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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千山果然继续打出大义的旗帜。
朱敬伦摇头笑道:“岳父大人,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让我想想,出了这么大的事,历朝历代的皇帝恐怕都会立立威吧。不过杀岳父这种事不多啊。哦,我想起来了,听说太平天国的西王萧朝贵干过一件大事,好像他父母因为违反军规,在一起过夜,为了整肃军纪,他把父母杀了。”
太平天国是一朵奇葩,萧朝贵本姓蒋,过继给萧玉胜为子,故改姓萧。他杀的其实是他的养父母,可是这养父母是自幼把他养大的,换做一般人肯定下不去手。但太平军这些人,当真是狠人,不怪他们能够成气候。
但萧朝贵这种行为,肯定得不到正统思想的支持,他杀养父母确实整肃了军纪,但是文人士大夫也不敢跟这种人合作了。在礼法制度之下,既然认了养父母,那在礼法上,就是亲生父母,杀养父母如同弑父母,是大逆不道的重罪。可是如果是一个正统的文人遇到这种事会怎么办呢?
起事之初,立下规矩,亲人第一个先犯了,该怎么惩罚?其实历史上有许多例子,如果是子侄这种身份,哪怕是亲儿子,杀了立威的有,但唯独没有杀父母立威的,所谓有事弟子服其劳,哪怕是师徒关系,师傅犯了错徒弟都得给扛着。别说亲自杀父母了,即便是别人要追究,儿子也得替父母抗。
可惜萧朝贵可能没读过书,或者跟养父母关系不好,在或者是根本就没人性。关系不好的可能性不高,如果真的关系不好,养父母也不会跟着他造反,他也不会造反还带着养父母,那就只能说为了大业,萧朝贵是豁出去了,导致人性也顾不上。
其实最佳的处理办法,是曹操当年用过的以发代首,曹操的战马践踏了青苗,按照律法当斩,于是他要执法官为自己定罪,被执法官拒绝。曹操要举刀自杀,被众人劝住。最后他用剑割断自己的头发说:“那么,我就割掉头发代替我的头吧。”
萧朝贵完全可以引用这个典故,替养父母抵罪,最后他以西王的身份当众被打上一顿,其实也能起到整肃军纪的作用,犯不着亲手杀死养父母。
所以说读书少真的很要命。
朱敬伦引出这个典故,就是为了震慑张千山,萧朝贵能杀父母,他杀岳父能算什么。
张千山这才有些慌乱,野心勃勃之辈,向来不把别人的命当回事,但是却很珍惜自己的生命。
“皇上饶命!”
“饶不是不能饶,那你就说说是如何哄骗侯进这个蠢货的吧。”
张千山想了想,他觉得自己大概不会有被审判的机会,死活都是朱敬伦一念之间的事,还不如老实交代呢。
他叹道:“皇上说的没错,侯进就是一个蠢货。野心大,本事小,再没有比这种人更蠢的东西了。”
本事小的人如果野心太大,往往就是一群没有自知之明的人,说他们蠢,一点都不冤枉他们。
在朱敬伦的逼视下,张千山一五一十的将自己的计划都说了出来。
他当时也在广西,利用自己外戚的身份,在蒋益澧撤走之后,第一个进驻了桂林,将这座大城据为己有,侯进当时主持广西战事,也没有跟张千山翻脸,默认了张千山的行为,之后张千山又送上大礼,俩人之间不但没有爆发冲突,反而关系渐渐密切起来。
等到了朱敬伦遇刺消息传到广枺螅窃诠阄骱芸煲蔡盗耍馐焙蛘徘轿痹炝怂男偶锩嫠抵炀绰滓丫簧保盟盖鬃约罕V亍D米耪夥庑牛徘剿刀撕罱嫠吆罱丫吃校绻罱鼙V炀绰椎亩樱耐馑锏腔敢饨煜卤泶笕ń桓罱�
侯进大概当时产生了当曹操的野心,因此琢磨了一下就同意了,恐怕已经在幻想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故事了,谁知道这时候朱敬伦竟然回来了。
朱敬伦分析,侯进肯定是没想过要造反的,至少是没想过要造朱敬伦的反,他很清楚造朱敬伦的反那等于找死,可如果朱敬伦死了,他造一下朱敬伦儿子的反那倒是无所谓。
问题就在于,他相信了张千山说,朱敬伦死了,而张柔怀孕的事情。
侯进显然是被张千山坑了一把,但是张千山反而可能没事,这让朱敬伦心中很窝火。
但窝火也不能干涉,一个国家的法治文化能够建立,是一个长期的努力结果,最开始,法律的传统还没有形成,也就没有力量的时候,权力阶层是十分容易破坏他的,这时候需要权力阶层的自我约束,否则法治文化的形成,就会遥遥无期,真等老百姓自觉自愿的起来维持法治的时候,朱敬伦相信五十年内没这个可能。
所以他即便再窝火他都不能干涉。
事实上跟张千山密会之后,他就不过问了,连听都不想听。
还有这时候一堆事情等这自己去做,可以分分心。
龙元喜他们已经带人弄出了一整套礼仪制度,在中国的礼文化中,礼字从来不是简单的鞠躬作揖之类的表面工作,礼其实还包括一整套制度,比如国家政府组成的三省六部九卿,九品中正制等等,都属于礼的范畴,儒家很清楚,这种国家的大制度,就是从小小的家庭,从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为基础建立起来的,小到人跟人之间如何沟通,大到国与国之间的外交关系,这都归礼来管辖。
这就是为什么咸丰对洋人不肯跪拜他那么在意,他们的观念中,这是破坏礼制,而礼制则是国家制度的根基。
正因为这么重要,所以龙元喜他们才弄了一年多才制定出各种礼仪,最首要的就是登基大典,严格按照儒家礼制来制定,朱元璋那时候怎么登基的,朱敬伦这里半分都不能少。
朱敬伦已经详细看过这套大礼仪了,其中有他赞许的地方,但还有更多不能理解的地方,就是西方人评价的,虚礼太多,繁杂而无用。可该有的东西,很多都没有。
最紧迫的是,竟然连国旗、国歌这些基本的东西都没有,起码在朱敬伦看来这是很基本的,因为你要跟洋人打交道,你不可能连国旗都没有,哪怕没国歌,国旗也必须有,但中国从来就没有形成过国家级别的旗帜文化。
龙旗那是皇家的旗帜,清政府后来的黄龙旗,是把皇族的旗帜当作了国旗,后来中国政府宣传中国人是龙的传人,可事实上龙向来都只是皇族的代表,普通人敢这么说,那就是找死了。
朱敬伦可没什么龙旗,他打过的旗不多,最简单的是一个“朱”字大旗,但这显然不能用作国旗,但国旗这件事已经不能拖了,因为马上就要去接收阿拉斯加,接收过程中很重要的一个象征就是俄国人降下他们的旗帜,然后大明升起自己的旗帜,总不能俄国人把旗子降下来,然后大明没有旗子挂上去吧?
但该选什么旗帜呢?由于没有这种文化,古代礼制中也没给国旗定过规矩,龙元喜他们是没有相关经验的。
朱敬伦倒是想到仇英版清明上河图中的船舶,倒是有旗子挂出来,那是明朝的时候,而且是老百姓自发的悬挂旗帜。
但那个旗子是太阳旗!(。)
第三百七十八节 以登基为契机()
明朝之所以挂太阳旗,没有任何文字记载,仇英的画作中如实的记录了这些场景,后来在明代的商船上也发现了一些实物,但是明朝人为什么在船上挂出这种旗子,无人得知。
有人猜测,是当时的明朝商人跟西方人在贸易往来中,发现西方人都用旗帜来区分各自不同的商船,因此才给自己船上挂上了旗帜,为什么是太阳旗,大概是因为他们觉得太阳代表光明,代表大明的意思。
但这种太阳旗朱敬伦不喜欢,因为跟日本人的旗子一模一样,日本人管这种旗子叫做日之丸旗,也是由日本皇室率先使用,最后推广到海军使用,日本在公元8世纪就开始使用,因此朱敬伦不打算用这个有历史意义的旗帜。
可徐荣村那边急着用。
跟俄国签字之后,已经交付了首笔购地款项,大概是三分之一,尾款将在完成国土交割之后,一次性支付给俄国政府。
国土移交也是一件麻烦事,牵扯到法律、经济和政治方方面面,俄国人需要时间处理,他们本来提出在圣诞节之后交付,可是鉴于那时候西伯利亚太过寒冷,朱敬伦要求他们必须在夏季进行交割。
俄国人对卖地很有诚意,沙皇还等着用那几百万两银子呢,所以他们同意了,一方面立刻启动对西伯利亚的清理工作,包括政府给予当地商人的赔偿,对当地政府设施的处理,以及跟大明进行移交程序的商讨。
俄国团队在广州已经停留了好几个月,各种法律程序都进行的差不多了,就等着徐荣村派人去跟俄国进行移交,俄国在西伯利亚的2500驻军,将跟大明军队进行一个仪式,其中最重要的就是降下俄国国旗,升起大明的国旗,大明没有国旗,这就闹笑话了。
跟陈芝廷等主要大臣商量了好几次,大家比较中意的国旗方案有两个,一个是“朱”字旗,一个则是“明”字旗,都是字旗,这倒是中国传统,从古至今领兵出战的将军,无不是挂自己的姓作为旗帜。
再三考虑之后,朱敬伦否定了“朱”字旗,家天下的时代该结束了,这个国家可不是他朱敬伦的,哪怕朱敬伦一力打造这个国家,他也不能接受这个国家成为一家一姓之国家。
那么就只有“明”字旗了,好在中国字本身就兼有图画的美感,以字为旗,也有中国人对文化热爱的一种意义在里面。
大概方案定下来了,其他还有规格样式,有人说用三角旗,认为洋人多用方旗,中国用的是三角旗,朱敬伦觉得三角旗或许是源自八旗的旗帜方案,因此他不愿意接受,抹掉大明国民对满清的记忆,这很重要。
最后的方案是朱敬伦提出来的,旗面依然使用方旗,长宽比例采用黄金分割比例,第一号旗帜长1000毫米,宽618毫米。旗面底色采用了天青色,“明”字颜色使用了红色,找最好的工匠手工织出来的云锦,正好有从南京移民过来的一些手艺人重新复制了云锦工艺,到目前为止,这依然是世界上最出彩的手工艺品。
对这个国旗还是有人不满意,认为太过单调的有,有人希望在旗子上加东西,而他们自己都达不成一致,有人希望加上几条龙上去,有的希望加福字之类的迹象文字上去,也有说加云纹的,也有表示应该加副旗,还有说加绶带的。
朱敬伦没时间等那么久,第一面素面旗帜做好后,就让徐荣村带着去阿拉斯加了,吞下阿拉斯加才是最有意义的事情。
相比花钱买下阿拉斯加,虽然大明的文臣武将也觉得很重要,但还谈不上兴奋,因为中国从古代开始,其实从来没重视过北方的土地,认为那些都是蛮荒之地,连西伯利亚甚至蒙古他们都不在乎,更不用说更北,更远的阿拉斯加的土地了,他们也都觉得算是锦上添花,毕竟也算是开疆拓土了,因此只觉得这有象征意义,而不具备实际意义。
他们更关心的是朱敬伦该登基了!
这是他们最关心的事情,朱敬伦不是不关心,只是没把这种程序性的事情,看成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一个开国大典远比不上有实质意义的建立责任政府,但既然这时代的人就喜欢这种象征意义的东西,将登基大典、祭天等仪式看作是合法性的源头,那么朱敬伦决定以此为契机,逼迫这些大臣们接受一些改变,一些他们平时根本就不考虑的改变。
“剪辫子!”
这是让这些文人士大夫很难接受的一件事。
他们说: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怎么能剪?”
“祖宗体制怎么能动?”
满清几百年的统治,让人们已经忘记了传统的发饰,说他们当奴隶当出优越感,这太感情化,事实上他们确实以为留辫子就是传统,但不意味着他们不知道留辫子是清朝才有的事情,剃发令贯彻整个清朝,老百姓或许不知道,他们这些文人不可能不知道。
朱敬伦笑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那怎么要剃半个头啊,那一半头发不是父母给的?”
朱敬伦的话让一个个文人很难受,这是理说不通,但留辫子已经成了习惯,但朱敬伦不能接受这种习惯,他其实无所谓别人留什么头发,可辫子太有象征意义了,对满清来说,这是象征汉人臣服的标志,朱敬伦是反清的,那当然要从头发入手,他才不管门口的乞丐留什么头发乞讨,但他必须管他手下的官员留不留辫子。
陈芝廷、龙元喜等一个个书读诗书的大臣都不表态,其他人更是沉默。
朱敬伦叹了口气:“既然你们认为是祖宗的东西,那好吧!请孔圣人!”
朱敬伦话音一落,立马就有几个卫兵拿进来一幅画,站在梯子上展开,是一副孔子的画像,全身像。
所有人看到孔夫子都惊了,没见过这样的孔夫子,因为孔夫子留了一条长长的辫子。
朱敬伦说道:“既然大家觉得是祖宗的东西,我看孔圣人竟然没有留辫子,孔圣人可不能不尊祖宗,今后大明境内,所有孔庙、文庙、祠堂,圣人画像、金身都必须留辫子,大家觉得可好?”
所有人都呆了,没想到朱敬伦用出这招来,刚才朱敬伦提出剪发的时候,他们心中没少打定主意,大不了不当官了。
这其实就是一个习惯的问题,所有人都遵旨剃发了,都把辫子当成了传统,让他们改变是很难的。可是谁也没看到过孔圣人留辫子,这又是一种传统,他们说这是祖宗的东西,因为他们这种观念,导致老百姓都这么认为。
文化话语权是在文人士大夫,是在官僚集团手中掌控的,他们不剪辫子,老百姓肯定也不会跟着剪,为了剪一根猪尾巴,要是弄得人头滚滚,朱敬伦觉得那就是扯淡。所以他干脆搬出了另一种文化传统来打压这一种文化传统,看看这些文人心中,到底是圣人不能亵渎,还是头发不能剪。
朱敬伦笑道:“陈大人你觉得呢?”
陈芝廷一直沉默,但看到留辫子的孔夫子他也着实难受,一想到全国的圣人画像都变成留辫子的孔圣人,他就觉得完全不能接受。但是一想到自己剪辫子,他也觉得不妥,他爹是留辫子的,他爷爷是留辫子的,他爷爷的爷爷也是留辫子的,他祖宗祠堂里的先人都是留辫子的,一想到他要剪辫子,他就觉得自己很不孝。
可是他不剪辫子,圣人就得留辫子,他又觉得这不能接受。
有人说过一句话,你如果想在房子里开一扇窗子,肯定有人反对,那么如果你说把整面墙都推到的话,别人反而会劝你说开一扇窗子吧。
现在这种情况就是这样,在他们剪辫子跟孔子留辫子之间,这些饱读诗书的读书人叹了口气。
“辫子乃是清军入关之后剃发易服所有,孔圣人乃先秦圣贤,自然不会留辫。”
陈芝廷叹道。
朱敬伦反问:“可是我刚才听你们说,这辫子可是祖宗留下的东西啊?难不成孔夫子是一外国人,不是咱祖宗一国的人?”
陈芝廷道:“新朝当有新气象,若皇上下旨剪辫,臣等怎敢不从。何必请出圣人画像,如此亵渎圣人,岂不让天下读书人寒心。”
陈芝廷态度明确,你下旨让我们剪辫子,他们遵旨,没必要拿孔子出来侮辱读书人。
朱敬伦听出满腹怨言,心中叹息,果然这些读书人的观念最为死板,难怪历朝的改革多以失败告终,这种思想守旧的人,是不愿意轻易改变的,哪怕不变就是死,他们也愿意为旧时代殉葬。
他突然觉得,也许他一直做了一件错事,那就是希望能用温水煮青蛙的方式,慢慢扭转传统士大夫的观念,带他们走进新时代,也许新时代真的只有新人才能建立,旧人只能随着旧时代一起慢慢腐朽。
现在即便强迫他们剪了辫子,他们心里也会有一根刺,他们的心依然是旧时代的。
头上的辫子好剪,但心里的辫子难剪,如果不是这样,朱敬伦也不用跟他们商量了。
朱敬伦不由叹道:“难道你们觉得我跟你们商量,而不是给你们下旨,是侮辱了你们,难道你们不觉得我是尊重你们?”
所有人都沉默了,他们私下里不是没议论过,他们也觉得朱敬伦做事情,喜欢听取众人的意见这很好,都说这有唐太宗的风度,可他们习惯了乾纲独断的清朝统治,因此如果是下旨让他们剪发,他们或许更容易接受一些。
朱敬伦叹道:“随你们了。多尔衮当年要剃发易服,为此杀的人头滚滚,有骨气的人大多都杀光了。今天我只是想恢复本来面目,可你们却要保留清朝强加给你们的头发。我不想强迫你们,愿意剪就剪,不愿意剪就别剪。相比头上的头发,我更希望你们能把心里那股满清带入关内的野蛮奴才习气剪掉。这国家不是我一个人的国家,是所有人的国家,而你们作为管理国家的官员,我不想看到你们心里始终拖着一条带着奴才气的辫子。”
朱敬伦说完,摆摆手:“都回去吧。我愿意跟士大夫共治天下,但我不想给一群奴才当主子!”
把所有人都撵走,朱敬伦回到屋内,让张柔将剪子拿过来。
“剪了!”
“啊!”
张柔一愣。
作为女人,他受传统束缚更深,更觉得剪辫子是大逆不道。
“剪!”
朱敬伦怒喝一声,她才哆嗦着来剪朱敬伦的辫子。
一头乱发披散开来,张柔剪的还是少,只从中间剪开,留下了大半,随时都能重新编起来,但这是一个意义,他先跟旧时代决裂了,就看那些官员了,话他已经说的很明白,他不会给一群奴才当主子,他们不剪辫子,朱敬伦就不登基,相信那些精明的家伙肯定明白。(。)
第三百七十九节 变法()
第二天大臣们又来恭请朱敬伦登基,每个人都戴了一顶帽子,因为每个人都剪了头发。
朱敬伦明白了,他们选择好了,至于多少人真的从心里剪了辫子,那就不好说了。
奴性的化解,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哪怕到了21世纪,都不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