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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一种应该被彻底蔑视的东西,因为他从中看不出任何有价值的
东西。他把财富看做人的障碍,他不愿意听到生命为任何思想或
道德体制牺牲掉。他指出,形式和仪式是为人设的,而不是人为形
式和仪式所设。他认为人们应该轻视“安息日严守主义”这类东
西。他用彻底的无情和嘲笑,讽刺了中产阶级以为极可爱的冷酷
的博爱、虚伪的公共慈善事业、冗长乏味的形式主义。对我们来
说,所谓正统不过是一种温顺的不明智的默从,而对他们来说,正
统经他们之手就成了一种可怕的毁灭性的专制。基督把它们一扫
而光,他表示,精神自身是有价值的。他非常高兴地向他们指出:
虽然他们一直在读法律和预言书,但他们实际上几乎毫不理解二
者的真实意义。他反对他们像把薄荷和芸香一点点地调和起来那
样把每一个单独的日子慢慢调和成按既定的任务安排起来的固定
的日常生活。他把人完全为瞬间而生活看做是生活的最重要的价
值。
那些被他从罪恶中拯救出来的人,仅仅是因为他们在生活中
有过美好的瞬间。玛丽·玛格德琳一看到基督,就打碎了她的七个
情人中的一个送给她的昂贵的香膏瓶,把香料撒在他那疲倦的、沾
满灰尘的双脚上,就是因为有这样一个瞬间,她就可以永远与路得
(《圣经》中人物)和贝雅特丽齐(但丁《神曲》中理想化的佛罗伦萨
女子)一起坐在天堂里雪白的蔷薇花丛中。基督的所有训诫我们
的话,都是说每一个瞬间都应该是美丽的,灵魂应该始终等待着新
郎的来临,始终等待着爱人的声音。平庸只是人的本性中没被想
像照亮的那一面。他把生活中一切可爱的影响都看做是“光”的样
式:想像本身就是世界之光,世界就是由它创造的,可是世界却不
能理解它,这是因为想像只是爱的一种表现形式,使人与人之间彼
此区别开来的是爱及爱的能力。但从最真实的意义上说,只是当
他在处理犯罪者时他才是最浪漫的。世界向来是爱圣者的,因为
圣者最有可能接近神的完美。基督通过自身的某种神圣的本能,
似乎一直是爱着犯罪者的,把他们作为最可能接近人的完美的人。
他的本来愿望不是去改造人,也不是拯救人的痛苦,把一个有趣的
窃贼改变成一个乏味的诚实的人不是他的目的,对他来说,把一个
收税吏改变成一个法利赛人无论如何不是一种伟大的成就,但他
用一种还不为世界所理解的方式,把罪恶和痛苦看做本身就是美
丽的神圣的东西,也是一种完美的形式。这听起来是一种很危险
的思想,确实如此,一切伟大的思想都是危险的,基督教义也坦白
承认这一点,我自己深信它是一种真教义。
当然,犯罪者必须忏悔,但为什么要忏悔呢?这只是因为不忏
悔他就不能认识到自己所做过的事。忏悔的瞬间就是创始的瞬
间。不仅如此,忏悔也是一个人改变自己过去的手段。希腊人认
为这是不可能的,他们常用箴言警句的形式说:“即使神也不能改
变过去。”基督则向人显示:即使最普通的犯罪者也能做到这一点,
他也只能做这样一件事——如果有人问起基督,我敢肯定,他一定
会说:当放荡的子孙伏在他的膝上哭泣的那一刻,就是把他那为了
娼妇而倾家荡产以及他养的猪和因为饥饿而求乞这些事变成了他
生活中的美丽而神圣的事情。大多数人是很难理解这种思想的,
我敢说,人只有在监狱里才能理解这一点,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即
使进监狱也是值得的。
基督身上有某种独一无二的东西,当然,就像黎明之前有假的
黎明,冬天会突然充满诱使聪明的蕃红花提前浪费掉自己的金色、
使某种愚蠢的鸟召唤自己的配偶在枯枝上搭窝筑巢的阳光一样,
墓督之前也有基督教徒。为此我们应该心怀谢意。不幸的是从那
以后再也不出现一个基督了。我把阿西西的圣·方济各当做一个
例外,但上帝在他诞生之时就赋予他以诗人的灵魂,所以他在自己
还很年轻时就已用了一种神秘的婚礼把贫穷当成了自己的新娘,
用一个诗人的心灵和乞丐的身体,他发现到达完美的道路并不艰
难。他理解墓督,因此他也变得像基督了。我们不需要训诫手册
来教会我们认识到:圣·方济各的生活是对基督的真正模仿。基督
是一首诗,与其相比,圣·方济各的书仅仅是一种散文。实际上,说
尽应该说的一切,就是基督魅力之所在,他本身就像一件艺术品,
他确实没有教给人们什么,但人只要被带到他的面前就会变成某
种东西,而且,每个人命中注定都要到他面前去。每个人在自己的
一生中至少有一次要和基督一起走到埃默斯。
至于另一个主题,即艺术生活与行为的关系问题,你一定以为
我的选择是不可思议的。人们会指着里丁监狱说:“那就是艺术生
活的报应啊!”当然,艺术生活可能会把人带到更坏的地方左,而那
些把生活看做一种精明的思考,一种取决于对方法和手段的精心
算计的更加呆板的人,始终懂得他们该到哪儿去,并且就到那儿去
了。他们的出发点是希望做一个小教区的教长,无论他们被安置
到什么区域,他们都能成功地做成一个小教区的教长,仅此而已。
一个人,如果他的欲望是做某种与自身分离的东西,去做一位国会
议员、或一个成功的杂货商、或知名律师、或法官、或其他同样令人
讨厌的东西,那他必然会按照自己的意愿取得成功,这是对他的惩
罚,那些想要一个面具的人不得不戴上假面具。
但对于已具有厂生活的动力,而且那些动力已在其身上成形
的人来说,事情就不同了。那些只希望自我实现的人,从不知道自
己在往哪儿去,他们也不能知道。但在某种意义上,就像希腊圣人
所说,人们必须要“认识你自己”,这是智识的最初成就,但要认识
到一个人的灵魂是不可知的却是智识的终极成功。最后的秘密是
人自己,即使一个人把太阳放在天平上称了,把月亮的运行也计算
了,一个星星一个星星地把天堂的七层也标绘出来了,那么仍然存
在着人自己,谁能计算自己灵魂的轨迹呢?当基什的儿子出去找
他父亲的驴时,他不知道一个神人正在用加冕用的圣油等着他,他
的灵魂已经成为了国王的灵魂。
我希望我能生活到足够长,以能够创作出这样性质的作品,这
样,当我的末日来临时,我就可以说:“是的,这就是艺术生活给一
个人的报应。”在我的生活经历中,我曾碰到过两个有着最完美的
生活的人,一个是魏尔兰,一个是克鲁泡特金王子,他们两人都在
监牢里度过一段岁月。前者是但丁后的惟一一个基督教诗人,后
者似乎是来自俄罗斯的有着美的洁白的基督的灵魂的人。最近
七八个月以来,虽然一连串的痛苦几乎毫不间断地从外界击打到
我身上,但我已经与在这个监狱里通过人与物起作用的新精神建
立了直接的联系,这种精神对我的帮助是无法用言词来表达的。
所以,虽然在我入狱后的一年里我几乎没做什么,也清楚地记得,
除了因极端失望绞着双手说:“这是怎样的一种结局!怎样的一种
可怕的结局啊!”我也确实没做过别的什么事。但现在我试着对自
己说,并且有时当我不再折磨自己时会真诚地说:“这是怎样的一
种开端!一种多么美妙的开端啊!”事情也许真的就是这样,也可
能将会变成这样。如果确实是这样,我应该主要归功于这种新人
格,它已经改变了这里每一个人的生活。
我以食生活中的恶为荣
事情本身并没有多少价值,确实没有真正的存在价值——让
我们再次感谢玄学,感谢它教给我们的某些东西。只有精神是有
意义的,惩罚可以用一种将会治愈而不是制造伤口的方式施予,就
像施舍品可以用一种使面包在施舍者手里变成石头的方式施舍一
样。这儿出现了怎样的一种变化啊——不是规则的变化,因为它
们被用铁的命令固定下来了,而是把规则作为自己的表达方式的
精神的变化——当我告诉你,如果我在去年5月被释放,就像我努
力想争取的那样,我会带着将会毒害我的生活的强烈仇恨,带着对
监狱和每一位看守的憎恶离开这个地方。我多坐了一年监狱,但
仁慈一直在监狱里陪着我们所有的人。现在,当我离开监狱时,我
会一直记得:在这里的几乎每个人都曾给予过我伟大的仁慈,在我
离开监狱的那一天,我会感谢这儿的许多人,也会请求他们也要记
住我。
监狱体制是绝对地完全地错误的,当我出狱后,我会尽力改变
它。我想试试看。世上还不曾有这么错误的东西,即仁慈的精神,
也即爱的精神,不在教堂里的基督的精神可以促使其至少可能不
带过多的心灵痛苦——尽管不能十全十美——而产生的东西。
我也知道,外面的许多东西在等着我,这是很令人愉快的。从
阿西西的圣·方济各称做“我的兄弟般的风”、“我的姐妹般的雨’’这
两样可爱的东西起,到大都市的店窗和落日,如果我要一一罗列下
来仍遗留给我的一切,我不知道自己应该在哪儿停笔:因为,上帝
确实是为我,也像为其他任何人一样创造了这个世界。或许我走
出监狱时能带着某些以前没有得到过的东西。我不必告诉你,对
我来说,“道德的再造”就像神学的改造一样是毫无意义的和粗俗
的,但是,虽然宣称要做一个更好的人只是一种非科学的愚言,那
么,变成一个“更深沉”的人就是那些曾受过苦的人的特权了,我是
已成了这样一种人了。你也可以自己判断你是哪一种人。
如果我出狱后,我的一个朋友设宴待客,即使他不邀请我,我
也毫不在意,因为我自己可以做到卜分快乐,有了书、自由、鲜花和
月亮,谁还能不快乐呢?况且,盛宴对我早已没用了,我已经为此
劳神太多。对我来说,生活的那一曲已经结束,我敢说是非常幸运
地结束了。但是,如果我出狱后,我的一个朋友有了悲哀并拒绝让
我分担他的悲哀,我就会为此感到非常伤心。如果他在早晨把我
关在门外,我会一次次地回来,请求他汁我进去,以使我分担到我
有权利分担到的东西。如果他认为我不值得分担他的悲哀,不适
合与他一起哭泣,我应该感到这是一种最残酷的屈辱,一种加于我
身上的最可怕的羞辱,但这样的事可能不会有吧!我有享受悲哀
的权利,淮能看到世界的美,能分享它的悲哀,认识到两者所蕴含
的某些奇妙的东西,谁就能与圣物取得直接的联系,就能像人们所
能接近的那样接近上帝的秘密。
或许在我的艺术卜与在我的生活上一样,会出现一种更深刻
的含义,一种更伟大的激情的统一和一种直率的冲动。现在艺术
的真正目的不是追求广度而是追求强度。我们已不再关心艺术的
类型,我们不得不这样做,这是一个例外。不须说,我不能把我的
痛苦注入艺术所具有的形式里去,艺术只有在不模仿时才能真正
开始。但我的作品中必须注人某种东西:或许是语言的更充分的
和谐,或是更丰富的音调,更奇异的色彩效果,更质朴的结构顺序,
或至少是某种审美特性。
当玛斯雅斯的“四肢被切断时”——用但丁的一句最可怕、最
似塔西佗文风的句子说——他不再歌唱了,希腊人说,阿波罗已经
是胜利者了,七弦琴已经征服了芦笛。但也许希腊人是错误的。
我在许多现代艺术中都听到了玛斯雅斯的叫喊,这在波德莱尔身
上表现为悲痛,在拉马丁身上表现为甜蜜和凄凉,在魏尔兰身上表
现为神秘;这存在于肖邦的音乐中的延宕的和解,表现在萦绕于伯
恩·琼斯的妇人们面孔上不断出现的不满足;甚至马修·阿诺德的
《卡利克雷之歌》,也用那种抒情、明晰的音调诉说“甜蜜感人的七
弦琴的胜利”和“著名的最后的胜利”,即使在萦绕于他的诗歌中的
为怀疑和失望所扰乱了的低调里,也隐含着同样多的叫喊。歌德
和华兹华斯都帮不了他,虽然他曾先后追随过他们。当他追求去
为塞西丝悲悼或为斯考尔·吉普森歌唱时,他不得不拿起芦笛奏出
自己的音律。但不管弗吉尼亚的佛恩(罗马神话中半人牛羊的神)
沉默与否,我都无法沉默。表达之于我,就像树叶和花对监狱围墙
上露出的、在风中不停摇曳的黑色树枝一样,是必不可少的。我的
艺术与世界之间现在有一道宽阔的鸿沟,但在我与艺术之间则没
有,我至少希望没有。
我们每个人都有各自不同的命运。自由、快乐、娱乐、轻闲舒
适的生活是属于你的,但你却不配过这种生活。我的生活是公开
的丑名、长期的监禁、悲哀、毁灭和羞辱,我也不配过这样的生
活——至少还没有配过这种生活。我记得我过去常常说:我认为
我能承受一个真正的悲剧,只要这悲剧穿了紫衣、戴着高贵的悲哀
的面具降临到我头上。但现代性的可怕之处在于:它给悲剧穿上
了喜剧的外衣,结果使得伟大的现实似乎也成了平凡的、或奇异
的、或缺少风格的东西,对于现代性来说,这是确有其事的,对于实
际生活来说,也可能一直是确实的。据说,在旁观者看来,一切牺
牲都是毫无意义的,19世纪也不排除在这种普遍法则之外。
我的悲剧,完全是可恶的、卑劣的、缺少风格的。我们穿的服
装使我们显得奇形怪状,我们是悲哀的小丑,是心已被打碎的丑
角,我们是特地被创造出来要求幽默感的。1895年11月13日,
我被从伦敦带到这儿。那一天,从两点一直到两点半,我穿着囚
衣,带着手铐站在克拉彭·江克森的中央平台上公开示众。我被从
华德医院带出来时,事先没得到任何通知。在一切可能的目标之
中,我是最奇怪的了。当人们看到我的时候,他们只是笑,每一列
到达的火车都挤满了观众,没有什么能比这更令他们感到有趣了。
这样的事当然是发生在他们知道我是谁之前,一等到他们知道了
我是谁时,他们笑得更厉害了。整整半小时,我站在那儿,天下着
11月常有的那种灰冷的雨,周围环绕着嘲笑着我的群氓。这件事
过去之后的一年内,我每天都要在同一时刻里以泪洗面。在你看
来,那种事不可能是那样悲剧性的事,但对监狱中的人来说,眼泪
却是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在狱中,一个人不哭的那一天也就是
他的心变硬的那一天,而不是他的心充满欢乐的那一天。
可是,我现在真正开始感到自己对那些嘲笑我的人比对我自
己更感到遗憾。当然,当他们看到我时,我没有站在自己的高台
上,而是站在桎梏内的,但是只关注在高台上的人,是一种非常没
有想像力的本性。高台也可能是一种非常不现实的东西,桎梏却
是可怕的现实。他们也应该知道如何更好地理解悲哀。我已说
过,悲哀后面始终潜藏着悲哀,更聪明一点地说,悲哀之后一直有
灵魂存在。嘲笑一个处于痛苦中的灵魂是一件可怕的事,嘲笑者
的生活是不美的。在简单得令人感到奇怪的世界经济制度里,人
们只获得他们施予的东西,对那些没有足够的想像力去洞察事物
的表面并感觉到怜悯的人来说,除了嘲笑的怜悯之外,还会有什么
怜悯能给予他们呢?
我告诉你我被送到这儿的情形,不过是想让你认识到,对我来
说,除了痛苦和绝望外,我要从自己所受的惩罚中获得任何一种东
西是多么地困难!但我无论如何要这样做,不时还要有片刻的服
从和忍受。整个春天可能就隐藏在一枚花蕾里;云雀低矮的巢穴
可能包含着通报蔷薇红的黎明到来的欢悦。所以,如果我身上还
残留着无论什么样的生命之美,那么这种美也是包含在某些服从、
卑下和羞辱的瞬间的。无论如何,我只按照自己的发展路线,并且
靠接受我所遭受的一切使自己有资格这样做。
人们过去常常说我太个人主义了,我现在一定要比过去更个
人主义,我必须从自己身上得到比过去得到的还要多的东西。实
际上,我的毁灭不是因为我在生活中采取了太伟大的个人主义,而
是因为我太不个人主义了。在我生活中,一件不名誉的、不可饶恕
的、始终令人可鄙的事是我允许自己被迫去向社会寻求帮助以反
击你父亲,从个人主义者的观点来看,以这样的请求来反对任何人
都是极其丑恶的事,但我要反对的是有着这样的本性和特性的人,
我还能提出什么样的借口呢?
当然,一旦我触动了社会势力,社会就会攻击我说:“你不是一
直在反对我的法律吗?你现在怎么又会求助于我的法律来保护你
呢?你应该让那些法律得到充分的执行,你应该遵守你所求助的
法律!”结果是我进了监狱。在对我进行三次审判(第一次是在警
察局)的过程中,我常常痛苦地感到我所处地位的可笑与羞辱。我
常看到你父亲奔跑着出出进进,希望吸引众人的注意力,似乎任何
人都不能不记住或提及他那赛马人似的步态和衣服,弯曲的腿,扭
结的手,下垂的低唇,残忍、愚蠢的狞笑。即使他不在那儿或我看
不见他时,我也常常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大法庭的光秃秃沉闷的围
墙,法庭上的气氛,在我看来有时都是被挂起来的那个猿猴似的脸
的多种面具。当然,没有人像我败得那么不体面,而且是被这样卑
鄙的手段击败的。我在《道林·格雷的画像》里说过“在选择自己的
敌人时,人不能过于仔细”,我想不到自己是被这样一个低贱的人
弄成一个低贱的人了。
这就要求我、迫使我向社会呼吁帮助,在这件事上,我是那么
蔑视你,也