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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瑞去了,树芬连一刻也不停,立时叫了一部马车,拉到南横街社会团分部。她下了车,一直走进去,看门的夫役都认得她,说叶先生回来了。树芬问他们李秘书可在家吗,夫役说:“李先生才回来,提着一大包袱衣裳,到她自己屋里去了,您快看看去吧。”树芬一直来到李芳园门前,用手指轻轻弹一弹,低声叫道:“芳园芳园。”李芳园揭开窗帘,向屋外观看,便高声喊道:“大姑,您进来吧!”树芬推门进来,只见芳园身穿一件妃色软缎绣花旗袍,正对着穿衣镜在那里照呢,不觉大笑:“我的李小姐,你今天怎么打扮得这样漂亮啊!”芳园脸上有点怪不好意思的,说:“大姑别拿我开心啦,我是新做了几件衣裳,恐怕穿着不可体,因此试一试,偏巧就赶上您来啦。”树芬道:“我在上海时候,就知道你要大喜啦!这是终身大事,难得你自己寻着如意郎君,我们做亲戚的听见了,当然也格外欢喜。我心里是很惦着你,因为你离家在外,父母兄弟都不在眼前,无论如何我总是你的长亲,咱俩又是同事一场,我不帮你的忙,更有何人来帮忙。因此至再至三地,催田见龙北上,明着是为党里的事,其实是怕误了你的喜期。”叶树芬这样一灌米汤,李芳园的心里当然十分高兴。她将旗袍脱下来,仍然折叠好了,放在包袱里,张罗给树芬沏茶,又把自己抽的大炮台香烟取出来让树芬吸。树芬说:“我们自己人,哪里用得着这样客气呢?”芳园说:“您坐下,我还有事同您商量呢。”两人都坐在床沿上,脸对着脸,芳园说:“此次我同熊渭结婚,原定的请两位证婚人,男的是田见龙,女的便是大姑您,我们认为再适当没有了。不料昨天熊渭对我说,见龙虽然来了,却住在六国饭店中,不能出大门一步,证婚的事,恐怕不能指望他了。我问熊渭究竟有什么缘故,他又吞吞吐吐的,不肯对我实话实说。大姑您请想,假如临时男的方面,要缺一个证婚人,这岂不是美中不足吗?因此我心里很不痛快。比如再换一个,也未为不可,不过总没有见龙适宜。”树芬大笑道:“岂有此理,见龙既然来到了,有什么不能证婚的。要叫我说,他住六国饭店都是多余,政府又不曾出告示缉捕他,他这样见神见鬼的,倒是因为什么呢?”芳园把嘴一撇,说:“这仅是金戈二起讧捣乱,他硬说老项有密令,叫逮捕田见龙。警察厅同执法处全都派有侦探专办此案,并且形势还十分紧急。仿佛见龙这个人,有什么特大价值,当道一刻也不能容留他,您想可笑不可笑呢?”树芬道:“这也难怪,你们看不出来,戈二是别有居心。他在北京城,总算人杰地灵,同官面上全有拉拢,故意做出这种形势来,将来好在本党居功。见龙的性命,都是他给保全住的,以后在本党中,自然要占一份很大的势力。这正是他假借机会,好求遂个人野心,你们为什么要上他的当呢?要叫我看,临时只管请见龙出席,决不会有一点错儿。”芳园道:“大姑的话诚然有理,但是见龙受了戈二的蛊惑,他未必肯冒这种险。就是熊渭,也未必肯十分勉强他,恐怕将来担了嫌疑。”树芬道:“这倒没有什么,你们结婚的日期,究竟在哪一天,我因为没见着帖,所以如今还不知道。”芳园道:“您的帖早预备出来了,因为不知道准住址,所以迟至现在还不曾出去。今天,明天,后天就到了,临时务必请您早一点去。湖广会馆离这里很近,正午十二点钟,还预备有几十桌席。特约谭鑫培、杨小楼、梅兰芳、郭宝臣等串戏娱宾,临时热闹得很呢!大姑务必设法将见龙约去,这个场面才显着圆满。要不然,可就是一个大大的缺点了。”树芬点头,说:“你自管放心,这件事全交给我啦。明天晚上,你听我的信吧。”芳园再三致谢。树芬临走又再再嘱咐,不必叫熊渭再到六国饭店,更不可叫戈二知道一点消息,防备他设法破坏。芳园都一一答应了,然后分手。树芬回到女婿家里,马瑞早在这里候着她,她将喜期的时刻,同自己的密计完全告知马瑞。马瑞心领神会,自去预备一切。
第二天晚饭后,树芬一个人到六国饭店,叫茶房直引她到九十七号田先生屋中。茶房小魏耿三一直把树芬引到见龙屋中,说有一位叶太太特来看望您。见龙已经两三天在店里闷着,没有一个朋友来看他,他自己觉着寂寞得很,正在难于排遣之际,忽听见叶太太来访,知道是叶树芬到了,心里这份高兴,真难以笔墨形容。立刻迎出来,说:“叶太太,你怎么这时候才来看我,真要把我闷坏了。”树芬随他进来,说:“我这两天净为李芳园的婚事忙个不停,好容易帮着她把一切都布置就绪了,忙里偷闲,得这一点工夫,特特地来看你。”见龙道:“提起他们的婚事来,我还有一桩心愿,人家约我去证婚,我也去不了,这实在有点太对不起人了。”树芬故意问道:“怎么去不了呢?”见龙咳了一声,说:“一言难尽,好好的竟变成死人了,这也不知从哪儿说起,硬把我拘留在六国饭店,一步也不许动,你看这有多么怪啊!”树芬笑道:“谁能拘留你?要叫我说,还是你自己拘留自己吧。”见龙也笑了,说:“本来这话一点不假,总怨我太胆小了。”树芬道:“胆小不胆小我们也先不说,明天到湖广会馆证婚,你倒是去不去呢?”见龙道:“我当然是要去的,不过戈二看见了,一定又要抱怨我。我简直成了进退两难啦。”树芬道:“我因为这件事,也为难了两三天啦。芳园听说你不去,她心里很不痛快,在默地里直说闲话。她说我在社会团中,很出了不少力,如今只用他撑撑场面,他们便推三阻四地不肯帮忙,幸亏是你来了,总算有一个片面的女证婚人,要不然,连这一个都没处去寻了。”见龙的脾气,哪里禁得这样激他,立刻跳起来说:“明天我一定去证婚,就是有刀山剑树,也拦不住我的两只脚。”树芬道:“还是仔细一点好,你也不可过于任性。”见龙冷笑道:“别人说这话犹可,您是看我长大,深知道我脾气的,怎么也说这样话呢?”树芬道:“去也没有什么,不过据我想,总是候着他们派车来接你,万不可自己溜出店门,随便前往。最好是在一早人不注意的时候,叫他们派马车到饭店门前,并且马车要有一点标志,表明它是迎接大宾的礼舆。然后你坐上去,自然没有一点舛错。等证过婚之后,你也不必在外面应酬,寻一间密室,闲坐半天,俟等人客散了,天到黄昏时候,你再坐马车仍回六国饭店。这样办理,既不误给他们证婚,又可避免外间注意,是再稳妥不过的法子,你以为如何呢?”见龙鼓掌称善,说:“就是这样,咱们明天在会馆见吧。”树芬把他这一面安置好了,自己又折回社会团分部,秘密地告知李芳园,说:“见龙已经约好了,明天十点以后,你派马车到六国饭店去接。马车外边插两朵大红石榴花为记,切记切记,咱们明天一准在湖广会馆见面好了。”她将这一面也安置好了,然后回至女婿家里,将经过情形完全告知马瑞。马瑞心中有根,这件事自然更容易办了。【wWw。Zei8。Com电子书】
却说第二天早晨,天光才亮,也就在六点钟左右,六国饭店门前,停着一辆马车。驾车的是一匹大青马,车的颜色是深绿色新油漆的,车门上插着两朵红石榴花。赶车的穿着一件深缸靠大衫,头戴英式的毡帽,年纪就在三十上下。另外还有一个跟车的夫役,穿着青市布大褂子,也戴着一顶英式毡帽,年纪有三十开外。他们把车赶到饭店门前,慢慢停住。跟车的跳下来,手里拿着一张名片,点名寻茶房小魏回话。小魏出来,问他是哪里来的。跟车夫说:“我们是参议院文宅派来的,这里有我们议员老爷的片子,请九十七号田老爷到湖广会馆去。劳你的驾,替给回一声吧。”小魏将片子接过来,说:“田老爷起床没起床,这时候还没有一定,我替你看看,如果没起,你只好慢慢地候着吧。”小魏扭头进去,一直上楼,轻轻推见龙屋门,已经开了。他侧着身子进去,见屋中的主人已经起床,正对着镜子用保险刀给自己刮脸呢。一见小魏进来,便笑着问道:“有人来接我吗?”小魏将片子递上,说:“现有参议院的文老爷特派马车接老爷,即刻到湖广会馆去。我对他说,田老爷此时不定起床没有,老爷如果不去,我就告诉他,没有起床好了。”见龙接过片子来看,果然是文熊渭平素用的名柬,便连说:“我去我去,你赶快把净面水漱口水备好了吧。”小魏应一声是,不大工夫俱都备齐。见龙匆匆地净面漱口,换了一身很考究的西服,登上又黑又亮的皮鞋,戴上一顶美国式的纯毛毡帽,又对镜子照了一照,忽然想起未戴假面具。幸而茶房小魏知底,要不然,冒冒失失的,另换了一个人,还要把人家吓坏了呢。有意再戴假面具,心想这也没什么要紧,既然为人证婚,又何必以假面目向人呢。他想到这里,便高视阔步地走出去,一直跳上马车。赶车的一摇鞭子,便开下去了。见龙在北京住的日子不多,对于城里城外的路径,本来不大熟悉,不过社会团分部一带,他还认得。尤其是湖广会馆,上次社会团开成立大会,他也曾来过多次,当然更认得清楚了。不料这辆马车所走的道路,他都不大认识,并且他心里想,如果到骡马市虎坊桥,当然得出前门,这是无论如何也飞不过去的,怎么走了许久,还不曾看见前门呢?这一来,他心里未免有些忐忑不定。走着走着,忽然见前面排列两行警察,全都直条条地立着,拄枪于地,并且枪上都安着光亮亮的刺刀。这一来,他心中已经醒悟了一半,马车从警察的当中穿过去,前面很大的黑漆门,却不是湖广会馆,门旁悬着一个牌子,大标五个大字,是京师警察厅。这一来,见龙心里确是十分明白了,他很纳闷,我昨天同叶树芬定的约会,警察厅为何却先知道了?这事真有点奇怪。莫非树芬是汉奸卖底吗?不能够啊!我们两人,是二十多年的关系,并且我在襁褓时,曾受过她的乳哺,她难道还能卖我不成?也许是从旁的方面走漏了消息,警察厅便借这机会做成了骗局?他正在思索着,车已经赶到里面去了,转弯抹角,走了足有半里路,来至一所院落门前,方才将车停住。随着一拥而上,四个手执盒子炮的警察将车围住,一个穿制服的,像是高等警官,站在车前,向见龙拱一拱手,笑道:“田先生,太对不起,请你下车吧。”车夫将车门开开,见龙很从容地从车上跳下来。那个警官向他说道:“在下姓常号是明轩,为本厅总务科长,今天是奉总监的命令,特来招待田先生。不过有一样对不起,据公府的交派,说田先生身携利器,我们只好先搜一搜,搜过之后,再请你到优待室去。田先生只管放心,我们决不能难为了你。”见龙哈哈一阵狂笑,说:“常科长就请搜吧!公事公办,我田见龙决不畏怯。”常明轩指挥四个警察,在见龙身上详细搜了一番,只搜出一个皮夹,一个日记本,一管铅笔。皮夹里有中交钞票二百五十元,此外任什么也没有。警察搜过之后,常科长说:“请田先生随我到优待室来!”那个赶马车的车夫同跟车的一齐举手向常科长行礼,说:“卑弁两人已将重犯带至厅中,当面交与科长。我们的责任算是尽了,先在科长台前销差,俟等总监来到,我们再正式销差。”常明轩点头微笑,说:“你二位很辛苦,等回头见了总监我必替你们说话,各记大功一次。”两人深深请安谢了,然后赶着马车出去。你道这两人是谁?原来那个赶马车的是马瑞,跟车的是侯喜。两个侦探头儿生怕此事交与旁人不妥,他们亲自出马,一个扮作车夫,一个扮作跟役。至于文熊渭的片子,他们当侦探的,对于两院的议员老爷,每人的片子都有一两份,专预备不时之需,这原没有什么奇异。最可怜是田见龙,糊里糊涂,就落入人的陷阱中。金戈二苦心孤诣,想保住他的生命,结果依然是徒劳无功。一个年轻英俊,生生把性命送在两个人的手中:一个是洪化虎,一个是叶树芬。洪化虎因为得罪同寅,造成一个虚无党的名儿,他本人远在泸滨,便将罪过完全移到田见龙一人身上。假如见龙身旁要没有一个叶树芬,他既有假面具可以遮人眼目,又有金戈二在一旁护持,虽然有许多侦探,也未见得一半时就陷身罗网。偏偏这一男一女在他眼中,全认为知己可靠的朋友,结果却被他们断送了,自己还在睡里梦中,并不十分觉悟。看起来交朋友一道,也真是不容易啊!
闲言少叙,却说常明轩指挥警察,将田见龙引入优待室中。这优待室,是三间西房两明一暗,明间陈列着有书有报,桌椅也都是新式的;暗间只有一架铁床,一份铺盖,什么净面盆、漱口碗,也都齐备。常科长将见龙陪进屋中,彼此坐下谈话,说:“田先生,你既来到我们厅中,一切却不必客气。兄弟虽在官场,对于民党的朋友,却很表同情,历来民党中人,因为公私案件,惠临本厅的,兄弟必竭诚尽敬地欢迎招待。田先生从早晨起来直到现在,大概连点心还不曾吃过,你们传我的话,叫厨房预备四样点心,两甜两咸,赶紧送到这屋里来,请田先生随意吃一点。至于茶水烟卷,都要预备上好的,一时也不许缺。你们谁要慢待了,叫我知道,我是一定不答应的。”警察高声答应,见龙倒是再三谦逊,说:“见龙是被罪之人,承科长优待,不把我下在狱中,已经是感激莫名,怎敢再享受肥甘?要这样,不是来打官司,简直是来享福了!”说罢又哈哈大笑。常科长说:“不必过谦,咱们既会在一处,便是朋友,以后还许多亲近呢。区区口腹酬应,算得什么?”两人正在谈着,警察已将点心送上来,是一碟山腰桃,一碟夹砂饼,一碟烫面饺,一碟酥盒子,另外一碗橙子羹,一碗高汤卧果儿,样样做得干净可口。见龙倒也想开了,足吃一气,吃完了,向明轩拱一拱手,说:“多谢多谢。”明轩说:“总监因为你老兄这案子,很是为难。平素很仰慕你老兄的为人,因为你抱的是民生主义,与总监的宗旨恰合,所以平素对于你们社会团分部,总是加意保护。却不知是什么人,在项大总统面前,说了许多望风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