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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入屋,便顿觉暖和许多,伏尧将怀里人放下,继而又出了屋。
他当真不愧一国之主,霸道狷狂,肆意不羁,在这花家,也仿佛自家后院一般,手臂几收几放,怀里便多了不少东西,然而当他钻回那木屋,将门栓上后,才发现方才被他救起的人儿,竟还穿着那湿透的衣服,怔坐在炭火边发呆。
“怎么,连衣服也不会脱?”
他将搜刮来的衣衫搁在一旁,走近她身边,见她似受惊的小鹿般,怯怯望向他,粉腮酡红,登时皱起眉来,伸手朝她额上一探,“……着凉了?”
她猛地身子朝后一缩,“没……没事。”
然后,便低头拾起那些衣物,却连看他也不敢多看一眼。
他长眉微挑,也不多话,自顾自解开自个儿腰带,将那一件湿透的月白长袍都除了下来。
她本在埋头理衣服,这一下抬起头来,见得他半裸的伟岸身躯,顿时连人也僵住了。
一头湿漉漉的长发肆意披散,不安分的青丝紧贴肩后胸前,带得她的目光也不安分地随之游走……
“你……你就不能收敛些?!”
见得他又浑然不觉地双手探向腰下,她又羞又恼又急又气地转过身去,心脏也快蹦出喉咙,“男女授受不亲,哪有你这般无耻,竟当着女孩子面前脱衣服的?”
“要看便看,不看便避。”
他却不为所动,一边慢悠悠地解下余衫,一边轻描淡写回道,“选择权利皆在你手,孤何罪之有?”
她顿时有种将炭火盆子朝他身上砸去的冲动,无奈身上湿衣粘腻难受,只能当做没听到。
“那好,我不看你,你也莫要偷看。”《
她咬牙道,将身子背着他,低头将腰间繁复玉带解开,托得他抢人衣服的福,这一路过来倒是并未受凉,可若不再快些除下湿衣,难保不会中招。
“绣锦坊千金一尺的天宝墨蚕缎……他送你的?”
冷不丁耳畔听得这般的声音,她吓了一跳,准备解衣的小手僵在半空。
“他倒真舍得对你下本钱,只是不知道,若是华儿在世,是不是也会如此奢华铺张?”
他淡淡的声音里听不出是什么情绪,可她却分明感觉屋中温度降低了许多,遂一个转身退开几步,朝他和软一笑,“陛下言重了。”
“不过居于府中,暂借保暖罢了,华祚公主乃花大人今生挚爱,而我不过一介知己,孰轻孰重,孰厚孰薄,何须问之?”
她自是知晓这其中微妙关系,而花鎏待她如斯,她怎可为他引祸上身?
“知己?”
他笑笑,“在我昏睡的时候,你们什么时候——那么熟了?”
她心中一凛,正要辩解,他却已欺身上来,一把捉住她的衣襟。
“脱下!”
赭玉眸里透着一丝寒气,“不许你穿他送的衣服!”
“你……不讲理……”
她只觉得一股憋屈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将喉头也尽数堵上,原本还存了许多话可以争论,可以辩解,皆因他这一句,难过得什么也说不出来。
“是,我不过一介冒牌货,又怎能与华祚公主金枝玉叶相提并论?”
她惨然一笑,将那衣裙连带里衣一下子脱了下来,露出滑腻却略显苍白的肌肤,肩上,胸前,锁骨间,一道道淡粉色伤痕如岁月印记,醒目又锋锐地刺痛着眼前人。
他愣在那里,好一会,才垂了眼帘,拾起一旁的干净衣物,别脸递给她,“……穿上罢。”
她不接,只冷笑,“这也算是花大人的衣服,我能穿么?”
他却径直将衣服甩进她怀里,“你这身板,不穿衣服根本不能看。”
她气结,抱着衣服半天说不出话来。
而这一次,他竟再也没有做逾矩的事,只面对火盆坐着,沉默无话。
他本便修长清瘦,身上那信手掠来的布袍却有些大了,衬得他愈发瘦弱单薄。
这次病倒,竟是,瘦了不少……
她将一切收在眼底,一声不吭将干衣服穿戴整齐,然而最后望着地上被丢弃的衣裙,想起方才那幕,仍禁不住眼角一酸。
世上,就真有这般可恨的人,见不着的时候,牵肠挂肚,见着了,却又蚀骨挠心,不如不见。
“微臣——接驾来迟,罪该万死!”
便是这时候,门外忽地有人高呼万岁,她登时心一惊,知晓花鎏到了。
“花大人……”
她忽地忐忑起来,目光投向门外,竟一时不知该以何态度来对花鎏才好。
之前还在商计假婚之事,可如今伏尧对她与这妹夫亲近之事竟是如此抵触,若是真要再当着他面与花鎏交好,还不知又会引发如何的猜疑迁怒。
伏尧抬起头来,将她面上的变化尽数收入眼底,薄唇微颤,凝起一丝冷冽。
“怎么,他来了,你很开心?”
他从地上站了起来,面上似笑非笑,“也对,你们不是知己么,知己相见,总是别样开怀的。”
他的语气平淡,却透着股说不出的怪异,听得她心浮气躁,终是忍耐不住,“那日城墙之下,是花大人舍身救我,而我被贼人所掳,也是花大人带我脱困,我敬他重他,又有什么不对?”
说到此处,她又冷冷剜他一眼,“反倒是羲王陛下您,明明知道我不是那汧国公主,却要我忍受万民辱骂,若不是您强行将我带去莫名其妙的地方,我又怎会被平白诬为罪犯投入天牢,若不是您总对我做些暧昧至极的事,我又怎会一次次惹祸上身?我不将花大人奉为恩人知己,难道还要选择您么?”
他愣在原地,怔怔望着她,仿佛从来没有听过她说话一般。
最后,苦笑着垂下眼睫,“我从不知道……在你心中,我……竟这么可憎。”
第十二阕护青衫隐心悦君兮知不知01(囚)()
“岂止可憎……”
她幽幽道,“我只愿此生从未见过你……”
“如果不是你骗我,我早就逃走了,如果不是你,我也不会被困在王宫,落得这般狼狈……锎”
她惨笑摇头,“瞧你都给我带来了什么?自母亲过世后,我便再没有哭过,可你,一遇着你,我的眼泪就一点也不值钱了……郎“
碰棵树会哭,撞了邪会哭,现在,连落了水,也能抱着他稀里哗啦哭一场,那些原本她习惯积压心底的辛酸与害怕,却因有他在场,连藏的念头也没有,便如决堤一般,旧痕新伤,皆被一引而出,一泻千里,一发不可收拾。
他没有说话,便这般安静地听着她讲,瞳仁的颜色淀得极深,像冬日里凝结的墨。
“伏尧……你放我走吧。“
她忽地抬头看他,说出一句连她自己也觉得幼稚可笑的话语。
可是,她知道他可以的。
只要他肯。
“你要去哪里?“
他直直地盯着她,“放你走,然后,风风光光嫁入花家?“
她肺腑一寒,以为他知道了她与花鎏的秘密,便急忙辩解道,“不……我怎会有这种念头,即便要嫁,也不是嫁给他。“
“那是谁?“
他蓦地皱起眉来,脸色有一些发白,“还是……那个你连梦里也会唤的——‘溯明’?“
她心肉猛地炸开,全然未料到他竟会知晓这个名字,惊慌失措后,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
“大……大概。“
如果……还能再见面的话,她这辈子,也一定会跟着那个人。
没有谁能比那个人更让她安心,温柔开朗的溯明,绝不像眼前的他,只消一个眼神,就能让她手足无措,心虚发汗。
“你倒真打得好算盘,一个不成,还有候补。”
伏尧哼哧一笑,竟忽地一伸手,攥紧了她的手腕,“可你招惹的,是我。”
她不知他为何突地神色这般可怕,奋力挣扎却无济于事,他一把将她扯近身前,似咬耳般俯身低语。
“我很早前便说过,入了孤的手,便是孤的人,除非死,这一世都休想摆脱。”
赭眸里寒光耀耀,手腕处紧若碎骨,他望着她淡淡一笑,优雅十分,邪肆十足,“——我不会放你走的。”
“你……”
她还来不及抗议,便被他捉着手拽向门外,似拖着一只不听话的小猫。
此次醒来,他性子似变了许多,优雅依然,却少了许多耐性,临近门边,便是一脚踹去,“砰”地一声,门板落地,尘土飞扬。
门外跪着的百来号人一片呆滞,鸦雀无声,连原本的惶恐惧骇也都忘记了。
世人皆知羲王伏尧温文尔雅,翩翩君子,又有谁能想象,这传奇般的人物竟似市井武夫一般,毫不客气地便将别人家的门给踹掉了?!
当然,即便是踹门,市井武夫也绝没有踹得这么好看的,身姿俊雅,长袍飘扬,布衣难掩非凡之质,只是……这架势,究竟是生了多大的怒?
“陛下——!”
众人呆愕之中,却有一人始终保持清明,见伏尧拽着一女子出来,瞳孔一缩后,便肃颜伏跪,头重重磕在地上,“臣该死,不仅接驾来迟,竟还让陛下受冰湖之寒,微臣……罪该万死!”
他磕得极是到位,一下下去,额上已是通红一片,兮予看得真切,顿时十分心疼,可她偏偏又是那最不能求情之人,处境尴尬万分。
而这煎熬之时,目光竟扫见花鎏身后不远,还跪着一道娇俏身影,这一眼,顿时让心沉入谷底。
——菇菇?!
几乎是下意识间,她一个抽臂便要将小手挣脱,可不想,才滑了不到半指,便被对方猛地捏紧,一抓一收,又攥回原先部位。
他竟是要当着天下人的面锁着她,告诉所有人,她是他一手在握的囚犯。
她欲哭无泪,只觉丢脸万分,更不用提去看此时菇菇面上的神色。说是放弃,说是招惹不起,可人割舍一段感情,哪有那般容易?
“王后,王后会介意的!”
情急之下,竟然搬出了最不想提及的人,那个,拥有她最想要的一切的女人。
可不想,伏尧只是淡淡瞥她一眼,“这不是你要担心的事。”
他是想说,他们情比金坚,彼此不疑么?
她败下阵来,又心酸,又气苦,再也无计可施。
而这边花鎏依然在继续磕着头,一下又一下,伏尧不吭声,他便一直磕。猩红的血丝在他好看的眉眼上蔓延,将那绝色也染上血腥之气。
伏尧漠然看着,唇角噙一丝冷笑,似赏着一场好戏。
而兮予却再也忍不住,“啪”一声跪在地上,“陛下,害您落湖的是我,若是要罚,便先罚我吧!”
说罢,便要“噗通”一声磕下头去。
可她还未来得及弯腰,那被他紧攥的手被猛地一提,整个人也被带了起身。
“真是好骗啊……”
他望着她低低道,“你越是心疼他,便越恨我。”
“……嗯?”
她没有听清,而他已转过身去,望着花鎏微微一笑,“起来吧。”
“爱卿不必自责,此次乃是寡人不请自来,不知者不罪。”
他已然没有方才那躁动的模样,说话时,眉眼带笑,温和如水,闻者如春风拂面。
众人心中一宽,唯有花鎏仍跪在地上,神色凝重不变。
“既然陛下消了气,那么,是否可以将微臣的未婚妻还回呢?”
“未婚妻”三字一出,全场一片骇然,连带兮予自己也呆在原地,诧不成声。
不是说……计划仍在商榷,怎地花鎏自己却先说了出来?如此一来,势必是……风口浪尖。
“连累陛下湿身受凉,翎儿出于无心,也确已知错。”
花鎏睫羽低垂,凤眸里却是一片平和,“请陛下勿要责怪翎儿,将她交还给臣,微臣一定会好生教导。”
“好一个翎儿,好一个未婚妻!你倒说说,这婚约是何时定下的?”
伏尧冷笑,却不是朝他,而是望向一旁面色红白相交的女子。
“臣与翎儿一见如故,又屡次在生死之际交集,此次劫后余生,微臣情难自禁,吐露真心,而后……”
“孤不是在问你!”
花鎏的回复被人不耐烦地截断,那双赭玉般的眼眸,一直紧紧攫住女子的瞳孔,瞬也不瞬,“你自己说——这婚约,可是真的?”
“我……”
兮予咬紧牙关,额上沁出汗来,她已许久不曾被他这般对待,骇人的气场似苍山压下,又似箍绳紧绕,迫得她动弹不得,连思索的力气也要失去。
而这个时候,花鎏也抬起眼,看向了她。
几乎是一瞬间,她便懂了他的眼神。
不能否认。
若是否认,便是连这最后一条后路也要封死。
不仅“假婚”之计再无可行之机,更会让花鎏落得个欺君之罪,何况,他本是一国驸马,当着君王与众人之面谎称要娶敌国公主,饶是再蠢笨的人也知晓拆穿后会招来如何的后果!
竟已是……不能回头。
“花大人……所言不假。”
在窒息般的寂静中,她再次“噗通”一声跪下,“千翎与大人的确……两情相悦。”
“你……”
伏尧愕然怔在原地,面上掠起一丝病态的红,身腰一弯,竟剧烈咳嗽起来,“你……咳……好大的胆子……”
“陛下!”
花鎏从地上跃起,匆急赶至他身边,惊慌道,“陛下……您大病初愈,还是早些回宫歇息的好!”
然而目光交错时,凤眸里一掠而过的嘲笑,对方又岂会捕捉不到?
“你好……”
伏尧正要冷笑,却忽闻一女声柔柔响起,带了三分嘶哑,听在心底,竟如肉爪轻轻一挠。
“只是,千翎一介亡国公主,戴罪之身,实在……配不上大人。”
此话一出,二人皆是一惊,花鎏笑意凝结,错愕地别过脸去,几乎不敢相信方才听见的句子。
那里,一名女子正挺直了脊梁,对着他二人笑容清浅,眸光纯澈。
“千翎自知罪孽深重,无福享受这滚滚红尘,只愿皈依空门,从此青灯古佛相伴,为苍生祈福,望陛下恩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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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有时候更新了藏书架会不显示……所以先点书名进来比较保险otz
p。s。这一阕写得很开心~啦啦啦)
第十二阕护青衫隐心悦君兮知不知02(怒)()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大惊,为她的决绝,更为这背后的深意。
“不可——!”
花鎏脸色大变,率先脱口而出,然而失态之后,又不得不强压声调,“公主……请三思。郎”
“大人,我意已决,不必再拦。”
兮予仍只浅笑,明明是柔弱得一吹便倒的身子,却浑身渗着不可撼动的毅锎。
“出家?”
这时,伏尧也笑了起来,“若孤不准呢?”
“不行的。”
兮予笑着望他,“即便是您。”
伏尧眸里的光冷了下来,薄唇抿出一丝纸白,“是谁……谁教的你?!”
“陛下打趣了。”
女子面上云淡风轻,“即便亡了国,千翎依然是一国公主,这些规矩,又怎会不知?”
“公主?”
伏尧逼近她,以仅二人听见的音调,俯身戏谑一笑,“连划世之战也不知道的人,竟会晓得以灵帝来威胁孤?”
兮予默而不答,只望着他笑意从容。
她成功地戳着了他的软肋,即便九五之尊,亦有不可忤逆之事。
上古时代,轩辕氏先祖灵帝登天学艺,便是师从佛门之下,而在他于划世之战中为轩辕一族争得中原天下后,世人便以佛门为尊,甚至凌驾王权之上。
凡非罪该至死之徒,皆可入佛门洗心革面,再世为人,只要那人当众立誓遁入空门,即便君王,也不可强行逆转其愿。
除非伏尧要她死,否则,即便是他,也无计可施。
这是那日她从花鎏书房中无意读到的,在心底藏了好久,一直不敢放上提案。
因这是一条最安全的路,却也是一条最绝望的路。
一入佛门,再无红尘,永世皈依,不可还俗。私自叛脱者,视作十恶不赦,张榜悬赏天下,人人得而诛之。
没想到,终还是……走到了这步。
她有些恍惚,还有些惆怅,为了自由,却牺牲了自由,她究竟是对他畏惧到了什么程度,才要这般不顾一切地躲开他。
“公主……”
她听见花鎏轻声唤她,低哑的声音里蕴了许多悔恨,似在自责懊恼将她逼到了这步。
可她不怪他,他都是为她好,她懂的。
凉风吹起,拂动一地草芥,事态仿佛凝结在了这一步,全场静悄悄的,没有人敢再说话。
唯独一人除外。
“好,你不是要出家么?”
万籁俱静中,有一人声如寒冰,掷地有声,“寡人便在羲王宫里建一座寺院,你就在里面吃斋念佛,这辈子都别想出来!”
他竟也是动了真怒,嗔笑道来,字字震心。
这次,众人连呆愕也忘记了,痴楞跪着,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当今羲王宫建来已有千年之久,乃是上古战迹遗留之地,内里格局暗藏玄机,是以多年来,也从未有过扩充宫阙之事,即便伏尧对王后宠爱至极,也不过在凤栖宫开辟一方温池罢了,而夕虞宫,更不过是先帝彰丕将原先的旧阙推倒新建,与祖制毫不违背。
而如今,伏尧却要为了一名女子,何况是一名敌国公主,在这堂堂王宫里兴建一座……寺庙?
连想也不用想便知是件多么骇人听闻的事,若此事传开,势必引得天下一片哗然,议论如潮。
兮予也愣在那里,这样的结局,是她万万没料到的,望着眼前那清冷的赭眸,心中禁不住地……一片酸楚。
你……就这般不肯放过我么?
“陛下——何须如此?”
花鎏突地哈哈大笑,“微臣与公主情分匪浅,即便要建,也自该由微臣在寒舍修建才是,又怎可劳烦陛下兴师动众?”
说罢,便毅然朝兮予走去,可才踏出一步,喉头一凉,一股刺骨寒气便这般涌入了五脏六腑。
“寡人所定之事,岂是你敢左右?”
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