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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吴必翔已然来厅,知道见龙已经就捕,他心里仿佛轻松了许多。特在自己密室中,将常明轩、侯喜、马瑞等一班爪牙心腹全都叫了来,商量田见龙这一案,究竟应当如何处理。常明轩将方才见龙所说的话,对必翔申述了一遍。必翔摇头,说:“这件事看起来,还实在有一点棘手呢。头一样不能得着他的真赃,他当然不肯招认。既没有供词,怎能回总统。如果将他移交法院,法院不主刑讯,当然更问不出口供来了。既没有口供,就不能判罪。我们空费了很大力,将来一点劳绩也得不着,未免太不值了。你们还有什么法子?可以使他吐露真情,无法掩饰。”明轩说:“目前第一要件,得寻出他的真赃实据,然后此案才容易着手。到底真赃实据在哪里,我们还不得底,却向何处去寻呢?”侯喜说:“他才一到京,先去社会团分部,可见那个危险物,一定是存在分部里边毫无可疑。”必翔说:“既然这样,你同马瑞两人可急速到该分部彻底地搜一搜,自然可以水落石出。要再晚一点,恐怕他们又给移开了。”常明轩也附和着说:“总监所见甚远,这事倒得要急起直追,不可再迟延了。”侯喜自告奋勇,说:“卑弁情愿讨这份差事,即刻前往搜查。”马瑞一听,心说好啊,你竟要一个人专利,这事说得下去吗?继而又一想:也好,叫他先去碰钉子,等不可开交的时候,我去做好人。也叫他尝尝金戈二的滋味。他想到这里,便对吴必翔说:“侯喜前去,是再妥当不过了,卑弁情愿做他的接应,叫他头里去,卑弁随后赶到。”必翔点头,说:“你两人商量着办吧,无论如何,总要搜出来才好。要不然这案子,可就圆不上了。”侯马两人答应下来,侯喜心想:这一次,我可占上风了。我去了,用不到两个钟点的工夫,保管人赃俱获。你随后赶到,只有给社会团看房子吧。他带领自己最得力的几个侦探,又协同一个警官,四名警察,一齐到社会团分部来。
到了分部门前,侯喜先派两名警察,两个侦探,将前后门俱都把住。然后自己带着一名警官,四五个侦探,两个警察,大踏步一直走进来,也不叫门役去回话。门役一看这种神气,才要跑进去告知金戈二,却被侯喜拦住了,说:“你们都不许动,谁要一出屋门,便把他捆起来。”门役吓得诺诺连声,将屋门关上,连大气儿也不敢出。侯喜直向后面走,见上房东间门外悬着牌子,是分部长办公室。他知道金戈二必然在这屋里,一面高声吆喝金二爷,一面已走进屋门,同戈二正打了一个照面。戈二正在屋中背着手儿来回地闲走,一抬头看见侯喜,很从容地笑道:“侯老爷怎么这样闲在?光临到我们这个穷地方来。”侯喜道:“二爷别开玩笑,我们无事也不敢轻来惊动,因为吴总监当面交派,有一桩公事,便是您这贵团部副团长田见龙先生,有人在总统府告发他,说他携带炸弹,潜来北京,谋为不轨,如今已经就捕了。据他亲口招认,说炸弹存放分部中,在金二爷手里,因此总监特派我来,请二爷将炸弹取出来,交在我的手中,我回去销差,也决然不能将二爷举出。咱们全是老朋友,彼此心照。”侯喜这一套是连蒙带拍,又兼着外场,软硬具备,自以为对待戈二,是再适当不过了。哪知戈二是游侠一流,非寻常混混可比,他焉肯听这一套。用一种轻藐的眼光看着侯喜,微然一笑,说:“侯老爷,你可将田见龙带了来吗?”侯喜道:“这个倒不曾,况且带他有什么用处呢?”戈二将脸一沉,说:“岂有此理!这是何等重大的事,你不将他带来,同我当面质对,完全证明,你就硬敢诬赖炸弹存在我的手中。假如我要反过嘴来,说炸弹存在你的家里,也能算实话吗?”这几句话,把侯喜问得张口结舌,半晌答不出一句来。后来他恼羞成怒,冷笑了两声,说:“你也不必强词夺理,我此次来是奉总监面谕,无论如何得从你们分部中起出炸弹。我因为同你金二爷是老朋友,所以先礼而后兵。你如果一再推诿,我们只有公事公办。”戈二笑道:“话不是这样说法,公是公,私是私,咱们虽是朋友,但今天你来是代表警察厅。你为办案人,我为嫌疑犯,该当怎样办,自管怎样办。只要你有公事,便抖出线来(按:线即锁链子,官话呼之为线),套在金戈二的脖子上,我也不能归罪朋友。你只管看着办吧。”这一套话,完全叫作光棍调。侯喜也是久走外场的人,当然要针锋相对,他说:“二爷千万不要过意,我这也是上命在身,概不由己。今天的事,只有一条解疑的方法,便是搜。纵然搜不出来,我们回去也好交代。”戈二道:“搜诚然是最好的一条法子,但是民国约法上,可有这么两句,是人民有集会结社之自由,非依法律,不得搜索逮捕。你们总监今天派你来搜,但不知是根据哪一条法律?”这一问,又把侯喜问了一个张口结舌,他只得拿出蛮不讲理的态度来,说:“这是大总统交派总监,叫总监这样办的。你如果不服,只好去问总监,我们办案人不负这一份责任。”戈二嘻地笑了一声,说:“这样你简直是代天巡狩,如朕亲临,要实行大总统的职权了。”侯喜说:“这话我如何敢当,我不过是警察厅中一个侦探头儿,上边叫我怎样办,我就怎样办。我要有大总统的身份,就不到这里来了,你何必拿我开心呢?”戈二笑道:“失敬失敬,转了半天弯子,你敢情还是侦探头儿。因为你是侦探头儿,我倒不好意思不叫你搜了。假如我一定不叫你搜,你这公事便无法回去交代。不过搜只管搜,咱们得立好了条件,然后才能下手呢。”侯喜听戈二允许叫他搜,真是喜出望外。因为他深知戈二的为人,不是好缠的,倘然他坚执不叫搜,这件事还真有一点棘手。后来又听他提出条件,不免有点挠头,说:“什么条件,请您说吧。”戈二道:“如果搜出来,我金戈二当然脱不了干系,自然得随你到厅,打这一场官司。但是要搜不出来呢,你想抖手一走,那可做不到,得赔偿我的名誉损失。我金戈二在北京,也不是无名无姓的人,凭空说我窝藏炸弹,我成了杀人放火的乱党,以后还能在北京混吗?你们为自己擎功受赏打算,难道就不替人家打算吗?请你酌量着,名誉便是我的第二生命,应当怎样赔偿,咱们预先得立好了条件。”侯喜知道这个条件是立不得的,如果真立了,将来搜不出来,不赔他是不成,赔他如何能赔得起,我岂不是自寻苦恼吗?看起来,只有抹稀泥之一法,别无他道。他用极和气的口吻,说:“二爷,您既可怜我们,怕我们回去不好销差,您就得可怜到底。凭我的身份,不配同您立条件,更不敢同您立条件。您高高手儿,我们就过去了。”戈二道:“你倒说得这样轻松,搜不出来,高高手儿叫你们过去,等到真搜出来,你们可就不肯高高手儿叫我过去了。”侯喜道:“您的心眼儿太多了!方才我不是说过吗,就让搜出来,也是田见龙一身当,决不能牵涉到您的身上。”戈二大笑道:“照你这样说,我成了趋利避害、嫁祸朋友的小人了。”
两人纠缠了足有一个多钟点,天已到掌灯时分,忽听外面警察高声喊道:“马老爷来了。”紧跟着马瑞穿着制服,走进屋中。见侯喜同戈二还在对坐谈话,心里就明白,是尚未做搜查一步,我总算来得是时候,并未落一个马后炮。戈二一看见他,连忙起身让座,说:“今天我们分部真是吉星高照,马老爷也光临。两员大将先后莅至,足使蓬荜生辉。”马瑞笑道:“二哥,这是何苦?拿我们开胃,谁叫我们当这种下贱差使呢?”侯喜见他来到,知道他同戈二的交情比自己近得多,他来了这事便有几分好办,也不再存争功的心了,笑着对马瑞说:“二弟来得凑巧,再不来,可真要把我难死了。”马瑞故作诧异道:“大哥目中向来没有难事,怎么这一次又把您难住了呢?”侯喜明白他这是故意打趣自己,却假装糊涂,只向他诉说方才谈话的情形,又说:“无论如何,你求金二爷赏一个全脸,叫咱们把公事交代了吧。”马瑞转过脸去,向戈二说:“二哥,我们两个人并不是脂油糊心,我们准知道这社会团分部里边,绝不会有炸弹。但是总监的交派,凭我们一个小小侦探,谁敢驳他?只有奉命而来,实行搜检一番,然后回去销差,他当然无话可讲了。假如连搜都不搜,我们回去怎样说,说自己不乐意搜吧,那不像公事话。说二哥您不叫搜,便是给您招了麻烦,他的疑心当然更大,当然更不能善罢甘休。固然二哥不怕这个,但是社会团不是您的家,您犯得上吗?所以据小弟看,这件事二哥不止成全我们,自己也少跟着怄许多气,两方全都有益,您又何必这样固执呢?”到底是马瑞这一套话,面面俱圆,真能打动金戈二的心思。他一想这话很对,自己纵然瞪起眼来,将侯马两人拦住,不许搜查,在他们当时固然无可奈何,但是回至警察厅中实话实说,那吴必翔怎能善罢甘休?他要硬诬赖我是乱党,用一种紧急处分,我又有什么法子能抵抗呢?倒莫如把这人情完全送给马瑞,我也好借此下台。他想到这里,便慨然允许,说:“我这完全是看二位的面子,要不然,便是项总统吴总监亲身到这里来,也休想随便搜检。”侯马一齐笑道:“我们承情,谢谢二爷了!”立刻下令,叫随来的警察同侦探开始检查。又再再嘱咐,要手轻一点,如果损坏了人家的东西,可得照样赔偿。他两人在一旁指挥着,各屋俱都搜遍,甚至连炕面的方砖都起开看了,果然没有什么。不要说炸弹,连一颗泥弹也不曾发现。此时天已有二更多了,马瑞先抱拳拱手,向戈二连说:“对不住,我们要回厅去了。”戈二笑道:“你们还是仔细地再搜一搜吧,省得明天又折回来,再搜一个二回。”马瑞笑道:“二哥别取笑了,我们早就知道是白搜一回。这叫摘眼套儿,您多包涵吧。”说罢同着侯喜及一干警察侦探匆匆地去了。
他们这一走,金戈二的心中反倒有点害起怕来。他心中打算,这一次真是侥幸,炸弹现在屋中放着,他们搜不出来,固然是我藏得严密,到底警察厅决不能甘心。我自湖广会馆回来,就知道这件事坏了,可恨文熊渭李芳园,他们一定要叫见龙证婚,却凭空把这一个好青年送入虎口。看起来,叶树芬实在是一个汉奸,他们还要拿她当好人。可笑她听见这个消息,还当着大家抹眼泪,也许是天良发现吧。继而又一想,有她这个人在里面播弄,此事真有点难办。田见龙怀藏炸弹,当然是她在暗中告密。如今既未搜出,当道仍然还要追问她。她心中既有根,自然也不肯从此罢手,一定还要千方百计,在分部中穷搜。好在又不用她自己出面,有的是一班恶侦探,想哪时来便哪时来。我若不早早想法子,将这危险物移出,将来一定讨不出公道。但是我这法子怎样办呢?低头想了一刻,计上心来,他吩咐部中的职员同书记连夜收拾,将公家之物放在一起,将团部的公文等等也都检点出来,最要紧是人名册子,当着大家用火焚化了。然后再收拾个人的东西,铺盖衣服,茶壶茶碗之类,个人是个人的,俱都收拾好了。第二天天光一亮,他便亲自到左近的警察分所,面见分所所长,声明社会团分部从今日取消。所有分部的公家之物,一律封存起来,请分所查封保管。至于个人之物,请所长详细检验,如不违禁,准其大家携走。所长是一个旗人,名叫希尼布,当初本是穷汉出身,曾受过戈二的好处,后来招募巡警,他从赵秉衡时代便在警界当差,由三等警一直熬到二等巡官。后来又派到南横街一带充当所长。他平日因为关系戈二的面子,特特派了两名警察,在社会团分部门前轮流值岗。今天见戈二自己来了,连忙让座让茶让烟卷,不知怎样恭维才好。又问二爷今天为何起得这般早?戈二将上项话全对他说了,希尼布笑道:“二爷太笑话了,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也值得来知会我。您将个人的衣物,随便运走好了。党部的东西,可以交给门岗,叫他们暂且保管几天。等哪时您再开办,仍由他们交还好了。”戈二道:“这是官事,你不可这样大意,还是随我一同去,无论公私,你都过一过眼睛,将来上边询问,你也好有一个交代。”希尼布见戈二执意叫他去,只得穿好了制服,随着他一同到分部来。戈二一样一样地指给他看,所有党部的东西,全看完了,一律放在三间下房中。又叫他看个人的,希尼布说:“私人物件,可以不必看了。”戈二道:“私人物件,更应当看。因为本党的要人,现在担了一点嫌疑,所有私人之物,若不检查明白了,将来谁有闲工夫,同他打挂误官司。”希尼布听他说得这样郑重,自己也不敢再大意,倒是郑重其事地,打开仔细看了看。最后戈二又取出一个黑提包来,亲手打开给希尼布看,见里面乱哄哄的,俱是些手使日用的东西。戈二一样一样地拿出来请他检查,希尼布看了看,说:“您关上吧,我都看明白了,并无一件违禁之物。”戈二点点头,先叫其他职员,运着自己的东西,一拨一拨地走了。最后才轮到他自己,只留了两个夫役看门,他雇了两辆胶皮车,一辆拉东西,一辆拉自己。拉东西的是戈二的包车,一直拉回家去了。戈二本人却不肯回家,他是到第一楼一家理发馆去。原来这理发馆的主人,姓张字金屏,是戈二一个最要好的朋友,戈二的打算,是想把这一颗危险物,送至一个朋友家中。偏偏他这朋友,又在警察厅当着很重要的差使,为避人眼目起见,白天是不能去的,必须等至晚夜。所以他想将这物件先存放在理发馆中,俟等掌灯以后再运了去,这样再妥当不过了。哪知他才出了分部的门,便有两名侦探在后面跟定了他,车随着车,总是嘴尾相连。戈二一看这神气,心里早明白了,暗暗打算,我如不想法子破除他俩的疑团,此事仍有后患。他们注意的就是我手中的黑提包,以为这提包中,一定藏着有什么危险物,但是我又不能打开给他们看,这事可怎么好呢?走着走着,忽然心生一计,坐在车上,假装困极了,闭着两只眼睛打瞌睡,提包在膝盖上放着,一只手轻轻地拢着。忽然车一颠手一颤,那只提包顺着膝盖直溜下去,戈二哎呀了一声,大喊车夫快停住停住。原来那提包仰面朝天摔在地上,提包的盖儿也摔开了,东西也有露在外边的。戈二忙跳下车来,将提包翻过,清理里面的东西。索性将提包敞开,一样一样地拿出来,又故意向地上寻觅,恐怕遗失了东西。此时车前车后的两个侦探,见手提包落在地上,当时吓了一跳。他们怕的是提包中有危险物,倘然落在地上,见硬而炸,岂不要连累了自己。哪知戈二变的是一种戏法儿,他是练过功夫的人,手指上的弹力很大。当提包向下坠的时候,他只用手指轻轻一弹,便从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