得军心,在平日,项子城看着便是一种很危险的局面。何况这些议员,又有意投奔他去。倘然武汉有一点变动,或者竟成立一座革命军政府,声讨老项,星星之火,就许燎原。这是关系全局的事,不能不设法消弭。所以进言的人一提及李天洪,项子城听了就有点动心。他想把李天洪调到北京来,另换一个心腹之人去做湖北都督。只是急切间想不出适当之人,后来同段吉祥商议,段吉祥力保段毓芝堪胜此任。段毓芝本是项子城的书童,经他一手提拔起来,曾在武备学堂毕业。项子城在北洋时代他是天字第一号的红候补道,曾放过一次黑龙江巡抚,被御史参倒,从此一蹶数年,不能得志。这次项子城做了大总统,他处心积虑,只想到外省做一回封疆大吏,也好过一过官瘾,只可惜没有这种机会。眼前各省都督,都是握有实力之人,段毓芝平日既未带兵,如何能够总揽一省军事。但是他这个人,却很工于心计,他知道总统心目中,只有湖北都督一席,决不愿李天洪久于其任,自己便在暗中运动段吉祥替他鼓吹。段吉祥对他说:“此事很不容易,一者李天洪未必肯到北京来;二者湖北的带兵官恃功而骄,最难驾驭。你纵然勉强接过去,也怕不能顺手。”段毓芝说:“这两事均无可虑,只要总统肯派我去,我能使李天洪欢喜来京。至于湖北军官,唯有王占魁功劳最大,资格也最老。当日在北洋时候,我很替他出过力,由连长几年工夫便升至旅长,全是我向冯国华极力保荐。如今我到湖北去,他当然格外欢迎。最好先不露声色,俟等李天洪来京之后,先派我暂时代理。这样移花接木,不愁不慢慢转移过来。”吉祥听他说得很有把握,这才答应了向总统推荐。项子城当然十分乐意,只是如何调李天洪来京,却不能不煞费斟酌,后来想了一条公私两面促驾的法子。原来天洪的老家,在海下大沽。他父亲也是武职,在湖北做过参将,因此便在湖北置产落户。后来他父亲死了,灵柩依然运回老籍。从此以后,天洪便不曾到北方来。他的本家族人,在大沽住的,还有几户。项子城婉转周折,托人向他本族关说,由族中同人具名,述说景仰思慕之意,盼他衣锦还乡,为宗族光宠。一方面又由北京官商士民,大家具公呈,请副总统来京就职,以慰人民之望。一方面又由项子城亲笔作信,请他来京,言有许多军国大事,均在渴望领教。三方面的手续,全预备好了,特派段毓芝阮中书二人为欢迎专使,到湖北去欢迎这位李副总统。阮中书的三寸之舌,向来不让苏张,他见了李天洪,申述项大总统仰慕之切。无论如何,必须请副总统来京一行。他深知道天洪的为人谨小慎微,最怕中央疑忌,他索性串通了他的左右,说京中一班议员想到武汉来,拥他独立,与政府为难。如不早早躲开,将来难免受他们包围,最好先到北京暂避一时,俟等风头过了,再回湖北不晚。天洪对于此事也有所闻,他心中计算,目前中华民国总算是统一了,我岂能再为人利用,自毁前功。项子城虽然手段毒辣,但是我到京之后,一言不发,总不至招出他的疑忌来。正所谓身居虎口,稳于泰山,倒比在湖北住着,可以免去许多麻烦。再者族人既有公函前来,祖宗庐墓,也必须省视。有这两种关系,他居然允许到京一行。
北京知道了这个消息,立刻叫京汉路特备花车,好迎接这位来京就任的副总统。同时又下了一道命令:湖北都督着段毓芝暂为护理。此令。其实毓芝一到湖北,早就疏通好了,王占魁很给他帮忙。所以湖北各镇陆军,面子上全欢迎毓芝,骨子里却以按月发饷,不折不欠为交换条件。毓芝此时,但求大家肯帮他,什么条件都可以应许。李天洪乐得有一个替人,自己可以早早起身。只派了几个职员,办理交代,他带着家眷,直到北京来了。项子城听见天洪来京,真是说不尽的欢喜,特命庶务处长季云程,将南海瀛台收拾干净,陈设华美,为副总统行辕。又特派段吉祥为正式代表,他的大公子可定为私人代表到车站去欢迎。所有北京各部院局所,文官自简任以上,武官自中校以上,一律穿着礼服,排班接迎。特派公府第一号红色汽车,为副总统乘坐,由大礼官洪启文相陪。其余又备了普通汽车二十余辆,专为家眷分坐,及运送行李之用。一个西车站上,人山人海,挤得风雨不透。各界商民,也都要瞻仰副总统风采,沿路之上更是络绎不绝。军警虽为五步一岗,却并不驱逐闲人,因为李天洪这种人物,是决然不会有危险的,不必以伺候项子城的法子来伺候他。只此一端,两人品格之高下,已可见一斑了。李天洪的汽车,一直开进新华宫,项子城在自己会客厅门前,降阶相迎。满面表示诚恳的意思,趋前握手,高叫天洪的号:“唐卿老弟,今天可会着你了。愚兄多日相思,一朝快慰,我们从今以后,可以常常聚首了。”天洪以恭敬的态度回道:“天洪本是一庸愚之人,蒙总统提携、国民宠爱得有今日,实在惭愧得很。以后得常在总统座前,饫闻教诲,不胜荣幸之至。”两人手拉着手到客厅里,畅谈了足有一点钟之久。项子城又请他到自己卧室,就在卧室中,设宴给天洪接风,两人越说越投机。天洪本是笃诚君子,对于项子城的话,全都信以为真,反倒盛称子城是一位救时总统。宴过了,子城特派侍从武官长印长,送副总统到瀛台行辕。天洪来至瀛台,见里面糊裱粉饰,焕然一新。一切陈设铺垫,比总统的卧室客厅,尤为华丽。并且也派有许多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