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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朱敬伦还在银行推广他的理念,就如同后世的国有银行给员工增加福利,势必也无法赢得外人的好感一样。
说白了,在不需要的人身上试验新制度,太形式主义了,完全为了推广而推广。
看到外界的回馈情况之后,朱敬伦很快就进行了反思,知道自己想的太简单了,但是他并不气馁,新制度的推广,不可能那么一帆风顺的,后世日本人也不是一瞬间就建立起了他们的管理制度,那都是慢慢一步一步摸索出来的,这才只是第一步而已。
但是朱敬伦看到,在银行是行不通了,而且必须是真的找一个完全能起到作用,真真正正技能让员工受惠,又能让企业得利的企业。
朱敬伦很快就想到了工部尚书陈启沅家的缫丝厂,继昌隆缫丝厂。
继昌隆缫丝厂尽管是工部尚书家的产业,但是依然是一家纯粹的民营企业,照章纳税,而且主要产品都是用来出口,高度融入世界市场,也就不存在国内的人情关系,不会出现有人可以巴结尚书才合作的情况。
继昌隆缫丝厂的工人也是真正的产业工人,一个女工的月薪不过一两半,男工工资也不过二两,就这还算是同行业中工资水平最高的。
另外陈启沅当年办厂时候的初衷,就是有富民的念头,有带领乡亲一起致富的理念,他一直在说一句口号,“让一个人做十个人的活,拿两个人的工钱”,这不断是他的初衷,也是他用来说服其他乡绅办厂,以及对外宣传的宣言。
可是当朱敬伦找陈启沅商议的时候,却得知了一个坏消息,继昌隆缫丝厂竟然被毁了。
就在陈启沅陪同朱敬伦去法国世博会的时候,有对机器缫丝敌视的人聚集起来,先是砸毁了陈启沅邻村学堂村他堂兄陈植渠、陈植恕两个举人开办的裕厚昌缫丝厂,紧接着来到河对岸,陈启沅所在的简村砸毁了他家的继昌隆缫丝厂。
陈启沅成了尚书之后,他家也就成了当地望族,当地官府也格外的照拂,老百姓也不敢招惹,结果他家反而放松了警惕,邻村的缫丝厂被砸之后,才想到要找村民护厂,但是已经晚了,陈家的族丁赶去阻止之后,反而跟暴徒们发生了冲突,最后竟然引起了一把火,将缫丝厂厂房连同设备以及价值十余万两银子的生丝和蚕茧烧毁,还烧死了一个没来得及跑的打更人。
这种情况朱敬伦还真的没料到,但是也不是完全没有心理准备,事实上他一直都在担心类似的事情发生。
报纸上从来就没少报道过机器工厂强夺手工作坊工人饭碗的消息,各种评论也大多是对工人比较同情,民怨是有基础的。
陈启沅当上上书之后,更少烧了三把火,一年之内就鼓动乡绅们办了上千座缫丝厂,虽然大多数都还不是蒸汽机器生产,可大都采用了各种机器,雇佣女工缫丝,效率上比过去的家庭作坊高了很多。
因此确实有一大批人的衣食是受到影响的。
可是跟历史上不同的是,陈启沅是朝廷重臣,可不是原本历史上那个小小的只是做过教书先生的乡绅,按理说他家的缫丝厂会跟顺德温家的缫丝厂一样,没人敢去破坏,最后成为缫丝业在当地扩大的种子,没想到还是被砸了。
这件事朱敬伦此前忙于推广他的管理理念,反倒是没有关注,而且这件事是在几个月之前就发生的旧事,报纸上早就没了消息,应该说已经不算新闻了,陈芝廷又没将这件事当作什么大事汇报,所以朱敬伦还真的不知道。
知道跟陈启沅商议的时候,这才知道还有这么一遭事。
询问陈启沅情况,陈启沅只说是一些生计困顿的纺丝工发泄怨气,主要原因是一年间建的缫丝厂太多,这些工厂开工之后,一时间大肆收购蚕茧,导致那些纺丝工一时间发现买不来蚕茧,或者就是茧价太高,买来纺丝也是亏本,生计一时间收到了影响,所以才聚集起来向缫丝厂进行报复。
陈启沅感叹民生之多艰,似乎也陷入了一种犹豫之中,对他自己抱持的用机器可以提高工人收入的想法产生了动摇,事实上在巴黎的时候,陈启沅就得知了这个消息,所以当时朱敬伦跟他商讨引入机器织机的时候,他就开始犹豫。
至于他家的损失,倒不是不能承受,那些损失顶多是将他这些年的利润赔了进去,他现在可是尚书,俸禄足以养家,倒也不在乎那些家当,于是陈启沅表示他不打算追究了。
根据陈启沅的描述,朱敬伦明白这就是类似英国工业革命初期,手工工人们捣毁机器运动一样的社会事件,根源还是在于新的机器生产方式,摧毁了旧的生产方式,导致很多手工工场破产引起的。
但是朱敬伦总感觉有些不对劲,因为他听说就只有陈氏兄弟的缫丝厂被砸毁,而其他乡绅们办的厂子,反倒没发生过这种事,可是陈启沅是工部尚书啊,没道理敢砸工部尚书家的工厂,不敢砸其他乡绅家的工厂啊。
疑惑之下,召见刑部尚书询问了一番,发现这件事背后竟然还另有内情。
起因倒确实是因为机器缫丝业的竞争,让手工缫丝业的日子非常不好过。
但跑去砸毁简村和学堂村缫丝厂的,却根本不是一群缫丝工人,要知道缫丝工可都是女工,而跑去砸厂的暴徒无一例外都是男人,也不是这些女工的丈夫或者兄弟,根据刑部的调查,这些暴徒竟然都是一些广州市井上的破皮破落户,而且背后是几个帮会。
广州是一座大码头,在国际贸易上现在是比不上九龙港了,但是作为珠江水系的交汇之地,广州却是整个珠江上游毫无争议的物资集散地,依靠这座港口生活的各种行业极多,而这些一无所有出卖劳力的苦工,往往都喜欢加入一些帮会从而得到保护,因此码头养活了做工的苦工,苦工的血汗养活了一些帮会。
这些帮会分子平时就是打架斗殴的惯犯,抓起来做劳役的多了去了,但是抓了一茬,总会冒出来一茬,甚至打击了一个帮会,还会有新的帮会冒出来,让官府也一个头两个大,感觉拿他们没办法。
但是朱敬伦有一个很大的疑惑,这些帮会打架斗殴不奇怪,可是为什么他们要跑去南海县一个乡下去砸一间缫丝厂呢?这是跟他们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这不是吃饱了撑的吗。
不止朱敬伦怀疑,刑部也在怀疑,暴徒背后站着的是帮会,那么帮会背后是不是也站着其他势力?
只是一时之间,他们还无法将背后的势力揪出来,因为他们抓到的一大批暴徒,只交代出了派遣他们的帮会大哥是谁,可那些帮会大哥嘴巴很紧,咬死他们是为民除害,是看不惯尚书家拿洋人的机器玩意祸害无辜的纺丝工。
刑部认定这些帮会头子背后肯定有人,可是要撬开这些人的嘴可不容易,这些吃江湖饭的人,得讲一个义字,如果是拿了别人的钱办事,事发了他们就得自己扛着,把背后的雇主抖出来不符合江湖规矩,以后也就不好再在江湖上混了,因此他们铁了心背这个黑锅,哪怕最后为此吃几年牢饭也不在乎。
“查,一查到底,我倒想看看是什么人这么大胆子。至于那些无业的暴徒,也别关着了,直接发阿拉斯加流放。”
既然这些寄生在底层劳工身上的帮会跟野草一样,割了一茬又一茬,那就干脆把这些毒瘤都发到殖民地去,让他们旺盛的生命力去殖民地生根发芽吧。
第四百二十八节 锦纶堂()
阿拉斯加的殖民地绝对不是什么好地方,至少对大明的老百姓来说,哪里如同地狱。
前年跟俄国人完成交割之后,大明第一年在哪里驻扎了八百驻军。
大明官方考虑的不是不够周详,甚至朱敬伦亲自关心当地的过冬事宜,叮嘱给没个士兵都要配发足够的冬衣,棉衣至少两件,棉被也是如此。连过冬的煤炭,都准备的非常充足。
可是第一个冬天,还是让来自南方的士兵遭到了惨重的打击,严寒他们对抗过去了,可是疾病却无孔不入,当春季来临的时候,足足一百多号人因病失去战斗力,最后半数没有挺过去,仅仅一个寒冬,竟让驻军损失了一成。
来自南方的士兵并非完全不能抗寒,有一个现象,在北方的城市中,往往是来自东北的居民率先穿上毛衣,棉衣,而来自南方的居民,很有可能在大学之前还穿着单衣,问他们,他们会说不觉得冷,甚至还要洗冷水澡。
是东北人比南方人更不抗冻吗?显然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东北人之所以率先穿上冬衣,恐怕是一种对气候的应激反应,他们的身体因为生物钟的原因,在时节到来之后,率先感觉到冷,其实是在提醒他们该换一副了。
而南方人不觉得冷,其实是没有形成这种应激反应,因此他确实不觉得冷,他的身体还以为他们在南方呢,可真的长久的待在严寒之中,恐怕南方人要比东北人最先冻病。
正是这种身体从来没有接受过寒冷的刺激,导致大明士兵在阿拉斯加的冬天里,先后出现了各种不适症状,明明物资充足,可突然就病了,以发烧和痢疾为主要症状,他们准备的草药也没救活所有人。
眼看今年的冬天已经到了,广枺刮屡绱海踔粱谷萌颂焯烀昂梗砂⒗辜右丫潜煅┑亓恕�
真要把这些人发配过去,那至少也得明年初夏,驻阿拉斯加舰队前去换防的时候了。
在这之前,需要完成对这些人的审判,哪怕陈启沅表示不追求,但他们犯得是刑事案,按章程是政府要向他们提出检举的。
上公堂之前,一直关押在警察局之中,警察要对他们进行询问。
尽管废除了刑讯逼供,但从过去的狱卒、衙役等转变而来的警察,他们有的是非常规手段,不打你,但可以恐吓,威逼,甚至欺骗。那些帮会分子,虽然表现出了一定的义气,但并不是人人都是硬骨头,在各种眼花缭乱的手段之下,还是有人招供了,有狱卒给某个犯人灌了两斤酒,然后套出了实话。
这些帮会分子后面有人,这大家都不怀疑,但是一直不知道是谁,结果审出来的结果,即让人意外,又让人觉得理所当然。
意外是,主使者竟然是一个商业行会,之前因为陈启沅官员的身份,大家都往官场上面想,都以为是得罪了官场中人,没想到却是一个民间行会,一个行会竟敢动尚书家的产业,这是活腻味了啊!
可是这个行会却有绝对的理由去打砸陈启沅家的商铺,因为这个行会正是一个非常庞大的丝织业行会,名字叫做锦纶堂,在广州西关建设了一个锦纶会馆,成员涵盖了广州丝织行业大大小小上千家商铺,同时跟普通的丝户建立了复杂的联系,总之他们能够影响到的工人超过五万人。
理论上来讲,凡是在广州从事与丝有关系的生意,基本上这个行会都得受这个行会制约,否则就会被他们集体抵制。
可问题是,新兴的机器缫丝业,偏偏就没有加入这个行会,他们不需要行会的力量,不需要锦纶堂商人的渠道,因为他们自己产量庞大,直接跟洋人的商行对接,甚至都不需要跟洋人建立关系,直接在九龙的交易所进行交易,连买卖对方是谁都不需要知道。
一般来讲,尽管他们跟锦纶堂有一定的竞争关系,但是大家连照面都不打,也还没到生死的地步。可问题是,机器缫丝业在陈启沅的推动下,发展的太迅速了。早就引起了他们的不满,可是陈启沅的尚书身份让他们顾虑,还不敢下死手。但是随着今年数百家新厂接连开工,这些机器缫丝厂以巨大的胃口吞入市场上的蚕茧,在原材料数量无法短期提高的情况下,造成的结果只能是茧价高涨,普通的丝户无法买到合适的蚕茧,锦纶堂的商人收不到生丝,一些作坊无法如期生产。
普通机户人微言轻,但是那些生丝和丝绸商人却财雄势大,眼看着他们的利益被一点点蚕食,而且完全看不到头,只看到越来越多的不跟他们合作的缫丝厂建立,他们感到了极大的危机感。
终于大批富商站不住脚了,他们纷纷找锦纶堂的行首想办法,大家密谋一起出了一笔钱,找人砸了陈启沅家的丝厂。
为什么要砸陈启沅家的丝厂,不但是因为这是第一家,而且因为整个机器缫丝业就是陈启沅极力推动的,哪怕陈启沅是工部尚书,他们也顾不到了,当陈启沅跟朱敬伦出国之后,他们认为这是一个好机会,于是立马找上了市井上的帮会,出巨资让他们出手。
由于收到了一个难以拒绝的价格,这些帮会不但一开始就严厉保密,甚至连动手的人都不知道背后是谁在主使,更是让大家都抽了生死签,那些去砸丝厂的小头目,一个个可以说都是死士,他们如果敢背叛,江湖规矩是要三刀六洞的,关键是他们的家人也被人控制了。
越审越是让人惊心,最后刑部尚书觉得自己都兜不住了,他甚至不敢按照章程进行公检程序,他背不动这个锅,赶紧向陈芝廷汇报,陈芝廷得知后,立马报告给朱敬伦,陈芝廷也觉得这件事干系太大了。
一个商业行会,竟然让宰相身份的尚书令都感到烫手,这一点都不小题大做。
因为这个锦纶堂的地位实在是太特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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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目这么庞大的商铺,必然导致市场的恶性竞争,因此他们需要建立一套规矩,按照中国传统,是大家凑钱建立一个会馆,组建一个行会,对行业内部进行约束,参加行会的成员称作行东,大家共同推举出的为首者称作行首,对内行东和行首们商定规矩,大家一起遵守,避免恶性竞争,对外,一旦有纠纷,则大家一起出钱,由行首出面打理,凝聚起来的商业行会,让他们的力量大增,不管是面对来自官方的搜刮,还是面对流氓的勒索,他们都更有力量对抗,同时避免了恶性竞争之后,行业利益也得到了保障,他们的收益更丰厚,又更有力量保护自己了。
显然这是一种带有自发、自治性质的非官方组织,在各个成熟的行业中普遍存在。
但如果只是一个普通的行会,那倒也不至于让宰相都觉得棘手,锦纶堂不普通,非常的不普通,他不是一个单一的行会,而是一个行会联盟,最先是雍正年间,广州一些丝织商铺和丝织工人共同捐资兴建的这个会馆,他涵盖了当时丝织行业的各个环节的利益群体,当时出资的就有1338个商铺号和个人。
但这个会馆,可不是给某个行业来用的,一开始的名字是广州丝织行业东家会馆,是由各个行业有头有脸的东家,行东坐在一起开会用的,当时出资和以后历次休整出资记录中包括的行会线纱行、洋货敦仁行、洋货接织行、朝蟒行、宫宁线平行、金彩接织行、素线接织行、元青接织行、花八丝行、接织洋货行等十余个行业的行会,不是以单一行会,而是以行会联盟的形势出现,这在广州可是独一份。
正因为他包含的行业太多太齐全,因此建立之后力量十分强大。
对内,丝织业的不同行业,定期在这里进行沟通,商定各个环节的流通价格,可以说从蚕茧、到生丝,再到丝绸,刺绣等等跟丝有关的产品的价格,几乎都是在这个会馆中决定的。
即便是被官府授予独家贸易出口权力的十三行,在面对锦纶堂的时候,也非常棘手。十三行也在西关一带,巧合的是就跟锦纶会馆面对面。
于是每年当到了桑蚕和贸易季节,都是锦纶堂的各个行东先在锦纶堂开会,等他们商议好了今年丝织品的价格,然后才会跟对面的十三行沟通出口给洋人的货物价格,当然十三行在其中充当了中间人,让洋人可以跟锦纶堂讨价还价的作用,可跟其他行业十三行基本上就能决定价格还是有很大不同的,可以说,至少在丝织行业,市场话语权不在十三行,而在锦纶堂手里。
第四百二十九节 一起承担()
可以说锦纶堂从雍正年间就形成了气候,维持了上百年,让锦纶堂的行东们积累了丰富的应对危机的能力,所谓见的大风大浪多了,就善于使舵,而且他们十分善于使用暴力这个船舵。
真的怂恿那些丝户和丝工出面还不至于,那些人虽然也受了损失,而且损失可能更重,但是他们老实惯了,只会默默忍受,在加上鼓动百姓闹事,在任何朝代都会被处以极刑,所以他们的处理办法,往往都是行东们出钱,行首找门路,能找官的时候找官,找不了官的时候,就只能找流氓帮忙了,他们跟大大小小的各种帮会都有密切的往来。
“这么说来,他们也是被逼得急了?”
听完陈芝廷他们的调查结果后,朱敬伦不由的感叹起来,事情比原想想象的还要严重,机器缫丝业打击的不止是一个手工作坊,几乎打击了丝织的各个行业,而这些行业都是锦纶堂的行东。
本以为机器缫丝只是直接冲击家庭作坊和手工作坊的生产,但是由于他们没有加入,也没有必要加入锦纶堂,而且现在经营机器缫丝的主要是乡绅阶层,他们不愿也不屑于跟商人为伍,因此根本就没在乎过锦纶堂的商人。
结果就是,哪怕他们推动了蚕茧价格的高涨,可是锦纶堂中那些经营蚕茧的商人,竟然也没有从中获利,因为丝厂都是直接深入农村跟蚕农收购茧子的,他们大都是将工厂直接建在乡下,就近垄断了附近的蚕茧,让蚕茧商人完全分享不到涨价的利益不说,甚至根本就很难收到蚕茧。
“这个锦纶堂的问题应该考虑进来,毕竟他们背后可是有着数以十万计算的普通丝户,但是他们必须为这次事件付出代价!”
朱敬伦立刻下决定道。
要让锦纶堂付出代价,这个成本很高昂,这就是陈芝廷颇为担心的问题。
“陛下有所不知,这个锦纶堂善于蛊惑百姓,当年英夷打广州,在三元里纠结一百零八乡乡勇,就有这锦纶堂在后面牵线。当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