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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便说不出话来,这女子看着她的目光是如此和蔼而亲切,温柔发自肺腑,仿佛看着自己最重要的亲人一般,反倒……让她不知该如何是好。
心中有股冲动……想要告诉对方,对不起……你认错人了,你要接的人,那位汧国公主已经死了,只剩下她占着的这副躯壳罢了——却,无从开口。
可瞅着她沉重复杂的面色,月还却再度笑了,她并不是那种容颜惊艳的女子,面上也分明有了岁月的痕迹,平静的笑容里却自有一番让人安心的魔力。
可偏偏是这月光般沉静的女子,接下来说的话,让听者登时愣在原地。
“我知道您在疑虑什么,您所无法示人的一切,我都已知晓,而您所还未知,以及无法解释的一切,我都将一一告知于您。”
兮予的心重重地跳了起来,眼前女子给她的异样感是她从未有过的,她忽地想起了那名乍然出现拿弓箭追杀她导致她来到这个世界的金发男子,那时她不过以为遇见了疯子罢了,可如今细想来……也许……这所有的一切,都可以有个解释?
“你……知道?”
她迟疑了很久,才试探着开口,她怎么能晓得,对方所指的,便是她所想知道的?——跨越时空,灵魂附体之事,会是这个世界的人所已知并能理解的么?
又比如……她母亲的事?雾霜宫那让人熟悉的一切,她母亲存在过的痕迹,是眼前这名女子能解释的么?
而后,她便得到了这样的回复。
“是的,以冥界之主的名义起誓,我将会告知您所有的真相。”
月还回道,可最后在她诧愕的目光中,又加了一句,“可是,您必须先离开这羲王宫。”
“啊……”
翡冷一直在旁边静静地听着,二人间的对话她根本没有胆量插足,也听得有些晕乎,可此时听得这句,终是惊叫出声,着急扭头看向牢中,“主子……您?”
兮予半晌都没有说话,许久之后,才低下头,苦笑一声,“……可眼下是我能决定的么?我只不过……是那个人的囚徒罢了。”
自打来到这个世界,她便从未真正地离开过他,即便因为这样那样的意外暂时分离,最后却像磁石般定会回归一起。
有时是他来寻她,有时是她去找他,又有时候谁也没有约好,便那般自然地重逢了。
她曾经觉得这是一种幸福的羁绊,可如今经历这般多苦痛后,却越来越觉得,这兴许才是最大的悲哀……她的世界曾经很大,有许许多多她感兴趣的人与事,可自打遇见他之后,她的生命里便似只剩下他了……
心里只有他,日夜牵挂着他,去到哪里都会想他,喜怒哀乐全是为他……她与后宫那些眼巴巴盼着恩宠的女子,又有什么不同?
“您可以的。”
月还看着她,幽深的眼眸中溢出一种异于常人的光芒。
“只要——您亲自去说服他便可以了。”
……
禁地,已许久不见人来了。
月光如水,枯草如发,那株上古神木,依然是通体漆黑,那块无字之碑,也依然是茕然而立。
然而此刻,却有一道白影立在树下,手中执一管碧玉箫,久久地,沉沉地吹。
那箫通体莹润,薄唇微抵,幽幽的乐声便伴着沉缓的气息发了出来——灵帝四宝之一的挽灵凝玉箫,相传有摄魂索魄,召万千亡魂之大神奇,可此时此刻,也只能化作寻常乐器供人解愁罢了。
而树下人吹得这般用心,又这般失神,以致平素敏锐的他,待到身后十丈外有脚步踏入,箫声才戛然而止。
修眉一挑,气场陡然而变,便有些杀意涌了上来——所有随从皆已被勒令守卫在外,这可不是谁都能闯得进的地方。
他腕中暗劲已蓄,稍有异动,那纤尘不染的玉萧随时可化利器夺人命于数丈之外——然而,所有的气息都在瞥清来人的一瞬停滞了,又或者说……是凝固。
有时,真要感慨世事神奇,命里便是有那么些人,明明不过普通人,却拥有能让时光停滞的魔力,目光触见的那一瞬,天地失色,时光不转,刹那……即永恒。
“……是你?”
他的面前,一名女子正静静走来,黑色的斗篷与面纱遮去了大半的身姿,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
可是,他又怎会认不出她,哪怕那斗篷将一切都遮得严实连轮廓也辨不清,只消那身形轻轻一动,他便能觉察出她。
“是我。”
女子没有摘下斗篷,只一步步地走近他,宽大的衣角随风飘荡,清瘦的身子仿佛要隐入黑暗之中,“你不肯来见我,所以我来见你。”
这一句,如此耳熟……在那个雨声如泣的黑暗之夜,那名着男装来寻他淋得浑身湿透的少女,望着他怀中新生的婴孩,也是这般说的。
“你不回来,所以我来找你……”
他喉头忽地便哽得说不出话来,只望着她一厘厘地逼近身前,彷如二人间隔了十年的时光……
而实际上,他也根本什么话都不想说。
他是英明睿智的王,这一刻,他本该在想,身为宫中最森严的锁天牢的囚徒,为什么可以这样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他的面前,到底是谁有这般大本事帮她逃脱,这羲王宫是否潜有异国的奸细,又或者是谁做了违反他命令的事,甚至是背叛了他,以及……若一名囚徒也能这般自由地出现在他面前,下次来的,会不会……便是要夺他首级的刺客?
这才是身为羲王,身为一国之君该思考的事,稍有不慎,元羲好不容易夺回的和平安稳兴许便会毁在他手中。
一切本该是这样,可是,也只是“本该“罢了。
此刻的他,便如同一个最普通最平凡的男人一般,只是见到了心中魂牵梦萦的那个人,便忘记了所有自己该做的事。
眼里,心里,甚至这世界,只有她……只有她一人罢了。
能这般不拘束目光地看着她,是多么幸福的事,心里只想贪婪地多看几眼,将她的容颜,她的身姿,她的举手抬足,一颦一笑……再一笔笔地在骨子里多印画几遍,为什么还要浪费气力去说话?
他唯一还能做到的,唯一还残存的理性,便是用尽全力控制自己,不让自己一步上前,仿佛要揉入自己身体一般将她拥住罢了……
不是时候……不到时候……
而似乎,来人也并没有要温存的念头,所以下一句,她便这般说了。
“我来,是来和你道别的。”
他一下子便怔住了,仿佛被人粗暴地从梦中揪醒,能让羲王如此失神的时候不多,只这一句,她便逼他回到了常态。
“所以,不必再为如何抉择而耗神了,把我交出去,你会得到你一直想要的。”
她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在描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你困了我这般久,也该还我自由了。”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羲王冷冷地回道,看着她的眼神像一把刀,“汧国的使臣是给你灌了什么**汤,让你忘记了自己本是个冒牌货?”
“这不重要。”
宛如最初见时一般,她毫无畏惧地回望着他,甚至还要更勇敢一些,“我只告诉你,我想离开这里,请羲王陛下,放我自由……”
“这不可能!”
他一下子打断她的尾音,仿佛所有被压抑的情绪都在这一瞬引爆,他逼近她,居高临下地,甚至神色有些骇人地盯着她,“你明知道,我不会放你走的。”
“可困着我……又有什么用呢?”
她笑了,极度苦涩地,“我在这里,你却不肯来见我,我想要的,你都不肯给……”
“在你心里,我真跟囚徒一般么……是你的所有物,所以你想对我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想怎么处置我,就怎么处置我,完全不需介意我的感受么……”
仿佛所有的委屈都化成泪水决堤而出,她说这些话的时候,那些滚烫的液体,就这样伴随着她每个字,一滴滴地,从脸颊滑下,滑过衣角,在枯草上摔成粉碎。
“哗啦——”
他终是压抑不住,将她一把扯入怀里,托着她的脑勺,搂紧她的腰,让二人毫无缝隙地贴紧。
心房与心房隔得如此之近,他可以感觉到她的无助与悲伤,还可以感受到自己的身体也在与她一般颤抖着,挣扎着。
天知道他心中有一场多激烈的战争,厮杀得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硝烟滚滚,飞沙走石,不见天日。
“你说过……会等我的。”
最后,他嘶哑着声音,却只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他当然可以强行留下她,用尽一切手段囚着她,势单力薄的她,根本无从摆脱。
可他更知道,如果她真的要走,他根本便留不住她——留得住人,留不住心。
“是,我会等你。”
她伏在他怀里低低回道,却少了往昔的娇柔,多了许多许久未见的坚定与决绝,“我会去外面的世界等你,等你……有一天愿意把所有的你都给我。”
“什么时候你想好了,就来找我。这天虽大,地虽广,可若你要找我,便一定找得回我。”
“在这等……不成么?”
至少……在他还可以望得见的地方,何必……要去那般远。
这一句已沙哑得……快听不见,这一刻,那个翻云覆雨目空一切的羲王伏尧仿佛已经不见了,眼下的他,仿佛一只即将被人遗弃的小兽,每一个字,都燃烧着帝王的高傲与自尊。
可怀中的女子却似已成铁石心肠,听得这一句,她鼻尖一酸,将他拥得更紧。
“阿尧……你知道么?我一直想做这世上最懂最支持你的人,所以,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去做,不愿意说的,就不要说。”
“可是……明明在身边却无法触碰,还要日夜看着你与别人厮守恩爱……你要我,如何活得下去……”
泪滴落在他的衣襟,开出这世上最凄美的花来,她最后的话音破碎在风里,却坚决无可挽回。
“所以……”
“放我走吧。”
第十六阕离,真相揭,北汧有王名千翎04(棺)()
今日,天有些阴,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竟似是要下场畅快淋漓的大雨才行。
羲王宫的侧门外出现了一行人,为首之人与守卫交涉之后,大门嘎吱一声缓缓打开,将这群不寻常的人迎了进来。
之所以说不寻常,是因为这行人的衣着都十分晦气,一身丧服,披麻戴孝,而中心四名大汉过肩高举着的,竟是一件四四方方一人多长的物事,上面用黑纱遮盖严实,看不清其下是何物,可那独特的形状,分明是具……棺材撄?
而这十余人一入宫门,四围兵士便如临大敌,百来人执剑将其围在中心,面色凝重不说,警戒中还带了不少恨意。
于是来者里个别人便有些紧张了,宛如羊入虎口般战战兢兢,反倒是为首那名中年女子,面不改色,径直走在队伍最前,坦坦荡荡稳步前行,即便身侧剑锋近在咫尺,也不见眉头颤过半分偿。
似是受她如此气场所庇,原本哆嗦的人也渐渐安定下来,回复来时般义无反顾的决然,脚步也渐渐稳了起来。
于是王宫里便形成了如此诡异的画面,百来人虎视眈眈地围着十余人与一副棺材,如同大网困鲨,一点点裹着朝王宫内里而去。
最后目的地,便是金殿。只是如此晦气的东西,自然是入不得金殿这般地方的,何况还是来自仇家的?——待行至金殿外那一片开阔之地时,便被几排全副武装的禁军拦截住了。
为首的女子淡淡一瞥局势,也不生气,只看向禁军中心一人道,“请去禀告羲王陛下,吾王信守承诺,已将性命送至,望他信守承诺,将公主殿下归还。”
禁军那人拧着眉头,仿佛心里已对来人啐了一口般,露出十分唾弃的神色,才朝旁边点点头。
随后便有人奔入金殿通报,不久后,便有人先后从殿里走了出来,为首那人,一身龙袍华贵,冕旒玉石微摇,正是当今羲王伏尧。
而他身后,还跟随着好大一群人,竟是文武百官皆在,且十分人齐。
又怎会不齐?——先王驾崩,元羲内乱,外加远征北汧讨伐,皆因那场大婚上的刺杀而起,将一桩好端端的喜事变成了全国的丧钟,惹得生灵涂炭,民不聊生……汧王舒祠罪无可恕,死不足惜!
即便至今谁也猜不透这位当年的北汧储君为何要大老远地潜入羲王宫,又为何刺杀那位按理根本便不曾有过交集的公主,以及如今汧国也落得这般凄凉境地……又可是他当初曾预料到的?
可无论起因如何,羲汧二国这血海一般深的梁子却是结下了,不是你死,便是我活!
而今日,汧国已破,那位一切祸根起源的肇事者——也终于要现身了!
只是,看着那几名壮汉肩头扛着的显然是棺材形状的物事,许多人都蹙起了眉头,有些困惑。
这是……畏罪自杀?
抑或……有诈?
“陛下,请容臣先去查看一番。”
一名别着虎皮腰带的锦袍男子挺身而出,瞅着那棺材的眸里精芒闪烁,警惕十足。
“不必。”
身旁那人淡淡开口,他自走出后,一直安静地立在百官身前,气场却足以震慑住在场所有人。
“可是……若是幌子该怎么办?”
凉牙登时着急起来,他知晓他这主子一旦做了决定便很难更改,而辛夷也在旁一并连声劝诫,“汧人素来狡诈,汧国已破,光脚不怕穿鞋,汧王这种卑劣小人,万一布下机关圈套,趁您靠近加害该怎么办?暗器,毒雾……诸如此类,不得不防啊陛下!”
“那便来。”
羲王面不改色,说这句的时候,人已步下台阶,朝那棺材一步步走去。
所过之处,禁军纷纷行礼让道,只是手皆按在腰间刀柄之上,目光紧紧盯着汧人一行,似只要对方有个轻举妄动,他们便会一拥而上将这群仇敌剁成肉酱。
“陛下好胆色。”
月还立在汧人之首,目睹那一身金丝龙袍的人缓步而来,便这般面无表情静静看着,然后在其离己方还有几步之遥时,唇角勾出一丝赞赏的笑。
“我北汧破在您手里,倒也不算冤枉。”
然而听得这话,羲王却不过一声冷嗤,“若有异心,寡人不会死,你们却休想活着离开。”
“我等既敢来,便已抱有必死之心。”
月还回道,话音刚落,凉牙辛夷以及四围禁军顿时脸色大变,便有人要拔刀出阵护驾,而羲王不过一个抬手,便将这剑拔弩张的局势封住。
“你们若真有必死之心,北汧的国可没有那么好破。”
他淡淡道,只这一句,月还的面色却立时变了颜色。
“大概……是债吧。”
最后,月还怅然叹息出声,“吾王已崩,百姓无辜……但愿陛下好生待之。”
“真的……崩了么?”
伏尧冷笑,忽地看向那几名抬棺材的汉子,目光如刀锋一般,倏然掠过他们的脸庞。
他似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王气,只这般被他横眉一扫,便已有人承受不住——最前方的两名汉子冷汗涌出,仿佛体力不支,忽地脚一软,那棺材便要从肩头滑下。
月还脸色大变,立即便要上去护住,而此时后方两名汉子也同时失力,几乎是同步失去支撑,只听得一声巨响,那棺材啪地一声砸落在地,上方道道黑纱被震得四散,虽未完全滑落,却将内里情形露了不少。
只见七彩光芒耀出,旁边候着的百官顿时哗然一片——那棺身竟似是以整块水晶切割而成,周身纯澈剔透,棱角处折射太阳彩色光华,一时间竟不似具棺材,反倒像是件需要被世人小心呵护的稀世珍宝。
而那棺木之中,竟也是鲜花簇拥,五彩斑斓,中心似睡有一人,看不清容貌,却分明见得那一身金银丝线的龙纹华服……
莫非……真是汧王?
“羲王陛下这是何意!”
月还已冲至棺木之前,挺身将水晶棺护在身后,一向淡然的面上此刻也难掩怒色,“我北汧虽破,吾王亦是一国之君,您怎可如此无礼!”
伏尧却朝她一笑,“你的人没有抬稳,是寡人之咎?”
“……”
月还语塞,竟一时说不出话来,此话不假,伏尧甚至连棺木也不曾靠近,只这般看着,便让人软了腿脚……
可这话她要如何说得出口,是要告诉全天下的人她北汧的人见羲王如遇猛虎,怕得连站都站不稳了?
政事便是如此,饶是事实真相双方都心知肚明,却根本无法开口挑明,只能打落牙齿肚里吞,硬生生吃哑巴亏。
果真……不愧盛名。
月还心头闪过无数思量,最后强压怒火,反倒躬了身,朝伏尧拱手一鞠,“抱歉……定是他们舟车劳累,体力差些,惊扰了陛下,月还向您赔罪。”
“无妨。”
伏尧却并未看她,一双赭玉眸只瞅着那依然被黑纱半遮半露的水晶棺,“你这遮掩,还不除去,是要等到几时?”
“自然是等陛下信守承诺。”
月还回得不卑不亢,又朝四围扫了一眼,“不知,千翎公主殿下何在?”
然而这句却带得伏尧眉心一蹙,似不耐烦地一摆手,百官中便有人领了名女子出来,一身素雅青衣,面容清丽脱俗,正是兮予无疑。
“殿下……”
月还瞧着那女子,终是面色缓和了些,却又带了一些哀色,“……来见见您王兄吧。”
兮予点点头,朝那水晶棺走了过来,路过伏尧时,禁不住侧脸看去,却只见得他面无表情,明明晓得她在身边,却目不斜视,无动于衷。
也对……
依然生着她的气吧……
只是,又能如何呢……今日走至这一步,皆是他自己的选择,她无法改变他,便只能由他去,只是她要如何,今后也不再由他。
死结这东西,绳子两端都紧扯不放,只会越来越僵,再无转机,唯有至少一方先松了手,才有破解的可能吧……
而见她走近,月还面上哀色更浓了,伸出手,将那些黑纱缓缓拨弄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